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大方｜百骨坟

翻读民国《大定县志》，水西古事与乡贤列传，常常让人驻足。志书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一代代被本地人记诵。他们有完整生平，身后留有墓葬，族人逢时过节，还会去坟头添上一抔新土。

翻到志书边角，才撞见百骨坟、劫冢那寥寥几行记载，如同喧闹过后，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

城东一里有和尚墓，碑文出自本土文人王廷栋之手。历经风雨剥蚀，碑上文字残缺漫漶，撰碑人的本意，已经很难完整辨明。城东二十里，另有一处百骨坟，本县先贤宋璠，专门为此撰写碑记。

简简单单三个字，沉沉落在纸页之上。

宋璠的这篇碑记，我反复读过几遍，夜色之下读来，心头愈发沉重。

窃闻义士衔恩，思刻骨于殁世；忠臣授命，乞归骨于故乡。此骨之重金石，耳乐为闻，目乐为睹者也。最可惨者，未朽之残骨，无名之枯骨耳。

开篇分量便极重。世人称道义士忠臣，感念他们身死之后犹念家国故土。这些人的事迹被记录流传。可乱世之中，更为凄惨的，是那些没有留下名姓的残骨枯骸。

宋璠笔锋一转，接连发出诘问：

富且贵耶？谁分秀骨；贫且贱耶？谁辨风骚之骨；仡仡勇夫耶？谁识封侯之骨；天涯游子耶？闺中少妇耶？谁别相思之骨；商耶？贾耶？谁怜劳其筋骨；释耶？道耶？殉节之民耶？谁表侠烈之骨；逆命之苗耶？谁识腥羶之骨。

一连串诘问，把富贵贫贱、身份际遇全部抛开。人无论生前何等模样，待到归于尘土，荒草青苔覆上白骨，便再也分辨不出各自的来路。

宋璠碑文中“逆命之苗”“腥羶之骨”等表述，是那个时代文人的固有局限。今天重读，不必刻意回避。白骨埋于荒野，本无所谓族群高下，长眠在此的，全都是乱世身不由己的受难百姓。他继续写道：

伤心哉，朗朗，空闻出出之声；痛心哉，苦雨凄风，徒见燐燐之焰。

朗朗出出，苦雨凄风，磷火幽微。读来仿佛能听见深山空谷中，夜风掠过荒丘，发出低低的呜咽。

苦雨凄风，荒丘磷火，寥寥数语，勾勒出当年山野荒坟的实景。

宋璠落笔之时，黔西北正遭咸同兵祸，大定城几经攻守，城头局势更迭不休。乱世底下人命轻贱，大量死者来不及妥善安葬，遗骨散落在山道草丛、岩缝溪涧。县志记载，风雨夜里，荒丘之上时常可见磷火浮动。放在今天看，只是尸骨磷质自燃的自然现象，但旧时百姓眼中，这便是亡魂无处归依的写照。

当地心存善念的乡人，便进山四处搜寻散落骸骨。来自四面八方互不相识的逝者，被收拢到同一处墓穴合葬。生前素无交集，死后共居一抔黄土。宋璠写道：

俾异地而同穴，居然骨肉之亲。

传统社会讲究归葬宗族故土，百骨坟却打破这层界限。本地人、外乡人，各色身份的死者，就此同葬一处，字间藏着一份深沉的悲悯。

志书还记录了另一处冢墓。北二区穆家营旁，有劫冢，民间也叫了劫冢。早年当地建有营盘，是乡贤穆兰芳牵头修筑的团练据点。同治乙丑，战火蔓延到大定，乱军连日围攻营寨。穆兰芳带领民众固守，箭矢石块耗尽，粮草也日渐匮乏。最终营寨被攻破，七百多名乡民于此遇难。

七百多条性命，一夜之间消亡。营寨之中，有老有少，有妇孺青年。城破那一刻，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最后只凝固成冰冷的数字。往后数年，山野间依旧散落遗骨，荒草掩住血迹。乡间流传旷野常有异响，夜半似有呜咽之声。或许只是风声穿过残垣，也或许是亲历者心底留下的创伤。亡魂不得安，乡里人便商议，收集遗骨集中安葬，劫冢由此得名。

一座坟墓，并不能消弭已经发生的灾祸。所谓“了劫”，不过是给殉难同乡寻一处归葬之地，让漂泊的亡魂有所安顿，也让活着的人稍稍放下心中的负疚。劫难不会真正了结，逝去的再也回不来，后人所能做的，仅仅是用一场朴素安葬，给苦难画上一个仓促的句号。

两座荒冢，承载不一样的苦难。百骨坟收葬各路无名死者，说不清谁是农人、过客、难民或是兵卒。劫冢安葬的，则是一同守土殉难的七百同乡。他们集体赴死，却没能一一留下姓名年龄，只留数字与地名存于史册。

历来史书，多记述王侯土司功业兴衰，水西安氏的事迹在志书中占了大量篇幅。而普通的大定百姓，大多没有机会立传留名。如果不是宋璠的碑记与劫冢记载，这些受难者，就会彻底消散在时间之中。宋璠应当明白这点，面对满山荒骨，他寄希望于文字，以碑刻对抗遗忘。

碑记末尾写道：

莫谓一死无知，骨臭骨香，万难逃骨相之士；但愿来生有幸，都化为骨鲠之臣。

不要以为身死之后便一切归于虚无。世间总有人，能够读懂白骨背后的人生。宋璠便是这样的记录者，于累累荒骨之中看见一个个真实的人。他没有祈愿逝者来世大富大贵，而是祝愿他们保有刚直不屈的品格，这是旧时读书人，所能给予普通生命最高的期许。

合上志书，夜色已经深了。

我向本地年长老人打听过两处荒冢的下落。大多只听过百骨坟、了劫冢这些地名，却说不准确切方位。岁月流转，古碑损毁，坟丘被草木遮蔽。唯有地名一代代口耳相传，留存着模糊记忆。可以想象当年碑刻立在坟前，风吹日晒，字迹慢慢漫漶，直至倾颓入土。幸运的是，民国编修县志时，编者在荒草之中辨识抄录碑文，把宋璠的悲悯，把劫冢的伤痛，从石头转移到纸页，完成一场跨越时光的记录接力。石头会朽烂，纸张会磨损，但文字可以不断被后人阅读。每一个读到碑记的人，都隔着百年岁月，看见那些埋骨山野的生命。

时至中元，别处大多以七月十五祭祖，而大方本地世代沿袭七月十三接祖的习俗。每到入夜，家家户户焚香摆供，烧包化纸，迎接自家先辈归来，感念祖辈辗转迁徙，落脚水西这片土地。寻常人家的香火，大多供奉族谱之上有名有姓的宗族先人。可百骨坟、劫冢之下，大多是无主无名之人，没有后裔为他们焚香化纸，少有人专门前来祭拜。志书保存下来的碑文，便如长夜之中一点灯火，留住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民间中元也有布施孤魂的旧俗，只是山野辽阔，千千万万埋骨于此的受难者，很难分得人间一缕香火。

我时常在想，当年宋璠搜寻遗骨、提笔写碑，心底究竟是何种心境。是恻隐，是责任，还是对同类命运发自内心的共情？碑中有一句话，或许可以作答：

一抔土，须打破名利之关头。

面对荒野白骨，生前一切荣辱得失，都变得微不足道。可他并未就此落入虚无，继续写下：

此日泽枯润朽，我且法周文之仁，莫使枯骸长久暴露荒 野。

这是引用周文王收葬野骨的典故。土地之上的枯骨，便应当得到善待。在宋璠眼中，收葬荒野遗骨，不是为博取功德，而是读书人与乡贤义不容辞的本分。但凡死于此地，便与这片土地结下缘分，活着的人，有义务让他们得以安息。

时至今日，百骨坟与了劫冢确切地点已经难以考证。可地名还在，碑文还在，宋璠的名字还被记得。这一条微弱的记忆链条，从咸同战乱的年代，延续到今天。碑记写“ 深山之中，血花红碧 ”，鲜血浸染青草，血色褪去，草木依旧生长，仿佛苦难从未发生。但宋璠用笔，证实他们确确实实来过、活过。

今以文为祭。中元之夜，我没办法亲赴荒冢点灯洒酒，连确切地点都无从找寻。唯有落笔成文，搭建一方无形祭坛。宋璠以碑记祭奠，县志编者以抄录祭奠，今天我借这篇随笔，聊表追念。愿这些无名无墓的逝者，借文字获得片刻安歇，不再漂泊荒野。愿读到“百骨坟”三字之时，都能生出一点对百年前受难先辈的缅怀。

文中碑记原文，由民国《大定县志》搜集整理、辑录保存；百骨坟、劫冢、和尚墓相关记载均源自此书。遗迹形成于咸同战乱时期，文中历史叙述立足乡土史料客观记述，宋璠碑记与劫冢碑文为志书收录原文，笔者仅作释读与阐发。文中涉及穆兰芳率众御敌、七百余乡民遇难等史实，均据志书记载转述，未作虚构增饰。碑文中反映时代局限的个别用语，仅作历史文献保留，不代表笔者观点。

宋璠《百骨坟碑记》全文，据民国《大定县志》辑录。碑石今已难寻，文字赖志书得以保存。劫冢碑文同出县志，原石亦佚，惟余转述。今录百骨坟碑记于文末，俾读者得见全貌，亦为这些百年前的无名者，留一份可以触摸的凭证。

宋璠《百骨坟碑记》

窃闻义士衔恩，思刻骨于殁世；忠臣授命，乞归骨于故乡。此骨之重金石，耳乐为闻，目乐为睹者也。最可惨者，未朽之残骨，无名之枯骨耳。深山之中，血花红碧；蔓草荒烟之地，斑映苔青。富且贵耶？谁分秀骨；贫且贱耶？谁辨风骚之骨；仡仡勇夫耶？谁识封侯之骨；天涯游子耶？闺中少妇耶？谁别相思之骨；商耶？贾耶？谁怜劳其筋骨；释耶？道耶？殉节之民耶？谁表侠烈之骨；逆命之苗耶？谁识腥羶之骨。伤心哉，朗朗，空闻出出之声；痛心哉，苦雨凄风，徒见燐燐之焰。爰采干而搜岩，不惜采费，俾异地而同穴，居然骨肉之亲。嗟嗟！重泰山，轻鸿毛，要不去乾坤之责，一抔土，须打破名利之关头。此日泽枯润朽，我且法周文之仁，莫使枯骸长久暴露荒野。莫谓一死无知，骨臭骨香，万难逃骨相之士；但愿来生有幸，都化为骨鲠之臣。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