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女子为男闺蜜出气送丈夫入狱,探监八年丈夫次次拒见她
鞋柜最上层那双红色高跟鞋,鞋底已经磨得发白,鞋面上的灰我擦了又擦。每次去监狱看他之前,我都会擦一遍,虽然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出来见我。八年了,看守所的门我走了无数遍,铁门转轴的声响我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哪一扇,就连墙根那丛永远蔫头耷脑的野草,我都知道它春天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可他还是不肯见我。
我是重庆人,嫁给陈建国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五。我们在杨家坪开了家小面馆,他掌勺我收银,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有滋有味。建国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但对我好得没话说。冬天我手脚冰凉,他就把我的脚捂在他肚皮上,那层软乎乎的肉暖得我脚趾头都舒展开来。夏天热得人冒油,他总是让我在风扇底下待着,自己守着灶台满头大汗地煮面,后背的汗衫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花。
我们俩都没什么大本事,但建国的手艺是真不赖。他调的佐料香得能把整条街的猫都引来,牛肉炖得烂而不散,豌豆泥绵得入口即化。生意慢慢好起来,我们也攒了点钱,准备再干两年就按揭套小房子。
张明是我高中同学,那会儿就坐我后头,上课老拿笔戳我后背借橡皮。其实他根本不缺橡皮,就是闲得慌。后来他去广东闯荡了好些年,回来的时候一身名牌,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说话三句里夹两句粤语,说是搞工程发了财。那段时间他常来我们面馆吃面,一来二去就跟建国也熟了。建国这个人实诚,人家对他笑一笑他就掏心掏肺,张明喊他“姐夫”喊得甜,他就真把人家当自家兄弟。
事情是从一笔钱开始的。张明有天晚上单独来找我,说他工地上的材料款被上头压着没拨下来,工人们等着发工资回家过年,急得他嘴角起泡。他想找建国借五万块钱周转一个月,但又不好意思当面开这个口,怕建国多心,所以就只跟我说,让我帮着吹吹枕边风。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五万块不是小数目,那是我跟建国起早贪黑一碗面一碗面煮出来的血汗钱。可张明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他红着眼圈跟我诉苦的样子让我心里发酸。我说行,回去跟建国商量商量。建国听了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他说张明这人看着仗义,既然开了口肯定是真遇上难处了,能帮就帮一把。钱是建国亲自去银行取的,厚厚一沓递到张明手上,张明握着建国的手千恩万谢,说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没动静,两个月过去了电话打不通。我去张明租的房子找人,房东说他早就退租走了。我这才慌了神,满世界打听,最后从一个老同学嘴里知道,张明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广东那边就是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什么工程什么材料款全是编的。
那天晚上建国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他闷了半天才说了句话:“钱没了可以再挣,就是心里头难受,拿真心对人,人家拿刀子捅你。”我趴在枕头上哭了一场,既恨张明骗我们,又觉得对不住建国。建国反过来安慰我,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擦亮眼睛就是了。
如果事情到这儿就完了,日子咬咬牙还能过下去。可张明这个畜生,他不光骗了我们的钱,还在外头到处讲闲话,说我跟他有过一段旧情,说那笔钱是建国补偿他的“精神损失费”。这话七拐八拐传到建国耳朵里,他整个人都木了,看我的眼神像蒙了一层灰。
我跟建国解释过无数遍,我跟张明就是普通同学,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建国嘴上说信我,可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的时候我摸到他枕巾湿了一大片。那种感觉比打我一顿还难受,他没打我骂我,可他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我们俩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睡在一张床上却各怀心事。
就在这个时候,张明又出现了。有天傍晚他喝了酒晃到我们面馆门口,歪着嘴笑,说姐夫借点钱花花。建国握着炒勺的手青筋暴起,让他滚。张明不走,斜靠在门框上,拿眼睛瞟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老情人借点钱都不肯,当年在教室后头你可不是这样的”。
建国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他拎着炒勺冲出去,张明转身就跑,建国在后面追,追到巷子口摁住他就是一顿揍。张明起初还还手,后来就抱着脑袋蜷在地上喊救命。我跑过去拉建国,被他胳膊肘甩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路沿石上到现在还留着疤。等我把建国拉开,张明已经鼻青脸肿地躺在那儿不动弹了。
后来就是派出所、医院、法院。张明伤得其实没那么重,断了根肋骨加上些皮外伤,但他咬着不松口,非说是建国蓄意谋杀他。他有个亲戚在司法系统里当了个小头头,从中使了劲。建国被判了三年,故意伤害罪。法官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里头有恨有悔有心疼,复杂得我一颗心被揉碎了又捏拢。
建国进去之后我才发现我怀了孕。可能是那阵子情绪起伏太大,孩子两个月的时候没保住。我一个人在医院清宫,冰凉的器械伸进身体里的时候,我咬着嘴唇没哭,心里想的是建国要是在身边该多好,他手那么暖,一定会握着我的手说“婆娘不怕”。
头一年我去探监,次次都被挡回来。管教出来跟我说,陈建国说了不见,让你好好过日子。我托人给他带东西,带他爱吃的灯影牛肉、怪味胡豆,带冬天穿的保暖内衣,全被退了回来。只有一回,他托管教带出来一句话:“面馆的佐料配方写在灶台左边第三块瓷砖背面,用铅笔写的,别忘了擦掉。”
我回到面馆,揭开那块瓷砖,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字。花椒多少、辣椒多少、香料怎么配,全是他一笔一划写的。我蹲在灶台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清楚得很,他这是把吃饭的本事留给我,打算跟我彻底断了。
三年期满,我去接他出狱。管教说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办了手续,自己走了。我满世界找,他电话换了,租的房子退了,重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要藏起来真找不着。后来还是他一个工友看不下去告诉我,建国去了贵州一个煤矿上干活,临走前跟他喝酒的时候说:“我对不起她,我也恨她,可我还是放不下她。离远点对两个人都好。”
我在家躺了三天,三天没吃没喝,盯着天花板想这三年的事。想建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揉面,想他把我冻红的脚塞进怀里,想他听到张明那些混账话时发白的脸。我忽然就想明白了,他不见我,是因为他还爱着我。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他恨的是我当初不该替张明开口借钱,更恨的是他自己居然答应了。他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第四天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把面馆盘了出去,揣着那几万块钱去了贵州。煤矿在六盘水一个山沟沟里,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山路颠得我胆汁都快吐出来。到了地方人家告诉我,陈建国两个月前就走了,说是去了云南修高速。
云南、四川、湖南,我追着他跑了四年。每到一个地方都扑空,他就像跟我躲猫猫,我前脚到他后脚走。有时候工地上的人会告诉我,他前两天还在这儿,晒得黑瘦,话还是那么少,下班了别人去打牌喝酒,他就一个人蹲在工棚门口望天。我听到这些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一个人在外头吃苦,暖的是我知道他抬头望天的时候,想的肯定是我。
第八年的时候我回了重庆,去监狱办了个手续——当初他判了三年,按理说早该销案了,可我一直没去领他的私人物品。管事的换了好几茬,最后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串钥匙和一本软皮笔记本。
笔记本是国产品牌那种老式的工作手册,封皮磨得起了毛。我翻开第一页就哭了,上面写的是日期和他每天想跟我说的话。从进去第一天开始,一直写到出狱前一天。头几页全是恨,“今天又梦见你跟张明在教室后头笑,醒来枕头湿了,婆娘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翻过十几页语气慢慢变了,“昨天隔壁床的老周老婆来看他,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我闻着那个味儿想起你泡的酸萝卜,脆生生的,你总说我吃得太快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再到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那种人,是我自己当时被猪油蒙了心,人家说啥我信啥。可我出不去,我连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都做不到。”
最后那页只有一句话:“婆娘,我走了。佐料配方在灶台左边第三块瓷砖背面,你拿去用。别找我,我不配。”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坐在监狱门口的石阶上,从下午哭到天黑。保安过来问我走不走,我说再坐会儿。其实我在想,这些年我追着他跑,到底是图什么。图他原谅我?可他早就原谅我了,那本笔记本里写得明明白白。图他回来跟我过日子?可他把自己放逐在外头,是因为他觉得他不配。我们俩就像两列错开的火车,明明朝着同一个方向,中间却隔着一道永远并不过去的轨。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本笔记本我揣进包里,那串钥匙我没要,那是我们出租屋的钥匙,后来房子拆了,钥匙留着也是废铁。
我做了个决定,不追了。我回杨家坪那条街上重新盘了个小门面,还卖面,招牌没换,就叫“陈记面馆”。佐料用的还是他写的那个配方,只不过我在里头多加了一勺糖,他以前总嫌我手重,说辣椒放多了盖住了肉香。头几个月生意清淡,老顾客认出了我,问我建国呢,我说去外地打工了。后来慢慢好起来,我又雇了两个帮工,日子总算又过顺了。
每个月二十五号,我还是去一趟监狱。对,他早就不在那儿了,可我还是去。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习惯了。门口的保安都认得我了,有时候会递我一杯水说“大姐又来了”,我笑笑,把那杯水喝了,然后转身走人。
今年三月,有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忙活,门口进来个男人,黑瘦黑瘦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站在那儿不动,我低着头在算账也没注意,过了半晌听见他哑着嗓子说:“老板娘,来碗面,多放点豌豆。”
我手一抖,圆珠笔掉在地上。
抬头看见陈建国站在柜台前头,八年不见,他老了好多,眼角全是褶子,头发也白了一半。可他看我的眼神跟当年从法庭上回头看我那一眼一模一样,满是又复杂又滚烫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发黄的牙:“我在云南听老乡说杨家坪开了家陈记面馆,用的配方跟我写的一模一样,就是多了一勺糖。我想了想,能往我配方里加糖的,这世上就一个人。”
我趴在柜台上哭得直抽抽,周围吃饭的客人都看过来。他绕进柜台里,像很多年前那样,笨手笨脚地拍我后背,手掌又粗又糙,刮得我衣服沙沙响。他说别哭了别哭了,婆娘我回来了,不走了。
后来他告诉我,其实前两年他偷偷回过重庆,躲在对街看过我开店。看我忙里忙外跟客人说笑,看我用他配方煮出来的面被人夸,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站起来想过来,腿又迈不动。他说他还是怕,怕我还在怨他,怕这些年他不在我身边,我已经有了别的人。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又敢来了。他低着头搓手,半天才说:“我在云南那边工地上摔了一跤,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躺那儿动不了的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打了张明蹲了监狱,也不是跑了这些年没回来,是当年你来看我我死撑着不见。我他妈就是个怂包,婆娘都不怕丢脸来追我,我端什么架子。”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就拍在他胳膊上。他咧嘴笑,跟从前一样。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之后,我们俩坐在空荡荡的店里,他煮了两碗面,我调了两碗佐料。他尝了一口说:“糖放多了。”我说:“我喜欢,你管得着吗。”他不说话了,埋头吃面,吃着吃着碗里掉进去几滴水,他拿袖子飞快地一抹,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我坐到他对面,把我们俩的面碗换了个个儿。他那碗甜一些,我这碗辣一些。他愣愣地看着我,我说:“吃吧,往后你的日子归我管,甜的还是辣的我说了算。”
他嗯了一声,低头猛扒,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窗外是重庆永远雾蒙蒙的天,街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
有些弯路走了八年,可好在终点还在原地。我不晓得以后还会不会再吵架再闹别扭,过日子嘛,柴米油盐里总归有磕碰。但我知道,下一次不管谁对谁错,我们俩都不会再把对方推出去了。那个代价太大,大到我花了八年才明白一个最浅显的道理——爱一个人不是要替他做主,也不是出了问题就撒腿跑,是老老实实坐下来,把面吃完,把话说开,把心里的结一个一个解开。
至于张明,听说后来赌债越欠越多,人跑得没影了。有人看见他在贵州一个小县城捡破烂,头发白得跟个老头子似的。我不恨他了,真不恨。要不是他那档子事,我跟建国可能永远不知道,我们俩中间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其实比什么都结实,扯了八年都没断。
明天二十五号,我还去监狱门口。不过这回不是去等一个不肯见我的人,是我跟建国说好了,每个月那天一块儿去吃顿火锅。他说他这八年在外头什么都馋,最馋的还是重庆的牛油锅底。我说行,我请客。
他问我为什么非挑二十五号,我说你管呢。
其实是因为,当年每个二十五号我去探监的时候,都跟自己说,也许下次他就肯见我了。现在不用了,他就在我身边,想见的时候随时都能见。可那个日子我舍不得改,那是我们俩一块儿熬过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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