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首次，人民币在香港超过港元，谁在买中国资产？

文/单挑社

2004年2月25日，香港的银行开始为个人办理人民币存款、兑换和汇款。

那时的人民币业务很像一项为往返内地准备的便民服务。香港居民可以存下手里的人民币，也可以在银行兑换后汇往内地。到当年年底，共有38家持牌银行提供这项服务，人民币存款余额121亿元。

与香港庞大的美元和港元市场相比，这还是一只刚刚摆上柜台的小抽屉。

2007年，国家开发银行在香港发行第一笔人民币债券，规模50亿元，期限两年。认购接近发行额的两倍。为了让债券能够交收，香港的人民币即时支付系统和债务工具结算系统增加了相应功能，银行间人民币转账也在这一年投入使用。

2009年7月，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启动，香港银行第一次可以为企业办理人民币贸易结算、融资和跨行转账。最初的生意并不热闹。试点只覆盖上海、广州、深圳、东莞和珠海，配套规则尚未齐全，头六个月经香港银行处理的结算总额不足20亿元。

限制放开后，货物才把人民币带出内地。到2014年上半年，香港银行处理的人民币贸易结算已达2.9万亿元；当时内地全部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为3.3万亿元。境外企业收到人民币，香港银行才有了足够的存款、贷款和债券生意。离岸市场不是先搭好一座赌场再等资金进门，而是从一张张出口单据里长出来的。

二十二年后，香港银行面对的已经是另一种货币。

银行柜台后面的人民币

2026年4月，香港外汇市场平均每天成交9082亿美元。其中，美元兑人民币2740亿美元，美元兑港元2402亿美元。前者占全部成交的30.2%，成为交易量最大的货币对。

香港财资市场公会在2018年10月已经记录过同样的次序。当时美元兑人民币日均成交910亿美元，美元兑港元843亿美元。2025年4月，两者又分别达到3055亿和1846亿美元。人民币排在港元前面，并不是2026年才发生。

变化藏在人民币的用途里。

2740亿美元成交中，2592亿美元来自美元兑离岸人民币，内地市场交易的在岸人民币只有148亿美元。调查统计的也不只是把现钞从一种货币换成另一种货币，还包括远期、外汇掉期、货币掉期和场外期权。香港全部外汇成交中，外汇掉期占63.9%，即期交易只占20.4%。

企业收到人民币货款，未必准备一直持有人民币；基金买入内地债券，也不愿同时押注几个月后的汇率。它们可以在香港先借入人民币，约定未来换回美元，或者用债券作抵押取得短期资金。一笔投资因而会派生出换汇、融资和套期保值交易。

茶餐厅仍用港元标价，香港联系汇率制度也没有改动。美元兑港元在2026年4月的成交额同比还增加了30.1%。港元负责香港本地的工资、房租和消费，离岸人民币市场处理的更多是来自内地和海外的贸易与投资头寸。两个市场恰好挤在同一座城市里。

到2025年末，香港人民币存款及存款证余额约1.10万亿元，人民币贷款9350亿元，较上年增加29%；当年离岸人民币债券发行超过1.10万亿元。人民币即时支付结算系统平均每天处理2.5万亿元。

香港还处理全球七成以上的离岸人民币Swift支付。国际清算银行的2025年调查中，人民币占全球外汇成交8.8%，排在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之后。人民币尚未接近美元的位置，却已经大到足以供银行建立完整的融资和风险管理部门。

一张人民币债券现在还可以经由回购业务变成现金。境外投资者买入内地债券后，可在互换通管理利率风险。香港金管局提供的人民币业务资金规模，也在2026年2月从1000亿元增至2000亿元，银行可以把这些钱用于企业贸易融资、资本开支和营运资金贷款，还能转借给海外集团内的银行。

人民币能够被借出、抵押和对冲，交易台自然比商店收银台忙得多。

石油收入要活得比油井更久

1953年，尚未独立的科威特在伦敦设立投资委员会，把石油出口积累的盈余投向海外。它后来成为科威特投资局，也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主权财富基金。

科威特人建立这套制度时，理由并不复杂：石油会被开采完，卖油收入必须换成能够继续产生收益的资产。1976年，科威特又设立未来世代基金。基金收益依法继续投资，支取则需要专门立法批准。

阿布扎比投资局也成立于1976年。这样的机构资金充裕，花钱却不以痛快为标准。阿布扎比投资局公开的长期配置区间里，北美资产占45%至60%，新兴市场占10%至20%。中国股票只是全球组合的一部分。

科威特投资局在2009年设立北京代表处，后来迁往上海，并改为外商独资机构。这是它继伦敦之后设立的第二个海外办公室。石油盈余进入中国市场，已经有十多年铺设人员和账户的准备。

2026年一季度，两家机构在A股季报里留下了一份突然变长的名单。

Wind根据上市公司前十大流通股东统计，阿布扎比投资局和科威特政府投资局共出现在77条持仓记录中，期末市值217.62亿元。2025年末，这两个数字是44条和90.12亿元。

增加的部分几乎都来自阿布扎比。它的持仓记录由29条增至66条，可见市值从60.39亿元升至195.24亿元。科威特投资局的记录由15条降至11条，市值也从29.73亿元降到22.38亿元。

季报只公布前十大流通股东。一个账户从第十一名挤到第十名，会突然出现在统计里；下一季度跌回第十一名，又会像卖光了一样消失。市值增加还包含股价上涨。217.62亿元可以证明这些账户持有什么，不能还原每一笔成交，更没有记录它们买入时是否正好踩中市场底部。

铜矿、面板和化工厂

紫金矿业2026年一季报显示，阿布扎比投资局持有1.41亿股，占公司总股本0.53%，期末市值46.26亿元。这是它在公开名单里最大的A股持仓。

随后是立讯精密、万华化学、京东方A和三一重工，持仓市值分别为17.63亿、14.97亿、11.84亿和10.13亿元。TCL科技、生益科技和三环集团也排在前列。按行业汇总，硬件设备持仓56.93亿元，有色金属50.27亿元，之后才是机械和化工。

这些公司很难装进同一个热门概念。紫金矿业的利润跟着铜价和金价波动，万华化学要在全球化工成本曲线上与同行竞争；立讯精密承接消费电子订单，京东方和TCL科技生产显示面板，生益科技供应电路板材料。它们的工厂在中国，收入和价格却连着全球商品与制造业周期。

立讯精密一季度营业收入839亿元，同比增长35.77%；归母净利润36.6亿元，增长20.24%。这样的公司既能从中国制造业的规模中获利，又能跟随海外客户进入新的产品和地区。主权基金持有它，不必预先判断中国居民下个月会不会多买一部手机。

一只依靠油气积累起来的基金，继续重仓另一种资源并不矛盾。铜服务于电网、新能源汽车和数据中心，黄金承担储备和避险需求；电子零部件、工程机械和化工材料则提供石油之外的产业收益。主权基金要分散的是本国财政对单一油气收入的依赖，不必回避世界仍然需要的矿产。

名单中还有巨人网络、复星医药、青岛啤酒和南方航空。阿布扎比投资局买的不是一条整齐的产业政策主线，更像在中国市场铺设一组能够长期持有、业务可以核算的资产。即使一季度扩仓三倍多，它持有紫金矿业和万华化学的比例也只有0.53%和0.60%，没有成为能左右公司的大股东。

截至8月24日，上市公司半年报仍在披露。已经出现的名单里，阿布扎比投资局新进华测检测、睿创微纳、复旦微电等公司，也重新进入北新建材前十大流通股东。完整的二季度持仓要等披露结束后才能汇总。

这些A股未必经由香港买入，2740亿美元外汇成交中也无法辨认哪一笔属于中东基金。香港提供的是另一层条件：外国机构持有人民币资产以后，有地方换汇、借钱、抵押和管理风险。金管局的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允许香港银行向海外集团机构提供资金，列出的重点服务地区便包括东盟、中东和欧洲。

2018年以后，美元兑人民币和美元兑港元已经多次交换第一名。下一次调查，两者仍可能换位。到那时，阿布扎比投资局的名字也可能从某些公司前十大股东中消失，再出现在另一些季报里。银行和基金每天处理的，正是这种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