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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56岁女子和丈夫分床睡,夜里实在熬不住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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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五十六岁,住在重庆江北五里店,丈夫周国平搬去小房间睡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一套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也能空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坡路。

白天看起来,我的日子没什么可挑。

我从朝天门服装市场退下来,有一份不高不低的退休金。儿子在汽博那边上班,已经成了家。丈夫周国平以前是公交修理厂的师傅,手艺好,人也不坏,街坊邻居见了他都喊一声“周师傅”。

别人说我福气好。

我每次听见,都笑笑。

福气这个东西,白天看得见,晚上看不见。

周国平提出分床睡,是去年九月一个下雨天。

那天重庆又闷又潮,雨落在窗沿上,像有人不停拿手指敲玻璃。我洗完澡出来,刚把风扇调小,就看见周国平抱着一床薄被站在卧室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自己的蓝色瓷杯。

那只杯子他用了十几年,杯口磕掉了一小块,平时就放在我们床头柜上。

我问他:“你抱被子做啥子?”

他说:“我睡小房间。”

我以为他跟我开玩笑。

小房间本来是儿子以前住的,后来儿子搬走,我们就拿来堆杂物。靠窗放着一张窄木床,上面堆着旧凉席、纸箱,还有我冬天用的电暖袋。

我说:“那屋头闷得很,睡啥子嘛。”

周国平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很平:“我今天收拾过了,窗子也擦了。以后我就睡那边。”

我愣了一下:“以后?”

他说:“嗯,以后。”

雨声一下子变大了。

我站在床边,身上还带着热水汽,头发没吹干,肩膀上凉飕飕的。

我问:“好好的,啷个突然要分床睡?”

周国平皱了皱眉,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

“不是突然。我最近睡不好。你夜里起床喝水,翻身,腿抽筋,我都醒。醒了就睡不着。我们都这个岁数了,睡眠比啥都重要。”

我说:“你睡不好,可以换个床垫。我晚上尽量轻点。”

他摇头:“不是一件事。分开睡清静些。”

“清静些?”我看着他怀里的被子,“你是嫌我吵?”

“你不要钻牛角尖。”他声音沉了点,“老夫老妻了,分床睡又不是离婚。现在好多夫妻都这样。”

我走过去,想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一步,我心里凉了一截。

我说:“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

他看了看小房间方向:“床铺好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出来又觉得难看。

“你都铺好了,还问我做啥?”

周国平没有接话。

他抱着被子进了小房间,把门带上。门没有摔,也没有很响,就是轻轻一声“咔”。

可那一声,我听了很久。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床边,看着原本放他杯子的那块地方。床头柜上多出一个灰尘印,像突然少了个人,也突然少了一部分日子。

我把手伸到他以前睡的那边。

被单还是热的。

可人已经走了。

一开始,我真没想把分床睡看得太严重。

周国平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这几年晚上确实睡得浅。更年期过得慢,夜里一阵热一阵冷,有时腿抽筋,有时口干。周国平以前睡觉死沉,后来年纪上来,也容易醒。

我安慰自己,重庆房子不比北方大,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互相影响也是有的。

可我没想到,分床睡最难熬的,不是没人跟我挤一床被子。

是到了晚上,我的话没人接了。

以前我们再没话说,睡前总能扯几句。

楼下菜摊的豇豆是不是涨价了,儿媳妇发来的孙女照片像不像小时候的儿子,哪栋楼又在装修,电视里那个女演员以前演过哪个剧。

这些话白天说出来,好像没意思。

可晚上灯一关,两个人靠在枕头上说,就像日子还在慢慢往前走。

周国平搬去小房间以后,晚饭一吃完,他就把筷子一放,端着茶杯进去。

门还是那样轻轻一关。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洗完了,灶台擦干净了,垃圾袋系好,屋里就只剩下电视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小房间里传出手机视频的声音。

一会儿是讲睡眠养生的。

一会儿是老歌。

一会儿是修车的短视频。

有时他笑一声,很轻。

我就更难受。

因为他不是不会说话。

他只是没有跟我说。

头一个星期,我忍着没提。

第八天晚上,我炖了萝卜排骨汤。周国平喜欢喝汤,年轻时在修理厂上夜班,回来我给他下一碗面,他总要舀两勺汤进去,说这样吃着顺口。

那晚我把汤盛给他,装作随便问:“小房间睡得惯不惯?”

他说:“还可以。”

我说:“那床太窄了,你肩膀宽,翻身都不好翻。”

他说:“比大床安静。”

我筷子停住。

我说:“我一个人睡不太习惯。”

周国平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心疼,是有点烦。

“秀珍,你不要把简单事情弄复杂。我们一屋住着,一锅吃饭,就是换个房间睡觉,有啥嘛?”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热,喉咙却像堵着。

第二次提,是十月中旬。

那天重庆突然降温,江风吹得窗缝响。我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空荡荡的床,心里一阵慌。

以前周国平睡在旁边,哪怕他打呼噜,我也觉得屋里有底。

现在我醒来,先听小房间有没有动静。

听见他翻身,我觉得他就在家。

听不见,我又怕他出事。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煎鸡蛋,周国平站在门口穿外套,准备去楼下和几个老伙计喝茶。

我说:“国平,要不你搬回来睡几天嘛。天气冷了,小房间那边窗子漏风。”

他把拉链拉到一半,头也没抬:“莫折腾。小房间我睡得好。”

“可是我睡不好。”

他手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

结果他说:“你白天少睡点,晚上自然睡得着。你退休了,时间太松,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我把锅铲放下,锅里的鸡蛋边缘已经焦了。

“我不是胡思乱想。”

他说:“那你想让我啷个办?我睡不好也是真的。你不能为了你心里舒服,就让我天天醒几次。”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

就是太有道理了,才让我一句都反驳不出来。

他走后,我把煎坏的鸡蛋倒进垃圾桶。

那一天,我没吃早饭。

后来我发现,人一到夜里,白天压住的委屈就会自己冒出来。

晚上九点过后,邻居家的门陆续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小区外面卖烧烤的推车也慢慢少了吆喝。轻轨从远处过桥,轰隆一声,又很快没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越躺越清醒。

那张床明明一米八,我一个人睡,却像睡在一块荒地上。

我试过很多办法。

我把收音机开小声,放评书。

我把热水袋塞进被窝。

我把周国平的一件旧背心放在枕头边。

都没用。

背心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只有洗衣粉味。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小房间里传来笑声。

他应该是在刷视频。

那笑声短短一下,却像从我胸口刮过去。

我忽然坐起来。

墙上的钟刚过十一点。

我披上外套,拿了钥匙,轻手轻脚出了门。

电梯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五十六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着,眼皮浮肿,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衣。要不是我自己知道,我都认不出那是年轻时爱笑的丁秀珍。

出了单元门,雨已经停了。

重庆的夜晚有一股潮气,地面湿亮,路灯照在坡道上,像一层薄油。

我本来只想在小区里走一圈。

可走到门口,看见保安亭灯亮着,我又怕人问。

于是我沿着大门外的坡道往下走。

我们小区在半坡上,往下走十几分钟能到一条老街。老街白天热闹,晚上只剩几家小面馆还开着。红油味、葱花味、湿泥巴味混在一起,闻着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我走得很慢。

走到一个黄桷树下,鞋底踩到落叶,沙沙响。

那一刻,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不难受了。

是屋里的空气终于没有压着我。

我在外面晃了将近一个小时。

回家时,小房间门缝下还有光。

我换鞋的时候故意弄出一点声音。

周国平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我放在门口的鞋子沾了泥,问了一句:“你昨晚出去了?”

我说:“嗯,睡不着。”

他正在剥鸡蛋,听了也没抬头。

“夜里少出去,重庆坡坡坎坎多,摔了啷个办。”

我等着他再问一句。

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问我去哪儿了。

问我一个人怕不怕。

他没有。

他把鸡蛋递给我,说:“下回回来关门轻点,我听见响了。”

我接过鸡蛋,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开始夜里出门溜达。

刚开始不是每天。

我还给自己留点面子,想着今天也许能睡着。

可只要十点半一过,小房间那边门一关,我躺在床上就觉得喘不过气。

后来我不等了。

到点睡不着,我就穿衣服下楼。

我的路线慢慢固定下来。

从小区侧门出去,先下那段长坡,经过修鞋摊和关了门的水果店,再沿着路往嘉陵江边走。

江边有一条步道,白天跑步的人多,晚上就安静些。

对岸灯光一层一层堆在山上,远远看着像谁把星星洒在楼房里。

我走不到很远。

五十六岁了,膝盖不比年轻时候。有时走到桥下,我就坐一会儿,听江水拍岸边的石头。

重庆的夜不像别的地方那样平。

它有坡,有风,有突然冒出来的摩托车,有拐角处一碗还冒热气的小面。

我以前总嫌重庆的路累。

后来才发现,累一点也好。

腿累了,心就没那么空。

我不敢跟儿子说。

儿子陈屿每周会给我打两次电话,一开口就问:“妈,最近身体好不好?爸还去喝茶没有?”

我每次都说好。

有一次他晚上十点半打视频,我正在江边。

我慌忙把镜头转向脸,背后还是能看见桥上的车灯。

陈屿皱眉:“妈,你在外头?”

我说:“买点东西。”

“这么晚买啥子?”

“酱油。”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

陈屿沉默两秒:“爸呢?”

我说:“在屋头。”

“你一个人去买酱油?”

我笑:“楼下近得很。”

他没再追问,只说:“晚上少出去,不安全。”

和周国平说的一样。

可他们都只说不安全。

没人问我为什么非得出去。

小区里最早发现我不对劲的,是隔壁单元的廖姐。

廖姐比我大三岁,老伴前几年走了。她每天晚上带着几个老姐妹在院坝里走圈,有时还去江边快走。她人热心,但嘴也快。

有天晚上我从坡下回来,刚进小区,就碰见她在门口拍裤腿上的灰。

她看见我,眯着眼问:“秀珍,你啷个这阵子老是夜里回来?”

我说:“睡不着,走走。”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周师傅不陪你?”

我说:“他睡了。”

廖姐没马上接话。

她把手里的小毛巾搭在肩膀上,声音低了点:“一个人夜里走,心头要装好多事才走得动。”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找钥匙。

她又说:“我不是打听你家事。只是你要走,尽量往亮处走。我们几个周二周四也去江边,你想一起,就跟到起。”

我点点头。

那天回家,小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卧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站在床边,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廖姐问到了我的难处。

是因为一个外人都看出来我心里有事,周国平却看不见。

十一月初,重庆连着下了几天小雨,路上滑。

我还是出门。

周国平终于有点不高兴。

那天我刚拿钥匙,他从小房间出来,手里握着手机,脸上还有被视频灯照出来的蓝光。

“你又要出去?”

我说:“嗯。”

“天天晚上跑,像啥样子?”

我把围巾围好:“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就在床上躺着。哪有人天天半夜在外面晃的?邻居看见要说闲话。”

我看着他。

“你怕邻居说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说你更年期,说我们两口子不和,说你在外头不晓得干啥。”

我笑了。

笑得我自己都觉得冷。

“他们说我们不和,也不算冤枉。”

周国平脸一下沉了:“丁秀珍,你不要阴阳怪气。我们哪里不和?我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就是分床睡而已。”

“你说得对。”我把钥匙塞进口袋,“你只是分床睡。”

我走到门口,他又说:“今晚不准出去。”

我手搭在门把上,回头问他:“你是我丈夫,还是门卫?”

他愣住。

我接着说:“你要我不出去,可以。你回卧室,我们躺下哪怕不说话,我也试着睡。你不愿意回去,就不要管我用什么法子熬过夜里那几个小时。”

周国平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

我说:“也许吧。”

然后我开门出去了。

那晚风很大。

我走到江边时,脸被吹得发麻。江水黑沉沉的,远处桥上的灯像被风刮歪了。

我坐在石阶上,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的周国平。

那时候他不是现在这样。

我们刚结婚住在大石坝一间单位房,房子小得转身都要侧着。夏天热,电风扇坏了,他整晚拿蒲扇给我扇风,自己汗流得枕巾都湿了。

有一年我怀儿子,半夜想吃酸辣粉。

外面下大雨,他穿着拖鞋跑出去,回来时裤腿全湿,手里端着一碗酸辣粉,还嘱咐老板少放辣。

那时我以为,夫妻就是这样。

一个人夜里想要什么,另一个人总会听见。

可人是怎么慢慢听不见的呢?

不是突然不爱。

也不是谁一夜之间变坏。

就是一次话不接,一次门关上,一次你说难受他嫌麻烦。久了,你再开口,都觉得自己多余。

我开始跟廖姐她们走过几次。

几个人一起,确实安全些。

她们走得快,我一开始跟不上,后来也能慢慢走完一圈。

廖姐不追问我家里,只偶尔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娃儿大了,男人老了,自己要给自己找点亮处。”

我听着,没说话。

亮处这两个字,我记了很久。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爱上了夜路。

我是怕回到那个关着门的家。

十二月的一天,院坝里晒太阳的人多。

重庆冬天难得出太阳,大家都搬凳子下楼。周国平也在,和几个老伙计摆龙门阵。

我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一把蒜苗和一条鲫鱼,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有人问他:“周师傅,你屋头嫂子最近晚上锻炼得勤哦,常常十点多还看到她回来。”

周国平笑了一声。

“她啊,退休了闲不住,晚上睡不着就乱跑。女人到这个年纪嘛,心头毛躁。”

几个人跟着笑。

那笑声不大,却一下子扎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黄桷树旁边,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

周国平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装作没事:“回来了?”

我走过去,把菜放在旁边石凳上。

“周国平,你刚才说我什么?”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随口说两句。”

我问:“我晚上出去,是因为退休了闲不住?”

旁边人一下安静了。

周国平压低声音:“你别在外头闹。”

我看着他:“我没闹。我就是问清楚。”

他脸上挂不住:“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说你天天半夜跑出去,让人担心?”

我说:“你担心吗?”

他没接上。

我又问:“你真的担心,还是怕别人觉得你管不住老婆?”

周国平站起来:“丁秀珍!”

我没退。

我这人以前最怕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买菜被人插队,我都懒得吵。亲戚聚会受点委屈,我也笑笑过去。

可那一刻,我突然不怕了。

因为我发现,体面这个东西,如果只靠我一个人捂着,最后捂住的全是我的嘴。

我说:“我晚上出去,不是因为我闲,也不是因为我毛躁。是因为你搬去小房间以后,我在卧室睡不着。我跟你说过,你说我想多了。你不愿意听,我只能出去走。”

院坝里静得只听见远处有人拍被子的声音。

周国平脸涨红:“分床睡有啥见不得人的?好多夫妻都分开睡。”

“分床睡不见不得人。”我说,“见不得人的,是你把我的难受说成毛病。”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拎起菜,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晚饭我只煮了面。

周国平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动筷子。

“你今天在楼下那样说,让我很没面子。”

我说:“你当着别人说我心头毛躁的时候,我也没面子。”

“我那是开玩笑。”

“可我不是玩笑。”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到底想怎样?非要我搬回来?我睡不好,你负责吗?”

我看着他。

那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可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闭嘴。

我说:“周国平,我不想逼你搬回来。你要分床睡,可以。但你不能一边把门关上,一边要求我在关上的门外安安静静。”

他皱眉:“你这话说得玄乎。”

“那我说简单点。”我把面碗推开,“你要清静,我给你清静。以后晚上我睡不着,我就出去走。你不用管我几点回来,也不用拿邻居压我。白天你的茶,你的药,你的换洗衣服,你自己记。你过你的清静日子,我也给自己找活路。”

他愣了几秒。

“你这是跟我分家?”

“不是分家。”我说,“是分清。夫妻不是你需要的时候我在,你嫌麻烦的时候我就闭嘴。我照顾你,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不是因为我天生该伺候你。”

周国平气得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你现在跟廖姐她们走几回路,倒学会讲大道理了。”

我说:“路是我自己走的,话也是我自己憋出来的。”

他指着小房间:“我睡那边,是为了身体。”

我点头:“我出去走,也是为了活下去舒服一点。”

他怔住。

可能“活下去”三个字吓到他了。

他声音低了些:“你说得太严重了。”

我说:“你觉得严重,是因为你白天看见的是我买菜做饭。你没看见我夜里坐在江边,明明有家,却不想回。”

周国平沉默了。

那晚十点半,我照样换鞋。

他坐在沙发上,脸绷着,没拦我。

我出门前,故意把钥匙放进包里,声音清清楚楚。

门关上那一下,我眼睛有点酸。

可我没有回头。

我开始不再替周国平遮掩。

儿子陈屿再打电话来,我没有说我们挺好。

我说:“我跟你爸分床睡了。”

电话那边停了好久。

陈屿问:“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为啥不早说?”

我笑了笑:“怕你操心。”

他说:“妈,你天天晚上出去,也是因为这个?”

我没吭声。

陈屿声音急了:“你啷个知道我晓得?”

我说:“上次视频,你就看出来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

那天周末,他带着媳妇和孙女回来吃饭。

孙女才四岁,进门就往小房间跑。她喜欢在里面翻旧玩具,结果一推门,看见床上铺着周国平的被子,床头还放着他的药盒。

她跑出来问:“婆婆,爷爷为什么睡小床?”

客厅里一下静了。

周国平正在给她剥橘子,手停在半空。

陈屿看着他:“爸,你们真分开睡了?”

周国平把橘子放桌上:“你妈跟你说了?这有啥好说的。”

陈屿说:“不是好不好说,是你们商量过没有。”

周国平看了我一眼:“她也没拦住我啊。”

我心口一紧。

这话太熟了。

好像我没能让他改变,就等于我同意了。

我说:“我拦过。只是你没当回事。”

周国平脸色不好看:“当着孩子说这些干啥?”

我说:“不是你说没啥好说的吗?”

儿媳抱着孙女去了阳台,陈屿坐在桌边,声音尽量放平:“爸,分床睡不是不行。可我妈天天晚上出去,你知道吗?”

周国平嘴硬:“她自己要出去,我还能拴着她?”

陈屿说:“你不是要拴着她,你是该问一句。”

周国平一下火了:“你回来一趟就教育我?你们年轻人懂啥?我跟你妈过了三十多年,我还不了解她?她就是退休了闲,心思重。”

这话又来了。

我忽然觉得累。

我放下筷子,对陈屿说:“你不用替我吵。”

陈屿看着我:“妈。”

我说:“这是我跟你爸的事,我自己说。”

然后我转向周国平。

“我不怕你分床睡。我怕的是,你觉得我的孤单不算事。你睡不好,是大事;我睡不好,是我闲。你要安静,是保养身体;我要人陪,是不懂事。周国平,哪有这样的夫妻?”

周国平嘴角绷得很紧。

他说:“那你到底要我啷个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不是等他认错。

是等他终于愿意问我需要什么。

可我也知道,只问一句不够。

我说:“你先不用搬回来。你只要做到一件事。”

他皱眉:“啥?”

“晚上十点以前,别急着关门。我们在客厅坐一会儿。喝水也好,看电视也好,讲两句话也好。你真要睡小房间,门别关死。我出门不是跟你赌气,但你至少要知道我往哪边走,什么时候回来。”

周国平马上说:“麻烦。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规矩。”

我点点头:“你嫌麻烦,可以不做。”

他像松了口气。

可我接着说:“那你以后也别要求我像以前那样照顾你。早上你的降压药自己摆,茶自己泡,衣服自己洗。你把夜里分开了,白天也别指望我一个人把夫妻的样子撑起来。”

周国平瞪着我。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我说,“是我不想再一个人演夫妻了。”

陈屿坐在旁边,没再插话。

孙女从阳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熊,看看我,又看看周国平,小声问:“婆婆,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摸摸她的头:“婆婆是在说话。”

孩子听不懂,大人都听懂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陈屿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对我说:“妈,要不你去我们那边住几天?”

我说:“不去。”

他急了:“你一个人晚上老出去,我不放心。”

我看着楼梯间的声控灯,灯亮一下又暗一下。

“我不是没地方住。”我说,“我是自己家里有床,却睡得像借宿。”

陈屿眼圈红了。

“那你别硬撑。”

我说:“我以前是在硬撑。现在不是了。”

那天晚上,周国平没有马上进小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怎么看。

我洗完碗出来,他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咳了一声。

“坐嘛。”

他说得别扭,像喊一个不熟的邻居。

我坐下。

我们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电视里在放重庆新闻,说哪个路段施工,哪条公交改线。换以前,这些内容我们能聊几句。那晚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十来分钟,他问:“你每天晚上走到哪点?”

我说:“江边。”

“那么远?”

“下坡快,回来慢。”

他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不怕?”

我说:“怕。”

他手指动了动。

我接着说:“但回卧室更怕。”

这句话说完,他再也没接上。

十点半,我还是睡不着。

我拿外套,周国平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也没指望他动。

可我换鞋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我看着他。

他不自在地把手插进衣兜:“你不要想多。我就是下楼买包烟。”

我说:“你不是戒烟三年了?”

他脸一僵:“那就买瓶水。”

我没拆穿他。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笑着说:“周师傅,今天跟嫂子一路啊?”

周国平含糊地嗯了一声。

出了门,他问我:“你往哪边走?”

我指了指下坡那条路。

他看着那条黑一点的坡道,眉头皱起来:“这边车多。”

“我每天都走。”

他没说话。

走了十几分钟,他开始喘。

我故意放慢脚步。

他注意到了,有点不服气:“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说:“我没说你走不动。”

他闷声:“你平时就走这么远?”

“有时更远。”

“天天?”

“差不多。”

他扭头看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江边风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戴着帽子,手揣在兜里。

我们沉默着走到桥下。

那是我常坐的地方,有一排石墩,旁边有卖烤苕皮的小摊,晚上十一点左右收摊。摊主认识我,见我身边多了人,笑着招呼:“姐,今天有人陪你呀?”

我有点尴尬。

周国平更尴尬,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去路上,他问:“你经常在这儿坐?”

我说:“嗯。”

“坐好久?”

“不一定。有时半个小时,有时一个小时。”

“想啥?”

我望着前面的坡道:“想你就在家里,可我为什么宁愿坐在这儿吹风。”

周国平脚步慢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

那晚回来后,他没有马上进小房间。

他在厨房烧水,给我倒了一杯。

水放在桌上,他说:“喝点热的。”

我看着那杯水,心里动了一下。

可我没立刻原谅他。

一杯水不能抵两个月的夜路。

接下来的几天,周国平有变化,但不多。

他晚上会在客厅坐一会儿。

有时十分钟,有时二十分钟。

他不会主动说很多话,最多问一句:“今天菜场人多不多?”或者“孙女视频没?”

小房间的门也不再完全关上,留一条缝。

可习惯这个东西,很难改。

一个星期后,他又开始不耐烦。

那晚他看完新闻,刚九点二十,就站起来拿杯子。

我看着他:“今天不坐了?”

他说:“天天坐,有啥子好坐?两个人干瞪眼,浪费时间。”

我没拦他。

我只是把正在叠的衣服放下,把他的那几件秋衣单独拿出来,放到沙发另一边。

他说:“你这是干啥?”

“你的衣服。”

“你不收?”

我说:“你不是觉得两个人干瞪眼浪费时间吗?我晚上也想省点时间,出去走。”

周国平脸色沉下来:“又拿这个说事。”

我说:“我没有拿这个说事。我只是让你知道,陪伴不是我一个人的活。你嫌陪我浪费时间,我照顾你也会累。”

他站在那里,拿杯子的手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下了。

电视声音很小。

我继续叠衣服。

他沉默半天,说:“今天孙女有没有发语音?”

我把手机递给他。

孙女在语音里奶声奶气地背儿歌,背到一半忘词了,自己笑起来。

周国平听着听着,也笑了。

那一晚,我们坐了半个小时。

我没有出去。

可这不代表问题就好了。

有些伤口,不是坐几天客厅就能长上。

我还是会半夜醒。

醒来之后,旁边空着,小房间那边传来周国平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在家,也知道他不在我身边。

有时我坐起来,披着外套坐到客厅。

小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里面的床头灯亮着,周国平侧身睡着,背对门口。

我想喊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以前是他不听。

现在是我不敢轻易相信他会听。

十二月底,重庆下了一场很冷的雨。

那天白天我去菜场,买了羊肉,想着晚上炖汤。周国平这人嘴硬,但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凉。

我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汤炖得很香。

吃饭时,他喝了两碗。

我问:“味道可以不?”

他说:“咸淡合适。”

这是他表达满意的方式。

饭后,他主动洗了碗。

我有点意外。

他洗碗慢,水开得很大,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满池子都是。换以前我早就嫌他浪费水,今天我没说。

九点半,我们照例坐客厅。

外面雨越下越大,打在防盗网上噼里啪啦。

周国平看了一眼窗外:“今晚不要出去了嘛,路滑。”

我说:“看情况。”

他有点急:“这么大雨还出去?”

我说:“如果睡不着,我会出去。”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看着他:“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出去是跟你对着干?”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到底要哪样?我也坐了,门也开了,水也给你倒了。你还是动不动要出去。丁秀珍,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啥都不够?”

这句话让我心里刚有的一点软,又缩了回去。

我说:“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不出去,还是为了听见我?”

他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去玄关拿外套。

他说:“外面下雨!”

“我知道。”

“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

我手停住。

我回头看他。

“周国平,你以为我最怕你不管吗?”

他没说话。

我一字一句说:“我最怕的是,你明明没管过,却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说完,我拿伞出了门。

雨很密。

重庆的雨有时候不像落下来,像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伞挡得住头,挡不住裤脚。没走多久,我鞋袜就湿了。

我下坡时走得很慢,怕滑。

那天廖姐她们没出来,江边几乎没人。

我走到桥下,收了伞,坐在石墩上。

雨水顺着桥沿往下滴,滴在旁边的水洼里,一圈一圈散开。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五十六岁的人了,半夜冒雨坐在外面,像跟谁较劲。

可我也清楚,我不是跟周国平较劲。

我是跟那个总想忍一忍就过去的自己较劲。

忍到最后,别人习惯了你的忍,你自己也忘了疼。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听见身后有人喊:“丁秀珍!”

我回头。

周国平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裤脚湿了一大片。

他喘着气,脸色发白,应该是一路追下来的。

我有点惊讶,但没站起来。

他走近,语气还是硬:“你疯了?这么大雨坐这里。”

我说:“屋里也下雨。”

他皱眉:“胡说啥。”

“我心里下雨。”我看着江面,“屋里那扇门一关,比这外头还冷。”

周国平握着伞柄,半天没说话。

桥下风很大,他伞被吹得晃了晃。

他终于问:“你为啥不回去?”

我说:“回去也是一个人。我坐这里,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冷。”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

是有点慌。

他蹲下来,蹲得很费劲。

“秀珍,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你不是没想到。你是不想想。”

这句话说重了。

可我没有收回。

周国平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

过了很久,他说:“我那阵子确实睡不好。老李他们几个都说,年纪大了,分开睡各人舒服。我就觉得,我们反正过了这么多年,不在一张床上也没啥。我没想过你会睡不着。”

我说:“我说过。”

“我听见了。”他声音低下去,“但我当时觉得你是习惯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所以你把我的难受,算成了小事。”

他没有反驳。

雨声在桥面上响得很重。

我说:“周国平,我不是非要你天天睡我旁边。我也知道年纪大了,睡眠重要。我只是不能接受,你一边说我们是夫妻,一边让我夜里像个没人要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不要你。”

“那你要让我感觉到。”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不想同床,可以商量。你睡不好,我们可以想办法。可是你不能抱着被子说走就走,还让我别想复杂。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不是默认。我不吵,不代表我不疼。”

周国平眼睛有点红。

他把伞往我这边撑了撑,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

“回去吧。”他说,“我陪你走回去。”

我说:“你不用因为下雨才心软。”

他说:“不是心软。”

我看着他。

他像是憋了很久,才说:“是我晓得怕了。刚才你一出门,我坐在屋头,越想越不对。小房间门开着,我却觉得屋里没人。那一刻我才晓得,你前阵子可能一直就是这个感觉。”

这话很笨,却是真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撑着两把伞往回走。

上坡的时候,周国平走得很慢,喘得厉害。我问他要不要歇一会儿,他摆手说不用。

走到半坡,他扶着路边栏杆,忽然说:“你每天晚上回来,都要爬这个坡?”

我说:“嗯。”

“下雨也爬?”

“下雨少些,但也爬过。”

他不说话了。

回到家,我换鞋,他去厨房拿毛巾。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小房间。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卧室门口,有点局促。

“我今晚睡回来。”他说。

我看着他:“你想清楚没有?”

他点头:“想清楚了。”

我说:“不是睡一晚就算解决。”

“我晓得。”

“也不是你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我不是旅馆的大床。”

他脸红了一下:“我晓得。”

我把他那边的被子掀开。

我们并排躺下,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雨还在下。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周国平躺得很僵,像怕碰到我。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你腿还抽筋不?”

我说:“偶尔。”

“抽筋你喊我。”

我没吭声。

他又说:“我睡着了也喊。”

我说:“喊你,你嫌烦啷个办?”

他沉默一下,说:“你就踢我。”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不算好听。

但我听懂了。

第二天早上,周国平起得比我早。

我醒来时,厨房里有声音。

我以为他在找茶叶,披衣服出去,看见他正在煮粥。锅边溢出来一点,他手忙脚乱拿抹布擦,动作笨得很。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醒了?我煮了点稀饭。”

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会。”

我没拆穿他。

那天饭桌上,他主动说:“小房间我先不睡了。”

我夹咸菜的手停住。

他说:“也不是说以后都不睡。哪天我真睡不好,或者你想一个人睡,我们再讲。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着他。

“你讲真的?”

他点头:“真的。”

我说:“那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坐直了些。

我说:“以后你睡不好,要先跟我说,不是自己搬走。你要分床,也要说原因,说多久,不能让我猜。晚上我睡不着,你不能一句‘你想多了’就打发。我想出去走,可以,但我会告诉你路线。你愿意陪,就陪;不愿意陪,也别拿闲话压我。”

周国平听完,揉了揉鼻子。

“你现在说话像开会。”

我说:“你要是不听,我还能写成通知贴门上。”

他笑了一下。

那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轻松地笑。

他说:“我听。”

我说:“还有,家里不是我一个人的。你的衣服自己能洗就洗,药自己记,茶自己泡。我不是不照顾你,是不能让你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点头。

“这个我改。”

我看着他:“不是嘴上改。”

“我晓得。”他说,“你看我表现。”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人到五十六岁,已经不太相信一句话能立刻改变什么。

我更相信日子一天天看。

周国平确实慢慢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成好丈夫的戏剧变化。

他还是嘴笨,还是有时说话不中听,还是喜欢把袜子扔在椅背上。

但他开始做一些小事。

晚上九点半,他会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声音调小。小房间的床没有收,可门一直开着,里面不再像他一个人的窝。

有时我们在客厅坐着,他不知道聊什么,就问我:“今天廖姐她们走路没?”

我说:“走了。”

他问:“你走了好多步?”

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看着那个步数,皱眉:“一万二?你脚不疼?”

我说:“疼啊。”

他说:“那明天少走点。”

我说:“我自己晓得。”

他点头:“也是。”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我问:“买啥?”

他把袋子放玄关:“反光手环。”

我打开一看,是两只荧光色的手环,晚上套在手腕上会亮。

我说:“买两只做啥?”

他说:“一只你的,一只我的。”

我看着他。

他有点不自在:“万一我陪你走嘛。”

我把手环拿出来,按了一下,亮起绿光。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刚开始夜里出门时,自己连手电都没有,就靠路灯和手机光。

那时候我并不觉得危险。

因为心里比路还黑。

后来我还是继续出门溜达。

只是次数少了。

有时是睡不着。

有时只是想去江边看看。

周国平有空就陪我,没空也会问我几点回。

他第一次陪我走完整条路线,回来时累得坐在沙发上直揉膝盖。

我笑他:“周师傅,不行了哦。”

他瞪我:“我以前修公交发动机,一站就是一天。”

我说:“那你明天还走不?”

他嘴硬:“走。怕你一个人又跑远。”

我没有揭穿他。

廖姐看见我们一起走,笑得很暧昧。

“周师傅,现在舍得陪老婆了?”

周国平脸有点红:“锻炼身体。”

廖姐说:“锻炼身体好,锻炼心也好。”

周国平装作没听见,脚步却慢下来等我。

陈屿后来又回来了一次。

他进门看见小房间床还在,先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担心。

吃饭时,他问:“你们现在怎么样?”

我说:“还在调整。”

周国平夹了一块鱼到孙女碗里,说:“我搬回卧室睡了大半个月。有时睡不好,我会去小房间,但先跟你妈说。”

陈屿看着他:“真的?”

周国平有点不高兴:“我骗你干啥?”

我笑了笑:“是真的。”

陈屿松了一口气。

孙女突然问:“爷爷还睡小床吗?”

周国平摸摸她的头:“偶尔睡。爷爷打呼噜吵到婆婆的时候,就去小床。”

孙女眨眼:“那婆婆一个人害怕吗?”

客厅里静了一下。

周国平看向我。

这一次,他没有替我回答。

我说:“以前有点怕,现在好多了。”

孙女又问:“为什么好了?”

周国平清了清嗓子:“因为爷爷现在门不关死。”

孩子听不明白,大人听明白了。

那天饭后,陈屿帮我收碗,小声说:“妈,你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我说:“睡得比以前稳。”

他问:“还出去走吗?”

“走。”

他有点担心。

我说:“现在不是熬不住才走。有时候是我自己想走。”

陈屿看着我,慢慢点头。

“那就好。”

其实我知道,事情没有变回从前。

我们也回不去从前。

年轻时的那种热乎劲,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磨淡了。五十六岁的我,也不再是那个半夜想吃酸辣粉就撒娇的女人。

可我也明白了,老了不是不用亲近。

老了更需要有人听你一句话。

很多人把老夫老妻想得太结实,好像过了几十年,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抚,不需要陪伴。

其实不是。

年纪越大,心越容易怕空。

孩子有孩子的家,朋友有朋友的生活。等夜里灯一关,能不能安心睡下,看的还是身边那个人有没有把你当回事。

周国平后来跟我说过一次真心话。

那天我们在阳台剥豌豆,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远处轻轨过去,声音从楼缝里穿过来。

他说:“我以前觉得,夫妻过到我们这个年纪,就剩搭伙。各人舒服就行。”

我问:“现在呢?”

他低头剥豌豆,剥得很慢。

“现在觉得,搭伙也要有个搭伙的样子。不能只搭饭,不搭夜。”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他平时说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得怪?”

我说:“不怪。”

他说:“那阵子我确实只顾自己睡觉。我想,反正你白天有菜场,有电视,有孙女视频。没想到晚上对你那么难。”

我说:“你没想到,是因为以前晚上都是我先开口。你习惯我找话说,就没想过有一天我不说了,会怎么样。”

他手停住,点点头。

“是我懒。”

我说:“不只是懒。”

他抬头。

我说:“你是把我放在太稳的位置上了。稳到你以为我不会疼,不会走,也不会真的生气。”

周国平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把剥好的豌豆倒进碗里。

“以后你不舒服就讲。我听不懂,你就讲第二遍。”

我说:“你要嫌烦呢?”

他说:“你就把那两只反光手环拿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

反光手环后来一直放在玄关。

一只我的,一只他的。

有时我出门前戴上,周国平看见了,就问:“今晚走哪条线?”

我说:“江边。”

他说:“我换鞋。”

有时他说累,不陪我。

我也不生气。

我走到小区门口,会给他发个消息。

他回得很简单。

“晓得。”

“慢点。”

“回来喊我。”

有一次我走到桥下,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周国平发来的语音。

他说:“锅里给你留了半碗汤圆,回来热一下。”

我听完那条语音,忽然笑了。

旁边廖姐问我笑啥。

我说:“有人给我留汤圆。”

她也笑:“那就早点回去,冷了不好吃。”

我站起来,往回走。

那晚的坡还是一样陡,风还是一样湿,重庆的夜路也还是弯弯绕绕。

可我心里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因为我知道,家里不再只有一扇关上的门。

现在周国平偶尔还会睡小房间。

他睡眠浅,这是真的。我也会有想一个人安静的时候。

可我们不再把分床睡当成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

睡哪张床,是身体的事。

心往哪里放,是夫妻的事。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身边空着。

我愣了一下,习惯性地竖起耳朵。

小房间那边有一点灯光。

我下床走过去,看见周国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盒,像是在看说明书。

他看见我,立刻说:“我吵醒你了?”

我摇头:“你怎么了?”

他说:“胃有点不舒服,找药。”

换成以前,他大概自己吃了药就算。

我走过去,把药盒拿过来,看了看日期,又给他倒了温水。

他接过去,小声说:“我本来想喊你,又怕你睡着。”

我说:“以后喊。”

他说:“不是你说睡觉重要吗?”

我看着他:“睡觉重要,人也重要。”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晚我没有回卧室。

我坐在小房间的凳子上,等他胃舒服些。小房间其实没那么小,只是以前那扇门关着,它就像把我们隔成了两家。

后来他好些了,问我:“你困不困?”

我说:“有点。”

他说:“回去睡嘛。”

我问:“你呢?”

他把杯子放下,抱起枕头:“我也回去。”

我们一前一后回卧室。

床头灯开着,光很暖。

我躺下时,周国平忽然说:“秀珍,那阵子你夜里一个人出去,恨不恨我?”

我想了想。

“恨过。”

他没出声。

我继续说:“但更多是寒心。”

他侧过身看我。

我说:“恨一个人,还说明你有力气跟他计较。寒心是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周国平眼神暗了暗。

“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看你以后怎么做。”

他点头:“我做。”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快睡着时,听见他低声说:“以后门不关死。”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今年春天,重庆又开始下那种细细密密的雨。

江边的黄桷树长出新叶,夜里风吹过来,有股湿润的青草味。

我还是五十六岁,还是住在江北那个半坡上的老小区,还是那个和丈夫分过床睡的女人。

只是现在,夜里如果实在睡不着,我不会再一个人憋到胸口发疼。

我会推推周国平。

有时他说:“啷个了?”

我说:“睡不着。”

他迷迷糊糊把手伸过来,拍拍被子:“那摆两句嘛。”

有时他困得很,只说:“你要出去走,就等我穿衣服。”

我说:“你睡你的。”

他说:“我送你到坡口。”

语气还是硬,话也不甜。

可我听着踏实。

前几天晚上,我一个人下楼溜达。

不是因为熬不住。

是晚饭吃多了,想走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家那层楼的阳台上,周国平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他的蓝色瓷杯。

他看见我回头,朝我抬了抬杯子。

我也抬手晃了晃那只荧光手环。

绿光在夜里闪了一下。

我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心里很安静。

人到这个岁数,才明白夫妻之间不怕分床,怕的是分着分着,连一句关心都省了。

床可以分开,门不能关死。

路可以一个人走,但家里总得有人知道你往哪里去了。

重庆的夜路还是长,坡还是陡,江风还是凉。

可我现在再走到江边,知道自己不是被孤单赶出来的。

我只是出来看看夜色。

走累了,回家还有一杯温热的茶,和一扇给我留着缝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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