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永乐十九年,正月。
北京城刚过完元宵,紫禁城里还挂着红灯笼,但朱棣已经坐不住了。他登基十九年,五次亲征漠北,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天下大事没有他不操心的。可他偏偏有一件事越来越烦:底下那些官员报上来的奏折,永远是一套说辞——“百姓安居乐业”“地方治理有序”“税收足额完成”。
好听话听多了,就想听听真话。
这天早朝散后,朱棣把贴身太监黄俨叫到乾清宫偏殿,劈头就问:“朕想出去走走,你安排一下。”
黄俨伺候了这位爷二十多年,一听这话就知道拦不住。永乐皇帝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靖难之役,建文帝几十万大军都没拦住他从北平打到南京,现在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万岁爷打算去哪儿?”黄俨小心翼翼地问。
“往南走。”朱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河南、山东、南直隶,一路看看。别惊动地方官府,朕就想看看这帮人到底有没有糊弄朕。”
黄俨心里咯噔一下。万岁爷嘴上说是“看看”,实际上就是微服私访。这种事风险极大,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他这颗脑袋可就搬家了。
但他不敢劝。只能点头:“奴才这就去办。锦衣卫那边……”
“让纪纲挑几个机灵的跟着就行,穿便装,别露身份。朕就带你和两个侍卫,人多了扎眼。”朱棣顿了顿,补了一句,“对外就说朕身体不适,休朝三日。”
三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德胜门出了北京城,一路向南。
车里的朱棣换了一身青色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普通的玉佩,看起来就是个家底殷实的北方商人。黄俨扮作管家,坐在车夫旁边。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家丁,看着普普通通,实则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赵谦,另一个是跟了朱棣二十年的贴身侍卫周猛,光那把藏在马鞍下的绣春刀就值三百两银子。
一行人沿着官道南下,走了五天,到了山东济南府地界。
朱棣一路上看了不少村镇,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按理说山东这几年风调雨顺,赋税也减了几次,可沿途看到的百姓面黄肌瘦,村落凋敝,跟他从奏折里看到的“物阜民丰”完全是两回事。有好几次他想停下来问个究竟,都被黄俨劝住了——这才刚出来,不急在一时。
第六天傍晚,他们进了济南府城。
济南是山东省会,按说应该热闹繁华才对。可朱棣进城一看,街道倒是宽,铺面也不少,但行人稀稀拉拉,很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路人走过,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不对劲。”朱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低声对黄俨说,“这济南府怎么死气沉沉的?”
黄俨也不敢乱说,只应道:“许是天冷,百姓不爱出门。”
朱棣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拐过两条街,前方忽然热闹起来。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聚贤楼”。楼下停着好几辆马车,还有十几匹高头大马拴在桩子上,看那马的鞍鞯辔头,都是上等货色。
“这家酒楼倒是不错。”朱棣来了兴致,“就在这儿歇脚吃饭吧。”
黄俨赶紧跳下车,吩咐小二把马车赶到后院,自己陪着朱棣往里走。
朱棣进门扫了一眼大堂——一楼坐了七八桌客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跟外面冷冷清清的大街判若两个世界。他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面上不动声色,对小二说:“找个雅间,安静点的。”
小二满脸堆笑:“客官来得巧,二楼正好还剩一间‘松鹤轩’,靠窗临街,景致最好。请随小的来。”
朱棣上了二楼,路过几间雅间时,听到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还有人高声谈论着什么“盐引”“漕运”“今年的份子钱”。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沉,但没有停下。
进了松鹤轩,房间果然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窗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茶具齐全。朱棣在主位坐下,黄俨和赵谦、周猛分坐两侧。
“点菜。”朱棣拿起菜单翻了翻,随口报了几个菜名,“葱烧海参、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油焖大虾,再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小二记下菜名,殷勤地退了出去。
朱棣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楼下街道。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半天也没见有人去买。对面几家铺子关了门,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字条。而聚贤楼里却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黄俨。”朱棣忽然开口,“你说这济南府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黄俨哪敢说实话,斟酌着答道:“回老爷的话,依奴才看,比京城自然是差些,但也还算太平。”
“太平?”朱棣冷笑一声,“外面大街上有几家店开着门的?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这叫太平?”
黄俨吓得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砰”的一声,隔壁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粗嗓门吼道:“老子说了多少次了!松鹤轩今天必须腾出来!世子爷马上就到,你们掌柜的是不是活腻了?!”
然后是掌柜的哀求声:“刘爷刘爷,您消消气,松鹤轩已经有客人了,要不您看看别的雅间?望江亭也宽敞着呢……”
“放屁!世子爷每次来都坐松鹤轩,这是规矩!你他妈敢坏了规矩?”
朱棣皱了皱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黄俨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老爷,好像是隔壁闹起来了,有个管事模样的人非要咱们这间屋子。”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膀大腰圆、穿着锦缎棉袍的中年汉子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模样的壮汉。那中年汉子一进门就指着朱棣的鼻子骂道:“你们几个,赶紧滚蛋!这间屋子是齐王府世子爷订的,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走人,酒钱算我们世子爷的!”
朱棣放下茶杯,抬眼看了那人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先来的,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吗?”
“先来后到?”那中年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你跟世子爷讲先来后到?你知道世子爷是谁吗?齐王府的嫡长子!整个济南府都是齐王的地盘,你算什么东西?”
赵谦和周猛同时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要朱棣一个眼神,这两个人能在三息之内把这屋里所有人放倒。
但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他看着那中年汉子,语气依然平静:“齐王府世子?齐王朱榑的儿子?”
“放肆!”中年汉子脸色一变,“王爷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朱棣笑了。齐王朱榑是他的亲弟弟,洪武年间就藩青州,后来改封济南。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仗着自己是皇子,在封地里横行霸道,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就多次训斥过他。朱棣登基后,看在兄弟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不但齐王自己骄纵,连他的儿子都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我如果不让呢?”朱棣淡淡地说。
中年汉子眼睛一瞪:“不让?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几个家丁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周猛一步跨到朱棣身前,右手一翻,一把短刀已经从袖口滑到掌心。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家丁,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那几个家丁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一时竟没人敢先动手。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回事啊?本世子的雅间还没准备好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慢慢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团花锦袍,头上戴着镶玉的金冠,腰间系着一条嵌满宝石的腰带,整个人珠光宝气,走路都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劲儿。
这就是齐王府世子——朱贤烯。
朱贤烯走到门口,看到屋里的情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朱棣几眼。他显然不认识自己的亲伯父——朱棣登基的时候他才三四岁,后来也从没见过面。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绸衫的中年男人,顶多是个有点钱的土财主。
“就是你占了本世子的雅间?”朱贤烯歪着头问道,语气轻佻得像在逗一只猫。
朱棣看着他,缓缓站起身来。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久居帝位的气势不是衣服能掩盖住的。他比朱贤烯高出半个头,目光沉稳如山,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座酒楼开门做生意,雅间先到先得。你既然是王府世子,更应该懂得礼数。”
“礼数?”朱贤烯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儿,转头对身后的随从笑道,“他说礼数?哈哈,在济南府,本世子就是礼数!”
笑声一落,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老东西,本世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自己滚出去,要么让人把你扔出去。你自己选。”
黄俨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知道万岁爷的脾气——朱棣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靖难之役时,多少将领被他砍了脑袋,连建文帝的忠臣方孝孺都被诛了十族。现在一个小小的藩王世子居然敢当面叫他“老东西”,这简直是在找死。
果然,朱棣的眼神变了。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目光,此刻虽然平静,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没有对朱贤烯说什么,而是转向黄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旨给纪纲,让他派人把这座酒楼给我封了。方圆三里之内,不许任何人进出。”
黄俨扑通跪倒在地:“遵旨!”
朱贤烯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就看到那个“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上面赫然刻着五个大字——“如朕亲临”。
金牌在烛光下闪着金光,刺得朱贤烯眼睛发疼。
他的腿开始发软。
第一章 济南夜宴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朱棣的马车进入济南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早,酉时刚过,街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寒风卷着枯叶从巷子里刮出来,打在马车车厢上沙沙作响。
朱棣掀开车帘一角,借着暮色打量着这座千年古城。济南自古就是齐鲁重镇,北宋时还是京东东路治所,到了本朝更是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驻地。按说省会之地,应该是商贾云集、人流如织才对,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朱棣皱紧了眉头。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但至少三分之一关着门。剩下的店铺虽然开着,也是门可罗雀。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也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脸上没有什么生气。
“停一下。”朱棣叫住马车,指了指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去买两个红薯来。”
黄俨跳下车,走到老人面前,递过去几文钱:“老人家,来两个红薯。”
老人抬起头,满脸皱纹,双手冻得通红。他接过钱,熟练地从炉子里夹出两个热腾腾的红薯,用草纸包好递给黄俨。黄俨正要转身离开,朱棣却下了车,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生意可好?”
老人叹了口气:“唉,勉强糊口罢了。往年这时候一天能卖百十个,如今一天能卖三十个就算烧高香了。”
“为何?”朱棣问,“济南府不是挺繁华的吗?”
老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您是不知道,这两年济南府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齐王府的人在城里设了好几处卡子,凡是进城卖货的商贩都要交‘过路钱’。交了钱还不算,还得去王府指定的铺子进货,价钱比外面贵了三成。老百姓买不起东西,商贩赚不到钱,可不就越来越萧条了嘛。”
朱棣眉头紧锁:“齐王府?朝廷不是有规定,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吗?”
老人苦笑一声:“规定是规定,可那是齐王啊……万岁爷的亲弟弟,谁敢管?”
朱棣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官府不管吗?”
“官府?”老人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山东布政使司的衙门里,有一半的官都是齐王府的人。听说连按察使大人见了齐王都得毕恭毕敬的。告状?告到哪里去?去年有个秀才写了状子告到巡抚衙门,第二天人就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朱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有再多问,谢过老人,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往前走,朱棣坐在车里一言不发。黄俨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万岁爷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捏白了。
“万岁爷……”黄俨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朱棣冷冷地说,“让朕静一静。”
马车又走了两条街,拐过一个弯,忽然眼前一亮。前面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灯火辉煌,门前车水马龙,跟刚才经过的那些冷清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楼上楼下都挂着红灯笼,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小二,笑脸迎客。牌匾上的“聚贤楼”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朱棣的眼睛眯了起来。
“停车。”他说,“今晚就在这里吃饭。”
黄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明白了——万岁爷是想看看,为什么全城都冷清,唯独这家酒楼如此热闹。
几人下了车,朱棣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聚贤楼。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了七八成客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角落里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讲到关公温酒斩华雄那段,引得满堂喝彩。
朱棣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客人衣着都很讲究,不是绫罗绸缎就是狐裘貂皮,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有几桌人明显是官员打扮,穿着青色的圆领官袍,虽然没戴乌纱帽,但那气质骗不了人。
“这地方不简单。”朱棣心想,“一个酒楼能吸引这么多官商,背后肯定有门道。”
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请问是用饭还是喝茶?”
“用饭。”朱棣说,“找个雅间,安静些。”
“好嘞!二楼还剩一间‘松鹤轩’,靠窗临街,最是清静雅致。客官请随我来。”
朱棣跟着小二上楼,路过二楼走廊时,他注意到几间雅间的门都关着,但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小。他隐约听到“盐引”“漕运”“份子钱”之类的词,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进了松鹤轩,朱棣在主位坐下,黄俨和赵谦、周猛分坐两侧。小二端上茶水,殷勤地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招牌菜有葱烧海参、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油焖大虾,还有一道秘制酱肘子,那可是济南一绝!”
朱棣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女儿红。小二记下菜名,笑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朱棣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老爷,”黄俨试探着开口,“您看这酒楼……”
“不简单。”朱棣打断他,“你听到刚才走廊里那些人说的话了吗?盐引、漕运、份子钱——这些东西,不是一个酒楼该讨论的话题。”
黄俨点点头:“奴才也觉得奇怪。这酒楼里的客人,好像都不是普通人。”
“何止不是普通人。”朱棣冷笑一声,“你没注意吗?楼下那几桌人,有两个穿着官靴。虽然换了便服,但官靴的样式骗不了人。堂堂朝廷命官,跑到酒楼里喝酒吃肉,外面的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们倒是有心思在这里享乐。”
赵谦忍不住插了一句:“老爷,要不要属下下去查探一下?”
“不急。”朱棣摆摆手,“先吃饭,看看情况再说。”
没过多久,菜就上齐了。葱烧海参色泽红亮,糖醋鲤鱼外酥里嫩,九转大肠肥而不腻,油焖大虾鲜香可口。朱棣尝了几口,不得不承认这酒楼的厨子确实有两下子。
“菜不错。”朱棣夹了一块海参,慢悠悠地说,“不过朕更好奇的是,这家酒楼的东家是谁。”
黄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奴才待会儿去找掌柜的打听打听。”
朱棣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吃,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在走廊里响了起来:“老子说了多少次了!松鹤轩今天必须腾出来!世子爷马上就到,你们掌柜的是不是活腻了?!”
朱棣筷子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掌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明显的哀求:“刘爷刘爷,您消消气,松鹤轩已经有客人了,要不您看看别的雅间?望江亭也宽敞着呢……”
“放屁!世子爷每次来都坐松鹤轩,这是规矩!你他妈敢坏了规矩?”
朱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黄俨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闯了进来,正是刚才在走廊里吼叫的那个人。他穿着锦缎棉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一看就是王府里的管事。他一进门就指着朱棣的鼻子骂道:“你们几个,赶紧滚蛋!这间屋子是齐王府世子爷订的,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走人,酒钱算我们世子爷的!”
朱棣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我先来的,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吗?”
“先来后到?”中年汉子哈哈大笑,“你跟世子爷讲先来后到?你知道世子爷是谁吗?齐王府的嫡长子!整个济南府都是齐王的地盘,你算什么东西?”
赵谦和周猛同时站了起来,手按刀柄。但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齐王府世子?齐王朱榑的儿子?”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放肆!”中年汉子脸色大变,“王爷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朱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寒意:“我如果不让呢?”
“不让?”中年汉子眼睛一瞪,“不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后悔!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几个家丁刚要上前,楼梯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回事啊?本世子的雅间还没准备好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团花锦袍,头上戴着镶玉的金冠,腰间系着一条嵌满宝石的腰带,整个人珠光宝气,走路都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劲儿。
这就是齐王府世子——朱贤烯。
朱贤烯走到门口,看到屋里的情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朱棣几眼。他显然不认识自己的亲伯父,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绸衫的中年男人,顶多是个有点钱的土财主。
“就是你占了本世子的雅间?”朱贤烯歪着头问道,语气轻佻得像在逗一只猫。
朱棣看着他,缓缓站起身来。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久居帝位的气势不是衣服能掩盖住的。他比朱贤烯高出半个头,目光沉稳如山,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座酒楼开门做生意,雅间先到先得。你既然是王府世子,更应该懂得礼数。”
“礼数?”朱贤烯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儿,转头对身后的随从笑道,“他说礼数?哈哈,在济南府,本世子就是礼数!”
笑声一落,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老东西,本世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自己滚出去,要么让人把你扔出去。你自己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朱棣的眼神变了。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目光,此刻虽然平静,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他没有对朱贤烯说什么,而是转向黄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传旨给纪纲,让他派人把这座酒楼给我封了。方圆三里之内,不许任何人进出。”
黄俨扑通跪倒在地:“遵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上面赫然刻着五个大字——“如朕亲临”。
金牌在烛光下闪着金光。
朱贤烯的腿开始发软。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块金牌,但他听说过——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人能用这块金牌。那就是当今皇上,永乐大帝朱棣。
朱贤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父亲齐王朱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大伯那个人,杀人从来不眨眼的。”
第二章 封楼惊变
黄俨手持金牌走出松鹤轩的那一刻,整个聚贤楼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一个人走出去的。赵谦紧随其后,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周猛则留在朱棣身边,寸步不离。
黄俨站在二楼的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大堂。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客人们还在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意识到楼上发生了什么。说书先生正讲到赵云单骑救主,拍案叫绝,引来一片叫好声。
“锦衣卫办事,所有人原地不动!”
黄俨的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十足,穿透了大堂里的嘈杂声。他举起手中的金牌,金色的光芒在烛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二楼,看向那个举着金牌的老太监。有些人不认识那块金牌是什么,但他们认识“锦衣卫”这三个字。在大明朝,这三个字代表着恐惧,代表着死亡,代表着没有任何人能逃脱的天罗地网。
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锦衣卫……真的是锦衣卫……”有人喃喃自语,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酒水洒了一桌。
“关门!”黄俨喝道,“所有人不许进出!”
几个反应快的店小二连忙跑去关大门。有一个小二刚跑到门口,外面正好有人要进来,双方撞了个满怀。那小二顾不上道歉,手忙脚乱地把门板一块块装上,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聚贤楼的大门一旦关上,里面的灯光明亮依旧,但外面的人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了。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阴影里,几道黑影迅速分散开来,消失在夜色中。那是锦衣卫的暗哨,他们看到了金牌的信号,立刻开始执行封锁命令。
黄俨转身回到松鹤轩,在朱棣面前躬身道:“万岁爷,已经吩咐下去了。锦衣卫的人很快就会到位。”
朱棣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朱贤烯身上,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世子是吧?”朱棣放下茶杯,“来,坐下说话。”
朱贤烯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想站直,想维持刚才那副嚣张的模样,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两个随从想要扶他,但他们的手也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气。
最后是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中年管事,连拖带拽地把朱贤烯架进了松鹤轩。那管事脸上的嚣张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他知道,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当今皇上,那他刚才那句“你算什么东西”,足够让他全家死上一百遍。
“坐。”朱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贤烯被按在椅子上坐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齐王府世子,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这就是他那个好弟弟教出来的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朱棣问。
“朱……朱贤烯……”朱贤烯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贤烯?”朱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贤德明理。可你看看你刚才做的那些事——占人雅间,强横霸道,张口闭口就是‘本世子’,哪里有一点贤德的样子?”
朱贤烯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棣又说:“你爹朱榑,是朕的亲弟弟。洪武年间就藩青州,后来改封济南。朕登基之后,念在手足之情,对他多有优待。可你们父子俩是怎么回报朕的?在济南府设卡收费,强买强卖,欺压百姓,连朝廷命官都成了你们王府的门客——你们是不是以为,这山东就是你们齐王府的天下?”
朱贤烯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皇伯父明鉴!那些……那些都是我爹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啊!”
“跟你没关系?”朱棣冷笑一声,“刚才你在楼下说的那些话,难道也是你爹教你说的?‘在济南府,本世子就是礼数’——这话说得真是威风凛凛啊!”
朱贤烯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听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年轻军官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炼,叩见陛下!臣奉指挥使纪纲大人之命,率锦衣卫缇骑两百人,已将聚贤楼方圆三里全部封锁。请陛下示下!”
朱棣点了点头:“起来吧。外面情况如何?”
沈炼起身禀报:“回陛下,臣已经派人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聚贤楼内的所有人等均已登记在册,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山东布政使司官员十一人,济南府官员八人,齐王府属官及家丁二十三人,其余为本地商贾及平民。另有聚贤楼掌柜一人,伙计十五人,厨子六人。”
朱棣挑了挑眉:“这么多官员?”
“是。”沈炼继续说,“据初步了解,聚贤楼是齐王府的产业,名义上归在一个叫刘大富的商人名下,实际控制人是齐王府的长史孙德胜。这里平日里就是齐王府与山东各级官员私下聚会的地方,许多不便公开商议的事情都在这里谈。”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向朱贤烯:“看来你爹这盘棋下得不小啊。一个酒楼,就能网罗这么多官员——朕倒想问问,你们齐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朱贤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火光,那是锦衣卫在设置路障。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沈炼。”
“臣在。”
“传朕旨意——即刻查封聚贤楼,所有人员一律押送济南府大牢,等候审讯。聚贤楼的账目、文书、往来信件,全部封存,一页纸都不许少。”
“遵旨!”
“另外,”朱棣转过身,目光如电,“派人去齐王府,请齐王朱榑即刻前来见朕。告诉他,朕在济南府衙等他。”
沈炼领命而去。
朱棣又看向黄俨:“准备车马,朕要去济南府衙。今晚,朕要在那里好好审一审,看看这山东的天,到底姓朱还是姓齐。”
第三章 夜审济南
聚贤楼被封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济南城的夜色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锦衣卫的行动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聚贤楼里的一百多人已经被分批押送到了济南府大牢。锦衣卫的缇骑封锁了通往府衙的各条道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老鼠都别想溜过去。
济南府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朱棣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换上了一件玄色的龙纹常服。虽然没有穿朝服戴冕冠,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已经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胆寒。
大堂两侧,站着两排锦衣卫,一个个腰悬绣春刀,面无表情,目光如刀。大堂外面,院子里也站满了锦衣卫,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济南知府周文斌跪在大堂中央,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他被锦衣卫从家里揪出来的时候,还在搂着小妾睡觉。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当今皇上亲自到了济南。
“周知府。”朱棣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力,“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臣……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文斌磕头如捣蒜。
“第一个问题——济南府去年的赋税,收了多少?”
周文斌一愣,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回陛下,去年济南府夏秋两季合计收粮十二万石,折银八万四千两……”
“等等。”朱棣打断他,“朕记得户部呈报的数字,济南府去年的赋税是十四万石粮食,折银九万八千两。怎么到你嘴里,少了这么多?”
周文斌的脸色更难看了:“陛下明鉴!户部的数字……那是包括了齐王府的‘孝敬’在内……”
“孝敬?”朱棣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周文斌咬了咬牙,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回陛下,齐王府每年要从济南府的赋税中抽走两成,名曰‘王府供奉’。这笔钱不走府库账目,直接送到齐王府。但上报户部的时候,还是按全额上报,差额部分由各县摊派补齐……”
朱棣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你们虚报赋税,把齐王府拿走的那部分摊派到百姓头上?”
“臣……臣也是不得已啊!”周文斌连连磕头,“齐王殿下说了,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藩王可以享用封地的赋税。臣不敢违抗……”
“太祖皇帝的规矩?”朱棣冷笑一声,“太祖皇帝确实说过藩王可以享用封地赋税,但那是指朝廷拨付的定额俸禄,而不是让你们私自截留!洪武年间定制,亲王岁禄一万石,郡王两千石,这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数目。你们齐王府一年拿走赋税的两成,折合下来不下三万石,远超定制!这叫‘享用赋税’?这叫贪得无厌!”
周文斌吓得不敢说话了。
朱棣又问:“第二个问题——聚贤楼是怎么回事?”
周文斌咽了口唾沫:“聚贤楼……名义上是商人刘大富的产业,但实际上是由齐王府长史孙德胜掌管。那里是齐王府与山东各级官员联络感情、商议事务的地方……”
“商议事务?”朱棣的语气更加冰冷,“商议什么事务?盐引?漕运?还是怎么瓜分朝廷的税银?”
周文斌浑身一震,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陛下圣明……聚贤楼确实是齐王府用来笼络官员、操控地方事务的地方。山东的盐引发放、漕运份额分配、甚至一些官员的升迁调任,都会在那里提前商议定夺……”
“好大的胆子!”朱棣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同雷霆炸响,“一个藩王,竟然敢插手盐引漕运、干预官员升迁!你们这些朝廷命官,拿着朕的俸禄,却替一个藩王做事——你们的忠君之心何在?!”
大堂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包括两旁的锦衣卫。
周文斌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饶命!臣也是被逼无奈啊!齐王在山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臣若是不从,别说官职保不住,就连性命都可能……”
“所以你就选择了同流合污?”朱棣冷冷地说,“你可知道,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纵容,齐王才会越来越肆无忌惮?你可知道,济南府的百姓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周文斌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磕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今晚的审讯才刚刚开始,周文斌只是一个开头,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第三个问题——齐王府在济南府设了多少卡子?”
周文斌颤声道:“据臣所知……城外有四处,城内有六处,总共十处卡子。凡是进城贩卖货物的商贩,都要缴纳‘过路钱’。此外,齐王府还垄断了城里的粮、盐、布匹三大行业,所有商铺必须从王府指定的渠道进货,价格比市价高出三到五成。”
朱棣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在路上看到的情景,那个卖红薯老人的话,此刻全部得到了印证。济南府的萧条,不是因为天灾,不是因为战乱,而是因为他那个好弟弟的贪婪!
“好,很好。”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朕这个弟弟,真是出息了。朕在北平打仗的时候,他在后方敛财;朕在北征蒙古的时候,他在封地鱼肉百姓。朕给了他亲王爵位,给了他万石俸禄,给了他封地——他还要怎样?是不是想把整个山东都变成他齐王府的私产?”
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大堂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锦衣卫快步进来禀报:“启禀陛下,齐王朱榑带到!”
朱棣的目光转向大堂门口,冷冷地说:“让他进来。”
一个身穿蟒袍、身形肥胖的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面色红润,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安。他就是齐王朱榑,朱元璋的第七子,朱棣的同父异母弟弟。
朱榑一进大堂,看到端坐在正中的朱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臣弟朱榑,叩见陛下!”
朱棣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七弟。”朱棣终于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你还记得父皇临终前说过什么吗?”
朱榑的身体微微颤抖:“父皇说……要我们兄弟和睦,同心协力,共保大明江山……”
“那你做到了吗?”
朱榑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棣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朱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登基十九年,五次亲征漠北,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朕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大明的江山更稳固,让大明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可你呢?你在济南做了什么?你设卡收费,垄断市场,欺压百姓,结交官员——你这是在帮朕,还是在拆朕的台?”
朱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皇兄!臣弟不过是拿了一点该拿的东西!太祖皇帝封臣弟为齐王,济南就是臣弟的封地!臣弟在自己的封地上收点税怎么了?历朝历代哪个藩王不是这样?”
“历朝历代?”朱棣冷笑一声,“历朝历代那些骄纵跋扈的藩王,最后都是什么下场?西汉的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你是不是也想学他们?”
朱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臣弟不敢!”
“不敢?”朱棣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已经在做了!聚贤楼是你的产业,山东的官员是你的人,盐引漕运你都要插手——下一步,你是不是还想在济南养兵?”
朱榑连连摇头:“皇兄冤枉!臣弟绝无二心!臣弟只是……只是想多攒点家业……”
“多攒点家业?”朱棣怒极反笑,“你一个亲王,一年的俸禄一万石,加上各种赏赐,够你吃十辈子了!你还嫌不够?你知道济南府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他们为了交你那些‘过路钱’,连过年都吃不上饺子吗?”
朱榑哑口无言。
朱棣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有力:“七弟,朕念在手足之情,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你在济南设的那些卡子全部撤掉,把垄断的行业全部放开,把吞进去的钱全部吐出来。至于你结交的那些官员,朕会一个一个查,查到谁就是谁。你能做到吗?”
朱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朱棣给出的这个条件,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换成其他皇帝,光是“结交地方官员”这一条,就足以削爵圈禁。
但朱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他的儿子朱贤烯还在锦衣卫手里。
“皇兄……贤烯他……”
“你放心。”朱棣淡淡地说,“朕不会杀他。但他需要吃点苦头,长长记性。朕会把他送到北京国子监读书,三年之内不许回济南。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好好想想,怎么教儿子做人。”
朱榑闭上眼睛,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臣弟……谢皇兄恩典。”
第四章 抄家清单
审讯结束后,朱棣没有休息,而是连夜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是从北京快马加鞭赶来的。他接到黄俨传来的金牌密令后,二话不说,带了五百精锐缇骑,日夜兼程,两天一夜跑了八百里路,终于在午夜时分赶到了济南。
“臣纪纲,叩见陛下!”纪纲一身风尘,但精神抖擞。他是朱棣最信任的特务头子,锦衣卫在他的掌控下,已经成为朱棣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起来吧。”朱棣坐在府衙后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从聚贤楼搜出来的账册,“这些东西,你看过了吗?”
纪纲走上前,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臣在路上已经看了一些。这些都是聚贤楼的往来账目,记录了齐王府与山东各级官员之间的金钱往来。涉及的人员之多、金额之大,触目惊心。”
“念给朕听听。”
纪纲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一五一十地念了起来:
“永乐十六年三月,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王伯安,收齐王府赠银五千两,以协助办理盐引三百张为回报。”
“永乐十六年六月,山东按察使司副使李崇文,收齐王府赠银三千两,以压下济南府民告王府侵占田产一案为回报。”
“永乐十七年正月,山东都指挥使司佥事张广达,收齐王府赠银八千两,以调用军士二百人为王府修缮园林为回报。”
“永乐十七年九月,济南府知府周文斌,收齐王府赠银两千两,以默许王府在城内增设卡子两处为回报。”
“永乐十八年四月……”
朱棣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这些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涉及的人员从布政使到知县,从按察使到指挥使,几乎涵盖了山东官场的方方面面。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的用途——有的是为了办盐引,有的是为了压下案子,有的是为了调动军队,有的是为了获取商业垄断权。
“五年。”朱棣咬着牙说,“五年时间,齐王府就用这些银子,把整个山东官场变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纪纲合上账册,补充道:“陛下,这只是聚贤楼的账册。臣已经派人去查抄齐王府的账房,相信那里的账册会更加详尽。另外,据初步估算,齐王府通过各种手段积累的财富,恐怕不下白银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朱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大明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一千多万两。一个藩王,靠着在封地设卡收费、垄断市场、贪污受贿,竟然积累了相当于朝廷半年财政收入的财富!
“查!”朱棣一字一顿地说,“给朕彻彻底底地查!齐王府的每一个库房、每一间密室、每一本账册,都给朕翻出来!朕倒要看看,朕这个好弟弟,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纪纲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天,锦衣卫对齐王府进行了彻底的抄家。
第一天,锦衣卫在齐王府的后花园地下,挖出了三个巨大的地窖。每个地窖都有两丈深、三丈宽,里面堆满了白银。经过清点,总共是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全部铸成了五十两一个的银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第二天,锦衣卫在齐王府的书房里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的门藏在书架后面,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大约十步见方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十几个紫檀木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其中有几件东西让纪纲都吃了一惊——一幅唐代阎立本的《步辇图》,一件宋代汝窑的天青釉碗,还有一套完整的汉代金缕玉衣。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连城,放在市面上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第三天,锦衣卫在齐王府的马厩下面发现了第四个地窖。这个地窖更加隐蔽,入口被马槽挡住,如果不是一个马夫无意中踢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根本不可能被发现。地窖里藏着的是武器——整整两百把崭新的倭刀,还有五十副铁甲。这些东西在大明朝属于严格管制的军用物资,私人持有就是死罪。
当纪纲把这份清单呈到朱棣面前时,朱棣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倭刀?铁甲?”朱棣把清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纪纲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朱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怒火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他知道藩王骄纵,但没想到骄纵到这个地步。一个亲王,在自己的封地里搜刮民脂民膏也就罢了,居然还私藏武器铠甲——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谋逆!
“朱榑现在在哪里?”朱棣停下脚步。
“回陛下,齐王殿下被软禁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由锦衣卫看守。”
“带他来见朕。”
片刻之后,朱榑被带了进来。他比三天前憔悴了许多,头发散乱,眼眶凹陷,那件华丽的蟒袍上沾满了灰尘。这三天的抄家对他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煎熬。他看着自己几十年积攒的财富被一箱箱抬走,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势力被一根根拔起,那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皇兄……”朱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朱棣把那份清单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朱榑拿起清单,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倭刀两百把,铁甲五十副。”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七弟,你能不能告诉朕,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打猎?还是防身?”
朱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话:“臣弟……臣弟该死……”
“你确实该死。”朱棣毫不留情地说,“按照大明律,藩王私藏兵器甲胄,等同于谋逆,当处以极刑。朕若是依法办事,你现在就应该被押赴刑场,午时三刻问斩!”
朱榑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朱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亲弟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手足。小时候在凤阳老家,他们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挨父皇的打。那时候的朱榑,还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他会变成一个贪婪跋扈、胆大包天的藩王?
“但是,”朱棣话锋一转,“朕不会杀你。”
朱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因为朕不想让天下人笑话——说永乐皇帝刚刚登基就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朱棣冷冷地说,“但你也不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朕会削去你的王爵,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凤阳。你的儿子朱贤烯,朕会送到北京国子监读书,如果他能改过自新,将来或许还能给他一个前程。至于你的那些爪牙——孙德胜、刘大富、还有那些替你办事的官员,朕会一个一个清算,绝不姑息!”
朱榑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削爵圈禁,至少保住了性命。虽然从此以后他将失去一切——权势、财富、自由——但比起那些被诛九族的谋逆犯来说,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臣弟……谢皇兄不杀之恩……”朱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锦衣卫把他带下去。
等朱榑被带走后,朱棣独自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黄俨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
“万岁爷,您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要不先歇一歇?”
朱棣摇了摇头:“睡不着。一想到朕的弟弟在济南做了这么多坏事,朕就觉得对不起济南的百姓。”
黄俨安慰道:“万岁爷不必过于自责。齐王所为,是他自己贪得无厌,与万岁爷何干?如今万岁爷已经处置了齐王,济南百姓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朱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道:“黄俨,你说朕是不是太仁慈了?按照律法,朱榑私藏兵器甲胄,理应处斩。朕留他一条命,会不会让人觉得朕徇私枉法?”
黄俨想了想,小心地回答:“万岁爷,奴才斗胆说一句——您留齐王一命,不是徇私,而是仁德。毕竟他是您的亲弟弟,太祖皇帝的亲生骨肉。杀了他,固然痛快,但难免伤了皇家颜面,也让其他藩王心生恐惧。
第五章 济南新政
齐王府被抄家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济南城。
起初,百姓们不敢相信。齐王在济南经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连历任巡抚都要让他三分,怎么可能说倒就倒了?但当锦衣卫押着齐王府的一箱箱金银财宝穿过大街小巷,当齐王府的大门贴上封条,当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王府属官被戴上镣铐押进囚车时,百姓们终于相信了——天,真的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卖红薯的老人。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推着小车来到街角,正准备生火,忽然发现街对面的聚贤楼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封条。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颤巍巍地走到隔壁的杂货铺前,问老板:“老张,聚贤楼咋了?”
杂货铺老板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齐王倒了!听说皇上亲自来了济南,把齐王府给抄了!聚贤楼是齐王的产业,也被封了!”
老人的手一抖,差点把车推翻:“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杂货铺老板兴奋得满脸红光,“我亲眼看见的!昨天夜里,锦衣卫把聚贤楼里的人全抓走了,连知府大人都被抓了!今天一早,官府贴了告示,说从今往后,进城不用交过路钱了!”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在这街角卖了二十年烤红薯,每天起早贪黑,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费。他的老伴生病没钱治,去年冬天走了。他的儿子想去省城做工,被王府的卡子拦住,交了半年的过路钱也没找到活儿,最后灰溜溜地回了乡下。
“老天爷开眼了……”老人喃喃地说,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工夫,整个济南城都知道了。人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有些人甚至放起了鞭炮。那些被齐王府强占的店铺门口,店主们纷纷摘下“旺铺转让”的牌子,重新擦亮门板,准备开张。那些被垄断行业的商贩们,迫不及待地联系新的货源,准备降价出售。
济南府衙的大堂里,朱棣正在召见山东布政使司的新任官员。
原山东布政使已经被革职查办,新任布政使叫杨荣,是朱棣从北京带来的,为人刚正不阿,素有清名。朱棣任命他为山东布政使,负责整顿山东政务。
“杨爱卿,”朱棣坐在上首,神情严肃,“朕把山东交给你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齐王设立的所有苛捐杂税。城内外那十处卡子,全部拆除,不许再收一文钱的过路钱。”
杨荣躬身道:“臣遵旨。臣已经拟好了告示,即日起张贴全城,晓谕百姓。”
“第二件事,”朱棣继续说,“齐王垄断的粮、盐、布匹三大行业,全部放开。任何商家都可以自由经营,公平竞争。价格由市场决定,官府不得干预。”
“臣明白。”
“第三件事,”朱棣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彻查齐王余党。凡是参与齐王贪腐案的大小官员,一律从严惩处。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但要注意,不要牵连无辜,不要借机打击报复。朕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山东官场,不是一场腥风血雨。”
杨荣郑重地点头:“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棣又转向一旁的纪纲:“锦衣卫这边,也要配合杨布政使的工作。查案可以,但不能扰民。朕不希望看到锦衣卫借着查案的由头,在济南城里为非作歹。”
纪纲连忙跪下:“臣不敢!锦衣卫一定严守纪律,若有违法乱纪者,臣定当严惩不贷!”
朱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外面阳光明媚,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生机。他看到有人在拆那些卡子,看到商铺纷纷开门营业,看到百姓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的辛苦都值得了。
“黄俨,”朱棣叫了一声。
“奴才在。”
“传朕旨意,免除济南府今年的一半赋税。另外,从内帑拨银十万两,用于救济济南府的贫苦百姓。具体怎么发放,让杨布政使拟定章程,报朕批准。”
黄俨愣了一下:“万岁爷,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朕知道。”朱棣淡淡地说,“但朕不能让百姓觉得,朕只是换了一个齐王,而他们的日子还是一样苦。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永乐皇帝说到做到——谁让百姓受苦,朕就让谁吃苦。”
第六章 民心所向
朱棣在济南一共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废除了齐王的所有苛政,整顿了山东官场,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还亲自接见了几位告老还乡的老臣,听取他们对朝政的意见。
但最让济南百姓津津乐道的,是发生在第五天的一件事。
那天上午,朱棣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只带了黄俨和赵谦两个人,悄悄走出了府衙。他想再去看看济南城的变化。
他们沿着最繁华的芙蓉街一路走去。街上的景象跟七天前已经截然不同:店铺全部开门营业,货物琳琅满目,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从朱棣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响亮。
朱棣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那个卖红薯的老人摊位前。老人的生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炉子前排着七八个人。老人一边忙着给人称红薯,一边跟顾客聊天,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朱棣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轮到他时,老人抬头一看,先是一愣,然后惊喜地叫了出来:“恩公!是您!”
朱棣微微一笑:“老人家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老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天晚上您在我这儿买了两个红薯,还问了那么多话……我当时还不知道您是谁,后来才知道,您就是万岁爷啊!”
说着,老人放下手里的夹子,就要跪下行礼。
朱棣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朕今天是微服出行,不想惊动旁人。”
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万岁爷,您可是救了咱们济南百姓的命啊!您不知道,齐王在的时候,咱们的日子有多苦……现在好了,不用交过路钱了,买东西也便宜了,我这烤红薯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三倍!”
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当他们得知眼前这个穿着普通青布衣裳的中年人就是当今皇上时,全都惊呆了。有人带头跪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震天动地,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跪倒在街道两旁,有的感激涕零,有的高呼万岁,场面十分壮观。
朱棣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他当皇帝十九年,听过无数次“万岁”的呼声,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乡亲,都起来吧。朕今天出来,就是想看看大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现在看来,还不错。”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来,颤巍巍地说:“万岁爷,老汉活了七十多年,经历了洪武、建文、永乐三朝,从来没有见过哪位皇帝像您这样,亲自到民间来体察民情的。您是大明的圣君啊!”
朱棣握住老人的手,诚恳地说:“老人家过奖了。朕做得还很不够。齐王在济南作恶多年,朕身为天子,却未能及时发现,这是朕的失职。朕今天向大家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第二个齐王出现。朕会让杨布政使在这里好好治理,让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百姓们再次跪倒,齐声高呼万岁。
那个卖红薯的老人挤到前面,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双手递到朱棣面前:“万岁爷,老汉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红薯是我自家种的,您要是不嫌弃,就尝一口吧。”
朱棣接过红薯,掰开一半,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凤阳老家,母亲给他烤红薯的情景。
“好吃。”朱棣笑着说,“这是朕吃过的最好吃的红薯。”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七章 班师回京
第七天清晨,朱棣准备启程回京了。
杨荣带着山东各级官员,在济南城外的十里长亭设宴送行。天气很好,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朱棣没有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马。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箭袖龙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在马背上英姿飒爽,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杨爱卿,”朱棣勒住马,对杨荣说,“朕就把山东交给你了。记住朕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要让朕失望。”
杨荣躬身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棣点了点头,又看向旁边的纪纲:“锦衣卫留下一个小旗的人马,协助杨布政使查案。其他人跟朕回京。”
“遵旨!”
朱棣正要催马前行,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卖红薯的老人。老人提着一个篮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筐烤红薯。
“万岁爷!”老人跑到马前,把篮子高高举起,“老汉知道您要走,连夜烤了这些红薯,您带上路上吃吧!”
朱棣看着那一筐热腾腾的红薯,心头一热。他翻身下马,接过篮子,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老人家,保重身体。下次朕再来济南,还去吃你的烤红薯。”
老人抹着眼泪,使劲点头:“老汉等着您!”
朱棣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济南城。城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城楼上的旗帜迎风飘扬。城门口,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挥舞着手臂,为他送行。
“走吧。”朱棣一抖缰绳,策马向前。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锦衣卫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向着北京的方向前进。
走了大约十里路,朱棣忽然放慢了速度。他回头看了一眼,济南城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黄俨。”
“奴才在。”
“你说,朕这次来济南,做得对吗?”
黄俨想了想,认真地说:“万岁爷,奴才斗胆说一句——您这次来济南,是济南百姓的福气。齐王作恶多年,无人敢管,若不是万岁爷亲自出马,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您不仅惩治了齐王,还免了赋税、放了救济,百姓们对您感恩戴德。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这是千古明君才能做到的事。”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朕这个皇帝,当了十九年,自以为勤政爱民,却不知道眼皮底下就有这么大的祸害。要不是这次微服私访,朕还被蒙在鼓里。看来,光坐在北京城里看奏折是不够的,还是要多出来走走,多看看。”
“万岁爷圣明。”黄俨由衷地说。
朱棣忽然笑了起来:“好,那朕决定了——以后每年都要微服私访一次。今年是山东,明年就去江南看看。朕倒要瞧瞧,这大明的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个‘齐王’。”
黄俨吓了一跳:“万岁爷,这……这太危险了吧?”
“危险?”朱棣哈哈大笑,“朕当年在北平跟蒙古人打仗的时候,什么危险没见过?区区微服私访,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宝剑,“这把剑跟了朕三十年,还没有它解决不了的问题。”
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黄俨和赵谦对视一眼,连忙催马跟上。
春风拂过田野,吹绿了路边的麦苗。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之声隐约可闻。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里,文武百官还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山东搞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清洗。他们更不知道,这场大清洗只是一个开始——因为皇帝说了,明年还要去江南。
江南的官老爷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尾声
三个月后,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棣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其中一份是杨荣从济南送来的——关于山东政务整顿的详细报告。
报告中提到:齐王设立的十处卡子已经全部拆除,被齐王垄断的三大行业已经完全放开,市场物价下降了四成,百姓生活明显改善。被齐王侵占的民田已经陆续归还,共涉及田地一万两千亩,惠及农户八百余家。因齐王案被查处的大小官员共计四十七人,其中斩首七人,流放二十人,革职永不叙用二十人。山东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报告的末尾,杨荣还附了一份特别的文件——那是一份由济南百姓联名上书,请求为朱棣立功德碑的万民折。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有些不会写字的人,按了鲜红的手印。
朱棣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万民折小心地收好,放进了一个专门的匣子里。然后提起朱笔,在杨荣的报告上批了四个字:
“甚慰朕心。”
放下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群鸽子从空中飞过,鸽哨声悠远绵长。
“黄俨。”
“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年的南巡计划,可以开始准备了。”
黄俨愣了一下:“万岁爷,您还真要去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朱棣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般的意气风发,“朕倒要看看,这大明的锦绣河山,到底是真锦绣,还是假太平。”
黄俨看着朱棣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六十岁的老人,比那些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有朝气。
“奴才这就去办。”黄俨躬身退下。
朱棣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下一份奏折。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的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红薯的老人,想起那一筐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想起济南百姓跪在街头高呼万岁的场景。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
而他朱棣,要做那个守护天下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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