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刚才那通电话是她妹妹打来的,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小时,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姐你都一个人三年了,该往前走了,我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周六去见见。她嗯嗯啊啊应着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好让屋子里显得不那么空。
三年前她丈夫老方走的时候,她四十九岁。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头到尾不到八个月。老方走的那天晚上她握着那只渐渐凉下来的手,在病床旁边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松开。办完丧事之后她把老方的衣服收拾了三大箱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让儿子搬到了杂物间。那间杂物间的门她从来不锁,有时候经过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过。
儿子周阳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劝她搬过去跟他住。她每次都摇头说住惯了,一个人清静。其实她知道儿子是担心她,但她更知道搬过去也是换一个地方清静,儿子上班走了,她还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
第一年最难熬。每天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中间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白天她照常上班,在单位里跟同事说说笑笑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回到家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靠在灶台边上半天不想动。
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周末去公园转转,偶尔跟几个老姐妹约着喝喝茶。她开始养花,阳台上摆了七八盆绿萝和吊兰,有一盆栀子花今年开了六朵花,她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儿子在下面点了个赞。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挪着,不觉得多快,但也不算太慢。
麻烦从第二年春天开始的。先是妹妹开始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合适的,再是单位的大姐旁敲侧击地问她考不考虑再找一个。她一开始说不考虑,后来被问得多了就含糊地应着。她知道大家是关心她,怕她一个人孤单。可每次有人提起这事的时候,她心里头那个位置就隐隐地抽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老方还坐在客厅的老位置上,她跟别人商量再找一个人的事,他能听见似的。
那段时间她试着去相过两次亲。第一次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姓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言谈举止文质彬彬的。两个人坐在茶馆里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挺客气,分开的时候对方主动买了单,说下次一起吃饭。可周敏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老方以前在茶馆喝茶的样子,跟她抬杠说她点的普洱不好喝。她后来没跟那个刘老师再联系,对方发了两条微信她也没回,慢慢就算了。
第二次是个做小生意的,姓王,比她还小两岁,谈吐倒是直爽。两个人吃完一顿饭之后对方微信上发过来一句话:"你长得跟我前妻挺像的。"周敏看完这句话愣了好久,回了一句"谢谢"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她把这事跟妹妹说了,妹妹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这也太不会聊天了。周敏也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相了两次亲之后她就不太想再去了。不是对方不好,是她发现自己压根就没准备好。每次坐在对面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的时候,她脑子里总有一个角落还装着老方坐在对面的画面。她觉得自己这样对谁都不公平,就索性把这事搁下了。
可她不找,身边的人替她着急。妹妹说她犟,同事们说她挑剔,连儿子周阳上次回来都忍不住说了一句:"妈,我不反对你再找一个,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周敏愣了一下没接话。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儿子这句话,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
她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呢。她想有人跟她说说话,不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那种,是每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她想冰箱里有人跟她一起收拾,超市有人跟她一起逛,下雨天有人顺路带把伞。可这些事老方在的时候她也习惯了,老方走了之后她也能自己来。她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想要一个伴,还是只是被那些"你该找一个了"的声音催得发慌。
到了第三年春天,有一回周末她去公园散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旁边坐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岁数的男人,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湖面。两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谁也没说话,后来那个男人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周敏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了。那天阳光很好,湖面泛着碎金似的波光,她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找和不找其实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必须二选一的题目来做。可过日子这件事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可以找也可以不找,可以等等再看。她慢慢走着,路边绿化带里的迎春花开了,一小簇一小簇的黄灿灿地挤在枝头。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配了句话:"春天来了。"儿子秒回了一个笑脸。
她现在不再那么愁了,周末该去公园去公园,该喝茶喝茶。有人介绍她也去见见,觉得不合适就客客气气地散了,不会像以前那样跟自己较劲。她还在阳台上养花,栀子花今年结了不少花苞,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开了几朵。有一回她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个老先生推着老伴在晒太阳,轮椅上的老太太头上戴着一顶碎花遮阳帽,笑得满脸褶子。周敏站在楼上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
晚上她接到妹妹的电话问她最近有没有合适的,她一边切菜一边笑着说:"姐还年轻着呢,急什么。"妹妹在电话那头被她逗笑了,说好好好不急不急。挂了电话她继续切菜,案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黄瓜片,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切好的黄瓜倒进盘子里,撒了一点盐和醋,端到餐桌上摆好,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下来慢慢吃。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站在海边教人煎鱼,滋滋的油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周敏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嚼着,觉得日子这样也挺好。找或者不找,慢慢就知道了。现在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再说别的。
她吃完晚饭洗了碗,去阳台上给那盆栀子花浇了水,手指头碰了碰那个快要开了的花苞。月光淡淡的洒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她转身回屋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心里那团皱巴巴的东西被人拿熨斗悄悄烫平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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