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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太皇河,天黑的特别早。这天刚吃过午饭,丘宜铭就去了徐瓦子家。他到的时候,徐瓦子正在灶房里磨豆浆。丘宜铭也不绕弯子,进门就把丘宜庆去李春生家的事说了,银锁夫人点了头,日子由徐家定,越快越好。
徐瓦子听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激动得嘴都合不拢。他在灶台前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那就明天送彩礼!银子我早就备好了,趁热打铁,不能让人家等!”
丘宜铭笑着点了点头,又坐了会儿,把迎亲的规矩、酒席的安排、花轿和唢呐的事一一交代清楚了,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说:“徐叔,日子定下后告诉我一声,宜庆哥那边也好安排人来帮忙!”
徐瓦子送走丘宜铭,回头就把狗儿从陈攒金家喊回来,父子俩连夜把彩礼又重新清点了一遍。十八两银子用红纸包好,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小木匣子里。绸缎、布匹、点心、酒、活鸡,样样都备齐了,摆在堂屋的桌子上,满满当当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瓦子就带着狗儿去了李春生家。顾长连开的门,看见徐瓦子父子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让进屋。李银锁正在正屋里哄孩子,见他们来了,把顾宜礼交给丫鬟,起身迎了出来。
顾应怜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狗儿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院子里,脸红了一下,又退回了里屋,只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
徐瓦子进了正厅,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十八两银子一块一块摆出来,白花花的。他又把绸缎、布匹、点心、酒一样一样从篮子里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顾长连看着那十八两银子,皱了一下眉头。他拿起一块银子掂了掂,又放下,对徐瓦子说:“徐老哥,太多了。咱们庄户人家,彩礼十二两就是最体面的了。你拿十八两来,我们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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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还要争辩,说这是应该的,应怜是个好姑娘,嫁到他们家不能委屈了。顾长连连连摆手,说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是规矩。太重的彩礼,往后孩子嫁过去反倒不自在。
这时候李银锁开口了。她抱着孩子走上前来,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徐瓦子,温声说:“瓦子哥,长连说得在理。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应怜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卖身的。十二两银子,够体面了。剩下那六两,你拿回去给她们添置些家当,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徐瓦子听了这话,眼眶有些发红。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多出来的六两银子收回来,揣进怀里。然后他直起身,朝李银锁深深鞠了一躬:“银锁夫人,您是个明白人。得偶和应怜有您这样的嫂子,是他们俩的福气!”
顾应怜站在门帘后面,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看见嫂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不卑不亢,把话说得那么妥帖,心里头又酸又暖。她想起当初在财主家当丫鬟的时候,谁替她说过这样的话?如今有了嫂子,她终于也成了有人做主的人了。
两家商量下来,日子就定在正月初八。时间紧是紧了些,可年节里大家都有空,亲戚朋友也都聚在一处,反而比平时更方便。徐瓦子当天就托人给豆腐坊的陶兴儿递了话,说正月里要办喜事,告几天假。陶兴儿一听是狗儿要娶媳妇,二话不说就准了,还包了一个红包让人带过来,里头装着一两银子,说给新人添喜。
接下来的几天,徐家和李家都忙了起来。顾应怜这边倒没太多要准备的,她的嫁妆早就备下了,李银锁给她做的那两身新衣裳,祝小芝送的那套银头饰和那匹绯红绸料,丘杏儿送的湖州绸,还有陈甜儿送梳妆柜。李银锁又让人在村里找了个手艺好的裁缝,用那匹绯红绸料给顾应怜赶做了一件嫁衣。
裁缝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姓孙,附近十里八村的姑娘出嫁都找她做嫁衣。孙裁缝在李家住了两天,量尺寸、裁布料、缝制,一针一线都做得极细致。
嫁衣做好那天,顾应怜试穿了一下,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整个人都愣住了。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大红嫁衣,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不算华丽,可规规整整,干干净净。
她从没穿过这样红的衣裳,也从没看见自己这样像新娘子。李银锁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睛有些发酸,笑着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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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那天,李欢儿和陈甜儿一块儿来了。她们是来给顾应怜添妆的。李欢儿送了一对银镯子,款式素雅,戴在手腕上正合适。陈甜儿送了一条自己绣的盖头,大红绸底,四角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针脚又密又匀,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才绣完的。
“应怜妹妹,”陈甜儿把盖头放在她手里,认真地说,“咱们俩这些日子天天在一块儿,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妹妹。如今你要出嫁了,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条盖头是我自己绣的,你别嫌弃!”
顾应怜接过盖头,手指轻轻摸着那金色的针脚,心里又惊又暖,这个帕子怕是值二两银子。她抬眼看了看陈甜儿,又看了看李欢儿,两个人的目光都柔柔的,像冬日里照进窗子的太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吃的那些苦,好像都在这一刻被什么给填满了。
“甜儿姐姐,谢谢你!”顾应怜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等我嫁了人,咱们就是邻居了。到时候我去找你说话,你可别嫌我烦!”
“嫌你烦?我巴不得你天天来。”陈甜儿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狗儿家跟我娘家是邻居,两家隔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往后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徐瓦子家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灶房里挤了七八个来帮忙的妇人,有的熬粥,有的蒸馒头,有的切菜备料。院子里支起了几口大锅,男人们劈柴烧水,烟囱里冒着滚滚的白烟。
来帮忙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商队里祝长兴手下的伙计们几乎全来了,大树、麦喜、石头,还有几个常跟狗儿一块干活的邻居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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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铭一大早就带着几个仆人过来帮着张罗,说是丘宜庆和他都打过招呼了,今天商队里没事的人都来搭把手。连陈攒金和添谷也来了,帮着搬桌椅、摆碗筷、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的,跟自家办喜事一样上心。
徐瓦子穿着一身新做的灰布棉袍,站在院门口迎接客人。他今天精神极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见人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有人跟他道喜,他拉着人家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有邻居打趣他说:“瓦子哥,你今天比当新郎官还高兴。”他嘿嘿笑着,也不反驳。
吉时到了。狗儿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子,胸前系着红绸花,骑着一匹从商队借来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一顶四人抬的花轿,往李春生家去了。
迎亲的队伍没有那天丘宜铭娶陈甜儿时那么气派,可也不寒酸。祝长兴亲自带队,十几个商队的伙计跟在后面,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炸了一路,红色的纸屑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的,像开了满地的小花。
到了李春生家门口,院门却关得紧紧的。按规矩,这叫“拦门”,是娘家人给新郎的最后一个难为。
陈甜儿站在门里头,隔着门板喊道:“外面的可是新郎官?”
狗儿在马上大声答道:“正是在下!”
“你为何而来?”
“特来迎娶顾家姑娘应怜,求娘家人开门!”
陈甜儿笑着说:“开门容易,先作一首诗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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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哪里会作诗?他急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祝长兴。祝长兴笑着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狗儿照着喊了出来:“太皇河水清又长,求得佳人共百年!”
门里头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妇人的声音嘀嘀咕咕的,显然对这个应答还算满意。陈甜儿又喊道:“诗是有了,可诚意还不够。新郎官得给娘家人发红包,里头的嫂子们满意了才行!”
狗儿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红包,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红包里装的都是铜钱,虽然不多,可图个喜庆。门里头又是一阵笑,有人喊“这个新郎官懂事”,有人喊“行了行了别为难他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顾应怜被李银锁和陈甜儿扶着,从正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头上盖着陈甜儿绣的那条并蒂莲花的红盖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雪地上。李银锁扶着她的一只胳膊,陈甜儿扶着另一只,两个人走得极慢。
到了院门口,李银锁停下来,握住顾应怜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低声说:“别怕。”顾应怜在盖头下面点了点头,盖头的流苏轻轻晃了晃。
临上轿前,她回过身,朝顾长连站的方向深深拜了一拜。顾长连站在廊下,两只手攥着拳,黝黑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下来。可他努力笑着,冲妹妹使劲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挥散在风里。
花轿抬起来了。轿夫们稳稳地迈开步子,轿子轻轻晃了一下,便平平稳稳地离了地。狗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红花轿,大红轿帘在风里微微拂动,轿顶上挂着的红绸花球跟着轿子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在这条巷子里扛麻袋。那时候他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那时候他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自己能骑着马,带着花轿,风风光光地娶一个媳妇回家。可这一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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