![]()
第一章
“周敏,你跟你哥说说,凭什么你嫂子能给她爸妈一个月六万,到我这连口汤都喝不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亮着的是我嫂子的朋友圈。那条动态我刚刷到过——一张转账截图,金额六万整,配文写着“给爸妈这个月的生活费,又到了最开心的时刻”。下面是我嫂子父母的回复,三个拥抱表情。
茶几上摆着我妈刚剥完的橘子皮,橘子瓣被她捏得汁水横流,糊了一手。
我还没开口,我妈把手机翻了个面怼到我眼前:“你看看,人家闺女一个月给六万,我养你哥这么大,他一个月给我两千都嫌多?你跟你哥说,我也要六万。一个月六万,少一分都不行。”
她说完把橘子皮甩到垃圾桶里,没甩进去,掉在地板上,脚踩了一下。
我盯着那块橘子皮,又看了一眼厨房。水池里泡着我妈中午用的碗,她从来都是等我哥回来洗。
“妈,”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跟我哥说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妈把脸一拉:“我跟他说得通吗?上次我说让他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他差点把桌子掀了。你是他妹妹,你说话他总听吧?”
我没吭声。我哥赵东升掀桌子的那天我在场,我妈当着我嫂子的面说“你一个当媳妇的管什么钱”,我嫂子笑了一下,没说话,端起碗进了厨房。我妈追到厨房门口继续说,我哥才掀的桌子。
那些碗现在还在水池里泡着。
“妈,你知不知道我哥一个月工资多少钱?”我站起来,把她脚边的橘子皮踢进垃圾桶,“他一个月到手就七千。你让他一个月给你六万,他拿命给你?”
我妈眼睛一瞪:“你嫂子能给她爸妈六万,凭啥你哥不能给我六万?你嫂子赚多少?”
“嫂子年薪四百万。”我看着她,“她给她爸妈六万,是因为她自己赚得多。我哥七千块钱,去掉房贷还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妈拍了下沙发扶手:“我不管!你嫂子嫁进咱家,她的钱就是咱家的钱!你哥的钱就是我的钱!她给她爸妈一个月六万,我就要六万!你跟你哥说,说不通你就别回来!”
我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发紫,忽然想起她上个月刚查出来的高血压。
我闭上嘴,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我妈在身后喊。
“我去找我哥。”我拉开门,没回头。
我哥住在城西,一套九十平的二手房,月供四千三,还有二十三年。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在吵。
我嫂子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东升,你妈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说我一个月给她爸妈六万,为什么不给她。我爸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挂着水。你跟你妈说清楚,我赚的钱,我想给谁给谁,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没敲下去。
我哥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跟她说。”
“你说了有用吗?上回说工资卡,上上回说房产证加她名字,你哪次说通了她?赵东升,我不是没给过钱,过年过节我哪次没给?去年过年我给了两万,她说我打发叫花子。今年我给她买了件羊绒大衣,她转手挂网上卖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我哥叹了口气。
门突然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赵敏来了,进来吧。”
我走进去,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医院的单子,我扫了一眼,是我嫂子的父亲——赵建国——的急诊记录,血压值196/112。我嫂子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捏着一片降压药铝箔,铝箔被她捏得滋滋响。
我哥坐在对面,弓着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未接来电,三个。
“哥,”我坐下,“妈让我跟你说,她也要一个月六万。”
我哥猛地抬头看我,眼珠子都红了:“她疯了?我一月工资七千,我给她六万,我喝西北风?”
我嫂子在旁边笑了一声,把铝箔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赵东升,你妈想要的不是一个数,她想要的是压我一头。她看到我给我爸妈钱,她就觉得自己输了。你搞搞清楚,这六万是你的尊严还是我的钱?”
我哥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
我嫂子看着他的后背,声音忽然低下来:“赵东升,你要是觉得你妈要六万是对的,你拿你自己的工资给她,我不拦着。但你从我的卡里动一分钱试试。”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那张卡我知道,是我嫂子的主卡,里面是这个月的进账——三十三万。她放卡的力气很轻,但卡面磕在玻璃茶几上那一声,特别响。
我哥转过身来。眼圈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他低头看那张卡,看了得有十秒,然后伸手把它推回去。
“我不动你的钱。”他说,“我去跟我妈说。”
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烟草味,他戒烟三年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我和林薇。
林薇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赵敏,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吧?让你当说客?”
我点头:“打了。我没答应。”
林薇把杯子放下:“你比你哥明白。”
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堆医院的单子一张一张叠好,揣进包里。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但她叠单子的动作很稳,一张压着一张,对齐边角。
“嫂子,”我叫住她,“我爸那边还好吗?”
林薇背对着我,肩膀顿了一下,没回头:“赵敏,你妈今天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我爸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出院第三天。你妈跟他说,让他管好自己的闺女,别一天到晚给娘家倒贴,丢赵家的人。”
我愣住了。
林薇转过身来,眼圈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爸支架手术,我出的钱。你妈一分没掏,连句人话都没说。”
她说完拎起包去了卧室,门关得极轻,锁舌卡进门框那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见那片被捏成团的铝箔从垃圾桶里滚出来,躺在地板上,上面还有半个齿印。
茶几上还搁着那杯没喝完的水,水面微微晃着,是我刚才坐下时震的。
我掏出手机,上面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我妈发来的:“说了没?你哥怎么说?”一条是我哥发来的:“我在路上了,到家再说。”还有一条,是我嫂子发来的,五分钟前,在我出门的时候。
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赵敏,你要是不想夹在中间,就别管了。有些账,我自己算。”
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自己算。”
我退出去,又看见我妈头像上那个红色的数字1,点在对话框上。
我没点开。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晾着的衣服晃来晃去。那件羊绒大衣去年挂在那,后来被我妈卖了,现在挂着的是我哥的一件旧衬衫,袖子被风灌满,鼓鼓囊囊地飘着,像个没脸的人。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客厅的挂钟指向七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有人在催谁下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哥。
但这顿饭,吃不了了。
第二章
我哥到家的时候,我正蹲在楼道里抽烟。
我已经两年没碰过烟了,但刚才下楼的时候看见邻居门口丢着半包红塔山,鬼使神差摸了一根。楼道声控灯灭着,我蹲在台阶上,烟头那点红光照亮我自己的手背,指甲缝里卡着灰。
门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给不了?人家林薇一月挣四十万,她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花了!她不给我就是存心看我不顺眼!你这个儿子当得窝囊不窝囊!”
我听见我哥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然后我妈嗷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响,楼道灯被她这声给震亮了,黄澄澄的光照着墙上斑驳的广告贴纸。
我站起来,把烟掐在鞋底,推门进去。
我妈坐在餐桌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面前的碗里盛着她煮了三个小时的红烧肉,但她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交叉成一个叉。我哥站在她对面,右手按着后脖颈,指节发白。他外套都没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就那么别扭地站着。
“妈。”我开口,“嫂子她爸刚做完手术,她今天——”
“她爸做手术关我什么事!”我妈一拍桌子,碗里的汤溅出来烫到她手背她也没管,“我就问你,赵东升,今儿个话撂这了,六万一个月,能不能给?”
我哥后脖颈上那几根手指攥得更紧了。我看得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从领口一直爬到耳后,一跳一跳的。
“不能。”我哥说。
他一字一字咬出来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我妈愣了半秒,紧接着伸手抓起那碗红烧肉就往地上砸。碗落地碎成四瓣,肉块滚了一地,油溅到我裤腿上。她站起来,指着门口:“你给我滚!你媳妇不是会赚吗?你跟她过去!别回来!”
我哥没动。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肉,蹲下去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蹲着的时候后背弓得很弯,肩胛骨从衬衫下面顶出来,像两把刀。
“妈。”他捡完最后一块,站起来,“今天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林薇赚多少是她的事,她的钱她愿意给谁给谁。你是我妈,我该养老我养,我一个月给你两千,再加一千生活费,这是我的底线。你要六万,我没有。你要逼我,那我没话说了。”
我妈的哭声像被掐了脖子一样突然停住。她瞪着我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脸从红变成白。
“赵东升,”她的声音忽然降下来,又轻又凉,“你为了个外人,跟你妈这么说话?”
我哥把拉链拽上,咯噔一声。他说:“她是我老婆。不是外人。”
我妈退了一步,膝盖磕在椅子腿上,椅子往后滑了一段,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她的表情变得很怪,像在笑又像在哭。
“好。”她说,“好得很。你走吧。你们走。我不用你们管。我一个人过。”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很快,跌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然后砰地关上房门。
客厅里静得只剩地砖上那滩油在慢慢往外渗。我踩在那片油上,脚底滑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我哥站在碎碗片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去年我嫂子给他买的,四百多,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出门着急穿上了,鞋面上溅了一块油渍,他盯着看,也没擦。
“哥,”我说,“你坐下。”
他没坐。他走到厨房水池边把水龙头打开,冷水冲着他的手背,哗哗响了半天。他把水关上,转身靠在水池边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墙。
“赵敏,”他后脑勺对着我,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你知道吗,林薇今天给我看了一条短信。”
他顿了一下,没回头:“你妈上个月找她借十万块,说要做个什么理财。林薇没借。你妈后来找了我,让我偷偷从林薇卡里转。我没转。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我不转她就去林薇公司闹。”
我后槽牙咬紧了。
“哥,她真这么说?”
我哥转过身来。他眼角那块肌肉在抖,抖得整个左眼都在跳。他点了点头:“赵敏,你帮我看着妈。这几天我住单位宿舍,我怕我回来自己忍不住。”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拉开大门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茶几上那张医院缴费单吹了起来,飘飘忽忽落在沙发脚边。
我走过去捡起来。缴费单上写着林薇父亲的名字,赵建国,费用总计四万八千七百六十三块两毛,支付方式——信用卡全额。
我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但笔划很重:“去年给赵东升他妈两万,今年做手术找赵东升借五千,赵东升说月底发工资,我说不急,我自己刷了信用卡。”
字写到这里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个洞。
我看完把单子原样叠好,塞回沙发垫子底下。那个洞留在纸面上,手指摸过去,硌人。
卧室里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但挡不住那股钻透墙的尖利:“……我跟你说他简直不是人养的……他媳妇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帮我找找那个律师的电话……”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底下踩着那些没捡干净的红烧肉渣滓。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池里堆着中午的碗,现在又加了一个摔碎的碗片在水槽底下反射着光。
我掏出手机,我嫂子的对话框还停在那条“有些账,我自己算”上。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嫂子,我爸那边需要帮忙叫我。”
五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切到我妈的微信,点开那个红色的1,她八点十七分发来的:“敏敏你到家没?妈今天气坏了,你跟妈一伙还是跟你嫂子一伙?你说话。”
我没回。
我把手机关上,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捡到垃圾桶里。一片划破了食指,血珠渗出来,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捡。捡到第五片的时候看见碗底印着的那朵牡丹花,被摔成两半,花蕊正好裂在正中间。
我妈卧室里突然安静了。电话挂断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嘬嘬的声音,像在吃什么。我贴着门缝往里看,她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包华夫饼干,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律师的主页界面,律师费起价五千。
她嚼得很用力,嘴角沾着碎渣,窗帘拉着,房间没开灯,只有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明一阵暗一阵,像什么广告里的鬼影。
我没有敲门。我回到客厅,把那半包红塔山从兜里掏出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
楼下那辆摁喇叭的车终于开走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对面六楼亮着灯的那家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隔了一条街传过来,又假又吵。
风又吹起来,我哥那件旧衬衫被吹得啪啪响,袖口抽在我手背上,棉布料子,又硬又凉。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花盆的干土里,转身回屋。
那盘红烧肉在地砖上留了一圈油印子,我找了一块抹布蹲下去擦,擦了三遍才干净。抹布扔进水池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水槽里那些碗,伸手把水龙头拧开,挤了两滴洗洁精,一个一个洗了。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关了灯,坐在客厅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哥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赵敏,明天林薇要去跟妈摊牌。你别拦着。”
第三章
林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我中午没走,我妈早上起来看见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眼圈还肿着,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一句话没提我哥,也没提六万,但我吃完去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卧室里翻东西,抽屉开合的声音特别响。
三点整,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林薇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偏深的口红,比她平时在家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着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我妈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林薇的瞬间,那张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哟,”她扶着门框,嘴角挂着一个笑,“怎么,你爸医院里挂完水了?跑我这来兴师问罪?”
林薇没理她。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坐下来,背挺得很直,两腿并拢,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那个姿势我在她公司年会的照片上见过,她跟客户谈判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的。
“妈,”林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今天来,有几件事跟你说清楚。”
我妈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抱胸,下巴抬着:“说呗。”
林薇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上面好几栏标了红线,我凑过去看,看见那栏写着“赵东升母亲——转账记录”。
“第一件事,”林薇把那张流水推到我妈面前,“去年到现在,你从赵东升卡里转走的钱,总共四万三千六百块。他每个月工资七千,房贷四千三,剩下两千七,他给你两千,他自己留七百吃饭坐车。他去年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妈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她没动。
“第二件事,”林薇抽出第二张纸,是份聊天记录截图,我妈的头像,对林薇说的一句话,“你问我借十万块理财,我没借,你转头给赵东升打电话,让他偷我的卡转账。赵东升没干。你后来给我发这条消息——”
她把截图转过来,让我妈自己看。我妈盯着屏幕,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行字我看到了:“你不借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媳妇。你以为你是谁?你赚多少钱也是我赵家的媳妇,我说句话你老公都得听。”
“妈,”林薇把截图收回去,“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留着。你今天再讲一遍,赵东升为什么不能一个月给你六万。你讲,我把录音开着。”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红色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林薇:“你什么意思?你还录音?你在我家录我?”
“不是你家。”林薇抬起头看她,“这是赵东升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他的名字,首付我出了六成,月供我出了七成。你住在这里,是赵东升让你住的。但我今天要跟你说清楚,你要是再管我要钱,再给我爸打电话,再挑拨我和赵东升——”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张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抬头写着“分居协议”四个字。
我妈盯着那四个字,眼睛瞪圆了。
林薇把协议放在茶几上,食指按着纸面:“我跟他分居。他搬出去住,我搬回我爸妈那边。房子我来供,我妈来照顾她爸。赵东升的工资他自己拿,他想给你多少是多少,我一分不过问。但是妈,从今天起,我不给你钱了,不给你买东西了,也不接你的电话了。”
我妈的手从胸前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抖了一下。
“你……”她嗓子发紧,“你要跟我儿子分居?你威胁我?”
林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动了嘴角,眼睛里没光。
“不是威胁。是通知。”她把录音笔拿起来,放进包里,“赵东升昨晚跟我聊到凌晨三点。他哭了。我跟他结婚八年,第一次见他哭。他哭着问我,是不是只有离婚才能让你消停。”
客厅里安静了。我妈嘴巴张着,那口气像是被谁掐住了管子,卡在喉咙里上不来。
林薇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跟我说,也像跟她自己说:
“赵敏,你妈要是再犯病,别找我。找急救电话。”
门关上之后,我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但她没喊疼。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这次哭跟昨天晚上不一样,声音小了很多,像憋在胸腔里往外挤的,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洗碗时湿漉漉的抹布,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我没扶她。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我:“敏敏……你嫂子她……她真要跟你哥分居?”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我说:“妈,你昨天说让我哥一个月给你六万。我哥一个月七千,他要是给了你六万,他剩一千块钱,交完水电还剩六百。他吃啥?他三十八了,你让他穿旧衣服走在大街上?”
我妈不哭了。她看着我,好像第一次看到我这个人一样,眼睛眨了眨,干涩发红。
“我……”她说,“我就是气不过。人家林薇给她爸妈那么多钱,我呢?我养了个儿子,白养了?”
我把抹布扔进水槽,重新蹲下来。
“妈,你想想,嫂子为啥给她爸妈六万?因为她爸刚做手术花了四万八,她那六万里有一半是补窟窿的。她妈早就退休了,两个老人就靠她一个人养。你呢?你每个月有退休金两千四,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套小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五,再加上我哥给你的三千,你每个月进账快七千。你一个人,住着九十平的房子,七千块钱一个月不够花?”
我妈愣住了。
她掰着手指头,动了动嘴,没算出话来。过了好几秒,她才冒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站起来,“妈,你今天把话跟我说清楚。嫂子她爸做手术,你打电话去骂人家。嫂子给你买的羊绒大衣你挂网上卖了。嫂子每年过年给你两万你嫌少。你凭什么觉得她欠你的?”
我妈抬头看着我,眼圈红得像烂了的番茄。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最后挤出几个字:“因为她是你哥的媳妇……”
“她是我哥的媳妇,不是你的提款机。”
这句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愣。我从来没跟她这么说过话。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委屈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个我看不懂的表情上,像什么东西在她里头裂了一道缝,她自己还没找到该拿什么去填。
她扶着茶几站起来,腿明显软了一下,撑着桌面站稳了。然后她慢慢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写不出来。不是恨,不是气,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以为跑了八年的那条跑道根本不是自己的,她站在终点线上手里还攥着空气。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淌了一滩水,是抹布滴的。那三张纸还在茶几上摊着,流水单、聊天截图、分居协议,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们照得明晃晃的。分居协议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注意,现在看见了,打印体写着:“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六个月。六个月后若关系未修复,自动转为离婚协议。”
我伸手把纸翻了过去,面朝下扣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我哥发来的:“她走了吗?妈没事吧?”
我回:“走了。妈进卧室了。”
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赵敏,我跟林薇谈好了,这六个月我不回家。你跟妈说,她想清楚了我再回来。她要是想不清楚,我就当没这个妈了。”
最后一个字打到“妈”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打错了两次又删掉重打,输入框里有改动痕迹。
我看着那行字,后脑勺发紧。
窗户外面太阳正好,把晾衣架上那件旧衬衫晒得暖洋洋的,袖口干了,软塌塌垂下来。楼下有小孩在踢球,砰一声踢到墙又弹回来,笑声隔了玻璃传进来,又远又亮。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卧室门口。门缝底下透出光来,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电话声,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抬手敲了敲门。
“妈,”我说,“出来吃饭吧。我做了饭。”
里面没动静。
我又等了三秒,转身往厨房走。
水槽旁边那个垃圾桶里,昨天那个捏成团的铝箔还被压在最底下,半个齿印清清楚楚。我没扔,就那么留着了。
第四章
我妈在卧室里待了三天。
头一天她没出来,我端了饭放在门口,晚上去收的时候碗空了,筷子搁在碗上,汤喝干净了。第二天她出来上过一次厕所,睡衣扣子系错了位,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钻进卫生间锁了门,出来又回了卧室。第三天中午,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喊了我一声:“敏敏。”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我认得,是她保险柜的。我妈的保险柜放在衣柜最底层,里面装着房本、存折、还有我爸去世时留下的一小盒金饰。
“你帮妈打开,”她把钥匙递过来,手有点抖,“我想看看还有多少钱。”
我接过来,蹲在衣柜前面,拉开底层抽屉,把保险柜打开。里面东西码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张定期存单,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余额十七万三千。中间是一本活期存折,上面余额八千多。最下面是我爸那盒金饰,我翻开看了一眼,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个戒指,都是我爸年轻时买的,成色一般,但没卖过。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我翻这些东西,嘴唇抿着,两只手绞在膝盖上。
“还有多少?”她问。
我把存单和存折拿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存单上的数字,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然后她把存单放下,又把存折放下,抬头看我。
“敏敏,”她说,“你哥的电话,你给我拨一个。”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哥的号码,接通之后递给她。她接过去,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我哥喂了好几声,她才开口:“东升啊。”
就三个字,声音突然老了十岁。不是平时那种尖的、带刺的、像刮刀一样的声音,是软的、塌的,像一条用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了劲儿。
我哥那头静了一下,然后说:“妈。”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东升,你回来吃饭吧。妈给你们做红烧肉。不做太多了,做一盘就行。”
我哥没回话。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又粗又长,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妈,林薇呢?”
我妈肩膀抽了一下,眼睛往天花板看,憋了三秒才说话:“林薇也回来。你们一起回来。”
我哥那头又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妈,你先把那六万的事捋清楚了,我再带林薇回来。我怕她回来你又提。”
我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发白。她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嘎巴响。
“不提了,”她说,“妈不提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妈把手机还给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日光灌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几条皱纹,还有鬓角新白的几根头发。她站在那儿看了外面很久,对面的楼、楼下的树、树底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她把每一个都看了很长时间。
“敏敏,”她背对着我说,“你嫂子她爸医院里花了多少钱?妈出。”
我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没有那种赌气的样子,就是一张很累的脸,嘴角往下坠着,眼睛里有一层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我出,”她又说了一遍,“我保险柜里不是还有钱吗。取出来给你嫂子送去。她爸住院,我那天打电话是我不对。你帮妈道个歉。”
我站在原地,嗓子忽然堵了一下。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像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喉结那里卡住了,又热又酸。
“妈,”我说,“你先坐着,我去给嫂子打个电话。”
我走到阳台上,拨了我嫂子的号码。响了四声她才接。
“喂。”声音有点哑。
“嫂子,”我说,“我妈让我问你,爸那边还缺什么不。她让我把钱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她那边有医院叫号的广播声,还有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咯噔咯噔响。
“赵敏,”她终于开口,“你妈原话怎么说的?”
我如实转述了。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告诉她,钱不用了。刷卡能刷。你让她把那天打电话说那些话,跟我爸当面说一遍就行。”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麻了一下。
“当面?”
“对。”林薇说,“当着我爸的面,跟她自己说的话,一个字不漏说一遍。她说她道歉,我信。她说她出钱,我也信。但赵敏,我爸那天接完电话血压飙到196,医生差点下病危。这个事儿不是钱能抹的。”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从楼下灌上来,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对面六楼那家今天没开电视,晾了几件小孩的校服在风里飘,红领巾挂在衣架最边上,被风吹得直抖。
我回屋的时候,我妈还站在窗边,保持着那个姿势。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看通话记录,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嫂子怎么说?”
我看着她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她说当面。”
我妈没问当面什么。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她懂了。她慢慢坐回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抠着指甲盖,抠得咔咔响。
“行,”她说,“当面就当面。”
当天晚上我哥回来了。他没带林薇,自己一个人进的屋。推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苹果和香蕉,塑料袋子里还渗着水珠,刚从超市买的。他进门先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我妈。
我妈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生硬,嘴角往上扯了扯,像很久没做过这个表情了,肌肉不听使唤。
“东升,”她说,“你吃饭没?”
“没呢。”我哥说。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吃了一顿饭。我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一盘拍黄瓜,冰箱里存货不多凑合做的。我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低着头没说话。我哥吃了一大碗饭,吃完又盛了半碗,他上一次在我家吃两大碗饭还是两年前的事。
吃完饭我哥帮我洗碗,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极小,屏幕上演着什么呢我也没注意。水流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我哥弯着腰在水槽前面冲碗,他后脖颈那块青筋淡了一些,但手背上还留着那天攥出来的红印子。
“哥,”我压着声说,“明天去嫂子家,你陪妈去?”
我哥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她说去就去。到时候她怎么说的怎么圆回来,圆不回来我也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水槽里的碗,没看我。但他嘴角那块肌肉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抽。
我拿干布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完放回柜子里,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我妈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蓝光照着她的脸,嘴巴微张,呼吸很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下来碰到地板。
我哥走过去,轻轻把电视关了。客厅陷入黑暗。窗外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白。
他站在我妈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她搭在地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回沙发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一个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没放下。
客厅挂钟敲了十下。我哥直起身,转头看我,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眼圈底下那层青黑还在,但他眼睛里有了一点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赵敏,”他用气声说,“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
他走到次卧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顿饭,”他说,“我吃了快三年才吃上。”
门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里,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锅水烧开了又盖上盖子,闷着,滚着,不敢掀。
我妈翻了个身,在沙发上嘟囔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的,我听清了三个字:“……别走啊……”
我走过去,把搭在她身上的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然后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在黑暗里坐着,把手机调成静音,等着明天天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