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了,绝经都七八年了。日子过得像一口深井,井沿被磨得光滑透亮,我自己蹲在井底,仰头看天。天不大,就那么圆圆的一小块,蓝也罢灰也罢,反正看了几十年,早就不觉得新鲜。
上个礼拜,老姐妹周姐非拉着我,跟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中医去桂林玩七天。她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择一把空心菜。阳光热烘烘的,小区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没精打采。我说不去,这把岁数了,跟个陌生老头结伴旅游,算怎么回事?
周姐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那笑声我一听就知道她又要开始做思想工作了。她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干了大半辈子,嘴皮子功夫了得。她说:"老陈是我娘家那片的老邻居,退休前在中医院坐诊,脾气好得没话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你也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路上有个伴怎么了?又不是让你们去领证。"
我说你越说越离谱。她又说:"我都跟他讲好了,路上多照看你。你就当陪我去,我一个人带不动两个行李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阿珍,你多久没出去走走了?我都替你急。"
这话戳着我了。多久?我想了想,上次正经出门旅游,还是跟老伴老郑一起去的。老郑走了八年,那之后就再没出过远门。倒不是不想,就是提不起那个劲。一个人走在街上都觉得空落落的,更别说去什么景区了。
周姐挂了电话没多久,人就来了。她提着一兜子艾草馒头往我沙发上一坐,脚边搁着个磨旧了的黑色行李箱。塑料袋里艾草的清香味飘出来,她拍着我的手背说,这是她大清早蒸的,路上带着吃。我看着她那副软磨硬泡的架势,叹了口气,去房间里把降压药塞进拉链有点卡的旧帆布包。又塞了两件薄外套,一双备用的布鞋。收拾完一抬头,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但眼睛倒还有神。
就这样,六十七岁这年,我又上路了。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六月的太阳还没毒到咬人,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汽车站人不少,多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老人,看样子也都是跟团出去玩的。周姐提前到了,站在售票处门口朝我招手。她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新烫过,显得精神得很。我走过去,她说老陈还没到,让我们先等着。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灰色软布衬衫的男人从不远处走过来,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手腕。不高不矮,背微微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个深蓝色保温杯,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倒是稳。
周姐迎上去,熟络地拍他胳膊:"老陈,你可来了。这是阿珍,我跟你说过的。"又转头对我说,"这就是陈老师。"
我点点头,叫他陈老师。他笑了一下,眼角皱纹堆起来,看着倒不让人讨厌。他说别叫老师,叫老陈就行。然后拧开保温杯,杯盖当小碗,倒了半杯淡黄的菊花茶递过来:"天热,先润润喉咙。"菊花茶还冒着热气,闻着有一股清甜。我摆摆手说不渴。他也不强求,把杯盖放回兜里,弯腰去提周姐的行李箱。
大巴开动以后,他靠窗坐着。周姐坐我们中间那一排,我和老陈隔着一条过道。我从包里摸出老花镜,想看看手机里的新闻,一抬眼瞥见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旧书,纸张边缘都卷了毛边,翻得沙沙响。封面褪了色,看不大清书名,只能辨认出"本草"两个字。他看得很投入,偶尔用手指在书页上比划一下,嘴角轻轻动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头两天,我跟他保持着距离。吃饭各坐各的,他坐圆桌东边,我就坐西边。走路隔着半条手臂,他快我就慢,他慢我就快。倒不是讨厌,就是觉得生分,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七十多岁的陌生老头相处。他也觉察出来了,话不多,见我不接话也不硬找话题。有时候我看风景看得出神,转过头发现他正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也不催促,手里捧着保温杯慢慢地喝水。
周姐在中间来回调剂,一会儿拉着我说话,一会儿又凑到他那边问东问西。晚上回到酒店,周姐跟我一个屋,坐在床上涂护手霜,问我:"怎么样?老陈人不错吧?"我说还行,挺安静。周姐说:"人家那是识趣。知道你不自在,就不往前凑。换了别人,早拉着你聊一下午了。"
第三天看龙脊梯田,正是灌水的季节。太阳从山头那边爬上来,梯田里的水光一层一层地往上反,像一万面镜子摞在山腰上。周姐早跑到前头去拍照了,我和老陈落在后面慢慢走。山路窄,石板被水汽浸得发青,踩上去有点打滑。我一手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手按着帆布包,走得很慢。
老陈走在我前面,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走到一处陡坡,我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往旁边歪。手边的栏杆刚好断了一截,我一抓抓了个空。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的,只听见自己心里喊了一声坏了。
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老树,不声不响地撑住了。等我站直了,他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我自己先吓出了一身冷汗,扶着另一边的石壁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转头看老陈,他已经蹲下去了,正用手揉着右边的膝盖,眉头微微皱着。
"不碍事,"他抬起头,脸上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淡然,"老毛病了,蹲一会儿就好。你看你的,我歇口气。"
我看他灰色裤腿上沾了半块黄泥,膝盖处有一块明显的凸起,大概是年轻时落下的伤。心里有点过不去,从包里翻出湿巾递过去。他接过去擦掉泥,说谢谢。我问他膝盖怎么了,他说年轻时下乡当赤脚医生,大雪天骑着自行车出诊摔的,后来就落了根,阴天下雨会疼。
"那你刚才还硬撑着来扶我,自己不也站不稳吗?"我说。
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搭把手的事。你摔下去,比我膝盖疼几天严重多了。"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着心里一暖。那以后,走路的时候我开始稍微靠近他一点,不刻意拉那么远了。他步子也会放慢一些,遇到不好走的路段就侧过身,让我走在靠山的一侧。
第五天晚上,轮到他出状况了。
那天中午在阳朔一个农家乐吃饭,他吃了不少凉拌菜,我当时还说他胃口不错。晚上各自回房休息,九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来来回回的动静,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披上外套出去,敲了敲他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只手捂着肚子。看见我,他有些尴尬:"没事没事,可能就是吃坏了,我带了药,吃两粒就好。"话音刚落,人一晃,手撑住了门框才没倒下去。
我赶紧把他扶到床边坐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他又撑着要去卫生间,我拦着他,自己去烧了壶热水。这边酒店没有电热水壶,我用房间里的保温瓶接了开水,兑了一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他从包里翻出个小药盒,里面一格一格分好了几种药。他哆哆嗦嗦地抠出两粒,我递水过去,看他咽下去。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每隔一个小时就过去敲门,给他换一次冷毛巾敷额头,又烧了一壶水晾着。他上吐下泻了好几次,每次我都守在卫生间门口,等他出来就扶他回床上,把水杯塞到他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总算安生睡了。我靠在房间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老陈坐在床上,脸色好了一些,看见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忙不迭地道歉:"给你添大麻烦了,你看看你,一宿没睡好。"我说你之前不也扶了我好几回?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姐说得没错,你面冷心热。"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活了六十七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我。面冷心热,可不就是嘛。年轻时候在单位管档案,同事们都说我话少脸冷,可谁有个什么事找我帮忙,我没一次推过的。老郑活着的时候也常说,你是那种满肚子热乎气却不知道怎么往外倒的人。
后面两天,我们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周姐跟着团里别的几个老太太到处跑,我和老陈在江边慢慢走。他指给我看石桥下面的水草,说那叫水菖蒲,根茎可以入药,治风寒湿痹。我告诉他哪家米粉店的卤水香,哪家的辣椒油是现炸的。他笑着说,你们女人记路真是一绝。我说不是记路,是记味道。
那几天说话的内容也慢慢多了起来。他跟我讲年轻时候的事,说七十年代他在乡下行医,一个村子就他一个大夫,半夜三更被敲窗户是常事。大雪天骑着自行车翻山去给一个难产的妇女接生,摔了不知道多少回,赶到的时候天都亮了。那家人给他煮了一碗红糖鸡蛋,他捧着碗坐在灶台边,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后来呢?"我问。
"母子平安。"他笑了笑,"那孩子现在都快五十了,前几年还带着媳妇孩子来看我。"
我也跟他说了一些自己的事。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改制下了岗,又去居委会干了十年,直到退休。老伴老郑是个木匠,手艺好,人老实,就是话少得可怜。我们俩在一起三十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如我跟周姐一天聊的多。可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长成了根,拔都拔不掉。
"他走的那天晚上,还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我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喊他吃饭,发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人已经走了。手里还攥着刨子。"
老陈听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菊花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合适。
最后一晚,我们在漓江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江面上有游船的灯影,两岸的山在夜色里化成黑黝黝的轮廓,水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老陈靠着石凳的靠背,仰头看天,说今晚星星不错。
我也抬头看。桂林的夜空比城里清朗,银河浅浅地横在天上,像一层薄纱被风掀了个角。我想起老郑以前带我去乡下看星星,他指着天说那是什么什么星,我记不住,只觉得他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星星的时候倒挺灵巧。
"出发前,"老陈忽然开口,"周姐跟我说了你很多事。"
我偏过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反着一点江面的碎光。
"她说你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叫我别太啰嗦,多听你说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嘱,"我就想,这趟出门,不给你添堵就行。你要是想说话我就听着,不想说话我就看看书,各不相干也挺好。"
我"嗯"了一声,没告诉他周姐前一天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周姐说老陈这人容易操心,别嫌他烦。原来这两个老邻居,彼此都叮嘱过对方。
"其实我一开始不想来的。"我说。
"我知道。"
"后来想想,周姐也是一片好心。她说得对,我确实好多年没出来走走了。自己一个人,总觉得没必要。"
老陈点点头:"一个人久了,容易把所有事都看淡。淡到后来,连自己都成了个影子。"
我没接话,但这话沉到我心里去了。八年了,我可不就是活成了一道影子?白天在小区里走,跟邻居打照面就点点头,回来做饭一个人吃,晚上看电视看到打瞌睡,醒了关灯上床。日子像被复印机一张一张吐出来的,看不出昨天的跟今天的有什么区别。我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好像什么都淡了。
"我以前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老陈说,"老伴走了以后,我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放在柜子最上面。以为收起来就能好过一点,结果越收越空。后来有个老病号跟我说,陈大夫,你一天到晚坐在诊室里看别人的病,自己心里的病倒不看。"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说我也没病。他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眼神,那是活人该有的眼神吗?"
我侧过脸看他。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确实不是年轻时候亮晶晶的样子了,可也没他说得那么空。它们看着江面,看着远处山影,看着偶尔经过的游船,慢悠悠的,倒像藏着很多没出口的话。
"后来我就开始试着往外走,"他说,"每年至少出来一趟。走走看看,遇见什么人就说两句话。也不图别的,就是想让自己记得,这世上还有人,还有景,还有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我把外套拢了拢,老陈看见了,从旁边拎起一个袋子递过来:"带了个薄披肩,你要是冷就披上。"我说不用,他又说:"那你喝口热水。"保温杯递过来,里面的菊花茶换过新的,还是温的。
我披上他的披肩,喝了一口茶。江风吹着我的脸,凉是凉,可胸口那一块暖暖的,像被人捂了个热水袋。
回程那天,老陈帮我把帆布包拎到车站。周姐早一步上了车,在前排占了三个座,冲我们招手。老陈把包放好,又跑去买了三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我和周姐各一瓶。我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他说习惯了,家里外甥女出门他也这样。
我接过水,瓶壁上凝着冰雾,凉丝丝的。他站在车窗外朝我挥手,说下回等桂花开了,再出来走走。我说好。车子发动了,他从窗口退远,灰色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融在汽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回程的路上,周姐歪着头看我,一脸狡黠的笑:"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她说别装了,我看你这几天话比在家一个月都多。我把脸转向窗外,路边的甘蔗田成片成片地往后倒,像绿浪一样。
"他这个人吧,"我说,"不烦人。"
周姐扑哧一声笑了:"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见你出门带着笑回来的。"
我没回她,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七天,我的嘴角是比平时翘得高了一些。
回到家那天傍晚,我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降压药、薄外套、布鞋、湿巾,还有老陈最后一天塞给我的那包菊花茶。他说这是他自己配的,里面加了枸杞和金银花,让我回去泡着喝,说能清肝明目。茶包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每日一泡,沸水冲泡三分钟"。
我把那包茶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烧了一壶水。洗杯子的时候我才发现,保温杯忘了还给他。深蓝色的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杯盖拧开,里面的水垢早就被刷得干干净净。我倒了热水进去,把茶包放好,看那淡黄色的水慢慢渗出来,菊花的香味飘散在厨房里。
我端着杯子坐到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小区安静下来,花坛里的月季缩进夜色里,只有路灯的光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我低头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陈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吧?菊花茶记得喝,晚上别喝太多,免得起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字回他:"到了。杯子忘还你了,下回见面带给你。"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着急。杯子不值钱,你留着用也行。"
"那怎么好意思。"
"那就下回带。桂花开了的时候。"
我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茶。阳台上的风软软的,带着夏天傍晚才有的那种温吞吞的热。我想着他说桂花开了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绳子,把我从井底慢慢往上拽了拽。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梦里有漓江的水声,有梯田上反射的日光,有他蹲在地上揉膝盖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人在遛狗,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指尖触到杯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姐说得对,我确实好几年没有带着笑出门了。这十年独居,我把日子过得像一口深井,井沿光滑,自己蹲在井底看天。可这七天,有人坐在井沿上,不拽你也不吵你,就陪着说几句寡淡的话。天还是那个天,倒像是亮了几分。
我起来洗漱,从柜子里翻出很久没用过的那个红色保温杯,洗干净,晾着。等桂花开了的时候,我也带一杯茶给他尝尝。我泡的陈皮普洱,比菊花茶浓一些,但他应该喝得惯。
厨房窗台上,昨晚泡的菊花茶还剩下半杯。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淡黄的茶汤上,像一小块暖色的琥珀。我伸手碰了碰杯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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