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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有艾滋,整整五年。但我没想着治,也没想着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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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没打算治

我知道自己有艾滋,整整五年。但我没想着治,也没想着认命。

说出来没人信。五年前拿到确诊单那天,我从疾控出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三个小时,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有拎着菜的老太太,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穿着外卖服的小哥把电动车骑得飞起来。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把那张纸叠了又叠,塞进裤兜最里头,然后站起来去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份煎蛋。老板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面吃完,抹了把嘴,该干嘛干嘛去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想跟谁过不去。我就是觉得,命这东西,你越是跪着求它,它越不把你当回事。

我叫周小满,今年三十三,在城南一个旧小区门口开修车铺,补胎换机油调刹车,顺带卖两瓶矿泉水和几包烟。铺子不大,十来个平方,墙是水泥抹的,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泥,墙上挂满了轮胎和扳手,角落里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柜子,柜子最底层压着那张确诊单,上头盖着红章,我自己用透明胶带把边角粘了一遍,怕它碎了。

我不想治,不是没钱。职工医保我有,挂靠在以前厂里,每个月自己交两百多块。抗病毒的药现在国家有免费政策,去定点医院领就行,我也不是不知道。头两年疾控打过几次电话来催我去做CD4检测,我接过两回,说知道了,回头去,挂了之后也没去。后来他们不打了,大概是把我的名字从重点跟踪名单上划掉了。这世上少一个不听话的病人,他们省一份心,我也省一份心。

我不治的理由很简单。那玩意儿一旦开始吃药,这辈子就跟闹钟绑死了,每天定点吞,吞到死那天。漏一次就可能耐药,耐药就得换方案,方案换到头就是等死。我见过以前厂里一个老师傅,糖尿病,每天饭前扎手指测血糖,打胰岛素,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个小冷藏包,活得比钟表还精准。后来他退休第二年走了,死的时候手指头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不想那样。我这辈子没当过谁的主人,起码让我当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哪怕它是往坏了走的。

再说,我有什么好活的呢。爹妈早没了,老娘走那年我十九,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半月,最后那几天我守在床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着,跟我说小满你要好好的。我说嗯。她走之后不到两年,爹在工地上出了事,钢架垮了,四个人的班组砸进去三个,他是当场就没了的。赔偿款下来,叔叔姑姑们来分了一部分,剩下那点我拿在手里,在城南这个小角落租了门面,把修车铺开起来,一开就是十几年。

我没结婚,连正经女朋友都没谈过一个。早年有过一个,叫陈红,在隔壁街上开理发店的,比我大三岁,离过婚,带着个闺女。我俩处了大概小半年,她闺女管我叫周叔,我也真把自己当那么回事了,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划船,晚上买了菜去她店里做饭,三个人挤在理发店后头那个小隔间里吃。那段时间我以为日子能过下去了。后来她前夫从外地回来,又是下跪又是写保证书,陈红犹豫了半个月,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她把我在她那儿搁的毛巾牙刷收拾了个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就走了,走了两条街才发现那个塑料袋是超市的购物袋,底下漏了个洞,牙刷掉出去了,我没回去找。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修车铺里外就我一张嘴,早上起来把卷帘门哗啦往上一推,晚上十点再拉下来,中间一整天坐在那张油乎乎的椅子上,要么躺在地上看车底盘,要么蹲在门口抽烟看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水,不凉也不烫,就是没什么味道。

我也不是没想过治。第三年冬天有一回我感冒,拖了大半个月不好,夜里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自己摸着黑倒了杯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子。我坐在黑暗里头喘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要不明天去一趟医院吧,把药领了,该吃吃,起码还能多活几年。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我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看着街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又不想去了。

我怕的不是药,也不是死。我怕的是吃了药之后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每天早上闹钟响了先吞一把药片的人,一个得定期往医院跑、被抽血、被问这问那、被登记在册的人,一个必须小心翼翼地活着、算计着自己还剩多少CD4的人。那不是我。我周小满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安排,小时候被亲戚安排,长大了被厂里安排,现在连命都要安排我,我不干。

所以我就这么拖着。该吃吃该喝喝,烟照抽,酒偶尔也喝两杯,晚上收工了去巷子口的卤味摊切半斤猪头肉,回来看电视看到后半夜。铺子里没空调,夏天热得铁皮顶都能摊鸡蛋,冬天冷得扳手攥在手里跟冰棍似的。我身体倒是还行,除了那年冬天那场重感冒,平常连头疼脑热都少。有时候我自己都恍惚,觉得那张确诊单是不是搞错了,没准儿是医院把血样弄混了。但这种念头转一会儿我就自己掐了,因为我知道没弄错,那年我去献血,过了几天血站打电话来让我去疾控复查,复查结果出来,人家坐我对面,那个小姑娘眼圈都红了,跟我说周先生你要坚强。我看着她,想说你哭什么,得病的是我。我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把单子拿上就走了。

五年了。我铺子对面那棵槐树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树叶还是春天绿秋天黄。街上的店铺换了好几家,原来的包子铺改成了奶茶店,卖五金的老刘把店面盘出去回老家带孙子了,新搬来的是一家彩票站,门口天天坐着几个老头研究号码。我还在这儿,修车的活儿时多时少,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到手四千出头,够我一个人花,偶尔还能攒下点。

我认识的人不多。老客户里有几个处得还行的,比方说开出租的老郑,隔三差五过来检查轮胎气压,修好了也不急着走,蹲门口跟我抽根烟聊几句。还有对面小区物业的保安大刘,四十多岁,河南人,老婆孩子在老家,晚上值夜班没事儿就来我这儿坐着,拿我的电壶烧水泡茶,有时候带一包花生米,我们就着茶水能聊到后半夜。大刘不知道我有病,全城除了疾控档案里那行字,没人知道。

日子本来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凑凑合合地过,像街角那家早餐铺的豆浆,掺了水,但也喝不坏人。直到去年秋天,一个姑娘出现在我铺子门口。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地上拧一台面包车的变速箱螺丝,满手黑油,听见有人喊"师傅",声音脆生生的。我从车底下滑出来,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扎着低马尾,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师傅,能帮我看看自行车吗?后轮骑起来咯噔咯噔响。"

我擦了把汗,指了指门外的墙根:"车呢?"

她转身去推,我才看见那是一辆旧得掉漆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装书的纸箱子,用尼龙绳勒了好几道。那车少说比我年龄大,链条锈得发红,后轮辐条断了两根,难怪咯噔响。

"你这车该报废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修的钱比车贵。"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知道,可是它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舍不得扔。师傅你帮帮忙,贵就贵点。"

我打量了她一眼,白衬衫的袖口磨得起毛了,帆布包上印着"晨光文具"的字样,看样子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手头不宽裕。"放这儿吧,我看看。你明天来取。"

"谢谢师傅!"她把车推过来支好,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我桌上,"师傅喝水。"然后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我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低头看她那辆破车。后轮轴承里的滚珠估计碎了几颗,链条也得换,再加上辐条,里里外外下来收她八十块都算便宜。我叹了口气,把车推进铺子里,开始拆后轮。

第二天她来取车的时候,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林晓晓,刚考上城南这边一个事业单位的编,在附近租了房子。我说你怎么骑这么辆老古董上班,她说从小跟爷爷长大的,爷爷去年走了,这车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骑着像爷爷还在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难过,倒像是炫耀一件宝贝。

我没再多问,收了五十块钱,把多的三十塞回给她。"滚珠我换了旧的,库存里翻出来的,不算钱。"其实是我从废车上拆下来洗干净的。她愣了一下,又咧嘴笑起来,说师傅你人真好,下次还来。

她说到做到。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她就把那辆凤凰推过来,有时候是车胎没气了,有时候是刹车不灵了,有时候其实啥毛病没有,她就是路过停下来跟我打个招呼,问吃饭了没。我跟她说没毛病不用老往这儿跑,修车又不是遛弯。她说我顺路嘛,从单位回小区正好经过你门口。

后来她就真成了我这铺子的常客,不光推车来,有时候下班早了会带两份炒面或者两杯奶茶过来,往我桌上一放,自己拉个小马扎坐下,边吃边跟我聊天。我不太会跟人聊天,十几年一个人待惯了,嘴笨,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有时候答完了就没话了,她就自顾自地说,说单位里哪个科长爱摆架子,说合租的室友老偷用她的洗发水,说她想存钱把爷爷那辆凤凰翻新一遍但太贵了。我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的扳手一直没停。

大刘头一回撞见林晓晓在我铺子里吃炒面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走的时候还拿胳膊肘捅我:"小满,行啊,哪来的小姑娘?"

"一个顾客。"我把他的茶杯递过去,"别瞎说。"

"顾客能天天来给你送饭?"大刘嘿嘿笑着走了。

我心里知道林晓晓没那个意思。她才多大,二十四五,水灵灵一棵小白菜,我一个修车的,手上全是油疤,长得也一般,三十多岁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她就是一个人在这城市没什么朋友,逮着个能说几句话的人罢了。我对自己有数。

但我得承认,她来的时候,我那铺子里感觉亮堂了些。她把那辆凤凰靠在我门口,自己坐在马扎上,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短视频里的小猫小狗,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她会把新买的发绳摘下来套在手腕上,头发散了又扎起来,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陈红,也是喜欢扎马尾,也是喜欢笑。我不敢多想,把眼睛挪回车上去。

入冬以后天短了,林晓晓下班过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有一回她推着车进来,我一看她脸色不对,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扶着车把的手在抖。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中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她笑得勉勉强强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扶住她胳膊,让她坐到椅子上。她手冰凉,我摸了把电壶,水是早上烧的,不太烫了,倒了一杯递给她,又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块巧克力,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还好没过期。

她吃了巧克力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慢慢回来。我蹲在她面前,说你以后包里常备点糖,低血糖不是闹着玩的。她点点头,忽然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像拍小孩子似的:"知道啦,周师傅。"

我愣了一下,往后撤了半步站起来。她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地收回去,低头去摸自行车铃铛。"那个……车没事,我就是想过来坐坐。"

"坐吧。"我回到自己那把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往上飘,她皱了皱鼻子但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周师傅,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啊?"

我叼着烟看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今天单位体检,我旁边一个同事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吓得哭了一下午。我就想,人这身体也太不经用了,随随便便就出毛病。"她把下巴搁在车座上,声音闷闷的。

我吐了口烟,没接话。我心里在想,你要是知道我身体里藏着什么,你可能连这屋子都不敢进。

"我觉得吧,"她接着说,"人活着就是为了有个念想。我爷爷走了以后,那辆破自行车就是我的念想。你呢周师傅,你的念想是什么?"

我把烟掐了,看着地上那一摊油汪汪的影子,想了半天。"没什么念想。把日子过完就行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里头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不服气,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憋住了。最后她站起来拍拍裤子:"那我走了,明天给你带馄饨,巷口那家安庆馄饨可好吃了。"

她推着车走了,白衬衫在黑乎乎的巷子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看不见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黑暗里头,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的。

我开始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她再来。我怕她哪天发现我抽屉里头那瓶维生素是假的,怕她知道我后腰上那个不疼不痒的皮疹是免疫系统在垮,怕这世上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往我这儿坐坐,最后被我身上这股子晦气吓跑了。

但我没赶她走。我做不到。

腊月里头下了一场大雪,是这几年最大的一场,城南这边老小区的水管冻裂了好几根,修车铺里冷得像冰窖,我把电暖器翻出来插上,那玩意儿功率大,开着的时候整个屋里的灯都暗一截。林晓晓那辆凤凰的刹车线冻住了,她推过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我让她进屋烤火,自己在门口拿热水浇刹车线。

她站在电暖器旁边搓手,忽然说:"周师傅,我跟我室友闹翻了,想搬出来自己住。"

"找着房子了?"

"看了一个,在你对面那个小区,五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二。"她指了指窗外,"就那栋,灰色外立面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小区我熟,九几年的老楼,住的大多是租房子的年轻人,隔音差,楼道灯常年不亮。"一个人住不害怕?"

"怕啥,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就是搬家有点愁,东西不多,但那个纸箱子里的书特别沉。"

"我帮你搬。"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秒。林晓晓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真的啊?那太好了!我请你吃饭。"

我低头继续浇刹车线,热水浇上去嗤嗤冒白气。我说好。

搬家那天是腊月二十,星期六,天冷得滴水成冰。我把铺子关了半天,骑着我那辆破电动三轮去她原来住的地方拉东西。她东西确实不多,两个编织袋的衣服,一个纸箱子的书,几口锅碗瓢盆,再加一个电饭煲,三轮车斗都装不满。她室友站在门口冷着脸,连招呼都没打。我也没问她们为什么闹翻,帮她把东西搬上三轮,用绳子捆结实了,让她坐车斗边上扶着,慢慢往新住处开。

五楼没电梯,我上下来回跑了四趟,最后一趟扛那个书箱子的时候腰差点闪了,撑着膝盖在楼道里喘了好一会儿。她追下来给我递水,说你歇会儿,剩下的我自己来。我摆摆手,把那箱书扛上去了。

新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地砖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墙上有小孩画的蜡笔画,擦不掉。床是房东留下的木板床,她自己买了个床垫铺上。厨房的煤气灶打不着火,我蹲在那儿捣鼓了二十分钟,把灶头的喷嘴拆下来拿铁丝通了通,火就上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拍手,说周师傅你太厉害了,什么都会修。

"修车修多了,手熟了。"我把工具收起来,"煤气软管有点老化了,改天给你换一根,别漏气。"

"行,都听你的。"她笑嘻嘻地把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去收拾衣服了。我站在那个小客厅里,橘子皮还没剥,屋子里有股新搬进来的味道,灰尘混着清洁剂的柠檬香。窗户外面是灰扑扑的冬天,对面的屋顶上还有没化干净的残雪。

我忽然不想走了。

当然我还是走了。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喊了一声"周师傅",我回过头,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头发披散着,嘴里还叼着一根皮筋。

"谢谢你啊。"

"没事。"我转身往下走,听见她在楼上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了。

那天晚上回到铺子里,大刘值夜班,过来坐了一会儿。他带了一瓶二锅头和半只烧鸡,我把自己那把折叠桌支起来,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酒。外头又开始飘雪花,细细碎碎的,打在铁皮顶上沙沙响。

大刘喝了几口酒,脸红了,话也多起来。"小满,我看那姑娘对你意思不小。"

"胡扯。"

"你不懂,我看人准。她看你那眼神,跟我老婆当年看我一模一样。"

我没吭声,给自己倒了杯酒。大刘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差不多的就处处看呗。人家姑娘不嫌你穷,你还有什么好挑的?"

我把酒一口干了,杯底磕在桌上"当"一声。"大刘,你不懂。"

"啥我不懂?你不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他拿筷子戳了块烧鸡塞嘴里,"我告诉你,这年头肯跟你吃路边摊的姑娘比大熊猫还稀罕,你别犯轴。"

我没再接话。他哪知道我不光是穷不穷的问题。他身上干干净净的,喝完酒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我不一样,我身上背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别人也炸了。

送走大刘之后我没睡,坐在铺子里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当年疾控给的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粘的透明胶带起了毛边。我盯着上头的字看了半天,那些医学术语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但"HIV抗体阳性"那几个字我认得清清楚楚。我又把它叠好,塞回铁皮柜最底层,拿工具箱压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把电暖器关了,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钻进骨头缝里。我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头,感觉自己像个窝在壳里的蜗牛,壳外面是干干净净的雪,壳里面全是烂泥。

春节前那几天林晓晓回老家去了,走之前特地来铺子里跟我说了一声,给我带了两个自家蒸的馒头,用保鲜袋装着,还热乎。她说初八回来,到时候给我带老家的腊肉。我说好,你路上注意安全。她摆摆手走了,三轮车在巷子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年三十晚上我关了铺子,一个人去超市买了速冻水饺和半只烤鸭,回来煮了吃。大刘回河南老家过年了,街上的店铺全关了门,整条街空荡荡的,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被被子捂着。我端着碗站在门口吃,对面那棵槐树的枯枝上挂了一串红灯笼,不知道是谁挂的,风一吹晃来晃去。

我把碗洗了,电视开了一整夜,春晚在里头热热闹闹地响,我在外头躺着,盯着天花板出神。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我知道不会有人给我发消息,但还是隔一会儿就瞄一眼。

初八那天林晓晓回来了,下午到的,拖着个行李箱直接来了铺子,从包里掏出一大块腊肉拍在我桌上,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我爷爷以前自己腌的方子,我爸今年做了不少,给你带了一块。"

我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腊肉的咸香味从油纸缝里透出来。"替我谢谢你爸。"

"不用客气。"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搓了搓手,"对了周师傅,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你说。"

"你那个三轮车,平时用得多吗?"

"还行,进货的时候用用,平时也就搁那儿。"

"那……我能不能周末借一下?我想去旧货市场淘个沙发,租的房子里啥家具都没有,坐地上怪凉的。"她眨巴着眼睛看我,一脸讨好。

"不用借,我陪你去。你一个人也搬不动。"

她立刻眉开眼笑:"周师傅你简直是菩萨!"

我被她逗乐了,嘴角抽了一下。那是这几年我头一回觉得自己还能笑。

旧货市场在城北,骑三轮过去要四十分钟。星期六一大早我关了铺子,拉着她往城北跑。三九天还没过,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她坐在车斗里裹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说话声音闷在围巾里:"周师傅你冷不冷啊?"

"不冷,蹬车出汗。"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三轮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来穿去,我骑得不快,怕把她颠着。

旧货市场里淘了半天,她最后看中一个墨绿色的布沙发,八成新,就是靠背有一小块污渍,老板说洗洗就掉了,四百块钱包送货。她在那儿跟老板磨了半天价,最后三百五成交。我说运费我出,她按住我掏钱的手说不用,我发了年终奖。她的手挺暖和,按在我手背上那一两秒,我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沙发送到她住处那天我帮着她往楼上抬,五楼窄窄的楼梯,沙发拐弯的时候卡在楼道里进退两难,我俩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喊着一二三使劲,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才弄上去。她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里念叨着再也不搬家了。

我靠在门框上喘气,看着她四仰八叉躺在那张墨绿色沙发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股劲儿,特别想走过去,把她拉起来,跟她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口。我只是问她渴不渴,要不要下去买水。

她摇摇头,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周师傅,你陪我坐会儿呗。"

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屁股只挨了个边。她扭过头看我,头发遮了半边脸,眼睛亮闪闪的。"你是不是有啥心事啊?"

"没有。"

"骗人。"她撑起上半身,靠到沙发另一头,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早就发现了,你老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抽着烟能半个钟头不带动弹的。你有事儿,你不说。"

我没看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过时的挂历,上面印着前年的风景画。"谁还没点事儿。你也别瞎猜。"

她把腿盘起来,抱了个靠枕在怀里。"周师傅,我跟你讲个事儿。我从小爸妈就离婚了,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我妈后来再婚了,我高中那会儿她生了个弟弟,从那以后她基本就不管我了。我爸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跟我也没什么话。我爷爷去年走了以后,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所以我特别能看出来一个人是不是难过。你跟我爷爷后来那段时间特别像,就是那种……不喊疼,但浑身都写着疼。"

我把头扭向窗户,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团。"我没疼。你别瞎说。"

"行,你说没疼就没疼。"她笑了笑,把靠枕扔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点个外卖吧,你想吃啥?"

我没留下吃饭。我说铺子晚上还有活儿,得回去。她送我到楼梯口,路灯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她站在光里头跟我说路上小心。我嗯了一声,蹬上三轮走了。

骑出去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手在抖。风大,打火机按了好几回才把烟点着。我靠在车座上使劲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碎了,什么都没剩下。

她说的没错,我浑身都写着疼。但她不知道疼在哪儿。

我想告诉她。想得不行。想把她拉过来,坐在这破三轮上,把我兜里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掏出来,跟她说你看见没,我是这种人,我身体里有这种病,你最好离我远点。但我做不到。我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那张纸,我怎么让她看。

过了元宵节,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节奏。林晓晓上班下班,隔几天来一回我的铺子,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就空着手来,把我桌上的空矿泉水瓶子收走扔了,帮我扫扫地。她动手动脚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拍我肩膀,有时候拽我袖子,有一回她蹲在我旁边看我修电瓶车电池,头发垂下来扫到我手背,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滑了。

大刘看在眼里,私下里拍着我肩膀说"有戏有戏",我嘴上让他滚,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我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在她陷得更深之前,让她走。

可我舍不得。

三月份一天晚上,她下班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单位里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对方是个公务员,家里有两套房,她不好意思推,去吃了一顿饭,全程尴尬得不行。"那个人上来就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我说我爸妈离婚了,他脸色变了一下,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

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趴在我桌上。"周师傅,你说是不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就低人一等啊?"

"谁说的。"我把扳手放下,看着她的后脑勺,"低不低人跟家里几个人没关系,看自己。"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里头湿漉漉的。"那你呢?你家里……"

"我爹妈都没了。就我一个。"

她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掌纹粗糙,像是干过不少活儿。"周师傅,要不咱俩凑合凑合吧。"

我猛地把手抽回来,像被烫了似的。她愣了一下,手僵在半空。

"别开玩笑。"我站起来,假装去收拾工具柜,背对着她。

"我没开玩笑。"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稳稳的,"我想了好久了。我搬过来之后就想明白了,这城市里头这么多人,只有你这儿让我待着舒坦。你不嫌我话多,你帮我修车搬家扛沙发,你跟我吃路边摊也不皱眉头。我不管你有啥过去有啥心事,我不在乎。"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攥得咯吱响,转过身看她。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眼神里头有种倔劲儿,跟她当初推着那辆烂凤凰来找我修车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晓晓,你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啊。"

"我不能。"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头像堵了团棉花。"你别问了。你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步远。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是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大瓶的,我铺子隔壁小卖部就卖这个牌子。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头那层湿漉漉的东西越来越重。

"周小满,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你。"我嗓子发紧,"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她转身走了,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卷帘门她没帮我拉下来,外头的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她带来的奶茶优惠券被吹到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坐在铺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嗓子眼发苦。大刘过来值夜班,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在我旁边蹲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我知道我做对了。我这种人,身边不应该有人。

但后半夜我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她说没说出来,但我看明白了,她在说"你是个懦夫"。

我是个懦夫吗?也许是。可我不敢赌。万一我传染给她了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不能拿她一辈子的命去赌。这病我不怕它杀我,我怕它借我的手去杀人。

第二天林晓晓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那辆凤凰自行车一直停在铺子门口,我每天早上推开门都能看见它。车胎是瘪的,我那天本来该给她打气的,还没打她就走了。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听见门口有动静。我抬头一看,林晓晓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牛仔外套,头发剪短了,到肩膀那儿。

"我来取车。"她说,声音平平的。

我放下轮胎,站起来擦了把手。"我给你打气,刹车线也得调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推去别处修吧。"她进来推车,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辆凤凰的链条嘎吱嘎吱响,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推着车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小小的:"周小满,我今天去疾控中心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拿锤子砸在后脑勺上。

"你说你不能,我就去查了。"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红红的。"你以前是不是献过血?献血记录上有你的名字。我问了,他们说你的档案是重点关注,五年没去复查了。我猜就是你。对不对?"

我靠在工具箱上,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你……你查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得知道你为什么推我。"她往前走了一步,那辆凤凰自行车横在中间,车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周小满,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每次脸色发白就偷偷吃药——我知道那个不是维生素。你身上那些红疹子,你以为我从来没看到过?"

我脑子里嗡嗡响,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查过了,"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马上稳住了,"这病不通过日常接触传染。一起吃饭不传染,坐一张沙发不传染,拉手也不传染。你推开我,到底是因为怕我,还是因为你压根就没想活?"

最后那句话像把刀子,直直捅进来。我靠在工具箱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水泥地冰凉的,透过裤子渗进来。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那辆破凤凰的车把上拴着个新买的铃铛,红色的,塑料的,五毛钱一个那种。

"我没想拖累你。"我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拖累我了吗?"她把车支好,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离我不到半尺远。"你帮我搬家给我修灶台陪我去买沙发,你拖累我什么了?拖累我吃你给的橘子还是拖累我喝你倒的热水?"

我说不出话。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我手上全是油污,她也不嫌脏,攥得紧紧的。

"周小满,我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不疼了,那谁也救不了他。你不疼你自己,我疼。你听见没?我疼。"

她哭了。眼泪从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我手背上,温热温热的。我坐在水泥地上,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修了十几年车,手上全是老茧和刀疤,那一刻却像个小孩似的鼻子发酸。

"去医院吧,"她说,"把药吃上。你不想活,我想让你活。"

我把头低下去,额头差点碰到她膝盖。五年了,我头一回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我想起娘走之前跟我说的那句"你要好好的",想起爹出事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想起陈红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我的时候塑料袋底下漏了个洞。

我好像一直在等这么一句话。等了五年,等来一个骑着破凤凰的姑娘。

后来我还是去了医院。林晓晓陪我去的,挂号、抽血、做CD4检测,她全程站在我旁边,不说话,但手一直攥着我袖口。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说CD4还有三百多,不算太晚,可以马上开始抗病毒治疗。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医生跟我说什么我都嗯嗯地应着。

领了药回来那天晚上,林晓晓在我铺子里待到很晚。她把那个闹钟设好了,每天早上八点,她说这个点你铺子还没开门,正好吃完药再干活。我看着那个闹钟,塑料壳的,路边摊买的,十五块钱一个,闹铃是那种刺耳的滴滴声。

"难听死了。"我说。

"难听也得听。"她把药盒整整齐齐摆在抽屉里,"以后我每天检查你吃没吃。"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把药盒按日期分好,后颈上一小截白白的皮肤,有一粒小小的痣。外头街上有人在吵架,声音大得隔了两条街都听得见。远处有洒水车在放《兰花草》,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林晓晓。"

"嗯?"

"你不怕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捏着一板药片。她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怕啊。但你一个人怕了五年了,接下来换我陪你一起怕。"

那个闹钟在桌上嗒嗒嗒地走着,指针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铺子外面的灯箱坏了半个月了,"修车"两个字的"修"字缺了半边,一直没换。街对面的彩票站还亮着灯,几个老头坐在门口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

我伸手把那个闹钟拿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电池仓的盖子有点松,拿胶带缠了一圈。我把闹钟放回桌上,指腹蹭了蹭那个红色的按钮,然后抬头冲林晓晓笑了一下。

那是我五年来笑得最实在的一次。

后来日子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天早上八点闹钟响了我就爬起来吃药,一开始咽不下去,总觉得那个小药片卡在喉咙口,林晓晓就在旁边递水,拍我后背,说你喝大口一点。过了两周就习惯了,闹钟一响手就自动去摸抽屉,不用睁眼。

CD4慢慢往上涨,身上的红疹子退了,感冒也没那么频繁了。我还是开我的修车铺,还是穿那件油唧唧的工作服,还是蹲在地上拧螺丝拧到腰酸。林晓晓还是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零食,那辆凤凰自行车她终于舍得换了辆新的,但她把旧车上那个红铃铛拆下来拴在新车把上。

大刘还是每晚来蹭茶喝,但他不知道药的事,我就说胃不好在吃药调理,他也没多问。这世上好多事就是这样,你以为天塌下来了,其实你咬着牙扛一扛,老天爷也就那么回事。

林晓晓后来把对面五楼那个小房子退了,搬到离我铺子更近的一个小区,走路五分钟。我问她为啥搬家,她说那边房租便宜。其实我知道她怕我哪天晕在铺子里没人发现。

我跟她之间从没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但我们心照不宣。有时候她晚上下班过来,靠在我那把破椅子上刷手机,我蹲在地上修车,两个人各干各的,一句话也没有。偶尔她刷到什么好笑的会念给我听,我头也不抬地回一句"神经病啊",她就咯咯咯地笑。

有天晚上我在铺子门口抽烟,她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剥桔子。街对面的槐树开始冒新芽了,春天又来了。她剥好一瓣桔子递到我嘴边,我接过来塞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她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路灯底下甩来甩去。

我突然想,就为了这一口酸桔子,多活几年也值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吃药的人有活十年二十年的,也有耐药之后没撑住的。但我不想了,懒得想了。我把那张发黄的确诊单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拿打火机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拿扫帚扫进垃圾桶。林晓晓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新的一板药片分好,放进抽屉里的药盒。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铺子里的活多了少了,房租涨了跌了,街上的店铺又换了几家,这些琐碎的东西才是我天天要面对的。我把那个缺了半边的灯箱换了新的,"修车"两个字亮堂堂的,晚上老远就能看见。

有时候夜里收工,拉卷帘门的时候我会回头看一眼这间黑乎乎的小铺子。水泥地还是油汪汪的,墙上挂的扳手还是那几把,角落里那个铁皮柜子还是叮当响。但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是那个闹钟的声音不一样了。以前它响了是催命,现在它响了是叫人起床。

林晓晓说得对,一个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我以前觉得啥念想不念想的,能把日子熬完拉倒。现在我知道了,念想这东西不在远处,它就在你眼前,在你每天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身上,在你出门推门那一刻吹到脸上的风里头,在你吃完那粒小药片之后喝的那口水里头。

我叫周小满,今年三十三岁,有一个修车铺和一辆破三轮,有一个骑着凤凰自行车会冲我咧嘴笑的姑娘,有一盒每天早上八点必须吞下去的药片。我有艾滋,五年了,没打算死,也没打算认命。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把欠这世界的好好还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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