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
李建国蹲在厨房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使劲擦着地板上那片已经干涸的酱油渍。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在抗议。他今年四十三岁,膝盖却已经像六十岁的老头,天气预报比气象台还准,阴天前准疼。
“老李,你快点!菜炒好了没?”客厅里传来李建国老婆王芳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马上马上。”李建国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阵酸软,他扶着灶台稳了稳身形,才把锅里的红烧肉盛出来。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也没吭声,只是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女儿李婷考上大学准备的。李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从菜市场拎回来一条三斤重的草鱼,一块五花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他记得女儿爱吃糖醋鱼,爱吃红烧肉,还爱吃凉拌黄瓜。
“爸,我来帮你吧。”李婷从客厅跑进来,十六岁的姑娘个子已经快赶上李建国,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陪陪你妈。”李建国摆摆手,手上的油星子甩到围裙上,又晕开一片油渍。
李婷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李建国瘦了,肩胛骨的轮廓从洗得发白的T恤下透出来,弯着腰的时候,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记得小时候,父亲还会背着她上山摘野果,那时候父亲的后背很宽,很结实,她能趴在上面睡着。是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得这么瘦了呢?
“爸,我来端菜吧。”李婷走上前,端起那盘红烧肉。
“小心烫。”李建国嘱咐了一句,又转身去盛鱼汤。
客厅里,王芳和她的父母已经坐在餐桌前。王老爷子王大富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王老太太张翠花坐在旁边,嘴里磕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李建国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的时候,张翠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做个饭都磨磨唧唧的,跟你干别的活一样,没一点利索劲。”
李建国笑了笑,没接话,把菜放到桌上,然后站在一边,等着所有人落座。这是规矩,他不能先坐,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吃饭的人——如果还能吃上饭的话。
“建国,你也坐下吃吧。”王芳的父亲王大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李建国应了一声,在餐桌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随时准备起身添饭倒水。这是十九年来养成的习惯,像肌肉记忆一样,改都改不掉。
“爸,妈,我敬你们一杯。”王芳端起酒杯,脸上一团和气,“我闺女考上大学了,这是咱们老王家的光荣!”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种。”王大富喝了口酒,眼睛瞟了一眼李建国,“遗传基因在那儿摆着呢,我闺女当年学习就好,婷丫头随她妈。”
“爸说得对。”李建国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他端起酒杯,也想敬一杯,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记得上一次敬酒,被王大富一句话呛回来:“你算什么东西?我女儿的功劳,你敬什么酒?”
李婷坐在母亲旁边,低着头扒饭,一根一根地挑着米粒,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婷丫头,你爸给你做了十九年的饭,终于熬出头了。”王芳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以后你上大学了,你爸就不用天天伺候你了。”
“妈——”李婷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听出了王芳话里的意思,那是提醒他,他的任务完成了,该滚蛋了。
“吃饭吃饭。”李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李婷碗里,“多吃点肉,你瘦了。”
李婷看着碗里的肉,眼眶突然红了。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吃肉,父亲总是把肉夹给她,自己啃骨头,说“骨头上的肉香”。她以为那是真的,后来才知道,那是舍不得吃。
“哭什么哭?”王芳瞪了李婷一眼,“考上大学了高兴的?别掉眼泪,晦气。”
李婷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大口大口地扒饭。
李建国看着女儿,心里酸涩难当。十九年了,他忍了十九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女儿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他也就可以离开了。
李建国是河南周口人,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王芳。王芳是郑州人,家里条件不错,父亲开了一家小工厂,母亲是家庭妇女。王芳是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但长得漂亮,追求者不少。
李建国第一次见到王芳的时候,心里是喜欢的。王芳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泉水叮咚响。他以为自己走了桃花运,却不知道这朵桃花是带刺的毒花。
“建国,你愿意当上门女婿不?”介绍人王婶子开门见山地问。
李建国愣住了。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是长子,按理说应该撑起这个家,但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父母连他结婚的钱都拿不出来。
“上门女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王婶子又说,“王芳家条件好,你有手艺,去了他们家,还能帮你弟弟们一把。你想想,你爸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总不能让他们再为你操一辈子的心吧?”
李建国想了三天,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给父母写信,说自己在郑州找到了工作,结了婚,就不回去了。他不敢说自己是上门女婿,怕父母在村里抬不起头。
结婚那天,没有婚礼,没有酒席,甚至连一挂鞭炮都没有。王芳穿着一件红毛衣,李建国穿着一件借来的白衬衫,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又去王芳家吃了一顿饭,就算是结婚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王大富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李建国点着头,心里想,不管什么规矩,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错了。
第一个规矩,他不能上桌吃饭。王芳说,这是他们家的传统,男人吃饭的时候要伺候女人。李建国从小在农村长大,见过不少重男轻女的事,但第一次听说男人伺候女人的规矩。他以为王芳在开玩笑,直到王大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听不懂人话吗?”
从那以后,李建国就再没上桌吃过饭,除非王芳的父母在场,他才能坐个边角位置。
第二个规矩,他赚的每一分钱都要上交。李建国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在郑州找了个家具厂的工作,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钱。但工资卡必须交给王芳,她每个月只给他一百块钱零花钱,剩下的全归她保管。
“你在家里吃住,有什么花钱的地方?”王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抬一下。
李建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记得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他顶了一句嘴,王芳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王大富又踹了他一脚:“敢顶嘴?反了你了!”
从那以后,李建国就学会了沉默。沉默是他的盔甲,是他在这个家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第三个规矩,他不能交朋友,不能回老家,不能跟任何亲戚联系。王芳说,他是上门女婿,身份低微,免得丢人现眼。李建国想和父母打个电话,王芳说电话费贵,一个月只能打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李建国想回去看看父母,王芳说路费贵,一年只能回去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天。
李建国不知道父母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弟弟们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他已经十九年没有回过家了,连父母现在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李婷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李建国抱着女儿,急得满头大汗,要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王芳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这么晚了,医院都关门了,明天再说。”
“不行,孩子烧得这么厉害,再不去医院会出事的。”李建国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吼什么?”王芳坐起来,一巴掌扇在李建国脸上,“你一个上门女婿,还敢跟我吼?”
李建国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争辩,只是抱着女儿,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王芳在后面喊。
“医院。”
“你身上有钱吗?”
李建国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包烟,连挂号费都不够。
“跪下来,求我。”王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跪下来,我就给你钱。”
李建国抱着女儿,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头。”王芳说。
李建国弯下腰,额头抵在地板上,磕了一个头。
“再磕。”
李建国又磕了一个头。
“行了,起来吧。”王芳从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扔在地上,“拿了钱,去医院吧。”
李建国弯腰捡起钱,抱着女儿冲出了门。风在耳边呼啸,泪水在脸上纵横,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跑向医院的方向。
那一次,李婷在医院住了三天,李建国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王芳只在第一天来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李婷出院那天,李建国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为了女儿,他什么都忍了。
李婷十岁那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她拿着成绩单,兴冲冲地跑回家,想给父亲看。李建国还没下班,王芳在家,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妈,我考了第一名!”李婷举着成绩单,脸上笑开了花。
王芳瞥了一眼成绩单,嘴角撇了撇:“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爸当年也考过第一名,现在还不是给人当上门女婿?”
李婷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成绩单缓缓垂了下来。
“你爸就是个废物,你以后可别学他。”王芳又说,“我给你报了个舞蹈班,女孩子学跳舞才有出息,别跟你爸似的,整天跟木头打交道。”
李婷没有去舞蹈班,也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她默默地把成绩单收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趴在床上哭了一场。
李建国下班回来,看到女儿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李建国心里清楚,多半又是王芳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他没有追问。追问了又能怎么样?他能改变什么?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月经。她慌慌张张地跑去找母亲,王芳正在打麻将,头也不抬地说:“找你爸去,让你爸给你买卫生巾。”
李婷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李建国从厨房出来,看到女儿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卫生巾,悄悄地递到女儿手里。
“没事,很正常。”李建国说,“别害怕。”
李婷接过卫生巾,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她的,只有父亲。
从那以后,李婷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近,和母亲越来越疏远。她看不惯母亲对父亲的颐指气使,看不惯外公外婆对父亲的冷嘲热讽,看不惯爷爷奶奶对父亲的呼来喝去。她无数次想替父亲出头,但每次都被父亲拦下来。
“别管大人的事,你好好学习就行。”李建国说。
“爸,你为什么不反抗?”李婷有一次忍不住问。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有你。”
李婷哭了,抱着父亲哭了很久很久。她那时候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然后把父亲接走。
李婷高考那年,李建国比她还紧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然后送女儿去学校,晚上再提前去学校门口等着,生怕女儿出来晚了出什么事。
“爸,你不用天天来接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婷说。
“没事,爸闲着也是闲着。”李建国笑着说。
李婷知道父亲不闲。父亲白天要在家具厂干活,晚上还要回家做饭打扫卫生,每天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父亲从来不说累,脸上总是挂着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高考前三天,李婷突然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李建国急得团团转,背着女儿去了医院,又守了一夜,直到女儿退烧。
“爸,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李婷说。
“不行,你烧还没退干净,我在这儿守着放心。”李建国说。
李婷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酸涩难当。她想起小时候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守着她,三天三夜不合眼。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爸就是个废物,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她想反驳,想告诉母亲,父亲不是废物,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高考那两天,李建国请了假,全程陪在考场外面。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把地面晒得发烫,他站在考场外面,汗流浃背,眼睛一直盯着考场的大门,生怕女儿出来找不到他。
考完最后一科,李婷走出考场,看到父亲站在太阳底下,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我考完了。”她抱着父亲,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考完了就好。”李建国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哽咽,“走,爸给你做好吃的。”
李婷考上了郑州大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也是一个不错的二本。李建国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手都在抖,眼眶通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你哭了?”李婷笑着说。
“胡说,爸是高兴的。”李建国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你考上大学了,爸的任务完成了。”
李婷没有听出父亲话里的深意,只是沉浸在考上大学的喜悦里。
盛夏的夜晚,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清冷的光晕。李建国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张存折和一张身份证。
存折上有一万两千块钱,是他十九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给女儿买完新衣服,还剩下这么多。他每个月只有一百块钱零花钱,能攒下这些,简直是个奇迹。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和午饭都省了,晚上回家吃剩菜剩饭。他从不买衣服,穿的永远是王芳不要的旧衣服。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消遣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天上的云。
身份证上,他还是二十岁时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眼神里带着羞涩和不安。十九年过去了,他老了,瘦了,眼神也变了,变得浑浊而麻木。
他明天就要走了。趁着女儿去学校报到,趁着王芳一家人都在忙活,他悄悄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
他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布包。他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十九年的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他记得刚来的时候,房间里连张床都没有,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整整三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建国连忙把布包塞进床底,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爸,你还没睡呢?”李婷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睡不着,你咋也不睡?”李建国问。
“我来看看你。”李婷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父亲,眼眶突然红了,“爸,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爸还能饿死不成?”李建国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
“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李婷突然说,“我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你跟我一起住,我去上学,你去找个工作,咱们爷俩一起过。”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颤,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女儿会嫌弃他,会像她妈一样看不起他,他没想到女儿会想带他走。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爸是上门女婿,能去哪儿?”李建国强忍着泪水,声音有些哽咽。
“谁说你不能去?”李婷站起来,抓住父亲的手,“你是我爸,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建国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十九年了,他第一次哭,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爸,你跟我走吧。”李婷哭着说,“我考上大学了,我能挣钱了,我能养你了。”
“好,好。”李建国擦着眼泪,声音颤抖,“爸跟你走,爸跟你走。”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和李婷一起出门,说是去学校报到。王芳正在睡懒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摆了摆手,说:“赶紧走,赶紧走。”
李建国拎着行李,李婷背着书包,两个人走出家门,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让人神清气爽。
“爸,咱们去哪儿?”李婷问。
“去火车站。”李建国说,“咱们回老家。”
“回老家?”李婷从来没回过老家,对老家一无所知。
“对,回老家。”李建国看着远方,眼神坚定,“你爷爷奶奶还在老家,他们应该还活着,还在等着我回去。”
李婷点点头,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
两个人走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去周口的票。李建国看着手里的车票,心里百感交集。十九年了,他终于要回家了,他终于要离开那个让他屈辱了十九年的地方了。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李建国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解脱,有释然,也有不舍。不舍的,是那座城市里,他曾经流过的汗,流过的泪,以及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
“爸,你会想我妈吗?”李婷突然问。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想,但不会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李建国说,“我的家,在有你爷爷奶奶的地方。”
李婷没有再问,只是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父亲身上熟悉的味道。那是木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是父亲的味道,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李建国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期待回家,期待见到父母,期待重新开始。他不再年轻,但他还有力气,还能干活,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他什么都不怕,只要女儿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三天后,王芳才反应过来,李建国和李婷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她以为李建国带着女儿回老家了,也没当回事,心想过几天就回来了。但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李建国和李婷杳无音信。
王芳开始慌了,她给李建国打电话,提示关机。她给李婷打电话,提示关机。她打李建国老家的电话,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王芳坐不住了,她买了车票,去了周口。辗转打听,终于找到了李建国的老家。那是一个破败的小村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请问,李建国家在哪儿?”王芳问。
“李建国?哪个李建国?”一个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就是李建国,十九年前去郑州打工的那个。”
“哦,你说李老大家的大儿子啊。”老人指了指村东头,“那家就是,但李老大两口子,早就搬走了。”
“搬走了?搬去哪儿了?”
“搬到城里的养老院了,听说他儿子回来了,接他们去享福了。”
王芳愣住了,她没想到李建国会这么做。她以为李建国会带着女儿回老家,然后灰溜溜地回来求她,她没想到李建国会一去不复返。
她站在村口,看着空荡荡的村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也有迷茫。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觉得,李建国是上门女婿,就应该听她的,就应该被她管着,就应该被她打骂。她从来没有想过,李建国也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人。
她想起李建国刚来的时候,年轻,英俊,眼里有光。她想起李建国第一次被打的时候,跪在地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想起李建国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饭,晚上回来打扫卫生,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上。她想起李建国抱着女儿去医院的时候,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求她救救女儿。
她突然发现,她从来没有把李建国当成丈夫,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羞辱的工具。
她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李建国在养老院找到了父母。父母已经老了,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也花了,看不清东西了。但李建国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们的样子,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爸,妈,我回来了。”李建国跪在父母面前,泪水滂沱。
“你是……建国?”李母颤抖着伸出手,摸着李建国的脸,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妈,是我,我回来了。”李建国抓着母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你咋才回来呢?你知不知道,妈想你想得都快疯了。”李母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李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母亲,哭得不能自已。
李父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他一生刚强,从不轻易掉泪,但这一刻,他忍不住了。他的儿子,他的长子,他十九年没见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李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泪水也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忍了十九年,为什么受了那么多委屈,也不肯离开。因为父亲心里有牵挂,有父母,有家。父亲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反抗,因为他怕一反抗,就再也回不来了。
“爷爷,奶奶,我是李婷,你们的孙女。”李婷走上前,蹲在爷爷奶奶面前,握住他们的手。
“婷丫头,你长这么大了?”李母摸着孙女的脸,泪水又流了下来,“你爸寄回来的照片,还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奶奶,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来看你们。”李婷说,声音哽咽。
“不怪你,不怪你,是奶奶不好,没能去看你。”李母说。
李建国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父母,说:“爸,妈,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城里的家具厂,一个月能挣五千块钱,够咱们生活的。”
“好,好,回来就好。”李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弟他们也都成家了,都过得不错,你不用操心了。”
“我知道。”李建国说,“我以后,就好好孝顺你们。”
李母点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
李建国在城里的家具厂找到了工作,还是做木匠,但这一次,他不是给别人打工,而是给自己干活。他手艺好,干活利索,厂里的师傅们都喜欢他,愿意教他新的技术。他学得快,干得好,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块钱,比在郑州的时候多得多。
李婷在学校里学习也很努力,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周末的时候会去养老院看爷爷奶奶,给他们带好吃的,陪他们聊天。爷爷奶奶很高兴,逢人就说,我孙女考上大学了,我孙女可孝顺了。
李建国的生活很简单,每天上班,下班,去养老院看看父母,然后回自己租的小房子,做饭,吃饭,睡觉。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提心吊胆,担心被打,被骂,被羞辱。他觉得很自由,很轻松,很满足。
他偶尔会想起王芳,想起他们在郑州的家,想起那些屈辱的日子。他心里不是没有恨,但他不想恨,他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不如把那些精力用来爱自己,爱女儿,爱父母。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做上门女婿,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被女儿爱着,被父母疼着?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生活,是他想要的。
这天,李建国和女儿一起去养老院看望父母。李母拉着李婷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在学校的情况,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李婷一一回答,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婷突然问。
“打算?”李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就是你以后想干什么?”李婷说,“总不能一直当木匠吧?”
“木匠怎么了?”李建国笑着说,“你爸干了二十多年木匠,手艺好着呢。”
“我不是说木匠不好,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李婷说,“比如,开个木匠铺子,自己当老板。”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开个木匠铺子,需要钱,需要本钱,你爸没有。”
“我有。”李婷说,“我暑假打工挣了一些钱,加上奖学金,应该够你开个铺子的。”
李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想到,女儿会为他考虑得这么周全,会为他存钱,会为他规划未来。
“婷丫头,你……”
“爸,你别说了。”李婷打断他,“你为我付出了十九年,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李建国没有再说,只是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李婷又说,“我想,把我的户口迁出来,改姓李。”
“改姓?”李建国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姓王了。”李婷说,“我姓了十九年的王,够了。我想姓李,跟着你姓。”
李建国看着女儿,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他抱住了女儿,紧紧地抱着,好像要把女儿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婷丫头,你……”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爸,我爱你。”李婷说,泪水也流了下来。
“爸也爱你。”李建国说,“爸爱你,胜过爱这个世界。”
李建国最终没有开木匠铺子,因为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每天在养老院和工厂之间奔波,照顾父亲,也照顾母亲。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开铺子,但他不后悔,他觉得,能陪在父母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去世的那天,李建国守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父亲安详地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父亲终于解脱了,不用再受苦了。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身体也垮了,没几个月,也跟着去了。李建国把父母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爬的树。
“爸,爷爷奶奶在一起了。”李婷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
“嗯,他们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了。”李建国说。
李建国现在的生活很简单,很平静。他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他偶尔会去喝点小酒,偶尔会去公园里散散步,偶尔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发呆。
他不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屈辱,那些委屈,那些痛苦,都被他埋在了心里,埋在了记忆的深处。他不会忘记,但他也不会再提起。
他只想好好地活着,为自己,为女儿,为那些爱他的人。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很美,很美。李建国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他想,人生就像这夕阳,虽然有落下去的时候,但也会有升起来的时候。
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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