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91——能跑火车的大嘴巴

接着说。

话说杨恽这人，宰相公子、司马迁外孙，啥都好，就是嘴不好，管不住嘴。现实生活中大家可能也有这样的经验，一个人聪明、眼尖、脑子还好，透过一些细微的端倪，能够倒推、再脑补，还原、发现很多隐秘之事——不用怀疑，这是本事，很强大的能力，这厮必定是人中龙凤……但是，管不住嘴，瞎逼逼到处乱说，这就完蛋了，轻则不讨喜被排斥，重则有性命之虞。

杨恽就是这鸟样，长安官场，得罪不少人、结了很多仇，当然，他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贵家公子多是如此，被保护得非常好，家世是他的护城河，一般情况下你也只能干瞪眼，拿他没辙。

“与太仆戴长乐相失；人有上书告（戴）长乐罪，长乐疑（杨）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杨）恽罪曰：“……”——资治通鉴”

但是，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

戴长乐，职务是太仆，他与杨恽关系不好，咀嚼原文，似乎之前挺好，后来因为啥事导致相失，就不好了。当是时，有人举报、揭发、控告戴长乐，老戴脑子飞转，幕后黑手是谁？谁这么大胆子？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过，想到了杨恽，猛拍脑门，没跑了，一定是此獠。

老戴也不客气，反告之，将杨恽的黑料抖落一地。

“（戴）长乐者，宣帝在民间时与相知，及即位，拔擢亲近。长乐尝使行事肄yì宗庙，还谓掾史曰：“我亲面见受诏，副帝肄秺dù侯御。”人有上书告长乐非所宣言，事下廷尉。——汉书”

我们补充点信息。

戴长乐，这是宣帝流落民间时结交的兄嘚，异父异母的亲兄嘚。半隐斋主人以为，老戴一定有点本事，宣帝那会儿虽然落魄（不是没钱，而是没有政治地位，富贵闲人一个），但到底是皇族王孙，所受教育、接触的人群，不说顶尖，至少上得了台面。老戴这厮要是没点真本事，宣帝不能跟丫相知。

宣帝上台，身边都是霍光的人，那是必须忍气吞声、强作笑颜、“伏于九地之下”的阶段，但也没闲着，如同鸭子划水，水面之上不动，水线以下，俩小脚丫就没停过，闷声大发财之间提拔了一些自己人，戴长乐即是之一。

透过原文，我们能够意识到老戴非常受信任——

1、祭祀大典，老戴奉旨代表宣帝事先去宗庙彩排，演习礼仪；

2、老戴向众人炫耀，宣帝当面下诏，让丫代表自己，去跟秺侯（金日磾 mì dī儿子金赏）学习驾车——所以后来能够担任太仆；

可见，老戴也是个管不住嘴的，在外面乱逼逼，半隐斋主人必须指出，肯定还讲了涉及到宣帝的其他事，如果仅是原文罗列的这些内容，不足以治罪，史官则（故意）只记录了不痛不痒的两条。由此，老戴被人抓了小辫子，遭举报、弹劾，然后交给廷尉处理。

“（戴）长乐疑（杨）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高昌侯车奔入北掖门，（杨）恽语富平侯张延寿曰：‘闻前曾有奔车抵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崩。今复如此，天时，非人力也。’……——汉书”

史官通过戴长乐的检举揭发，向我们展示杨恽这张嘴有多能说、多不靠谱。

某日，高昌侯，即董忠，这厮跟杨恽一样，都是灭霍家时候发迹的。董忠的车不听使唤奔入北掖门，即，未央宫北阙（北司马门，虽然在北边，但这是百官上朝的正门，后来董卓即是死于此）的侧门，原因不明，可能是马受惊、或者驾车者走神了。

这本不是啥大事，一个交警就能处理好，杨恽管不住嘴，非要逼逼两句，当时正好富平侯张延寿（张安世次子）在旁边，于是对丫说，哥们儿我听说曾经有过这样的事，车子直接闯进来撞上殿门，殿门上的卡槽折断，马也死了……不久，昭帝就驾崩了（这是皇帝将死的征兆）——如今这一幕又要上演了嘛？看来这是天意啊，不以人类主观意志为转移。

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这话能说吗？能公然说这样的话吗？扣个大不敬的帽子，立刻领取满门消消乐大礼包，还得磕头谢恩！半隐斋主人当时不在现场，如果在，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抽丫俩大逼兜子，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左冯翊píng yì韩延寿有罪下狱，（杨）恽上书讼（韩）延寿。郎中丘常谓（杨）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易！胫胫kēng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篓数者也。’……——汉书”

之前萧望之、韩延寿交恶，相互调查对方，之后老韩败了，下狱。这个时候萧望之风头正劲，杨恽没有上去舔老萧，而是上折子给老韩辩解，讼，辩解、争论是非的意思。

丘常，职务是郎中，应该是杨恽的手下，此人问杨恽，领导，听说你亲自执笔写小作文给老韩辩解，你估计能救他一命吗？

杨恽摆摆手，你这格局，差点意思，做事首先应考虑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可见韩延寿被杀，肯定有点冤，鸣不平的人颇有之）。杨恽似乎闻到血腥味了，意识到韩延寿在劫难逃，叹曰，这事儿谈何容易，世上坎坷、人间正道是沧桑，正直的人未必能活得长久，我这样的人尚且不能自保（他满嘴逼逼，自认为这是敢讲话、敢讲真话，并谓之为正直，从而获得正义性、满足感……哎，很幼稚），老韩就更不一定了。

鼠不容穴衔篓数者，这可能是当时的俚语，意思是说，老鼠之所以进不了洞，是因为嘴里衔着的东西太大了。杨恽引用这句话，大约是说，有些人（他与老韩这类）之所以不为世间所容，就是因为他们所执着于正义，这个理想太大了，人间这个老鼠洞容不下。

老夫逼一句，前文我们讲了萧望之、韩延寿之争，实际上当时老韩占上风，但宣帝出手帮了老萧，最后老萧反杀……很显然，长安有不少人不喜欢老萧——这些人未必真喜欢韩延寿，但因为讨厌萧望之，遂站老韩，杨恽应该就是之一。这些人对皇帝的做法不满意，根据老夫的人生经验，上书为老韩辩解的肯定不止杨恽一人，背后私下阴阳怪气的那就更多了。

戴长乐将这事儿翻出来，证明杨恽大不敬（不仅上书、而且阴阳怪气），但我们反过来可以透过这件事窥见当时长安的舆情。

“……又中书谒者令宣持单于使者语，视诸将军、中朝二千石。（杨）恽曰：‘冒顿单于得汉美食好物，谓之殠chòu恶，单于不来明甚。’……——汉书”

所谓中书谒者令，是皇帝身边的官员，我们之前文章介绍过，大殿上负责上传下达的叫作尚书，后来汉武帝经常在后宫宴会，妹子多，正常士人进出不方便，于是改尚书为中书，宦官担任。昭帝上位后，一度改回士人担任，但宣帝上台后，因为身边都是霍光的人，遂又改为宦官，毕竟这类人只能依附皇权，用的放心。

看叙述，应该是单于的使者来到长安，因为匈奴严重衰弱，使者大肆吹捧皇帝，姿态摆得很低，可能还说单于也想着要来长安呢，来给皇帝老哥您磕头。宣帝很高兴，将这些话记录下来，让中书谒者令拿着去向将军们、中两千石高官们展示。杨恽是光禄勋，即以前的郎中令，九卿之一，中二千石。

杨恽私下里实话实说，当年冒顿mò dú单于得到汉朝的好东西，丝绸绢缎、首饰美物等等，都扔了，不仅自己扔，还让身边人都扔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殠chòu恶，会导致腐朽、腐烂，人一旦沉溺，就丧失斗志，一天天烂下去。

鉴于此，杨恽认为，使者说的都是场面话，皇帝当真了，单于根本不会来——老夫忍不住再逼一句，杨哥的结论是对的（草原乱成一锅粥，单于哪敢离开片刻），但理由不充分，冒顿牛逼，不代表后世子孙也牛逼，这分明是用静止的眼光看事物，要不得。

“……（杨）恽上观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谓乐昌侯王武曰：‘天子过此，一二问其过，可以得师矣。’画人有尧舜禹汤，不称而举桀纣。——汉书”

某次杨恽路过西阁，看见画师在作画，画上画有桀纣以及尧舜禹汤。杨恽指着画里的桀纣，对乐昌侯王武（宣帝老娘那头的外戚）说，皇帝如果路过这里，问问他俩（桀纣）犯了啥错，可以借鉴、能够进步——这厮，真是够了，嘴贱的可以。

戴长乐揭发认为，画上有尧舜禹汤，杨恽无视之，全都看不见，只见桀纣、眼里只有桀纣，可见这人内心多么阴暗……老戴大约是想说，杨恽是故意，他只提桀纣，是有的放矢，是针对、内涵、影射皇帝哒。

“（杨）恽闻匈奴降者道单于见杀，恽曰：‘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杨）恽妄引亡国以诽谤当世，无人臣礼。——汉书”

这里说匈奴单于被杀，应该指的是不久之前兵败自杀的那个握衍朐鞮单于，长安信息慢一步，以讹传讹，以为是被手下人杀了。

杨恽评价这位单于——这么个不肖君王，大臣提出好的计划、建议他不用，非要乱来，结果身首异处，如同当年暴秦，重用的都是奸佞之人，对忠良大开杀戒，结果不几年就完犊子……如果能任用好人、采纳好的建议，秦国能维持到今天也说不定呢。

最后，杨哥总结，古今帝王真他妈一丘之貉耳！——前面都还好，这句话被抓小辫子啦，老戴干净利落扣个帽子，引亡国以诽谤当世，乱引用乱联想，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被他联系起来，目的只有一个，诽谤当道、否定当今。

你说戴长乐栽赃杨哥，杨哥根本没这意思，杨哥就是大嘴巴而已……好，老夫信你，但皇帝能信吗？宣帝那小性子，林黛玉一般，刻薄惯了，几十年如一日，听到这些肯定咳血，而且必须亲自代入。

所以，杨哥你不是不小心，你只是牛逼惯了，真的不怕呀！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