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三个人的行李箱站在酒店前台,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前台小姑娘举着身份证来回核对,声音不大不小:“先生,您预订的是三间大床房,一共四晚,押金两千。 ”
我兜里的工资卡刚被老婆转走三千,说是孩子下学期的校服费。
我捏着卡犹豫了三秒,身后传来王丽的声音:“周哥,这酒店看着不咋样啊,连个健身房都没有。 ”
我回头,王丽正拿手机拍大堂的水晶灯,闪光灯晃得我眼睛疼。
李梅蹲在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您先垫上,等我回去就还您。 ”张婷站在门口抽烟,烟灰弹在酒店旋转门的缝隙里。
我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八百六。
三间房一晚要一千二,四晚就是四千八。
公司给的培训住宿标准是每人每晚三百,我特意挑了这家离培训中心最近的酒店,想着大家方便,结果她们嫌档次低。
“周哥,”王丽收起手机走过来,“要不咱们换个酒店? 我查了,旁边有家四星的,也就贵两百。 ”
我喉咙发紧。
出发前领导赵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肩膀说:“老周啊,这次培训你带队,三个女同志,你多照顾点。 费用的事你放心,回来我给你签报销。 ”
我信了他的话。![]()
现在站在前台,我算了一笔账:公司规定住宿费每人每天三百,三间房四晚就是三千六,我自己贴一千二。
老婆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跟我吵。
“就这儿吧,”我说,“大床房宽敞,你们住着舒服。 ”
张婷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斜着眼看我:“周哥,你一个大老爷们,跟我们三个女的住一层楼,方便吗? ”
我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劲,可我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李梅挂了电话走过来,扯了扯张婷的袖子:“别这么说,周哥也是好意。 ”
王丽已经拿着房卡上楼了,回头扔下一句:“周哥,你睡哪儿啊? ”
我举着三张房卡,站在原地。
前台小姑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先生,您没给自己订房吗? ”
我这才反应过来。
出发前赵建国说:“你一个大男人,跟她们挤挤得了,省点经费。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三间房,三个女人,我根本没地方睡。
我掏出手机给赵建国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了。
再打,关机。
我站在酒店大堂,头顶的空调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王丽从楼上探出头来:“周哥,要不你睡车里? 反正你开的是公司的车,后座放倒能躺。 ”
李梅拉了拉她:“别闹了。 ”
张婷走过来,把房卡塞进我手里:“周哥,我跟你换,我睡车里。 ”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摇摇头:“不用,我睡车里。 ”
我拎着包走出酒店,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停车场里停着公司的帕萨特,我拉开后门,把座椅放倒,躺下去的时候腰硌得生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培训结束了吗? 孩子想你了。 ”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嗯”。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冻醒了。
车窗上全是水汽,我抹了一把,看见王丽穿着运动服在停车场跑步,路过我车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又跑远了。
培训第一天,我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一个字没写。
台上讲师讲的是“高效团队管理”,PPT翻到第三页,我脑子里全是昨晚车里那股皮革味。
中午吃饭,三个女人坐一桌,我端着餐盘走过去,王丽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刚坐下,张婷就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
李梅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速度很快,像是赶时间。
王丽给我夹了块排骨:“周哥,昨晚睡得好吗? ”
我嚼着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午培训结束,我回酒店前台问有没有空房。
前台查了一下,说今晚只剩一间大床房,六百八。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又放下了。
晚上八点,我躺在车里刷手机,刷到赵建国发的朋友圈:一家四口在餐厅吃饭,配文“周末陪家人”。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第三天上午,培训中间休息,王丽把我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周哥,我跟你说个事。 ”
她凑近我,身上有股香水味,呛得我鼻子痒:“李梅昨天跟张婷吵架了,因为报销的事。 张婷说李梅虚报打车费,李梅说张婷拿回扣。 ”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等着我接话。
“周哥,”她声音更低了,“你回去跟赵总说说,别让她们俩闹到公司去,影响不好。 ”
我点点头,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赵建国让我带队,三个女人一台戏,他早该想到的。
现在戏唱起来了,他关机躲清静,让我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第四天培训结束,我开车回公司。
三个女人坐后排,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王丽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周哥,这周辛苦你了。 ”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一上班,我拿着培训报销单去找赵建国。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单子,眉头越皱越紧:“老周,你这住宿费怎么超了? 公司标准是每人每天三百,你三间房四晚,三千六,超了六百。 ”
我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赵总,当时酒店只有大床房,价格贵了点。 ”
他把单子推回来:“这单子我没法签,你自己想办法。 ”
我盯着那张纸,纸角被他捏得卷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响了。
是李梅发来的消息:“周哥,听说报销单被退回来了? 需要我帮忙吗? ”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晚上回家,老婆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头也不抬:“培训怎么样? ”
我脱了鞋,把包扔在玄关:“还行。 ”
她削完苹果,递给我一半:“赵建国给你打电话了,说你报销单有问题,让你明天再去找他。 ”
我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抬手擦掉,看见老婆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周,”她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我嚼着苹果,喉咙里发酸,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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