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吃完饭,妈忽然站起来,说去卧室拿个东西。爸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来看爸妈。他们住的老房子还是八十年代单位分的,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前两年我劝他们搬到一楼或者跟我们住,妈不肯,说爬楼梯是锻炼身体,一天上下两趟腿脚还利索。爸在旁边笑,说你妈说了算。
妈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磨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张存折,两本定期,两本活期。妈说:"你数数。"
我翻开第一本,三万。第二本,八万。第三本活期,六万多。第四本定期,二十万出头。加一起,三十八万四。妈坐在旁边看我一张一张翻,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爸把电视彻底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老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跟你交个底。"爸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跟你妈今年虚岁九十了,不知道还能过几个年。这钱搁这儿,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里头热热的,我赶紧低下头看存折上的数字,假装在算利息。三十八万。三十八万放在今天,搁大城市连个卫生间都买不着,可搁我爸妈手里,那是他们从牙齿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多画面。
我小时候家里五个孩子,我是老三。那时候爸在厂里当工人,妈在街道办糊纸盒,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十块。可每年过年妈都要给我们每人做一身新衣裳,布料是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攒的。我记得有一年除夕,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昏黄的灯泡下面,她弓着背,一针一线地绗棉袄。那件棉袄我穿了三年,袖口磨破了妈又给缝上朵小花,说是"新款"。
爸这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服。退休前一直是厂里发的劳保服,蓝的灰的轮着穿,袖口破了也不换。退休之后我们几个儿女给他买过几件像样的夹克,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平时还是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老衬衫。有回我说爸你穿新的呀,他说留着出门穿。可他这辈子有什么门好出呢,最远就是去楼下菜市场。
妈更是。我印象里她从来不给自己买东西。我们去超市,她看见什么都说"不要""不缺""家里有"。给她买件羽绒服她念叨半年,说"花那冤枉钱干啥"。可她给孙子孙女压岁钱从来不少,一个孩子给两千,六个孙辈一人不落。去年重孙女出生,她包了五千块钱红包,手抖得半天才塞进信封里。
三十八万是怎么攒出来的?我想起爸有回跟我说他退休金存折上的数字,每月五千多。两个人加一起,不算多,可他们吃什么呢?早上妈煮一锅粥配咸菜,中午炒一个素菜一个荤菜,荤菜主要是给爸吃,妈自己筷子伸过去夹两片就放下了。晚上面条或者剩饭,从来不倒菜,剩了三天还在吃。水电气省着用,妈洗菜的水留着冲马桶,爸出门必关灯,冰箱里永远清清爽爽,从来不囤东西。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一辈子。
"这钱你们留着花啊。"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是抖的,"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别省了。"
妈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九十岁了,还能吃啥。牙口不行了,就吃点软和的。你放心,花不了几个钱。这钱就是跟你交代一下,万一哪天我跟你爸……"
"妈!"我打断她,"别说那个。"
"说有啥嘛,"爸在旁边摆摆手,"九十岁了,该走了,我们心里有数。钱放这儿,存折密码是你妈生日。你记着,回头跟你哥你姐也说一声。"
我攥着那几张存折,纸都磨软了,边角起毛的地方被汗渍浸得发黄。我想起上个月来看他们,妈炖了排骨汤,我喝了两碗,剩下的妈要倒了,爸说"别倒,明天下点面条"。第二天我再来,看见爸端着碗喝那排骨汤下的面条,汤都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三十八万。他们活了一辈子,攒了三十八万。可他们吃的排骨汤,得喝两顿才舍得倒。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妈照例送到门口,爸坐在沙发上说"慢点开车"。我下了五层楼,走到单元门口,忽然站住了。口袋里那牛皮纸信封硌着大腿,沉甸甸的。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消息:"妈今天把存折给我看了,三十八万。"
老婆回:"这么多?"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鼻子一酸。我回她:"他们抠了一辈子。"
消息发出去,我站在路灯底下愣了半天。初春的晚上还凉,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抬头看五楼那扇窗,灯还亮着,隔着窗帘透出暖黄的光。我知道妈一定还在客厅里坐着,爸大概又打开电视看新闻了,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停车场走。三十八万。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个数。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动,它就在那儿放着,像他们俩一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我多希望他们能多花点啊,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买两件暖和衣裳,买双舒服的鞋。可他们不会,他们攒了一辈子,攒到九十岁,把存折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终于办妥了一件事"的放心表情。
他们不是在告诉我钱有多少。他们是在告诉我,他们可能快要走了。这三十八万,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交代。密码是我妈的生日,我记得住。从三岁记到六十三岁,每年都过,从来没忘过。
下周三我还来。排骨汤我多喝两碗,省得他们倒掉可惜。存折我放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还搁在他们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那个位置我从小就知道,小时候偷看过他们的结婚证,红皮的,里头照片上的人年轻得不像他们。
现在那信封里装的是三十八万,是一辈子的光阴,是一碗喝两顿的排骨汤,是九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我心里有数了。一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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