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景行：悼念志愿军第二十三军饶惠谭参谋长

悼念饶惠谭参谋长

佘景行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瞬间，我军取得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已 近半个世纪了。我们二十三集团军在“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的伟大号召下，于1952年9月5日奉命入朝，抗击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侵略军。

在近一年的激战中，进行了大小战斗109次，挫败敌人29次进攻，实施反击16次，歼灭敌人14768人，其中美军7806人；俘敌119人，包括美军空军上校艾维斯以下52人；缴获了各种枪炮558件；击落敌机152架，击伤敌机282架；毁伤敌坦克106辆，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我军也付出了沉重代价：2485名同志牺牲；3635名同志负伤。在战争中，我军涌现出了无数的英雄人物。

我们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同志，欢庆胜利时，总是怀着沉痛的心情，缅怀祖国的英雄儿女——那些老战友，他们为了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而将鲜血洒在三千里江山，献身于朝鲜国土。其中有一位是我终身难忘的战友——饶恵谭参谋长。

饶恵谭同志是湖北省大冶县南山下饶村人。1915年7月生于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1928年2月，参加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参加了红色游击队；1930年被编入红军；1933年成为中共正式党员。主力红军长征，他被留在湘鄂赖边区坚持游击战争。

在几十年的战斗生涯中，他身先士卒、机智勇敢，屡立战功。 1953年初，在上海市警卫师长任内，志愿军总部调他来我军任参谋长。军党委接到通知后，为了他的安全，要我去安东（现在的丹东市）迎接（当时我任军干部部副部长）。后志司来电：由他们负责护送来我军。实际上，是志愿军首长们要向他亲自交代我军夺取美七师占据的394.8高地的任务。要他亲自勘察，提出确切方案。在师团干部欢迎会上，钟国楚军长、卢胜政委将他介绍给大家时，同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对他寄予极高的期望。

他来军后，曾向我详细了解军司令部及各方面的有关情况。他是老红军，年龄比我大，英姿勃发，却口口声声说，他是“新兵”。他的亲切、谦虚、平易近人的品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快我们 就成了莫逆之交，他戏称我是延安抗大正规大学的大学生。我也回敬 他说他是抗大的老祖宗——大学毕业生，彼此亲密无间。

我军正面之敌为美军第七师，占据的主山头是394.8高地。我军在接防时，交方曾戏称为“战场禁区”。他来我军后，多次亲自到最前沿勘察。3月20日下午，他从铁原郡七十三师二一八团阵地回到军部，拟于次日向军党委汇报他对394.8高地反复勘察结果及设想和作战预案。可是，他亲历险境呕心沥血得来的成果还不曾详述，就离开了他热爱的部队和事业，过早地走了。此后，军党委也下了打的决心，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实现攻占该高地的愿望。这和饶恵谭同志过早牺牲不无关系。停战后，总政甘泗淇副主任，军事科学院钟期光政委，原志愿军司令员杨勇、邓华，政委李子芳都亲自到最前沿，因无敌情顾虑看得更加清楚，都一致认为394.8高地是可以攻占的。饶参谋长的作战预案，完全符合实际，都为他英年早逝、壮志未酬而深感惋惜。

他来我军任职前，军首长就亲自在坑道内选定了他的居室位置，令工兵加工赶造，并责成我亲自监督。居室内六面防潮垫木，盖板选 用被美军烧焦了的松木和包装箱板，确保室内干燥。

三月二十日，他从前沿回军汇报，军首长就为他设了从坑道口卧室搬至坑道内卧室乔迁喜宴，加了几个菜，还有酒。饭后，军长、政委陪他一同去看新居。一路上他就说：“我到下面去，师团长都把有地坑（即整个室内地面均由薄石板砌成，生火后地面都是热的）的房子让给我住，怕是养娇了。坑道内还要生炭火取暖，太麻烦了。战士们为了我这一点点小事，忙得够辛苦了，就让他们休息去，明天再 搬。反正刚才喜酒也喝过了，住坑道内我是新娘子上轿头一回，就推到明天吧。”就这样，他在当晚仍住在坑道外他原来住的房子里。

当日晚，敌机第一次轰炸，投下两枚五百公斤炸弹，将各单位办公和居室的防空窗帘都震落了，山凹里一片亮光。饶参谋长立即走出坑道，逐个房间进行了检查，交代夜里不要露出火光，早点睡觉。明天窗帘要好好研究改进，不要再让窗帘发生震落现象。他巡视后，还向军长做了“没有任何损失，并已交代各单位防敌机可能再袭的准 备”的汇报。之后就交代站岗警卫，一有动静，立即向他报告，时已午夜，他自己也准备睡觉了。

第一次轰炸后约三十分钟，敌人第二次大轰炸又开始了。一枚一千公斤的炸弹沿着饶参谋长居室的坑道口峭壁落下，哨兵被掩埋了，警卫 员被炸碎了，司令部会计蒋家修等机关工作人员，多方搜寻也只捡到半桶残碎的尸块。居室处是一个深二十余米的弹坑，饶参谋 长在哪里呢？含着热泪的机关干部、战士，不顾敌人再次来袭，拿着手电由近及远，拨开草丛，细心搜索。人们最先发现的是他的一个枕头，随后又发现了仍折叠整齐的他的被子。最后在四十米以外，才发现了他完整的只穿内衣的遗体。经仔细反复检查，全身没有弹痕，证明他是在临睡前，被强大气浪抛出跌落而牺牲的，证明他是全心全意 关爱他的战友到最后一刻。初见遗体的同志哭成一片。钟军长说：“一分钟之前，你还向我报告，无一损失的喜讯，怎么现在你就再也不能说话了呢！”说完便泣不成声。机关干部，特别是为“打败美帝野心狼”而投笔从戎的青年们，更是忘情地抚尸痛哭，诉说衷肠：“几分钟前你还鼓励我们说，这第一次考验你们都得了100分，可不能粗心大意啊！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今晚再不要加班了，摸黑睡觉，省点蜡烛吧。那么诙谐幽默，那么的细心体贴，现在已是你说的明天了，我们再也享受不到你那父母般的关怀了。参谋长，你回来呀……”他的死，全军指战员闻之都悲痛万分，义愤填赝，发誓要为牺牲的首长和战友们报仇，向美帝讨还血偾。

1966年至1969年，我在沈阳军区工作时，每年清明节都要到沈阳烈士陵园去，特别是要到他的墓地拜祭他。每年展现在我眼前都是一片感人至深的景象。陈列着饶参谋长的日记本的展柜，周围总是被人群层层围绕，人们含着热泪久久不愿离去。原来在那个日记本上，清晰地写着三月二十一他要做的十二项工作。人们当然很容易想到，他担负的工作多么繁重。他记事的墨迹未干，就被美帝的罪恶之手终 止了他热望完成的事业——打败侵朝美军，乃至毕生为共产主义伟业 而奋斗！

参谋长饶惠谭同志，是我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最高指挥员之一，牺牲时年仅三十八岁，英姿飒爽。他的到来，全军对他为我军参战的胜利和建军事业无不寄予厚望，可是他的英雄事迹却记载甚少。每念及此，愧念交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谈吐举止，他的战斗业绩，他对工作极端负责、对同志极端诚挚关心的精神，时时萦绕在我的脑海。

值此我军入朝参战五十周年之际，谨以此文，聊寄哀思。

惠谭同志，你未尽的事业，你的遗愿，战友们都为你实现了，打败美帝侵略者，胜利凯旋了。至于共产主义伟业，伟大的中华儿女必将顺应历史的必然规律，顺利实现。老战友，惠谭同志，你安息吧！(本文由原志愿军二十三军干部部部长、二十三集团军副政委佘景行同志口述，夏敦厚整理成文，原刊于《铁军》2000年第四期，转自饶政刚著《忠诚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