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慕路斯：杀弟、抢妻、暴毙——罗马第一国父的“完美”犯罪史

台伯河的河水是浑浊的，带着从亚平宁山脉冲刷下来的泥沙。公元前八世纪某个清晨，一匹母狼来到岸边，它的乳房因胀痛而滴着奶水。在无花果树的根须之间，一个摇篮半陷在淤泥里，里面两个男婴正发出微弱的啼哭。

母狼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舔舐婴儿冰凉的脸颊，然后伏下身子，任他们含住乳头吮吸。这一幕，后来被铸成青铜像，立在罗马城的中心——母狼侧首而立，身下两个婴孩仰头吃奶，神情安详。罗马人相信，他们的祖先喝过狼奶，因此既有狼的凶悍，也有狼的无情。

这两个孩子，就是罗慕路斯与雷穆斯。

一、狼奶

他们的身世是一场政治灾难的产物。外祖父努米特是阿尔巴隆伽的国王，叔公阿穆利乌斯篡了位，杀了他们的舅舅，又强迫他们的母亲雷亚·西尔维娅做了维斯塔贞女——一种禁止结婚生育的女祭司。但战神马尔斯看上了这位公主，使她怀了孕。阿穆利乌斯震怒之下，将贞女活埋，将双胞胎扔进台伯河。

仆人毕竟不敢亲手杀死神之子嗣，便将摇篮置于河边，任其自生自灭。河水涨潮时，摇篮顺流而下，停在了一片沼泽边的榕树下。于是，母狼来了。于是，他们活了下来。

后来，牧羊人浮士德勒发现了这对狼孩，带回家抚养。兄弟俩在牧人中间长大，体格健壮，性格剽悍，血脉里流着战神的暴烈，骨子里浸着母狼的桀骜。

成年后，他们得知身世，率众杀入阿尔巴隆伽，砍下了叔公阿穆利乌斯的头颅，将外祖父努米特重新扶上王位。

至此，故事还像一出励志的复仇剧。但接下来的情节，开始急转直下。

二、血线

兄弟俩没有留在外祖父的王宫里享福。他们带着一批追随者，回到台伯河畔——当初被抛弃的地方——决定建一座新城。

但他们无法决定：新城建在哪座山丘上？

罗慕路斯选中了帕拉丁山，雷穆斯看中了阿文丁山。哥哥说我的山风水好，弟弟说我的山视野开阔。两人各不相让，争执越来越激烈。罗慕路斯开始动手挖壕沟，划城界，宣称这是神的旨意。雷穆斯则跳来跳去，嘲笑那道浅浅的土沟挡不住任何人，甚至一跃而过，以此表示对哥哥权威的轻蔑。

传说中，罗慕路斯勃然大怒，抄起手头的武器——有说是铁锹，有说是剑——狠狠砸向弟弟。雷穆斯倒在刚划定的城界之内，鲜血浸透了帕拉丁山的泥土。

“谁敢越过我的城墙，这就是下场。”罗慕路斯站在弟弟的尸体旁，对围观的人群说。

那一天是公元前753年4月21日，罗马城奠基之日。一座城市的历史，以手足之血写下了第一笔。

后来有一种流行的解释：杀弟是为了确立绝对的权威。 一座新城只能有一个王，一个神，一个意志。雷穆斯必须死，因为他不是“服从者”，而是“竞争者”。罗马政治的逻辑，从建城第一天起就写成了：权力不允许分享，手足亦可相残。

三、鸿门宴

新城有了城墙，有了男人，却没有女人。罗慕路斯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追随他的大多是逃犯、流亡者、冒险家——清一色的男性光棍。没有女人，就没有后代，罗马注定昙花一现。

罗慕路斯先是向邻邦萨宾人彬彬有礼地派出使者，请求联姻。萨宾人拒绝了——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群来历不明的亡命徒？

罗慕路斯不怒反笑。他转身策划了一场“鸿门宴”。

他向萨宾人宣布：罗马城要举办盛大的祭祀庆典，欢迎大家携家眷前来同乐。萨宾人信以为真，带着妻女赴宴。正当宴会气氛热烈、萨宾人放松警惕之时，罗慕路斯抖开自己红色的披风——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罗马武士们如狼入羊群，扑向萨宾少女，扛起来就跑。萨宾男人手无寸铁，且被命令不得伤害，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姐妹被抢走，仓皇逃离。

这场“劫夺萨宾妇女”的暴行，后来被罗马史学家李维描述为“合乎时宜的必要之举” 。罗慕路斯亲自迎娶了一名萨宾少女，其他抢来的女人则分配给罗马士兵为妻。

萨宾人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召集兵马，杀回罗马。两军在城外交战，形势一度危急。但就在罗马人即将被击溃的时刻，被抢走的萨宾妇女们冲进了战场——她们怀中抱着与罗马人生下的孩子，挡在父兄与丈夫之间，哭喊着请求双方停战。

战争因此终结。萨宾人与罗马人议和，两个部落合并，罗慕路斯与萨宾王提图斯·塔提乌斯共同执政。

从狼奶到杀弟，再到抢妻，罗慕路斯用暴力、欺骗和恐惧，为罗马打下了全部底色。

四、升天

罗慕路斯统治罗马三十余年，把这座城邦从一群流浪汉的据点，变成了一个强势崛起的势力。但关于他的结局，却成了一个谜。

一种说法是：某天他在战神的广场上阅兵，忽然狂风大作，日月无光，罗慕路斯被卷入一团乌云之中，再也没落回地面。人们找不到他的遗体。后来元老院宣布：罗慕路斯已经“升天成神”，从此以“奎里努斯”之名接受罗马人祭拜。

另一种说法截然不同：罗慕路斯是被元老院议员们谋杀的。由于他晚年愈发专横残暴，元老们忍无可忍，在元老院议事厅里将他乱刀砍死，甚至将他的尸体肢解，每人藏一块带出厅外，所以后世找不到他的遗骸。

2020年，考古学家在罗马元老院遗址附近发现了一座公元前六世纪的神庙，内有石棺和祭坛，但棺中空无一物。专家认为，这很可能就是罗慕路斯的纪念崇拜之地。空棺恰好与“升天”和“分尸”两种传说都能自洽——无论哪种，他都尸骨无存。

尾声

罗慕路斯的一生，是一场“完美”的犯罪：杀弟立威，抢妻立国，暴毙成神。 他亲手杀死了血缘至亲，用欺骗夺取了女人，最后自己也在阴谋中消失。

但罗马人坦然接受了这一切。他们不仅接受，而且以此为荣。母狼的铜像矗立在城市中心，杀弟的故事写在教科书里，劫夺萨宾妇女的壁画挂满了贵族宅邸。罗马人深知：他们的国父不是道德圣人，而是一匹披着人皮的狼。而狼，不需要慈悲。

两千多年后，当我们回望那个站在帕拉丁山上、脚下是弟弟鲜血的男人，似乎能听见他在对后世每一个野心家低语：

“要建一座永恒之城，先准备好弄脏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