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帆,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前在县里的运输公司开了三十年大货车,跑长途,全国各地都去过。五年前,我老伴儿周秀兰因为胃癌走了,走的时候才五十四岁。从确诊到去世,前后不到八个月,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愣愣地坐了一整夜,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老伴儿走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儿子赵磊在省城工作,结了婚,买了房,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闺女赵敏嫁到了隔壁市,婆家条件一般,她自己也要上班带孩子,平时最多也就是打个电话问问我的情况。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刚开始那两年,我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白天出去跟老朋友下下棋、喝喝茶,晚上回来看看电视,困了就睡,日子虽然冷清,但也还算过得去。可人这个东西吧,就是这样——忙的时候不觉得,闲下来的时候,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会冒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真正让我开始觉得日子难熬,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去年十一月,我得了场重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疼。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喝口水都没人给倒。挣扎着爬起来去厨房倒水,手抖得厉害,热水瓶差点没拿稳,开水洒了一地,差点烫到自己。那一刻,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我坐在沙发上,给儿子赵磊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爸,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感冒了,有点发烧,跟你说一声。”
赵磊沉默了一下,说:“爸,您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扛着。我这边最近项目赶得紧,实在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看您。”
我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又给闺女赵敏打了个电话。赵敏接了电话,听说我感冒发烧,急得不行,说要请假回来照顾我。我说不用不用,就是个小感冒,吃点药就好了。赵敏不放心,叮嘱了我一大堆,让我多喝水、多休息、不行就去医院。我说知道了,让她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老伴儿的照片,心里突然特别想她。我想起以前每次我感冒发烧,她都会给我熬姜汤,逼着我盖两层被子发汗,半夜起来好几次摸我的额头看我退没退烧。那时候我还嫌她唠叨,嫌她小题大做。可现在,我想让她唠叨都没人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老伴儿,一会儿想儿女,一会儿又想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我才五十九岁,往少了说,还有十几二十年的活头。难道这剩下的日子,就要一个人这么孤零零地过下去吗?
可一想到再找一个,我心里又犯怵了。
我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老伴儿走了这两年,身边也有人给我介绍过。老邻居张大姐给我介绍过一个,说是她娘家那边的,五十五岁,丈夫死了三年了,人挺本分的。我当时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去见了。见面那天,对方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挺和气,一开始聊得还不错。可聊到后面,她就拐弯抹角地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存款。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嘴上应付着,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后来我又见过两个,一个比一个现实。有一个更直接,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她的退休金她自己留着,我的退休金拿出来当两个人的生活费,房子要加上她的名字,她儿子的婚事我也得帮忙张罗。我听完差点没当场站起来走人。
三次相亲下来,我心里彻底凉透了。我开始明白一个道理:到了这个岁数,想找一份真心实意的伴儿,太难了。对方看你,首先看的是你的条件——房子、退休金、存款、有没有负担。至于你这个人怎么样、性格合不合得来、能不能互相扶持到老,反而是其次的。
我把这些事跟儿子赵磊说了。赵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说:“爸,您要是真想找,我不反对。但有些事咱得提前说清楚——咱家这套房子,是我妈跟您一起买的,以后得留给我和赵敏。您要是再婚了,房子的事得先过户到我名下,免得以后扯皮。”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不是不理解儿子的顾虑,现在的社会,半路夫妻因为财产问题闹得不可开交的例子太多了。可他那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我觉得,在他心里,那套房子比他老子的幸福更重要。
我跟闺女赵敏也聊过这事。赵敏倒是比赵磊委婉得多,她说:“爸,您要是觉得孤单,想找个伴儿,我不拦您。但您可得想清楚了,这个年纪找伴儿,不是谈恋爱那么简单。对方的家庭、儿女、经济条件,哪一样都得考虑周全。要是找了个不省心的,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您自己受气不说,我们做儿女的也跟着操心。”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赵敏又说:“爸,其实您一个人过也挺好的。没事出去走走,跟老朋友聚聚,培养点兴趣爱好,日子也能过得充实。何必非得找个伴儿来添堵呢?”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你们年轻人当然觉得一个人好,你们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小家庭,日子过得丰富多彩。可我呢?我每天睁开眼,就是四面墙。吃饭是一个人,看电视是一个人,睡觉还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种日子,你们能体会吗?
可这些话,我没跟儿女说。说了他们也未必懂。
今年开春之后,我的心态又变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天气暖和了,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点。我开始试着把生活安排得充实一些。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一圈,打打太极拳。上午回来看看书、写写字,下午去找老哥们下下棋、聊聊天。晚上回来做顿饭,看看新闻,九点多就睡了。
可说实话,这些事情只能打发时间,填补不了心里的空缺。每次从公园回来,看到别人老两口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的,我心里就酸溜溜的。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孤独感还是会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你的心。
今年五月,我以前的同事老周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老周说,对方叫李玉芬,五十七岁,丈夫死了六年了,有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自己一个人在县城住,有退休金,没负担。老周拍着胸脯跟我说:“老赵,这个真的不错,你去见见,保证你不会后悔。”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
见面地点约在县城的一家茶馆里。李玉芬比我早到,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她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说:“你就是赵大哥吧?快坐快坐。”
我坐下来,点了壶茶,两个人开始聊了起来。李玉芬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她跟我说了她以前的事——她丈夫是开出租车的,六年前出了车祸,人没了。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供她上了大学,现在闺女在省城工作,已经结婚了。她自己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自己花了。
我也跟她说了我的情况。我说我老伴儿走了五年了,儿子在省城,闺女在隔壁市,我一个人过。她说:“一个人过日子确实不容易,尤其是上了年纪,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热。我觉得她是个明白人,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三点聊到五点多。临走的时候,她主动留了我的电话号码,说有空再联系。我回到家,心里挺高兴的,觉得这次可能有戏。
可接下来的事情,又让我犹豫了。
我跟李玉芬又见了几次面,每次聊得都还不错。可越接触,我心里越犯嘀咕。我发现她每次跟我见面,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一些跟钱有关的话题。比如说她闺女的房贷压力大,说她自己的退休金涨得慢,说现在物价高、日子不好过。虽然她没有直接开口跟我要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在试探我的经济实力。
有一次,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赵大哥,你这套房子不小啊,一个人住多浪费。要是以后咱们真走到一起了,我搬过来住,还能给你做做饭、洗洗衣服,多好。”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但心里已经在打鼓了:她是不是冲着我的房子来的?
我把这个顾虑跟老周说了。老周说我多心了,说李玉芬不是那种人。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那几次相亲的经历,让我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更让我头疼的是儿女的态度。
我跟李玉芬交往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儿子赵磊耳朵里。赵磊专门从省城跑回来一趟,一进门就板着脸,开门见山地说:“爸,我听说您在跟一个女人交往?”
我说:“是,怎么了?”
赵磊说:“爸,我不是反对您找伴儿。但有些事咱得先说清楚。那个女人什么底细您了解吗?她有没有负债?她闺女什么情况?她是不是冲着咱家的房子和您的退休金来的?这些您都搞清楚了吗?”
我说:“我还在了解阶段,没那么快。”
赵磊说:“爸,我不是吓唬您。我单位有个同事,他爸就是再婚的,找了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结果呢?结婚不到三年,他爸的房子被那女人哄着过户到她名下了,退休金卡也被她攥在手里了。后来他爸生病住院,那女人连医药费都不肯出,还是我同事自己掏的钱。您说,这种事儿闹的,图啥?”
我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说:“磊磊,你担心的我都懂。但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所有再婚的女人都是冲着钱来的。”
赵磊说:“我不是打翻一船人,我是怕您吃亏。您都这个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了。”
我说:“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赵磊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什么。但他临走的时候,又撂下一句话:“爸,不管您怎么决定,房子的事您得想清楚。那是我妈跟您一起买的,以后得留给我和赵敏。”
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闺女赵敏倒是没有赵磊那么激烈,但她也有她的顾虑。她在电话里跟我说:“爸,我不反对您找伴儿。但您得想清楚,半路夫妻牵扯的事情太多了。您跟她在一起,她的闺女、她的女婿、她那边的一大家子人,您都得应付。到时候人情往来、逢年过节、谁家有事要帮忙,这些事儿捋都捋不清。您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玩得过那些人吗?”
我说:“你爸又不傻。”
赵敏说:“我没说您傻。我是怕您心软,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沉默了。
说实话,赵敏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我跟李玉芬如果真的走到了一起,以后的日子真的能太平吗?她的闺女会不会反对?她的亲戚朋友会不会对我有看法?如果我们俩因为钱的问题闹矛盾了,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更让我犹豫的是,我自己心里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儿。我跟秀兰过了大半辈子,虽然日子不富裕,但我们俩的感情是真的好。她现在走了,我要是找了别人,总觉得对不起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她的照片看一看,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我在心里问她:秀兰,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不该再找一个人?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可她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月,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有时候我觉得应该找,至少身边有个人,生病了有人管,寂寞了有人说说话。有时候我又觉得不该找,太麻烦了,太累了,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也挺好。
我就这么摇摆不定,一天一个想法。
上个月,我跟李玉芬又见了一面。那次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晃动了。她说她闺女最近在跟她闹别扭,因为她闺女不同意她再找,觉得丢人。李玉芬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赵大哥,你说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想找个伴儿,怎么就这么难呢?儿女不理解,外人说闲话,连我们自己都瞻前顾后的。活着怎么就那么累呢?”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挺难受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玉芬,别想那么多。咱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自己过得舒心。儿女的意见要听,但不能让他们替你做主。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他们的。”
李玉芬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泪光,说:“赵大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说:“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赵大哥,你是个好人。”
那天分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来想去,最终的答案是:我想要一个能跟我说说话的人,一个能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倒杯水的人,一个能跟我一起在公园里散步、一起在菜市场里挑菜、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我不需要她多漂亮、多有钱、多有文化,我只需要她真心实意地对我好,能跟我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这个人,真的存在吗?就算存在,我能遇到吗?遇到了,我们能克服所有的困难走到一起吗?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前几天,我又跟老周喝酒。老周问我跟李玉芬进展怎么样了,我说还在处着,但心里没底。老周说:“老赵,你这个人啊,就是想得太多。你都这个岁数了,还有多少年好活?想那么多干嘛?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拉倒,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说:“你说得轻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周说:“我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我告诉你,我要是你,我就大大方方地找。管他别人怎么说,管他儿女同不同意,老子开心最重要。”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周又说:“不过有一点,你得听我的。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房子和存款的事,你得留个心眼。不是让你防着谁,而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不至于人财两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这个我知道。”
老周说:“你知道就好。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家的路上,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我想起秀兰活着的时候,每到月圆之夜,她都会拉着我在阳台上看月亮,说:“你看,月亮多圆啊,跟个大银盘子似的。”那时候我还嫌她烦,说月亮有啥好看的。可现在,我想跟她一起看月亮,都看不成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秀兰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相亲节目,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在台上侃侃而谈,说自己想找一个温柔贤惠的伴侣共度余生。我看了几分钟,换了台。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想那些问题。找,还是不找?找,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不找,剩下的日子怎么过?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里,解不开,剪不断。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最终的选择是什么。但我知道,不管选哪条路,都不会轻松。人生就是这样,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没有一条路是好走的。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吗?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我盯着那道光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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