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的。床头柜上那杯水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是我丈夫老周的笔迹:药我吃了,别担心。
三十一岁的我,和四十六岁的老周,结婚五年。他是中学数学老师,我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日子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也不冰牙。直到昨晚,他在抽屉最深处翻出那盒落满灰的东西,说想试试。
我假装睡着了,听见他拆开锡箔纸的脆响,听见水杯碰撞,听见他躺回我身边时,床垫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老周的头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是烫的。他的手心出了汗,像年轻时第一次牵我那样。我突然有点想哭,不是为那件事,是觉得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还是要靠一粒蓝色药丸撑着,像给漏气的轮胎打气,打进去的是希望,漏出来的是时间。
第二天是周六。老周起得早,在阳台上浇花。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后颈晒成麦色,几根白头发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端了杯温水过去,他接杯子时指尖蹭过我的手背,顿了顿,说:“昨晚……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蹲下来给茉莉花摘黄叶。
“我是说,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他把水杯搁在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药效过了,就又回到老样子。”
我喉咙发紧。去年春天,他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是压力大,开了些中药调理,喝了一个月,他嫌苦,不喝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不吵不闹,但谁都知道,有些话不能碰。
老周有个儿子,前妻生的,今年十九岁,在上大学。我们结婚时,那孩子十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第一次见面就把我端给他的果汁打翻在地。老周当时脸色铁青,我拉住了他。后来那孩子住校,偶尔回来,管我叫“喂”。
这件事,老周一直觉得亏欠我。可我要的不是亏欠。我要的是他别总把我当外人,别每次他儿子来电话就躲到阳台上去,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个月,我在他旧手机里看见一条转账记录,两万块,收款方是他前妻的名字。我什么都没问。两万块对我们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他每月工资条我都看过,突然多出这笔开支,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我等着他主动说。等了二十三天。
那天傍晚,老周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切土豆丝,刀工很好,细得像头发丝。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哼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他唱到这一句,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僵了一瞬,手里的刀停下来。
“老周,”我脸贴着他的背,闻得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粉味,“跟我说说吧,那两万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他关掉火,转过身,眼睛红了。
“小宇学校安排出国交换,三个月,要交保证金。他妈拿不出那么多,我……”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四十六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说怕我多想,可他越是不说,我越是往坏处想。这半个月,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前妻想复婚,是不是这个家要散了。
“我是你老婆。”我说,“你的难处,不就是我的难处吗?”
老周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骨头都疼。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抱着,像个迷路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家。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说小宇其实不坏,只是从小缺爱,前妻又是那种强势的人,把孩子管得死死的,现在孩子大了,想挣脱又挣不脱,性格拧巴得很。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件事,一是没给小宇一个完整的家,二是让我跟着他受委屈。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打断他,“日子是两个人过的,甜也好苦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
老周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来回摩挲。他说:“昨晚吃药,其实是小宇给我打的电话。他说他在国外挺好的,让我别老给他打钱。他说……他说他其实不讨厌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我愣住了。那个打翻果汁的少年,那个叫我“喂”的少年,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还说,让我对你好点。”老周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很深的纹,“他说你一个人在医院上班,还要照顾我,不容易。”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里有一半是小宇自己打工攒的。他偷偷打给老周,说这是他爸的钱,不用还。老周没要,还是凑齐了打过去。父子俩在电话里别扭地推来推去,最后小宇说:“那你就当是给她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给我后妈买条裙子。”
老周问我:“你想要裙子吗?”
我破涕为笑:“不要。留着给小宇当生活费。”
老周也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很没用,四十六了,还要靠吃药。”
“不是。”我认真地看着他,“你能为这个家想这么多,比什么都强。那粒药,只是个小帮手,又不是你。”
他怔了怔,然后慢慢笑了。那一刻,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像是冰河开春,裂缝里透出光来。
那天深夜,老周忽然说:“要不再试试?”他没提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藏不住的忐忑。
我抱住他。这一次,没有药,没有焦虑,没有那层看不见的纱。床垫又响了,可这一次的响动,听起来像春天的第一声雷。
后来小宇放暑假回来,破天荒地喊了一声“阿姨”。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给他盛汤。他站在厨房门口,别别扭扭地说:“那个……上次的钱,我会还的。”
“还什么还。”我把汤端给他,“你爸说了,那是给你的。”
“可他说是你让给的。”
我回头看了老周一眼。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嘴角翘着,装得没事人一样。
“你爸说的对。”我笑了笑,“是我让的。”
小宇低下头,用勺子搅着汤,好半天才说:“谢谢。”
声音很小,可我听得很清楚。
那之后,日子还是老样子。老周依旧早起浇花,依旧在阳台上给他儿子打电话,依旧会哼几句跑调的歌。我依旧在医院三班倒,依旧会在值夜班时想他。
只是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像冬天过完,推开门,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树居然发了新芽。
昨天晚上,老周又拿出了那个药盒。我按住他的手:“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
“人好好的,别总想那些。”我钻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老周,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也是。”
那粒蓝色药丸,最终被我们扔进了垃圾桶。它曾像一根拐杖,撑着老周走过了最忐忑的一夜。可路还长,我们学会了用自己的脚,慢慢走。
爱这件事,从来不是靠一粒药来证明的。它藏在每个清晨的浇花声里,藏在深夜病房外的星星里,藏在一个十九岁少年别扭的“谢谢”里,藏在一碗汤、一条没买的裙子、一声很轻的“我也是”里。
三十一岁的我,四十六岁的老周,还有十九岁的小宇。我们都不完美,都曾在各自的黑夜里摸爬滚打。可当我们彼此靠近,那些破碎的、拧巴的、说不出口的,都慢慢长出了新的枝桠。
人生实苦,但有你,有家,有那些鸡毛蒜皮里开出的花,苦里就泛出了甜。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走。
小宇喊我“阿姨”那天,我躲在厨房里掉了眼泪。不是委屈,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松开了,像绑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断掉,不疼,只觉得浑身都轻了。
我端着汤出去,脸上是笑的。老周从报纸后面抬了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嘴角却翘起来。他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小宇破天荒没躲进房间打游戏,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得很直,遥控器捏在手里,频道从一跳到六十七,又从六十七跳回来,最后停在一个家长里短的连续剧上。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叠衣服,老周在阳台上讲电话,是他一个老同事打来的,说下个月同学聚会。
电视里演到女主角跟她继子吵架,小男孩把碗摔了,尖着嗓子喊:“你又不是我妈!”我手上一顿,没抬头。小宇那边忽然咳了一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凉白开。
“这电视真没劲。”他说。
我笑了笑:“那就换个台。”
“不用。”他又坐回去,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抠着,“我随便看看。”
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走。这孩子别扭得可爱,想示好又拉不下脸,只能干坐着。我假装专心叠衣服,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老周讲完电话进来,看见小宇在,也愣了一下。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儿子,最后挤到小宇旁边坐下,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很随意地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钱够不够花?”
“够。”
“缺什么就跟爸说。”
“嗯。”
父子俩的对话像打乒乓球,一来一回,规规矩矩。我忍不住笑,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故意说:“小宇,你爸这人就不会聊天,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小宇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习惯了。”
老周假装生气:“你们俩现在倒是一伙了。”
小宇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老周也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半集无聊透顶的连续剧。谁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可空气是暖的,像冬天里烘手的炉子,不旺,却一直在。
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经过小宇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我站了一秒,抬手想敲门,又放下。有些事急不得,他愿意走出第一步,我已经很知足。
第二天早上,小宇起得比我们都早。我出卧室时,他正在厨房里翻冰箱,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根呆毛翘在头顶。
“找什么呢?”我问。
“没。”他关上冰箱,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就……随便看看。”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牛奶,倒进小奶锅里热。他站在旁边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背对着他,搅着锅里的牛奶。
“那个……阿姨。”他叫得很轻,像在试一个陌生的词,“今天你有空吗?”
我心跳快了一拍:“有。怎么?”
“我想给我爸买个东西,但不知道买什么。你能不能……”他抓了抓头发,“帮我参考一下。”
牛奶在小锅里冒出细密的小泡,我关了火,转过身。小宇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好。”我说,“吃完早饭,我带你去。”
那顿早饭,老周吃得莫名其妙。他看看我,又看看小宇,总觉得我们背着他密谋什么。我往他碗里夹了个煎蛋,说:“女人的事,别问。”
小宇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上午十点,我和小宇出了门。七月太阳毒,蝉叫得人心慌。小宇走在前面,高高的个子挡住一片阳光。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五年前,他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我们去了市中心那家老商场。小宇目标明确,直奔三楼男装区。他站在一家专卖店门口,指了指橱窗里一件深蓝色衬衫:“那个怎么样?”
“给你爸买衣服?”
“嗯。”他点点头,“他下个月不是有同学聚会吗?老穿那几件破T恤,跟退休大爷似的。”
我笑了:“你爸本来就是大爷啊。”
“四十六算什么大爷。”小宇撇撇嘴,“人家五十多还叫青年才俊呢。”
我被他逗乐,拉着他进去。那件衬衫料子不错,挺括,颜色也衬老周的肤色。我摸了摸标价牌,八百多。小宇二话没说,让店员包起来。
我拦了一下:“太贵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打工挣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给我爸买件衣服怎么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忽然觉得这五年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忍耐和等待,都值了。
买完衬衫,小宇又拉着我去逛了圈。他给我买了杯奶茶,自己喝冰可乐。我们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他忽然说:“阿姨,你跟我爸在一起,后悔过吗?”
我愣住。这是小宇第一次主动问起我和老周的事。
“不后悔。”我吸了一口奶茶,椰果在嘴里嚼碎,“你爸是个好人。”
“好人。”小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不屑,“好人有什么用,又不会赚钱,又不会说漂亮话。”
“可他会记得我上夜班前把饭热好,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捏脚,会在我妈生病时连着请一周假去医院守着。”我看着远处一个妈妈蹲着给小孩系鞋带,慢慢地说,“小宇,这世上漂亮话太多,可愿意在你身上花心思的人,不多。”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妈就不会捏脚。她只会骂我。”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吸管在可乐杯里搅来搅去,冰块叮当响。
“你妈也不容易。”我斟酌着用词,“一个人带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苦什么。”他冷笑一声,“她天天打麻将,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
我从来没听老周提过这些。他总说前妻强势,但对小宇没话说。可孩子心里的账,和大人的算法不一样。
“后来我跟我爸,”小宇继续说,声音很低,“他工作忙,也不怎么管我。我那时候觉得,全世界没人在乎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天天逃课,去网吧包夜。后来被学校记过,我爸被请家长,他到了学校,一句话没骂我,就问我饿不饿。”
他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那天他带我去吃牛肉面,加了两份肉。他说,小宇,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只要爸还活着,这碗面就管你够。”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后来他认识了你。”小宇把可乐杯放下,转头看我,“我其实不讨厌你。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爸不要我了。”他声音更低了,“怕你们有了孩子,我就是个累赘。”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他手背上。他抖了一下,没躲。
“小宇,”我说,“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不打算要孩子,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但就算有,你也是这个家的老大,谁敢说你是累赘,我第一个不答应。”
小宇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他别过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真肉麻。”他嘟囔。
我笑了:“是挺肉麻的,像演电视剧。”
他也笑了,带着鼻音:“那下回不演了。”
那天我们回家时,大包小包提了一堆。老周开门看见,眼睛都直了。小宇把衬衫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试试。不合适去换。”
老周打开,愣了好半天,抬头看小宇,又看我,最后自己把衣服套上。深蓝色很衬他,像秋天的湖。
“合身。”他拽了拽衣角,声音有点哽,“我儿子给我买的。”
小宇“嗯”了一声,转身回房间。门关上的瞬间,老周猛地把我抱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一句话不说,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我拍拍他的背:“你看,孩子多好。”
老周吸了吸鼻子:“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做好。”
“现在做,也不晚。”我抬头看他,“老周,你们爷俩,还有大半辈子呢。”
他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那件深蓝色衬衫,老周一直没舍得穿。直到同学聚会那天,他才小心翼翼地从衣柜里拿出来,对着镜子系扣子。我坐在床上看他,他系到倒数第二颗,忽然停住。
“老婆,我是不是胖了?”
“没,正好。”我走过去,帮他整理领子,“帅得很。”
他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要是小宇能一起去就好了。”
“他又不是你们班的。”我笑着帮他拍了拍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可以带家属啊。”老周转过身,一本正经,“你也是家属。”
我愣住了。结婚五年,他从没带我出席过任何公开场合。不是不想,是我自己觉得尴尬。十六岁的年龄差,放在小区里散步还好,放到他那些同学面前,总有人会开些不轻不重的玩笑。
“算了,”我摇摇头,“你们老同学聚会,我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老周皱起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走到哪儿都合适。”
我心里一甜,嘴上还硬:“我不想去,累。”
老周没再勉强。他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递给他钱包,他接过去,又放下,走到我面前,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去。真的。”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片干净的天。我望进去,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犹豫很可笑。我怕什么呢?怕别人说老周找了个小媳妇?还是怕自己不够好?
“去。”我听见自己说,“你等我换衣服。”
那晚我穿了条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老周站在客厅里,看见我出来,明显屏住了呼吸。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说得比当年求婚还郑重。
同学聚会在一家酒店包间,二十来个人,热热闹闹的。老周牵着我进去时,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满堂起哄。
“老周!这就是你藏起来的媳妇?”
“哟,老牛吃嫩草啊!”
“嫂子真漂亮,老周你上辈子烧了高香吧!”
老周把我护在身后,笑着一一回应。他的手始终没松开,掌心温暖干燥。酒过三巡,有个女同学端着杯子过来,半醉半醒地拍老周的肩膀:“老周啊,当年要不是你家里穷,咱俩说不定……”
包间里瞬间安静。老周脸色没变,只是把我往身边揽了揽:“可惜了,我现在的福气,你羡慕不来。”
满桌哄堂大笑。那女同学闹了个红脸,自己把酒干了。我靠在老周肩头,心里又甜又酸。这个闷葫芦,原来也会说这种漂亮话。
回家路上,老周有些醉了,走路摇摇晃晃。我扶着他,他偏要自己走,还非要唱歌。唱的是《最浪漫的事》,调子跑得没边,可每一句都往我心里钻。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他扯着嗓子喊,路过的一对年轻情侣捂着嘴笑。
我哭笑不得地拽他:“别唱了,再唱把狼招来。”
他停下来,转身看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老婆,今天有个同学说,他去年离婚了。老婆跟人跑了,孩子也不跟他。他说他现在天天一个人喝酒,后悔当初没好好过。”
我扶着他慢慢往前走,听他说。
“我就想,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二婚娶了你。”他声音低下来,“小宇他妈离开我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后来遇到你,我又觉得,老天爷没亏待我。”
我眼眶发热,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所以那粒药……”他忽然提起,“我特别怕你觉得我不行了。男人嘛,总觉得自己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可真吃了,又觉得难堪。好像我连这都要靠药撑着,是不是太没用了。”
“老周,”我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靠那方面定义的人。你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好老师。你给学生补课不收费,你邻居家水管坏了你半夜去修,你前妻有困难你二话不说就转钱。你是个人,不是机器。机器的电池会老,可人的好,不会老。”
老周看着我,眼睛湿了。他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有人笑,有人拍照。我什么都不管了,就那样回抱着他。
“回家。”他说,“咱们回家。”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小宇开学前,我和老周带他去了趟海边。小宇穿着拖鞋在沙滩上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老周追了两步就叉着腰喘气,小宇回头笑他:“爸,你该锻炼了。”
“你小子等着!”老周脱了鞋,光脚追上去。
我坐在沙滩椅上,看他们在夕阳里跑,一大一小,影子拉得老长。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他们的脚印。
那一刻,我觉得人生所有的苦都值得。那些一个人值夜班的深夜,那些被闲言碎语戳脊梁骨的日子,那些为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都融化在这片金色的海风里。
晚上我们住海边的民宿,房间不大,两张床。小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老周拿着吹风机要给他吹,小宇躲:“爸,我自己来!”
“你吹不干,明天头疼。”老周不撒手。
“我都十九了!”
“你就是九十,我也是你爸。”
我靠在门框上笑。小宇最后认命地坐下,老周插上电,很耐心地给他吹头发,手指在他发间拨来拨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个平时连自己头发都懒得梳的男人,却记得给儿子把每根头发都吹干。
小宇从镜子里看见我,做了个鬼脸。我朝他挥了挥手。
晚上十二点,老周睡着了,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小宇忽然从另一张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过来,蹲在我床边。
“阿姨。”他小声叫。
我也没睡着,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怎么?”
“我以后能叫你妈吗?”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愣住了。心跳得飞快,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我亲妈跟我打电话,说我要是不想叫就不叫。”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可我想叫。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你对我好。”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比我的大了,瘦瘦的,骨节分明。
“叫什么都行。”我声音发抖,“叫阿姨也行,叫名字也行。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海上的星子。
“那我还叫阿姨吧。”他说,“习惯了。不过我心里,你跟我妈一样。”
我点点头。他心口不一的样子,和他爸一模一样。
第二天返程,车上小宇一直戴着耳机听歌。老周开车,我坐副驾。路过休息区,小宇下车买水,回来时多买了一束花,雏菊,黄澄澄的。
“给你。”他别着脸把花递给我,“我看路边卖的,挺好看。”
我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可心里比蜜甜。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我们,笑着说:“我都没收过花。”
小宇撇撇嘴:“你让阿姨给你买呗。”
“你爸才不要花。”我掐了掐雏菊的茎,“你爸要烟火气。”
“还是我老婆懂我。”老周咧嘴笑。
小宇戴上耳机,装没听见。可我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也在笑。
回到家,那束雏菊被我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整整开了一个多星期。
小宇开学走后,家里又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日子照样过,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可我渐渐发现,老周变了一点。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每天早晚在小区里跑步,还买了个电子手环监测心跳。他不再那么抗拒提年纪,有时候还会自嘲:“老了,不服不行。”
可他说这话时,眼里再没有那种灰败的、认命的东西。有的只是平静。
九月底,社区医院组织体检。我给自己也加了几个项目,查了查妇科。结果出来那天,医生办公室里,同事指着B超单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心里咯噔一下。
“你卵巢功能有点差。”同事尽量说得轻松,“也不算大问题,就是自然受孕几率比较低。你才三十一,按理说不应该啊,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愣在那儿,耳边嗡嗡响。从医院出来,我一路走回家,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我之前跟小宇说过不打算要孩子,可那更像一种自我安慰。我从来没正儿八经地跟老周讨论过这个话题。他四十六了,我呢,三十一。我们之间,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件事。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他叫到沙发上坐下,把检查结果给他看。他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要不,咱去大医院再查查?”他声音沙哑。
“没用的。”我摇头,“这是指标数据,不会骗人。”
老周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自己口袋里。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不要孩子,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我知道。”我环住他的腰,“可我觉得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他低头亲我的发顶,“我有你已经很知足了。再说了,小宇就是我们的孩子。以后他娶媳妇生孩子,咱帮他带,不是一样的。”
我鼻子发酸:“可那不一样。”
“一样的。”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当年你愿意跟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是咱们这个家。孩子是缘分,来了我欢天喜地,不来也不强求。你可别给我钻牛角尖。”
我点点头,眼泪流了他一胸膛。
“老周,”我闷声说,“你怎么这么好。”
“我好吗?”他笑,“那你还天天说我闷。”
“闷也好。”
“行,你觉得好就行。”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它没消失,但不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这世上很多事,强求不来。遇到老周,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运气。
可我低估了这件事对老周的影响。他嘴上说不要紧,背地里却开始打听偏方。有天晚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搪瓷缸,里面黑乎乎的汤药,说是老战友介绍的老中医,专治这个。
“你疯了吧。”我又气又好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万一有用呢。”他认真地说,“就试试,不行就算了。”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真是没脾气。我端起那缸药,抿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不行不行,我不喝。”我放下。
“良药苦口。”他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皱着脸说,“是苦,但还行。”
“你一个大男人,什么良药苦口。”我抢过来倒进水池,“以后别瞎花钱。”
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可我知道,他心里还存着念想。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有点紧。我知道老周是为我好,可那些药啊、偏方啊,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上。我甚至开始躲他。他要是往我碗里夹什么,我就觉得是哪个方子里的东西;他要是问我想不想吃这个那个,我就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一个周末晚上,我值完夜班回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药盒。我火一下子上来了。
“你还有完没完?”我把包往地上一摔,“我说了不要孩子,你怎么就不死心呢?”
老周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发火。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天天搞这些,不就是嫌我不能生吗?”
“我怎么会嫌你……”他站起来,想拉我。
我躲开。心里积压了一个多月的委屈全炸了:“你嘴上说不嫌,可你做的事呢?老周,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翻那些偏方,心里多难受?就像我欠了你什么似的,怎么还都还不清!”
老周僵在原地,脸色苍白。他手里还攥着一个药盒,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边角。
“我以后不弄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看着他,突然就哭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老周慌了,赶紧过来,蹲在我面前,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别哭别哭,我错了,我真错了。”他语无伦次,“我这不是……我这不是觉得,你这么年轻,万一以后想要个自己的骨肉,我怕我老得走不动了,陪不了你们。我……”
我抬起脸,满脸泪水地看着他:“你瞎想什么呢?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没想过一定要有孩子。我要的是你啊,你这个笨蛋!”
老周眼圈一下红了。他一把抱住我,用尽全力。我也死死抱住他。两个人像两个傻子,在客厅地板上抱头痛哭。
哭完了,老周把所有药盒都扔了。他说以后再也不背着我做这种事。我让他发誓,他举起手,像个认错的小学生:“我发誓,再买偏方,就是小狗。”
我被逗笑了,推了他一把:“你还小狗,你都老狗了。”
“老狗也是狗。”他厚着脸皮凑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他忽然说:“老婆,咱以后好好过,不想那些没影的事了。我只要有你,你只要有我,日子就散不了。”
我侧过身,枕着他的胳膊。他骨节硬,硌得我脸疼,可我不想动。
“老周,”我说,“给我讲讲你年轻时候的事呗。”
他笑了:“年轻时候?那可远了。”
“讲嘛,我想听。”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从他在农村小学教书讲起,一个月工资八十块,学校只有一个破铃铛;讲他第一次见前妻,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双方都觉得合适就结了;讲小宇出生那天,他高兴得在医院走廊里连抽三根烟,被护士骂了一顿;讲离婚那天,前妻把结婚证撕得粉碎,说这辈子最后悔就是嫁给他这个穷教书的。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这是老周第一次这么完整地跟我讲他的过去。那些我不知道的日子,一点点铺开来,汇成一条河,流向我。
“后来呢?”我问。
“后来遇见你。”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我,“有一天我去社区医院拿感冒药,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给我扎了针,疼得我龇牙。她瞪我一眼,说‘大男人怕什么疼’。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我笑了:“你可没跟我说过。”
“没敢说。”他也笑,“怕你觉得我轻浮。”
“现在呢?”
“现在啊,”他握紧我的手,“现在觉得,这辈子轻浮这一次,值了。”
那一夜,我们聊到快天亮。从过去聊到将来,从现在聊到小宇,从柴米油盐聊到星星月亮。最后老周说:“等退休了,咱去乡下包个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你当你的赤脚医生,我给村里孩子辅导功课。怎么样?”
我闭上眼,想象着那个画面。阳光,篱笆,菜地,还有老周。
“好啊。”我说,“到时候你可别又去翻什么偏方。”
他大笑,笑声响亮,震得我耳膜嗡嗡的:“放心吧,有你就够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的胸膛上。我听着他的心跳,又稳又暖。
那一刻我确信,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十月中旬,小宇打来电话,说学校有个去北京的比赛,拿了一等奖。老周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连声说“好、好”。电话挂断后,他拉着我,非要出去搓一顿。
我们去了小区附近一家川菜馆。老周破天荒点了很多菜,还要了瓶啤酒。他给我倒满,又给自己倒上,举起杯:“庆祝我儿子有出息!”
我陪他干了一杯。他眼眶有些发红,说:“我以前总怕小宇走歪路。他小时候可皮了,打架、逃学,老师天天叫家长。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当爸,只会打。打完了自己心里疼得不行。后来遇见你,你跟我说,孩子要哄,不能光打。我才慢慢学着跟他沟通。”
我笑了:“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了。”他认真地说,“你跟我说,小宇缺爱,要多关心。你还说,他要是愿意见我,比什么都强。”
我仔细回忆,好像确实说过。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小宇半个月不接电话,老周急得吃不下饭。我看不过去,就说了几句。
“现在好了。”老周又倒了一杯,“我儿子长大了,懂事了。都是你的功劳。”
“是你儿子自己争气。”我举起杯,“来,为小宇干一杯。”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旁边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男孩一脸宠溺地听。老周看了一眼,说:“我们年轻时也这样?”
“谁跟你年轻时了。”我白他一眼,“我认识你时,你就是个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怎么了,不也挺帅。”他理了理头发。
我笑出声:“帅,特别帅,尤其不戴假发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戴过假发!”他瞪眼。
我们笑着闹着,从川菜馆出来。秋夜的风已经很凉,老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抬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深深的,可依然是我爱的模样。
十一月初,老周学校组织体检。结果出来,他血糖有点高,转氨酶也偏高。医生建议少吃多动,尤其少喝酒。老周回来跟我说,一脸愁容。
“我就说那几个指标早晚得红。”我把体检单拍在桌上,“以后应酬少去。”
“那不是应酬,是同学聚会。”他辩解。
“同学聚会也别喝酒了。”我瞪他。
“行行行。”他赶紧点头,“都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严格控制他的饮食。红烧肉换成了清蒸鱼,啤酒换成了大麦茶。老周刚开始天天喊饿,后来慢慢习惯了。每天早晚跑步,雷打不动。一个月下来,瘦了八斤,人精神了不少。
有天晚上,他跑完步回来,冲了个澡,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我路过卫生间,看见他侧着身,用力收着肚子,还拿手拍自己的胸肌。
“干嘛呢?”我靠在门边。
“看看我有没有回到四十岁。”他一本正经。
“回到四十岁又怎样?”
“不怎样。”他转过身,忽然一把将我拉过去,按在墙上,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又亲了一下鼻尖,最后停在我唇边,“让你感受一下年轻的滋味。”
我被他逗得浑身发软,笑着推他:“你发什么疯,小宇快回来了。”
老周动作一顿,松开手,往客厅看了一眼:“他今天回来?”
“嗯,不是说了吗,学校放个小假,回来住三天。”
老周“哦”了一声,忽然有点紧张:“那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
“他住原来那屋不就行了。”
“都大半年没住了,有灰。我去换床单。”他说着,急匆匆进了小宇房间。
我靠在门边看他忙活。他换了新床单,又把窗帘拉开透风,还翻出一个香薰放床头。那香薰是茉莉味儿的,小宇小时候就闻这个才睡得着。
“你记不记得,小宇第一次来咱家,睡到半夜哭了。”我走进去,帮他把被角掖好。
“记得。”老周直起腰,“他那时候刚上初中,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我就在他床边打了地铺,你半夜起来,还给我盖了条毯子。”
“他后来跟我说,他其实醒着。”我笑了笑,“他说你打呼噜,吵得他根本睡不着。可他没叫醒你,因为觉得那呼噜声,特别有安全感。”
老周愣住,眼圈慢慢红了。他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窗帘:“这小子,什么话都不当面说,光在背后肉麻。”
“随你。”我拍了他一下。
小宇是傍晚到的,提着一个大箱子。老周早早站在门口等,电梯门一开,他三步并两步过去,接过箱子,嘴里念叨:“怎么这么重?学校不放假你是不是打算把家搬过去?”
“就几件衣服和书。”小宇甩了甩手,看见我,叫了声“阿姨”。
我笑:“快进来,饭好了。”
那顿饭,老周做了六个菜,全是大荤。我瞪他:“你不是要控制饮食吗?”
“儿子回来,破例一次。”他理直气壮。
小宇吃得很香,连扒了两碗饭。老周在旁边不停给他夹菜,像喂猪一样。小宇嘴里塞满,含糊地说:“爸,你自己也吃。”
“我吃过了,不饿。”老周笑得眼角开花。
我看着这爷俩,心里软软的。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饭后小宇去洗澡,老周刷碗。我切了点水果,端到客厅。小宇出来,顶着湿头发,老周条件反射地去找吹风机。
“爸,我多大了还吹。”小宇躲。
“吹干,别感冒。”老周态度坚决。
“你让阿姨来吹。”小宇忽然说。
我和老周都愣住了。小宇别过脸,耳朵红红的:“你老用热风,烫头皮。”
我笑了,接过吹风机,朝他招手:“过来。”
小宇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坐在我面前的小凳上。我插上电,调成中温,轻轻拨弄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像老周年轻时候,发质好,黑亮黑亮的。
“你爸那是怕你着凉。”我一边吹一边说,“别老嫌弃他。”
“我知道。”小宇声音很轻,“我开玩笑的。”
吹完了,小宇转过身,看着我,忽然飞快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什么?”
“就……吹头发。”他说完,起身跑回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吹风机。老周走过来,酸溜溜地说:“他让你吹,不让我吹,吃醋了。”
“你连这都吃。”我笑着把吹风机塞进他手里,“下次你给他吹,我在旁边看着。”
“那不行,他该嫌我了。”老周装模作样地叹气,“儿子大了,跟妈亲。”
“别得寸进尺啊。”我白了他一眼。
“我可没有。”他举手投降。
小宇在家的三天,家里热闹得不行。他拉着老周打游戏,老周笨手笨脚,总是第一个死。小宇急得直吼:“爸,你那个键按错了!左边!左边!”老周慌慌张张地按,人物在原地打转,最后被小宇一枪崩了。
“你杀我?”老周瞪眼。
“谁让你站着不动。”小宇笑得打跌。
我坐在旁边看,也笑得肚子疼。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阳光透过叶缝,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块块金色光斑。
傍晚,小宇说想去看电影。我们仨去了商场,看的是部喜剧。小宇坐在中间,我和老周各坐一边。他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自己吃几颗,递给我一把,又递给老周一把。老周拿着爆米花,低声跟我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请我看电影。”
“他请的?”我小声问。
“嗯,票是他买的。”老周的声音有点飘,像踩在云彩上。
电影演到一半,有个笑点,全场爆笑。小宇笑歪了身子,靠在我肩膀上,又赶紧坐直。我假装没注意,眼睛盯着银幕,嘴角却翘起来。
散场后,小宇走在前头,老周悄悄拉住我的手,捏了捏。夜色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我挽住他的胳膊:“那你就使劲感觉,都是真的。”
他笑了笑,搂紧了我。
小宇走那天,老周开车送他去车站。我站在单元楼下目送。小宇摇下车窗,朝我挥手:“阿姨,回去吧,外面冷。”
我点点头,也朝他挥手。
车子开远,我回了家。家里一下子空了,桌上还有小宇没吃完的薯片,沙发上摊着他的外套。我一一收好,把他那件外套叠起来,准备洗。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小宇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阿姨,谢谢你照顾我爸。以后换我照顾你们。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孩子,永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却每一套都让人心里发烫。
我给老周发短信:小宇在沙发上留了件外套,我洗了,下次给他带过去。
老周很快回:好,辛苦老婆。
我又发:他说以后换他照顾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回:我儿子真的长大了。老婆,咱们这个家,真好。
我擦掉眼泪,笑了。
是啊,这个家真好。
十二月,小宇的学校要办新年晚会,他有个节目,弹吉他。老周比他还紧张,天天在家念叨:“他什么时候学的吉他?我怎么不知道?万一弹错了怎么办?”
“你儿子是大学生了,会弹个吉他不正常吗?”我笑着说。
“我是不是得去看看?”老周在客厅里转圈。
“想去就去呗,又不是不让去。”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那你也去?”
“去啊,怎么不去。”
他乐了,开始翻衣柜找衣服。最后套上一件黑毛衣,配了条深色休闲裤,站在镜子前转了三圈,问我:“行吗?”
“行,特别精神。”我竖起大拇指。
“这毛衣是不是有点紧?”他扯了扯领口。
“人瘦了,衣服就紧。”我拉着他转过来,“真的帅,像三十八。”
“贫嘴。”他笑着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新年那天,我们到了小宇学校。大礼堂坐满了人,我们在后排找了空位坐下。灯光暗下来,舞台亮起来。小宇是第七个出场。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一束追光打下来,照得他整个人发着光。
“大家好,我是……”他顿了顿,看向观众席,忽然笑了,“我是小宇。”
他唱了一首《父亲》。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柔。唱到“我是你的骄傲吗”时,我看见前排有个女孩在擦眼泪。我转头看老周,他坐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微发抖,反手紧紧扣住我的。
小宇唱完,台下掌声雷动。他站起来鞠躬,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我们。他朝我们挥了挥手,笑得灿烂。
那一刻,老周泣不成声。
我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我身上。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没躲。他是小宇的爸爸,他该骄傲,该哭,该被所有人知道。
晚会结束,小宇从后台跑出来。老周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他的背:“好样的!我儿子好样的!”
小宇有些不好意思,拍着老周的背:“爸,丢不丢人,这么大人还哭。”
“没哭!”老周嘴硬,“风大,沙子进了眼睛。”
“这是室内,哪来的风。”小宇拆穿他。
我也上前,给了小宇一个拥抱:“唱得真好。”
小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环住我:“谢谢阿姨。”
“该谢谢你自己。”我松开他,“你爸在家练了好几天,就等着今天。”
小宇惊讶地看向老周:“你练什么了?”
“没什么。”老周别过脸。
小宇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爸,你该不会想上台帮我唱吧?”
“我唱得比你好。”老周不服。
“是是是,您唱得最好。”小宇哄他。
我们仨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站着,冷风灌进来。老周把他大衣脱下来给我,小宇看见了,默默把自己的围巾接下来,给老周围上。
“我不冷。”老周推辞。
“你穿着吧,你那件毛衣领口大。”小宇硬给他围好,又看了我一眼,“走吧,请你们吃食堂。”
“食堂?”我笑,“你们食堂有什么好的。”
“有麻辣香锅,特别好吃。”小宇得意地说。
那晚我们坐在大学食堂里,吃着二十块钱一份的麻辣香锅。旁边是一对对小情侣,还有几个刚下自习的学生。老周吃得满头大汗,小宇不停给他递纸。我喝着免费汤,看着这爷俩,心里暖烘烘的。
“爸,等我毕业了,想留在这个城市。”小宇忽然说。
老周筷子一顿:“不回来了?”
“我想先闯闯。”小宇低头扒饭,“在这边找份工作,锻炼几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男孩子是得闯。房租贵,爸给你补贴。”
“不用,我自己能行。”小宇抬头,“你留着钱跟阿姨过好日子。”
老周笑了:“你阿姨比我会过日子。”
“那是。”小宇接得自然。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小宇要留在大城市,我一点都不意外。年轻人总想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老周心里舍不得,可他不会拦。
“照顾好自己。”老周给小宇夹了块鸡翅,“别老吃外卖,别熬夜,没钱了就说。”
“知道了,啰嗦。”小宇笑着把那块鸡翅吃了。
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逛了逛。冬天晚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像墨笔画。小宇走在中间,我和老周各一边。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我猜他们以为我们是哪家的家长。
“以后我毕业了,也带你们吃好吃的。”小宇忽然说。
“好啊。”我笑,“我就等着享福。”
“必须的。”小宇说。
老周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我总怕你长不大。现在大了,又怕你飞太远。”
小宇没说话,只是靠过来,伸手搂住老周的肩膀。十九岁的大男孩,比他爸还高小半头。
“爸,我飞到哪儿,你都是我爸。”他说。
老周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小宇的手。
那个冬天,我们三个人在大学的林荫道上走了很久,直到宿舍快熄灯,小宇才回去。我和老周开车返程。路上,老周忽然说:“小宇真的长大了。”
“你今晚说了八遍了。”我笑。
“有吗?”他也笑,“我就是高兴。”
“高兴就高兴,别一直念叨。”
“行,听你的。”
车子在夜路上疾驰,窗外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像一条流动的河。老周空出右手,握住我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干燥,有些糙。
“老婆,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小宇最难的时候没放弃他。”他顿了顿,“也谢谢你在我不懂的时候,一直拉着我。”
我反握住他:“夫妻之间,不说这些。”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车内暖气嗡嗡响着,电台里放着一首轻柔的钢琴曲。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困。
“睡吧,到了我叫你。”老周说。
“嗯。”我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感觉他调小了音乐,又把空调风口往上拨了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春天的乡下,老周在院子里翻土,小宇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野花。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水。
梦里的太阳很暖,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一月中旬,老周生日。我没告诉他,提前跟小宇串通好了。那天下午,小宇坐高铁回来,提着一个蛋糕,藏在身后进了门。老周在书房改期末考卷,完全不知情。
我把他叫出来,他看见小宇,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你生日。”小宇把蛋糕往他面前一送,“生日快乐,爸。”
老周低头看了看蛋糕,又抬头看小宇,再看看我,眼睛慢慢湿了。
“你这孩子……”他说不下去了。
“别哭啊。”小宇有些慌,“哥,我买的是水果夹心,不腻。”
我“噗”地笑了。小宇管他爸叫“哥”的时候,老周也破涕为笑:“没大没小!”
那晚我们没出去吃,我在家做了一桌菜。老周穿上小宇送的那件深蓝衬衫,坐在主位上,看看左边的小宇,又看看右边的我,傻乎乎地笑。
“许愿吧。”我点了蜡烛。
老周闭上眼,双手合十。烛火摇曳,照得他脸上明晃晃的。他许了很久,久到小宇都急了:“爸,你许什么愿呢,蜡烛快烧完了。”
老周睁开眼,吹了蜡烛。
“许的什么?”小宇问。
“不能说,说了不灵。”老周神秘地笑。
“肯定跟我有关。”小宇自信满满。
“也有你阿姨的份。”老周说。
“这还差不多。”小宇满意地点头。
那晚蛋糕很甜,水果很新鲜。老周破例喝了一小杯红酒,脸红扑扑的。他拉着我们聊天,从国际形势聊到菜市场物价,最后聊到小时候的自己。他说他小时候最怕过生日,因为家里穷,能吃个煮鸡蛋就算不错了。有一年他娘给他包了顿白菜馅饺子,他高兴得满村跑。
“现在好了,”他看着我,又看小宇,“有你们,我天天都在过生日。”
小宇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拍了拍老周的手:“以后每年都给你过。”
“对,”小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以后每年都过,还给你买蛋糕。”
老周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夜深了,小宇回房休息。我和老周收拾残局。他洗碗,我擦桌子。他忽然说:“刚才许的愿,其实很简单。”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我希望小宇平平安安,希望咱俩白头到老。”他说,“就这些,没别的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会实现的。”我轻声说。
他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抱住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撒了一把银屑。
“下雪了。”我惊喜地叫。
老周也扭头看:“瑞雪兆丰年。”
“走,下去看看。”我拉他。
我们轻手轻脚地出门,来到小区院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老周给我把帽子戴上,又把围巾紧了紧。
“冷吗?”他问。
“不冷。”我仰起脸,让雪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老周也仰起脸。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他眯着眼,像个贪玩的小老头。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下雪。”我说。
“记得。”他点头,“你穿着白大褂,从雪里跑过来,鞋都湿了。”
“你还说我怎么不穿棉鞋。”我笑,“我当时想,这人真啰嗦。”
“我也记得你当时翻了个白眼。”他看我,“我心想,这姑娘真凶。”
我们相视而笑。雪越下越大,老周把我拉进他怀里,用大衣裹着我。我们站在雪地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雪落在地上细微的沙沙声。
“老周,”我靠在他胸口,“下辈子还跟你。”
“下辈子不教书了。”他笑,“换个赚钱的营生,让你过好日子。”
“别,我喜欢你教书。”我抱紧他,“你上课的样子,特别帅。”
“真的?”
“真的。有一次我去学校给你送饭,路过你教室,看见你在黑板上画函数图。阳光打在你背上,那些粉笔灰在光里飞。我站在门外看了好久。”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我当时就告诉自己,这辈子跟对人了。”我继续说,“一个对别人的孩子都那么耐心的人,对自己的家人,只会更好。”
“我做得还不够。”他声音闷闷的。
“已经够了。”我仰头看他,“老周,我们一起过的这些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他低头,吻住我。雪落在我们之间,凉凉的,又很快被我们的呼吸融化。
那天晚上,我们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像两个初次约会的年轻人。回到家时,鞋都湿透了。小宇房间灯还亮着,他居然没睡。
听见我们进门,他打开门,递出来两条干毛巾:“你们俩真行,大半夜跑去看雪。”
我和老周相视一笑,接过毛巾。
“快睡吧。”小宇打了个哈欠,“明天我还得赶早班车。”
“几点的车?”老周问。
“六点四十。”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老周坚持。
小宇没再争,转身回房前,忽然说:“爸,生日快乐。虽然已经过零点了。”
老周摆摆手:“快睡吧,明天起不来。”
小宇关上门。我和老周站在客厅里,身上还带着雪夜的寒气,可心里都暖洋洋的。
“这臭小子。”老周小声说,“明天我要送他,他非不让,最后还不是得我送。”
“你儿子像你。”我笑,“嘴硬心软。”
老周也笑,拉着我回了房间。
那一晚,我睡得很安稳。梦见小宇毕业那天,我和老周去参加典礼。他穿着学士服,朝我们跑来。阳光特别大,他的脸有些晒黑,笑起来牙齿白白的。
梦里的老周,头发全白了,可腰板挺直,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醒来时,老周已经不在床上。厨房里有响动。我走出去,看见他正在煎蛋,小宇坐在餐桌前,揉着眼睛,面前放着一杯牛奶。
“早。”我走过去。
“早。”老周转过头,冲我笑,“正想叫你。”
“阿姨早。”小宇也说。
那一刻,晨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早晨。
可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一辈子。
开春以后,老周身体明显好了不少。血糖降回了正常值,人也精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轮廓反而比年轻时更分明。小宇视频时笑着说:“爸,你现在像个帅老头了。”老周举着手机照了照,扭头问我:“像吗?”
我靠在床头,抬眼看他:“像个老帅哥。”
他满意地点头,又跟小宇聊了半天。挂断视频后,忽然叹了口气:“小宇快二十了。”
“嗯,时间真快。”我翻过一页书。
“他那天跟我说,有喜欢的姑娘了。”老周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是同班同学,南京人,两人约好一起考研。”
我放下书:“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他翻身面对我,“就是觉得,孩子真的长大了,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摸摸他的头发,白得更多了,像落了一层薄霜:“他飞得再远,根还在这儿。再说了,他带姑娘回来,你不得给包个大红包?”
“那肯定的。”他眼睛亮起来,“得包个大的。”
“你存折上那点钱,自己心里没数?”我故意逗他。
他撇撇嘴:“我可以攒。今年开始,每月多存一千,等小宇带女朋友回来,我给他们封五千。不,八千。”
“行,你说了算。”我笑。
那晚老周絮絮叨叨盘算着,连将来孙子孙女上哪所幼儿园都想到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老婆,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家。”
我没睁眼,只是往他那边蹭了蹭。
三月末,小宇真的把女朋友带回来了。姑娘叫林悦,个子不高,圆脸,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小宇站在她身边,难得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周比他还紧张,从早上就开始买菜、拖地、换床单。林悦进门时,他站在玄关,笑得眼纹全挤在一起:“欢迎欢迎,快进来坐。”
林悦换了拖鞋,小宇把她的包接过去。我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林悦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叫:“阿姨好。”
“叫姐就行。”我笑着把果盘放下。
小宇在旁边小声说:“这是阿姨,我……后妈。”
林悦有些慌:“啊,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摆摆手,“叫什么都好。”
林悦脸红红的,把手里提的礼品递过来:“这是我爸妈让我带的,一点心意。”
老周忙接过去:“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那顿饭,老周做了八个菜,摆得桌子快放不下。小宇不停给林悦夹菜,林悦小声说“够了够了”。我看出这姑娘家教很好,不挑食,吃得干干净净。老周越看越满意,偷偷朝我挤眼睛。
饭后,我和林悦在沙发聊天。她跟我说起小宇在学校的事,说他是班里最勤快的男生,每天早上帮大家打开水,期末还帮女生搬行李。我听着,心里热热的。
“阿姨,”林悦忽然压低声音,“小宇老跟我提起您。他说要不是您,他跟我爸的关系不会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话肯定没这么好听。”
林悦也笑:“他说您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比他爸做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我教他爸做的。”我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小宇小时候挑食,他爸为了哄他吃,专门找我学的。”
林悦目光柔软:“阿姨,你们家的氛围真好,我在自己家都没这么放松过。”
“以后常来。”我拍拍她的手。
小宇和林悦走那天,老周非要开车送。我坐在后排,林悦挨着我。小宇从副驾回头,问林悦:“怎么样,我家老头帅吧?”
“嗯,比照片帅。”林悦乖巧地说。
老周“哈哈”笑了两声,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送完他们,返程路上,老周哼了一路歌。我笑着说:“你比小宇还高兴。”
“那当然。”他理直气壮,“我儿子有女朋友了,离成家又近一步。我这一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一大半了。”
“那剩下那一小半呢?”我问。
他侧头看我,认真地说:“陪你到老。”
我心头一热,别过脸看窗外。路边的树都绿了,深深浅浅的,像泼了满山的颜料。春天真的来了。
五月的一天,我接到一通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说我爸最近总说胸口闷,在县医院查了,说可能是冠心病。我听了,手脚发凉,挂了电话就去找护士长请假。
老周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收拾行李,问清缘由,立刻说:“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你学校怎么办?”我边折衣服边问。
“请假。”他干脆利落,“你爸身体要紧。”
我心里一暖,嘴上没说。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了老家。三百多公里,老周开得稳,中途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我坐在副驾,心里乱糟糟的,他伸手过来握住我:“别怕,有我在。”
到了县医院,父亲躺在床上,脸色发白。母亲眼睛红红的,说已经约了造影,等结果。我上前握住父亲的手,他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大老远的,回来干啥,耽误你们工作。”
“爸,你说什么话呢。”我忍了一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爸,单位不忙,您放宽心。”
父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你哥在深圳回不来,多亏你们。”
我哥确实忙,在深圳一家公司做高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我安慰母亲:“有我和老周呢。”
那几天,老周忙前忙后,办手续、取药、送饭。我妈跟我说:“小周这人,真不错。以前我还觉得他年纪大,怕你受委屈。现在看来,年纪大点好,稳重,会疼人。”
我心里又酸又暖,只说:“他确实好。”
造影结果出来,不严重,用药控制就行。我们全家松了口气。父亲开始吃医生开的药,又听了老周的建议,把烟戒了。那几天,老周天天陪他下象棋。父亲年轻时就爱下,棋艺不精,输了还耍赖。老周故意让着,父亲赢了几盘,心情大好。
“还是小周懂事。”父亲私下跟我妈说,“知道让我开心。”
我在门外听见,抿嘴笑了。
回程前一天晚上,我哥打来电话,说项目走不开,让我多辛苦。我说没事,你忙你的。挂断后,老周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你哥也不容易,深圳压力大。”
“我知道。”我轻声说,“我没怪他。”
“我老婆最通情达理。”他亲了亲我的耳尖。
我推开他:“我妈睡了,别闹。”
他笑着松开,去给我倒热水。旅馆房间很小,两张窄床,我们并排躺着。窗外是县城的夜,偶尔有摩托车突突驶过。
“老公,”我轻声叫。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侧过身看我。
“谢谢你对我爸妈这么好。”我也侧过身,在黑暗里找他的眼睛。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们也是我爸妈。以后别跟我说谢,见外。”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那种晒过太阳的、踏实的味道。
从老家回来后,日子又回到正轨。六月初,老周学校有个去云南支教的名额,两年。他回来跟我提了,眼神里有向往,也有犹豫。
“你想去?”我问。
他叹了口气:“年轻时就想去,一直没机会。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我打断他,“家里有我,你不用担心。你想去就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护士,还照顾不了自己?”我笑,“再说了,放假我可以去看你。现在高铁方便,飞机也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去了。都这个年纪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
我了解老周,他说不去,就是真不去了。可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年轻时因为家里穷,错过了很多。现在岁数大了,更不敢迈开步。
我不再劝他,只是那天晚上,在网上查了查云南支教的信息。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学校找了他一趟。
他刚下课,拿着教案从教室出来,看见我,明显吃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挽住他的胳膊,“顺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给你们学校办公室交了一份表。”我抬头看他,“支教报名表。”
他愣住了,停下脚步:“什么?”
“我替你报的名。”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老周,去吧。这个家不能只有柴米油盐,你还得有你自己的月亮。”
他站在教学楼前,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洒了他一身。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极紧。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他声音发颤。
“你昨晚说梦话了。”我贴着他的胸膛,“你说‘我还没去过云南’。”
他哭笑不得地松开我:“真的?”
“骗你的。”我笑,“我猜的。”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你可真是……”
“我真是你老婆。”我接话,“所以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重新牵起我的手,慢慢往校门口走。学生们三三两两从身边跑过,有人喊“周老师好”,有人好奇地看我们。老周一一点头,笑得温和。
“那家里……”他还没说完。
“家里有我。”我坚定地重复,“你放心去。不就两年吗?时间很快。再说了,放假我带你儿子去看你。”
“小宇不一定有空。”他说。
“那我自己去。”我仰起脸,“怎么,不想让我去?”
“想。”他笑,“想得很。”
那个暑假,老周把家里的阳台重新修了一遍,又把所有家电检查了一遍,像要出远门的鸟,把窝垒了又垒。我笑他:“你是去支教,不是去月球。”
他一本正经:“我怕你一个人在家,水管坏了没人修。”
“你走了,我自己会修。”我推他,“你不在,我什么都会。”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忽然有些伤感:“老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一个念想,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是我让你去的。”我站到他面前,“老周,我爱你,所以不想让你留遗憾。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年轻时有很多想做的事,都因为没钱、没时间、没机会放弃了。现在你有我,有机会,为什么不去?”
他看着我,眼睛湿了:“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娶到你。”
“那你下辈子接着积德。”我笑,“下辈子还娶我。”
他一把抱住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娶你。”
小宇知道老周要去支教后,专门请假回来,带了瓶酒,说要给他爸壮行。饭桌上,他举起杯:“爸,这回你厉害了,去云南教书,比我还牛。”
“你才牛。”老周跟他碰杯,“好好考研,别让爸担心。”
“放心。”小宇一口干了,“等你从云南回来,我请你去西藏。”
“还西藏,先把你那论文写完再说。”老周嘴上怼着,眼里却全是笑。
那晚爷俩喝了不少。老周酒量本来一般,喝到后面话越来越多,从小宇穿开裆裤讲起,一直讲到小宇初中打架被叫家长。小宇也不拦,就笑着听。
我坐在旁边,给这爷俩倒茶。灯光昏黄,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这是老周走前最后一个周末,家里格外热闹。
夜里,小宇睡了。老周靠在我怀里,我给他按头。他闭着眼,忽然说:“老婆,要是云南那边条件差,你来看我,可别嫌弃。”
“我什么条件都能适应。”我手上不停,“再差能差过你年轻时候那个破学校?”
“那倒是。”他笑,“那个学校,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下雨天,学生都蹚水来上课。”
“所以啊,”我俯身亲了他的额角,“你去那边,就是给那些孩子撑伞。我为你骄傲。”
他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下去,亲了一下我的嘴。带着酒气,不讨厌,反而有点甜。
“等我回来。”他说。
“嗯,我等你。”
九月初,老周出发了。我请假去机场送他。他背着个大包,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运动鞋,站在安检口,回头看我。我挥挥手,让他快走。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我紧紧抱住。
“电话要接。”他在我耳边说。
“知道了。”我回抱住他。
“微信要回。”
“知道了。”
“晚上睡觉关好门。”
“知道了。”
“还有,”他松开一点,低头看我,“别太累。”
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进了安检口。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机场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我心里空了一块,可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填满。
我的老周,四十七岁,终于去追他的月亮了。
老周走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说实话,最初那几天,我很不适应。晚上下班回来,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总恍惚觉得厨房里会探出他的脑袋,说“洗手吃饭了”。可推开门,灯是黑的,锅是冷的。
我便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以前在家,都是老周掌勺。我只会煮面条。现在一个人,倒腾了好几个晚上,终于炒出了能吃的番茄鸡蛋。拍张照发给老周,他秒回三个大拇指,又跟一句:别把厨房烧了。
我气得回了个“滚”。他发来一串笑脸。
小宇偶尔打电话来,问我一个人行不行。我说行,你阿姨什么都会。他在电话里笑:“你就嘴硬。我周末回去给你做饭。”
“你好好复习,别折腾。”我拦他。
“不折腾,我正好回家拿几件衣服。”他说。
那个周末,小宇真的回来了。他进门就钻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我买的速冻饺子,又找出一把菠菜,下了锅。我靠在门边看,他动作像模像样,煮出来的饺子居然个个完整,汤里飘着翠绿的菠菜叶,煞是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惊讶。
“在学校食堂看会的。”他盛了一碗给我,“尝尝。”
我尝了一个,皮薄馅大,汤也鲜。我竖起拇指:“比你爸煮的强。”
“那必须的。”他得意地笑。
那两天,小宇帮我把家里的灯泡全换了,又把阳台那盆快死的茉莉救活了。他蹲在阳台上,用小铲子松土,嘴里哼着歌。阳光打在他背上,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老周。
“小宇。”我走过去。
“嗯?”
“谢谢你。”
他抬头,笑了笑:“一家人,谢什么。”
我眼眶一热。他终于说“一家人”了,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我别过脸看楼下,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了。
老周在云南支教的日子充实而忙碌。他分在一所乡镇中学,教数学,还兼了几个班的副班主任。那里的孩子基础差,但特别纯朴。老周每天给我打视频,兴奋地说这个孩子进步了,那个孩子家里困难,他准备买些文具送过去。
我听着,有时会笑他:“你现在越来越像唐僧了。”
“那你是女儿国国王?”他反应倒快。
“去你的。”我笑骂。
他收敛笑容,认真地说:“老婆,谢谢你让我来。你不知道,这里的孩子多需要老师。我每天晚上备课到十一二点,一点都不觉得累。”
“你注意身体,别太拼。”我叮嘱。
“没事。校长说下学期缺英语老师,问我能不能兼着。我打算提前备备课。”
“你一个数学老师,还教英语?”我惊了。
“初中英语嘛,我还是能应付的。”他笑,“你知道吗,这里的娃,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我看着心疼。”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你真的是个好老师。”
“也是你的好老公。”他接得飞快。
我笑,心里又暖又软。视频那头,他背后是简陋的教师宿舍,墙皮有些脱落,灯瓦数低,照得他的脸黄黄的。可他的眼睛特别亮,像盛着满天的星。
十月国庆,我买了去云南的机票。老周提前一天就跟我确认航班时间,又嘱咐我带什么衣服、别带什么。我笑他:“你比我还紧张。”
“我兴奋。”他语气里的快乐藏不住,“两个多月没见你了,能不兴奋吗?”
飞机落地时,老周已经等在出站口。他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我小跑过去,他一把将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周围有人笑,我脸红,拍他的肩:“快放下!”
他放下我,退后一步,打量我:“瘦了。”
“没有,是你晒黑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边太阳这么毒?”
“是挺毒的,不过没关系,我皮厚。”他牵起我的手,“走,带你看看我们学校。”
他的学校在镇子边上,几栋旧楼,操场是水泥地,篮球架缺了一块板。可到处干干净净,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热热闹闹。
“这些花是学生从家里带过来的。”老周指着花坛,“他们说,老师看着花,心情好。”
我蹲下身,细看那些花。都是些最普通的野花,却开得格外用力。
“这里的孩子真的很可爱。”老周说,语气温柔,“我教他们数学,有几个娃特别聪明,一点就通。还有个女孩,天天追着我问‘老师,你们城里是不是有地铁’。”
“你怎么答的?”我站起来。
“我说有,等你们以后考到城里,我请你们坐地铁。”他笑,“那女孩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也笑了。这就是老周,走到哪儿都能把光和希望带到哪儿。
那几天,我住在老周的宿舍。条件确实简陋,没有独立卫生间,水压时有时无。老周给我烧水洗澡,又铺了新的床单。我笑他:“我又不是外人,这么讲究干嘛。”
“难得来一次,得让你住舒服点。”他认真地说。
晚上,我们并排躺在硬板床上,听外面的虫鸣。山里的夜黑得透,星星格外亮。老周指给我看哪颗是北斗星,哪颗是织女星。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满眼璀璨。
“这里星星真多。”我轻声说。
“是啊,不像城里,光太亮,看不见。”他顿了顿,“有时候晚上备完课,我就搬把椅子坐外面看星星,觉得心里特别静。”
“会想家吗?”我侧头看他。
“想。”他握住我的手,“想你和孩子,想咱们的阳台,想我种的那盆吊兰。”
“那你还不想回来?”
“想回来,但也不想走。”他实话实说,“这里需要我。等两年期满,我一定回去,好好陪你。”
我点点头:“我等你。”
他翻身过来,把我揽进怀里。山风吹过,窗户吱呀响了一声。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阳光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老周,”我仰起脸,“我觉得你来对了。”
他“嗯”了一声:“我也这么觉得。”
我在云南待了五天,老周请了两天假,带我逛了镇上的集市,又去爬了附近一座小山。山不高,可他爬得喘。我笑他:“你天天跑步,就这体力?”
“我是老师,又不是运动员。”他扶着腰,拼命喘气。
我上去拉他,他趁机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差点没把我压趴。
“你给我起来!”我笑骂。
“不起来了,你就背我上去吧。”他耍赖。
我拖着他往上走,到山顶时,两个人都瘫在石头上。山风呼呼吹着,满眼都是绿色,远处有牛在叫。
“真好看。”我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心旷神怡。
“是啊,等我支教结束,咱们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包片地,养老。”老周靠着我,声音里带着向往。
“好,我等着。”
“不用等太久。”他握紧我的手,“两年很快的。”
下山时,老周在前,我在后。他时不时回头看我,生怕我摔了。有一次我踩滑了,他一把拽住我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
“看路。”他说,语气里全是紧张。
我吐了吐舌头。
返程那天,老周送我到机场。他抱了抱我,说:“等我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你走之前,把家里墙上的裂缝补补。”我说。
“行,都补。”他笑。
我转身进了安检,回头时看见他还在原地挥手。他身后是苍翠的山,头顶是瓦蓝的天。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回到家的第三天,我收到老周寄来的信。手写的,厚厚几页。他说镇上网不好,就想着写信。说他在信里夹了一片学校的叶子,已经干了,让我夹在书里。他说那里的星空太美了,真想让我也能天天看见。信的末尾,他写:老婆,等我回来,咱们把日子重新过一遍。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把叶子小心翼翼夹进我最爱的那本散文集里。
日子一天天过。老周支教的第一年冬天,小宇考研结束,发挥不错。他打电话告诉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我让他回来住几天,他说要跟同学去一趟南京,见林悦的父母。
“这么快就见家长了?”我笑着问。
“也不算正式的,就是去她家吃个饭。”小宇有些不好意思,“阿姨,你说我该穿什么?”
“简单大方就行。你把你爸那件黑毛衣拿上,配条深色裤子。”我帮他出主意。
“行。那酒呢?买什么酒好?”
“他们那边喜欢喝黄酒,你买两瓶好点的黄酒,再买点水果。”我耐心教他。
小宇一样一样记下,嘴里重复着:“黄酒,水果。好。”
“别紧张,做自己就好。”我宽慰他。
“嗯。”他顿了顿,“阿姨,谢谢你。我爸不在,这些事我也只能问你。”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笑,“小宇,你真长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是你教得好。”
我捏着手机,心像被热水泡着,暖得发烫。
老周在云南的第一个春节没回来。他说学校组织留守儿童春节活动,他要留下。我虽然想念,但很支持。小宇本来要回来,我让他去南京过年,多见见林悦父母。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你一个人多冷清。”
“我回你外婆家过。”我说,“正好陪陪你外公外婆。”
小宇这才放心。
那个春节,我在老家陪父母。大年三十晚上,老周打来视频。他穿着件红毛衣,脸上冻得红扑扑的,背后是几个孩子在包饺子。他举着手机,让孩子们跟我拜年。一群小脑袋挤进镜头,七嘴八舌地喊“师母过年好”。我笑着应,心里暖流涌动。
“你看,我在这儿也挺热闹。”老周说。
“看出来了。”我笑,“你那边冷,多穿点。”
“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他拍拍胸脯。
视频挂断后,我给我妈看老周的照片。她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瘦了,不过精神头挺好。”
“嗯,在那边当老师,劲头足得很。”我说。
“小周这人,心眼实。”我妈点头,“你嫁对了。”
我靠在她肩上,眼睛有些潮。这个曾经不看好我们的人,现在也认同了。时间真的能证明很多事。
四月初,老周支教满一年。小宇考研成绩出来,过了线,复试也顺利。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语气平静里难掩兴奋:“阿姨,我考上了。”
“太好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爸知道吗?”他问。
“我还没告诉他,你自己打。”我笑。
“行。”他声音里带了点少年气的得意,“晚上我跟他视频,让他高兴高兴。”
“他肯定高兴坏了。”我说。
果然,当晚老周打电话来,劈头就是一句:“小宇考上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啦。”我笑,“他先跟我说的。”
“臭小子,跟你比跟我亲。”老周假装吃醋,话里却全是骄傲。
“那是我人缘好。”我得意。
“是,你好。”他叹气,语气软下来,“我就知道,家里交给你最对。小宇有今天,你的功劳最大。”
“别这么说,他自己争气。”我顿了顿,“老周,你那边怎么样?还好吗?”
“好。就是有个学生退学了,家里穷,让她去打工。”他声音低下来,“我做了好多工作,她爸就是不听。后来我答应资助她,才勉强回来。”
“你工资也就那么点,还资助?”我皱眉。
“能帮一个是一个。”他说,“我算了算,供到高中毕业,也就几万块钱。咱家还拿得出。”
我没说话。老周的工资卡一直在我这,他在云南的补贴都打在里面。我了解他,他是那种见不得孩子吃苦的人。
“行,你要资助就资助。”我温声说,“家里还有我呢。”
“老婆,你真好。”他声音有些哽咽,“那个女孩的成绩特别好,班上第一。她要是退了,我一辈子都不安心。”
“不用跟我解释。”我说,“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不过我要提醒你,别太苦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才是本钱。”
“知道了,天天有肉。”他笑。
那个叫小梅的女孩,后来经常出现在老周的视频里。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眼神怯怯的。她喊我“师母”,声音像蚊子哼。老周说她成绩好,又懂事,就是性格内向。我让老周多关心她,但也注意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知道。”老周笑,“你老公我像那种人吗?”
“不像。”我也笑,“像头老黄牛,就知道干活。”
“对,只耕你这块田。”他忽然来了一句。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红到耳根:“你个老不正经!”
他在那边笑得很大声。
六月底,我请了一周年假,又去了趟云南。这次去,老周比上次更黑了,可精神头更足。他带我去看那个资助的女孩小梅。小梅看见我,怯怯地递过来一篮鸡蛋:“师母,这是家里鸡下的,给您。”
我接过,心里又酸又软:“谢谢你,小梅。”
她低着头绞手指,小声说:“谢谢老师和师母,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我摸摸她的头:“加油,你一定可以。”
回宿舍路上,老周跟我说,小梅以前总是害怕跟人说话,现在好多了,偶尔还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我说那是因为你对她好,她有了安全感。
“我不过做了点小事。”他谦虚。
“你所谓的小事,可能改变她一生。”我认真地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年秋天,小宇和林悦订了婚。两家父母在南京见了个面,老周专程从云南赶过去。我也去了。酒店包厢里,林悦父母很客气,尤其林悦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宇总提起你,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后妈。”
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孩子自己懂事。”
“那也得分人。”林悦妈妈笑着说,“有的后妈,别说教育孩子了,不使绊子就不错了。你能把小宇教得这么好,我们放心把女儿交过来。”
老周在旁边听了,不住地点头,眼眶有些红。
小宇在一旁给大人们倒茶,听到岳母夸我,冲我眨了眨眼。我也朝他笑。
那顿饭吃得很和睦。回程的车上,老周靠着座椅背,长出了一口气:“儿子的事,算是定了。明年结婚,后年我支教结束,正好回来带孙子。”
“你想得美。”我笑,“人家小两口说不定想晚几年要孩子。”
“那我也不急,只要他们好就行。”他笑着说。
那一刻,我从车窗外望出去,城市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忽然觉得,人生所有的沟沟坎坎,都值了。
老周回到云南后,我们的视频通话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他越来越忙,除了教课,还组织学生搞了个“星空读书会”,每天晚上带着十几个孩子读课外书。那些书有的是他网购的,有的是我按他的书单寄过去的。
“孩子们最喜欢《小王子》。”他在视频里说,“有个男孩说,他想当飞行员,飞到星星上去。”
“真好。”我感叹,“你给他们开了扇窗。”
“是书给他们开的。”他谦虚。
“没有你,他们连窗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说。
他笑了笑,没再反驳。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云南山里下了雪,老周说学校水管冻住了,好几天没水。我寄了暖宝宝、羊毛袜和冻疮膏过去。他收到后,拍了一张自拍发过来,脚上套着羊毛袜,脸上贴着暖宝宝,笑得像个孩子。
我回了他一句:傻样。
他回:想你了。
我攥着手机,心里又暖又酸。分开一年多,我们靠着一块屏幕、几句问候,把思念拉长又拉长。可我知道,这份思念是有根的,根在我们共同经营了五年的家。等根扎得足够深,我们会重新靠在一起。
第二年春天,老周支教快结束时,他病了。镇上卫生院说是重感冒,他不当回事,继续上课。结果高烧不退,最后被校长强行送去了县医院。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值夜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立刻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机票。
到县医院时,老周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很差。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小感冒。”
“小感冒能烧到四十度?”我走过去,摸他的额头,还烫。
“真没事。”他笑,可嘴唇都裂了。
我坐在床边,又气又心疼。医生说是病毒性肺炎,不算太重,但要住院观察。我谢了医生,回来就把老周按在床上:“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管,安心养病。”
“那学生怎么办?”他还想挣扎。
“校长已经安排其他老师代课了。”我瞪他,“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烧成脑膜炎、心肌炎,我和小宇怎么办?”
他垂下眼,不再反驳。
那几天,我在医院守着他。白天给他擦身子、喂水、盯着他吃药;晚上就租张行军床,睡在他旁边。他睡着时偶尔会咳嗽,我立刻惊醒,起来给他拍背。他醒了,就哑着嗓子说:“你睡吧,我没事。”
“你快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我帮他掖好被子。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让你跟着受累了。”
“夫妻不就是相互受累吗?”我轻声说,“你忘了,前年我阑尾炎手术,你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胡子拉碴的。现在轮到我伺候你。”
他笑了笑,伸手要摸我的脸。我凑过去,他粗糙的掌心贴在我脸颊上,暖烘烘的。
“老婆,等我好了,就跟你回家。”他说。
“好。”我点头。
老周病愈后,支教也接近尾声。学校给他开了个欢送会,孩子们哭成一片。那个叫小梅的女孩抱着他不撒手,哭得说不出话。老周也红了眼圈,嘱咐她好好读书,以后考到北京去。
“老师,我会想你的。”小梅抽噎着说。
“我也会想你们。”老周摸摸她的头,“以后有出息了,记得给老师写信。”
“嗯!”她拼命点头。
离校那天,很多学生自发来送。他们一直送到校门口,老周一步三回头。我走在他身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鼻子也酸了。这个四十七岁的老教师,用了两年时间,把一群山里娃的心焐热了,也把自己的梦圆了。
“值得吗?”我轻声问。
他点头,重重地点头:“值。太值了。”
回到家的那天,小宇和林悦都来了。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老周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他举杯,感慨万千:“这两年,辛苦你们了。尤其是我老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还有小宇,考上了研,还订了婚。爸爸骄傲。”
小宇举杯:“敬老爸,欢迎回家。”
我也举杯:“敬咱们家。”
林悦也跟着举杯:“敬叔叔阿姨,和和美美。”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餐厅染成金色。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老周回来后,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他重新回到学校,继续教他的数学。每天早起跑步、浇花、做饭,晚上备课、给我捏脚、跟小宇视频。不同的是,他变得更从容了,不再拧巴,不再自卑。他开始大大方方跟别人说起我这个年轻媳妇,说我当年怎么收服了他的心。
有次他学校老师聚餐,他带着我。有人又拿年龄打趣,他直接说:“年轻怎么了,她喜欢我,我喜欢她。我媳妇说,我这样的老男人最有味道。”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红着脸掐他胳膊,他却搂着我的肩,笑得无比得意。
“你学坏了。”回家路上,我瞪他。
“跟你学的。”他理直气壮。
我正要反驳,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老婆,我今年四十八了。往后余生,就想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哪儿都不去了。”
我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
“我四十二了。”我在他胸口闷声说,“以后你不许再把我一个人扔家里。”
“不会了。”他抱紧我,“再也不会了。”
小宇和林悦的婚礼在第二年初夏举行。那天天气格外好,天蓝得像洗过。小宇穿着西装,别着胸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老周穿上了那件珍藏已久的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挺得笔直。
我站在他旁边,心里百感交集。这个曾经打翻果汁的少年,真的要成家了。
仪式上,小宇和林悦手挽手走上舞台。司仪问新郎有什么话想说,小宇接过话筒,看向台下,目光找到我,又找到老周。
“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爸,还有我阿姨。”他声音有些抖,“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阿姨来到我们家,像一束光,让我知道家是什么样子。以前我不懂事,总跟她对着干。可现在我想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站在这里的我。”
台下掌声雷动。老周别过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林悦也接过话筒:“我也想谢谢阿姨。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坚强的人。以后,我会像小宇一样,把她当亲妈妈。”
我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老周揽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那场婚礼,我哭得比新郎还厉害。可每一滴眼泪都是甜的。它们从心里涌出来,带着五六年时光的味道,有苦有涩,最后都化成了暖。
婚礼结束,小宇带着林悦去度蜜月。我和老周站在酒店门口送客。人走完后,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长出一口气:“儿子终于结婚了。”
我坐到他旁边:“高兴吗?”
“高兴。”他点点头,又摇头,“就是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你看,二十年前我抱着他坐在我肩膀上,现在他都娶媳妇了。”
“人都会老的。”我靠在他肩上,“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帅的。”
他笑了:“你就会哄我。”
“我认真的。”我仰起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这些纹路,每一道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老周,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我也爱你。比你爱我更多。”
“不可能。”我说。
“争这个有意思?”他哭笑不得。
“有意思。”我固执。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声道:“那好吧,你赢。”
夜色渐浓,酒店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们坐在台阶上,像两个看尽千帆的老人,也像两个刚刚相爱的孩子。
后来,小宇和林悦在南京安了家。每个节假日,他们都会回来。老周学会了做林悦爱吃的糖醋小排,小宇会陪老周下棋,林悦会帮我一起包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客厅里笑声不断。
小梅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给老周写了封信,信里说:“周老师,您是我见过最亮的星星。因为您,我相信山外面的世界是可以到达的。”
老周把信读给我听,读到一半,声音哽咽。我把信接过来,从头又读了一遍。那封信,后来被我们收进了家里的铁盒里,和结婚证、老周的支教聘书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年,小宇和林悦有了孩子,是个女孩,取名周念。小宇说,念,是念着家的意思。
老周当爷爷了。他抱着孙女,在阳台上一圈圈地走,哼着跑调的歌。小念在他怀里咯咯笑。阳光洒了他们一身,像洒了一层蜜。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满满当当的。这就是我们的日子,平淡却滚烫。
老周退休那年,我们终于去了趟云南,回到他支教的那所学校。学校已经翻新了,有了新操场和新教室。当年的小梅已经读研究生了,特意赶回来见我们。她长高了,也开朗了,拉着我的手,说:“师母,周老师是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我看着她,又看看老周。他站在一旁,笑着抹眼泪。
“这世上最好的老师,是我家老周。”我骄傲地说。
从云南回来后,老周和我开始规划退休生活。我们没去乡下包院子,因为小念要上幼儿园了,小宇两口子上班忙,我们得帮忙带。于是我们搬到了南京,离小宇家两站路。每天接送小念,做做饭,偶尔去玄武湖散步。
有天傍晚,老周牵着小念在湖边看落日。小念忽然指着天边喊:“爷爷,太阳掉进水里了!”
“没掉进去,是倒影。”老周耐心解释。
“倒影是什么?”小念歪着头。
“就是影子。”老周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你看,那边还有一个太阳,它明天还会升起来。”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头,搂着老周的脖子,忽然说:“爷爷,我很喜欢你。”
老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爷爷也喜欢你。”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爷孙俩,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老周第一次带我去见小宇。小宇躲在门后不出来,老周尴尬地搓着手。那个夜晚,我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觉得日子好难。
可日子再难,熬一熬,总会出太阳。
后来的后来,老周七十岁了。我五十五。我们仍然住在南京,小念上了初中,已经快有我高了。老周头发全白了,可每天还坚持晨跑。跑完回来,会给我带一份豆腐脑,不要香菜,多放辣。
我笑他:“一辈子了,还记着。”
“你的事,我都记着。”他说。
他记着我爱吃辣,记着我夜班回来要喝蜂蜜水,记着我生理期会腰酸,记着我心情不好时会去阳台看茉莉花。他记着我们家每个人的习惯,就像一本厚厚的、温暖的书。
小宇和林悦事业有成,隔三差五带小念回来吃饭。小念跟她奶奶亲,总要挨着我坐。饭桌上,老周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次,只有我们俩在家。老周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我给他读《小王子》。读到“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时,他忽然说:“老婆,你就是我的玫瑰花。”
我合上书,看着他苍老却温柔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是你的狐狸。”他说,眼睛看向远方,“你驯养了我,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膝前,把脸贴在他手心里。
“那我们就彼此需要,一直到老。”我说。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了我们一身。
这就是我和老周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起大落,甚至有些平淡。可这平淡里,有最扎实的爱和陪伴。那些磕磕绊绊,那些眼泪和笑,那些说不出口的、以为过不去的,最后都变成了我们血肉的一部分。
如今,我依然会想起那个凌晨,那粒蓝色药丸压着的便签纸。老周写下“药我吃了,别担心”时,心里该是怎样的忐忑和温柔。
幸好,后来的我们,再也不用靠一粒药来证明爱。爱就在每一天的晨光里,在每一句“我等你”里,在每一个拥抱和亲吻里。
它就在那里,像日升月落,恒久而绵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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