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望时没人帮她,当她反抗的时候,又被法律惩罚。”
上面这段台词,出自国产新剧《重器》。这大概是今年尺度最大的一部国产剧,剧中有一个案件令人印象深刻:一个家暴妻子的男人,在欠下一屁股债后计划将女儿抵债卖给赌友。妻子知晓后忍无可忍,挥刀杀死丈夫。而参与本案的法官同样是一名家暴受害者。
《重器》由沈严、李江明执导,赵冬苓编剧,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最高人民法院影视中心参与出品,黄景瑜、蒋奇明、于和伟、吴越、迟蓬、周野芒等一众实力派演员加盟。
从制作阵容来看,可谓顶级配置,可惜没爆。整体来看,虽然离神剧有距离,但依然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尤其是考虑到该剧的题材和呈现。该剧涉及严打时期,但不回避历史局限导致的冤假错案,赵冬苓团队耗时三个月研读法院档案,本剧案件原型,包括了聂树斌案、台安三律师案、呼格吉勒图案等曾经轰动全国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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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剧照
它没有回避严打时期历史局限导致的冤假错案
1979—1997年,五个法学院同窗,出身阶层不同,对现实的看法不同,但都怀着渴望改善中国法制环境的赤子之心。他们分别进入法院、检察院、律师行业工作,又因共同案件产生合作甚至交锋。这五个人的故事,既是一部法治进程版的《青春之歌》,也浓缩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法治重建的重要议题。
《重器》的重点,就在“法治”二字。这部剧不以悬念见长,而是通过案件,引出对当时法律治理、社会文化、观念水位的呈现,呈现出法理人情之争与法治改革之路的艰巨及必要性。
譬如开篇的薛春燕遇害案,引出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重口供、轻物证、判刑快”的司法氛围。正是这桩案子,让黄景瑜饰演的陈一众确信在司法推进中确立“疑罪从无”原则的必要性。
《重器》开局案件,都与19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严打氛围有关。那是一个怎样的执法氛围?1983年,如果你长期组织地下舞厅聚会,你有可能会被认定是实施“流氓活动”而被判刑入狱。许多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做法,在1980年代都需要格外小心。
针对严打时期,编剧也通过人物对话,呈现了这一议题的观点多样性。当陈一众、余高远和陆则铭交谈时,陈一众坚持:“不能因为‘严打’,就让政策大于法律”,余高远认为“非常时期要非常手段”,陆则铭这时候说出了许多观众的心声:“你咋不付出代价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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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高远(蒋奇明 饰)、陈一众(黄景瑜 饰)和陆则铭(闫佩伦 饰)
本剧用单元案衔接,串起人物成长和中国司法改革的进程,每一个案子都有明确的议题指涉。薛春燕案指向严打的社会氛围;乔至良流氓罪案,指向当时流氓罪的判定标准较为随意,道德因素容易凌驾于物证层面;律师李乡遭遇羁押后坚持申诉,反映的就是当年辩护人面临的巨大执业风险,同时探讨了司法系统如何保障辩护人的人权。
“邱阿桂杀夫案”是《重器》的焦点案件。邱阿桂年少时,被家里以彩礼交换卖到婆家,二十年来,她不但遭遇长期家暴,还要目睹丈夫在欠下大笔债务后,计划将14岁女儿送给他人抵债。邱阿桂怒而杀夫。经手本案的女法官方淑梅同样遭遇过家暴。方淑梅在办理此案时经受了巨大的心理煎熬,她说:“一个法官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别人。邱阿桂案折射出女性在落后性别观念、乡土保守舆论、民众法律意识淡薄的三重夹击之下艰难的生存处境。从薛春燕案到邱阿桂案即可看出,《重器》敢于呈现那个年代警察系统、司法系统因时代局限所产生的错案,并非浮皮潦草的应承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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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阿桂(刘佳 饰)杀夫案
是青春之歌,也是中国司法改革的缩影
从《大宋提刑官》到《人民的名义》,刑侦法治剧能否长留人心,关键在于人物塑造。譬如宋慈、刁光斗、李达康、祁同伟,都是被观众津津乐道的人物。《重器》塑造了一组有灰度、有个性的理想主义群像。
陈一众出身法律世家,他赤诚勇敢,追求正义,但绝非全知全能的爽文男主,在他的成长路上,观众看到的是他一次次受挫和校准自我的观念。陈一众早期容易共情受害者,被情绪影响判断。在亲身经历历史局限导致的冤案后,他意识到程序正义的必要性。陈一众的人生,代表了一个青涩的理想主义者,如何蜕变为严谨、成熟但不改赤子之心的法律框架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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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瑜塑造了一个青涩的理想主义者蜕变为成熟的法制建设者。闫佩伦的陆则铭给严肃的剧情增加了松弛氛围,又能接住正戏。
余高远则是一个心存理想又被功利心缠绕的人。有网友评价他是年轻版祁同伟,其实他们都可以追溯到《红与黑》里的于连。余高远出身贫民,天资聪慧,学生时代就已经崭露头角。但他骨子里自卑与自负交织。他会利用钻营人际关系来为自己铺路,但这个人也有他的正义感。
不过,本剧在对余高远的塑造中也存在问题。余高远是充满灵魂、阶层挣扎感的司法探索者,但蒋奇明的演法,都过于渲染了他功利算计的一面,人物魅力和灵魂挣扎的一面没有被有效建立起来。蒋奇明是一个好演员,但他不是很适配这个人物。目前对余高远的塑造,外放有余,隐忍不足,这是演员和编导在理解人物时共同存在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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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奇明的余高远是一个心存理想又被功利心缠绕的人,但过于渲染其功利算计的一面。
相比之下,本剧对陆则铭、张丽慧、夏英杰的塑造更为贴切。其中闫佩伦是一大惊喜。他因为综艺《喜人奇妙夜》浮出水面,在本剧中,他承担了喜剧的部分,相当于在严肃的氛围里加了个弹簧,让作品的节奏感更松弛了一些。在诠释正剧部分时,他也能接住,没有让人感到出戏。
而夏英杰和张丽慧是改开早期女性司法建设者的缩影,她们在基层的锻炼和对理想主义的坚持,是本剧尤为动人的部分。她们彰显了一个人如何在穿破幻觉、经历淬炼后,变得更加坚韧、成熟,但心中勇气没有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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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英杰(姜珮瑶 饰)、张丽慧(张佳宁 饰)是改开早期女性司法建设者的缩影。
离神剧仍有差距,但堪称佳作
从编剧技法来说,《重器》的剧本缺乏神来之笔,在案件设计上规整有余、凝练不足。这部剧离《大宋提刑官》这样格调隽永、余味悠长的经典法治刑侦剧仍有差距,但其整体品质,足以竞争今年的年度国产剧。
本剧最大的长板,在于年代感和人物群像的塑造能力。剧组为了尽量还原年代感,大到法院、检察院、律师办公室的布置,小到打字机、传呼机的样式,都参考现实,做到1:1复制。《重器》虽然在情节、人物塑造上有争议,但在年代感还原上得到了一致认可。在最基础的硬件层面,本剧做到了尊重观众的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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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最大的长板,在于年代感和人物群像的塑造能力。
在法治剧这一细分类型上,《重器》也具有填补空缺的意义。
在它之前,国产剧还没有一部系统呈现改开初期法治进程的力作,尤其是对严打时期,创作者往往浮光掠影地跳过。《重器》的出现,相当于填补了这一块作品的空白。
正如学者罗翔所说,它用11个真实案件改编的单元故事,细致地呈现了我国“从‘流氓罪’存废到‘疑罪从无’确立的法治演进脉络”。
固然,《重器》也有一些明显的瑕疵。比如主角陈一众的戏份写得不够精彩,反而显得余高远戏份过多喧宾夺主;比如部分集数拍得较为松散等。
但作为一部法治剧、年代剧,我能够感受到这部剧主创的认真。这部剧的人物普遍有一股信念感,它让我相信他们的念是诚的,他们对法治理想的追求是真挚的。在利己主义、虚无主义气息浓厚的当下,这部剧能够给予灰心之人力量。单凭这一点,它就是值得的。
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公共层面进步,背后总包含了许多人投入漫长生命时光的付出。行文最后,不妨用两段点题的台词作为收尾。第一段出自律师李乡,他说:“有罪判决,不仅仅剥夺了人的自由,更重要的是,剥夺了人的尊严。法之重器,一定要慎之又慎。虽然我们在法庭上的立场各不相同,但目的却应该是一致的。我们希望我们的国家,能够给大家带来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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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器》剧照
第二段出自宁理饰演的法学学者周一仆。那是在得知学生张丽慧主动放弃通往北京的名额,申请去偏远地区别山监狱担任驻监检察官时,周一仆对她说:“检察官、审判员,是门槛最高的职业。因为你们裁判的,是别人的人生。内心自卑、人格不独立的人,根本扛不起这份重任。只有内心足够强大,才能够守护普通人的尊严与正义。”
来源: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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