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加美贸易战升级——卡尼政府反制的逻辑与前景

刘锋系中财绿金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这场冲突的影响或将超越双边范畴：它加速了北美一体化的倒退，为全球供应链重组注入新的推力，也为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方打开了合作空间

2026年8月21日晚间，加拿大总理卡尼宣布暂停与美国的贸易谈判；美方对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的措施随即于午夜生效。次日，卡尼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实施等额报复性关税，覆盖钢铁、乳制品、家电、纸浆与电子产品等领域，定于9月8日生效。谈判破裂的直接导火索，是美方在最后关头提出的附加条款——限制加拿大与他国签署贸易协议的自由、干涉其语言文化政策、强加苛刻的汽车产业条款。卡尼直言："我们绝不会为了达成协议而出卖主权。"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则回应称，目前没有重启谈判的计划。

这一事件将美加这对长期最紧密的贸易伙伴推向对抗前沿。然而，在舆论的声浪背后，几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冷静审视：卡尼政府的强硬反制，能为加拿大赢得多少实际筹码？美加高度融合的产业链与能源纽带，能否承受关税冲突的长期冲击？双方关系将走向有限妥协，还是加拿大将坚定推进"去美国化"的贸易多元化？对远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而言，这场冲突又意味着什么？

本文从贸易依存度、政治经贸关系、经济冲击传导、加拿大应对策略等维度展开分析，并就未来走向作出预判。

一、美加贸易格局：高度融合下的结构性脆弱

理解此次冲突的冲击力，须先厘清美加贸易关系的真实图景。

（一）贸易依存度：缓慢下降但仍居高位

2025年，美加货物贸易总额达7155亿美元，加拿大是美国第二大贸易伙伴。美国此轮对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约占其自加拿大进口总额（3819亿美元）的5.2%。从加拿大的角度看，对美贸易依赖虽在下降，但仍处于高位：2025年加拿大对美商品出口占总出口的比重由2024年的75.9%降至71.7%，为1980年代初以来最低；自美进口占比由62.3%降至58.8%；对美贸易顺差由1013亿加元收窄至816亿加元。同期，加拿大对非美贸易伙伴的出口增长17.2%，进口增长12.4%，多元化趋势已然显现。

（二）能源依赖：不对称相互依赖的核心

能源是两国相互依赖最深的领域。2025年，加拿大提供美国进口原油的63.4%、管道天然气的接近100%、天然气凝析液的97.9%；而加拿大约九成的能源出口流向美国。这种依赖是对称中藏着不对称：美国离不开加拿大的稳定供给，加拿大的出口通道也高度依赖美国市场。卡尼对此有清醒认知："这种紧密的相互依赖——曾经是一种优势——现在则是一种劣势。"

加拿大皇家银行的评估指出，美方关税措施虽不足以彻底扰乱加拿大的整体增长趋势，但将严重冲击塑料制品、电气机械等被针对的行业；更重要的是，关税政策的不可预测性已沉重打击商业信心。

二、政治经贸关系：信任基础的结构性动摇

卡尼在讲话中作出一个重要判断："美国已经变了，将经济一体化作为武器，双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关系模式。"这一判断道出了此次冲突超越贸易本身的政治含义。

自2025年执政以来，卡尼摒弃了对美温和妥协路线，确立"降低对美依赖、推进贸易多元化"的政策基调，此次谈判破裂是这一战略逻辑的必然延伸。美方试图在协议中写入限制加拿大对外贸易自主权的条款，在卡尼政府看来已触及主权红线——这解释了为何经济上并不对等的反制措施，在政治上却获得罕见的举国支持：反对党领袖、各省省长纷纷表态支持，民调显示民众就强硬反制形成了压倒性共识。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长更直言，美方条款的真实意图是使加拿大"在经济上沦为美国的第51个州"。

美国决定不再续签《美墨加协定》，进一步动摇了两国关系的制度基础。应当看到，此次事件的政治影响超越经济影响本身：两国政治互信遭受的侵蚀，对"世界上最紧密的双边经济与安全关系"根基的冲击，远非GDP损失所能衡量。

三、经济冲击的多维传导

（一）增长与产出

加拿大央行测算，到2026年底，美国关税将使加拿大GDP水平较2025年1月的预测低约1.5%，其中约一半源于贸易摩擦造成的产能损失，另一半源于需求走弱。有学者进一步测算，此轮冲击可能使加拿大在2026年下半年损失0.1—0.2个百分点的增长，2027年损失0.2—0.3个百分点；关税与贸易紧张将压低全要素生产率和投资，使2027年的潜在产出水平下降约0.9%。

（二）汇率与金融市场

加元承受的压力已经显现。2026年8月，美元兑加元在1.376—1.41区间波动；丰业银行7月下旬将加元公允价值估计上调至1.40附近。加拿大央行政策利率低于美联储，进一步加大加元压力。不过，能源出口的刚性在一定程度上形成缓冲——加拿大作为石油和金属的主要出口国，若贸易冲突升级影响大宗商品供给，反而可能对加元形成支撑。市场普遍认为，能源优势可在一定程度上对冲汇率的下行风险。

（三）物价与民生

关税的影响最终将传导至两国民生的账单。美国方面，进口商承担关税成本后必然向消费者转嫁，而美国选民对生活成本的不满已积聚多时；加拿大方面，报复性关税覆盖乳制品、家电等日常消费品，食品、服装与家电价格预计明显上行。值得注意的是，在双边对立情绪下，部分加拿大消费者已自发抵制美国商品——这种消费者行为的转变，其影响可能比关税本身更为持久。

四、加拿大的应对：能源筹码与贸易多元化

（一）能源杠杆的威慑价值

加拿大的核心反制筹码在于能源。卡尼的表态颇具深意："加拿大通过供应美国几乎所有的进口天然气以及大量原油和电力，一直在为美国经济增长提供动力。我不认为他们真的希望我们切断这些能源供应。"这既是实力宣示，也是战略警告——若冲突螺旋升级，能源出口管制或过境费调整将进入加方政策选项。

（二）多元化布局：欧洲与东南亚

在战略层面，卡尼政府早已布局"后美国时代"的贸易版图，承诺十年内将对非美市场的出口额翻一番。对欧方向，2026年3月加拿大与欧盟签署协议升级《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CETA）并启动数字贸易协定谈判；自2017年临时适用以来，CETA已推动双边货物贸易增长超过75%、服务贸易增长97%。⑨对东南亚方向，加拿大2025年9月与印度尼西亚签署《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CEPA），随后与菲律宾、泰国启动自贸谈判，与东盟的自贸谈判力争2026年内完成；2025年加拿大与越南双边贸易已接近86亿美元。

（三）对华经贸合作路线图

对华方向尤为值得注意。2026年1月，卡尼访华并签署中加经贸合作路线图，这是2017年以来加拿大总理首次访华。加方随后调整了对中国电动汽车、钢铝产品的关税措施。2025年双边货物进出口额约896亿美元；中国对加拿大优质农产品、能源与矿产资源保持长期稳定需求。加拿大国际贸易部长已计划于2026年秋与中方会晤，议题涉及农产品关税减免、电动汽车准入等。可以说，与中国的合作已从"选项"演变为加拿大贸易多元化战略的重要支柱。

五、对中国的机遇与挑战

加美贸易冲突客观上为中加经贸关系提供了拓展空间。

从贸易结构看，中加经济的互补性极为突出。2025年，中国自加拿大进口以贵金属（793亿元）、矿物燃料（767亿元）、矿砂矿渣（342亿元）、木浆（152亿元）、含油子仁（138亿元）为主；中国对加拿大出口则以机械（564亿元）、电子机械（564亿元）、家具（225亿元）、塑料制品（198亿元）、车辆（171亿元）等制成品为主。双边贸易的主要商品基本不交叉，互补本质一目了然。当前中国正在推进"十五五"规划，未来五年中加在能源、农业、消费、金融与投资、新兴产业等领域合作空间广阔。

但也应保持清醒。2025年双边贸易额同比下降3.6%，其中中国自加进口下降10.4%，双边经贸关系仍受政治因素扰动。机遇能否兑现，取决于双方能否克服障碍、相向而行——既需要加方持续的战略投入，也需要中方在农产品准入、投资便利化等方面拿出务实安排。

六、前景预判：四种情景与笔者的判断

基于当前态势，未来加美贸易关系存在四种情景。需要特别指出的是，2026年11月3日举行的美国中期选举将成为影响各情景走向的关键政治变量。此次选举将改选众议院全部435个席位和参议院35个席位。目前共和党在众议院以220席对215席的微弱优势领先，参议院则以53席对47席占据主动。但多项民调显示民主党支持率领先，主流预测认为民主党有望夺回众议院，共和党则可能保住参议院，形成“两院分治”格局。这一政治变数将对各情景产生如下影响：

情景一：短期僵持后重回谈判，达成有限妥协。

尽管美方态度冷淡，但两国经济深度交织，美国对加拿大能源依赖尤甚，数月后双方可能因企业压力与市场波动重回对话。中期选举的结果将直接影响这一进程的节奏与空间：若民主党夺回众议院甚至两院，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将面临国会更大制衡，可能为复谈创造政治窗口；若共和党守住两院，特朗普在贸易政策上的行政自由度将维持不变，复谈的政治动力将大为减弱。即便复谈，协议条款也将更为保守：美方需在主权条款上退让，加方或小幅调整关税幅度。但这种“修复”难以重建旧日信任。

情景二：加方坚持反制，推进“有管理的疏离”。

这是卡尼政府已明确宣示的路线。中期选举的临近本身就在约束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升级冲动——能源价格高企与通胀已成为选民核心关切，进一步升级对加贸易冲突可能伤及共和党选情。若民主党在选举中斩获颇丰，加方将面临一个对贸易战持更批判态度的美国国会，多元化战略的外部阻力相对减小；若共和党维持控制，则美国贸易政策的不可预测性将持续，反而进一步强化加拿大“去风险”的动机。无论选举结果如何，只要多元化战略有效推进，加拿大对美出口依赖度有望从71.7%逐步降至60%以下，从而获得更大的政治自主空间，但短期经济阵痛不可避免。

情景三：冲突螺旋升级，全面对抗。

若美国扩大征税范围或提高税率，加拿大可能启用能源出口管制等更激烈手段。中期选举前的“窗口期”是这一情景的高危时段——选前白宫往往有动机对外示强以动员基本盘；但选举结束后，若民主党控制众议院，可能通过立法或监督权对行政部门的关税政策施加制约。此情景下两国GDP均将显著受损，北美供应链严重断裂，汽车、能源、农业首当其冲，加元可能跌破1.45，通胀加剧，政治关系陷入长期冰点。

情景四：长期“冷对抗”，北美一体化实质性倒退。

双方既不升级也不和解，各自重构贸易网络。中期选举后若形成“两院分治”格局，美国在贸易政策上的行政与立法分支将陷入僵持，既难以大幅升级关税、也难以迅速取消现有关税，反而可能使“冷对抗”成为一种制度化的常态。这种“冷脱钩”不会立即引发经济崩溃，但将永久改变北美地缘经济格局，加速全球供应链碎片化。

笔者倾向于认为，情景二的可能性最大，且与情景四存在叠加演进的可能——即短期内双方在僵持中寻找有限妥协（情景一的特征），但中期看，加拿大推进多元化、“有管理疏离”将成为主导趋势。理由有三：其一，此次冲突源于主权议题而非单纯的利益分歧，妥协空间天然受限；其二，卡尼政府的多元化布局（CETA升级、东南亚协定、对华路线图）均已落地启动，具有政策惯性；其三，美国贸易政策的不可预测性——中期选举前尤为突出——使得任何和解的可信度都存疑，加方“去风险”动机将持续存在。

七、结语

卡尼政府的强硬反制，既是对美国单边主义的回应，也是加拿大重新定位国家经济战略的转折点。这场冲突的影响或将超越双边范畴：它加速了北美一体化的倒退，为全球供应链重组注入新的推力，也为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方打开了合作空间。

对中国而言，这是一个需要审慎把握的战略窗口。中加经贸的互补性、加拿大贸易多元化的迫切需求、中国"十五五"规划的市场空间，三者交汇形成难得的合作契机。但机遇不会自动兑现——它需要双方相向而行的诚意与务实的行动。在全球贸易格局深刻重塑的当下，谁能更快适应变化、更灵活地拓展合作网络，谁就能在变局中赢得先机。

转载自《财新》观点专栏2026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