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天热得像蒸笼。
白岭村后头那片杂木林子里,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撵着一声,吵得人脑仁疼。林间的空地稀稀疏疏漏下来几块日头,晒在坡地上的半夏叶子上,绿油油的泛着光。赵桂香头顶着块湿毛巾,蹲在地上挖半夏,锹起泥落,白生生的块茎滚进竹筐里,沾着新鲜的土腥气。
半夏是味药材,镇上的药铺子收,干的一斤能给到五块多。赵桂香男人周大勇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儿子念初中,小的闺女刚上小学,处处要用钱。赵桂香恨不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多挣一毛是一毛,所以入了夏半夏熟了她就天天往林子里跑,早上趁凉快出来,挖到日头毒了才收工回家做饭。
这片杂木林子村里的女人都来挖过,坡地野生的半夏密密匝匝的,一锹下去能翻出好几个。女人们一边挖一边扯闲篇,谁家男人挣了多少,谁家孩子考了第几,谁家婆媳又闹了别扭,叽叽喳喳笑成一团。可赵桂香今天来得晚了些,别人都走了,林子里只剩她一个,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声和鸟叫。
日头越升越高,树荫遮不住的地方像泼了火。赵桂香挖了快两个时辰,竹筐里攒了大半筐白生生的半夏块茎,够卖两包盐钱了。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后脖颈的汗浸透了毛巾,顺着耳根往下淌。她直起身来捶了捶后腰,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膝盖,想换个地方再挖一会儿就回家做午饭。
坡地往东有片背阴的角落,土更湿些,半夏应该长得更好。赵桂香拎着筐拿着小铲子走过去,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潮气从土里蒸出来,闷在裤腿上黏糊糊的。她走了五六步,忽然觉得左脚踩着了什么东西,不是土,不是石头,是滑溜溜的一根,像踩在湿漉漉的绳子上。
她"咦"了一声低头去看。草丛底下,一条土灰色的蛇被她踩住了尾巴,受惊之下"嗖"地蹿起来,细长的身子在空中扭出一道弧线,还没等赵桂香看清楚,那蛇顺着她左边的小腿,"唰"地一下就钻进了她的裤管。
赵桂香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的血都往头顶涌。她只觉着左边小腿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肉飞快地往上走,那种触感凉丝丝的、滑溜溜的,鳞片擦过腿肚子上的汗毛,痒中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炸的麻。那蛇顺着小腿肚往上蹿,掠过膝盖窝,又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继续往上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灰蓝色的的确良裤管外面鼓起来一道细细的凸起,正在飞快地蠕动,从膝盖的位置一路向上,像一根活着的绳子在她裤子里头钻。
赵桂香"啊"地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得把树上的蝉都吓噤了声。她原地蹦了两下,两只手胡乱地拍打自己的左腿,隔着薄薄的裤料能摸到那条蛇正在她腿上绕行,细长的身子在她大腿上盘了将近一圈,尾巴尖还在脚踝附近甩来甩去。
她不敢伸手进去抓,那蛇正在她裤子里头四处乱钻,她怕一伸手惊着了蛇,一口咬在要害处。她也顾不上脱裤子了,大白天的树林子里头,万一有人从旁边路上过,看见她一个妇女光着两条腿在林子中间,那成什么了。
她僵在原地,两条腿微微岔开着,一动不敢动。裤子里那条蛇还在游,已经从左边大腿根绕到了小腹的位置,凉丝丝的鳞片贴着她肚皮上的皮肤往上蹭,赵桂香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后脊梁上一阵一阵地冒冷汗。那蛇在她腰上盘了半圈,又顺着右边腰侧往下滑,往右边大腿的方向去了。
赵桂香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鸣嗡嗡响,两条腿软得撑不住身子,可又不敢倒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往下淌,淌进嘴角咸咸的。她张着嘴想喊人,可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声。
林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放牛的老刘头赶着牛从旁边的小路上过。老刘头七十多了,耳朵背,可赵桂香那一声尖叫他听见了,拄着拐棍颤巍巍地循着声音往林子里走。远远地看见赵桂香僵在那儿直哭,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子。
"桂香!咋了?"老刘头扯着嗓子喊。
赵桂香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蛇……蛇……裤子里头……"
老刘头也慌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蛇钻墙缝、钻树洞、钻鸡窝的,可没听说过钻人裤子的。他拄着拐棍走近了两步,看见赵桂香的裤管上确实有一处鼓包在动,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这这这……这可咋整?"
掏出来?老太太的手伸进去,蛇受惊了咬一口咋办?脱裤子?大中午的树林子里,一个妇女把裤子脱了,旁边还站个老头子,传出去桂香还要不要做人了?老刘头急得团团转,两条老腿在树根底下绊来绊去,嘴里的假牙差点都急掉了。
正在这时候,小路上又来了人。是隔壁陈家洼嫁过来的刘秀兰,赵桂香平日里的好姐妹,端着一盆衣裳要到坡底下的溪边去洗。老刘头远远就招手喊:"他刘嫂你快来快来!桂香裤子里钻了蛇了!"
刘秀兰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扔就跑过来,看见赵桂香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可她到底是女人家心细,蹲下来隔着裤子摸了摸,摸到了蛇的轮廓。那条蛇细长细长的,身子在赵桂香右腿的大腿外侧盘着,尾巴尖耷拉下来扫到了膝盖。刘秀兰手指摸着蛇身捋过去,感觉鳞片光滑,体形不大,应该不是毒蛇。
"桂香你别动,"刘秀兰压着嗓子说,"你越动它越乱钻。我找根棍子把它引出来。"
她随手捡了一根细长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伸到赵桂香裤管外面,顺着蛇身的方向轻轻戳了两下。那蛇被异物碰了,果然调转了方向,从大腿外侧往膝盖方向滑去。刘秀兰一手捏着赵桂香右腿的裤管口撑开一条缝,一手拿树枝慢慢往下引,嘴里轻声细语地哄着:"乖乖,往这边走,出去就好了啊。"
赵桂香浑身绷得像张弓,大气都不敢出。她感觉到那条蛇顺着她的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鳞片从大腿蹭到膝盖,从膝盖蹭到小腿,最后滑过了脚踝——一颗三角形的蛇脑袋从撑开的裤管口探了出来,黑豆似的眼睛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然后整个身子"唰"地滑了出来,掉在枯叶上。是一条土灰色的菜花蛇,只有一尺多长,细得像根筷子,掉在地上以后飞快地扭了两下,把头一抬,"嗖"地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尾巴尖在草叶子中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赵桂香看见蛇出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撑开摆着,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颤。刘秀兰蹲下来拍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菜花蛇,不咬人的,吓着了吓着了。
老刘头远远地咧着嘴笑,说桂香你那一嗓子把山都喊通了,我那头牛吓得尥了蹶子,差点把绳子挣断。赵桂香又哭又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抬头瞪了他一眼:"您还笑话我,我都快吓死了。"
刘秀兰把她搀起来,赵桂香的腿还在抖,扶着旁边一棵樟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觉得裤子里头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贴着皮肉黏糊糊凉飕飕的,那种蛇鳞蹭过去的感觉还残留在大腿上,挥之不去。她下意识地隔着裤子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什么都没有,可心里头总觉得那条蛇还在里头游。
她弯腰去收拾地上的竹筐和铲子,筐里的半夏撒了几颗出来,她捡起来吹了吹土塞回去。刘秀兰帮她把筐子背上,又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林子外面走。老刘头赶着牛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摇头,嘴里念叨着稀奇稀奇。
那天赵桂香没再挖半夏,直接回了家。进门先把那条灰蓝色的裤子脱下来扔进盆里泡上,倒了半盆热水,又抓了一把碱面撒进去。她去灶房烧了一大锅水,兑了凉水提到澡房里,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搓澡的时候搓到大腿的位置,她手指停了停,摸了摸自己腿上那一片皮肤,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圈圈凉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缠过。
她换了干净衣裳坐在门槛上,傍晚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晾衣绳上的裤子吹得晃来晃去。她盯着那条裤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条筷子粗的菜花蛇爬进了她裤子里,在她腿上盘了大半圈,然后被引出来了,平安无事。这事情说出来谁信?可它就真真地发生了。
晚上她男人周大勇从镇上打电话回来,问今天干啥了,两个孩子听话不。赵桂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大勇在那边叹了口气,然后说:"桂香,要不你以后别去那片林子了,太偏了,一个人不安全。"
赵桂香"嗯"了一声,攥着话筒没松手。她又说:"就是个菜花蛇,没毒的,就是吓了我一跳。"大勇说:"吓一跳也吓人。以后挖半夏找个伴儿,别一个人去。"
挂了电话赵桂香坐在炕沿上,两个孩子在里屋睡着了,窗户外头蛐蛐叫得热闹。她摸了摸自己左腿的皮肤,那种凉腻腻的感觉早就没了,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有一圈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印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话——蛇这种东西有灵性,它钻你身上不咬你,那是跟你有缘。
她摇摇头笑了,觉得这想法荒唐。可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林子里挖半夏,草丛里又钻出那条土灰色的小蛇来,细细的,短短的,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回蛇没钻进她裤子里,而是盘在她面前的半夏叶子上,昂着头朝她吐信子,像是在跟她说话。赵桂香伸手轻轻碰了碰蛇的脑袋,那蛇在她的指尖上蹭了蹭,然后慢慢爬下去,钻进草丛里,尾巴尖摆了摆,像是说了再见。
赵桂香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头灰蒙蒙的,蛐蛐不叫了,几只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她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赵桂香还是去那片林子挖半夏。可每次去之前,她都在两条裤腿上各绑一道布条子,扎得紧紧的,蛇钻不进来。村里人听说了她的事,见了她就打趣:"桂香,今天裤子里又钻蛇了没有?"赵桂香就拿铲子做势要打,笑骂着把人撵走。
有一回她蹲在坡地上挖半夏,忽然觉得脚面上凉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条土灰色的小蛇从她鞋面上慢悠悠地游过去,细长的身子扭了两下钻进旁边的草丛里。赵桂香看清了,跟上次那条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颜色,连尾巴尖上那一截隐隐的斑纹都像。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对着那丛草笑了笑。
"你可别再往人裤子里钻了啊,"她小声说,"换个人没准把你打死了。"
草叶子摇了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赵桂香低头继续挖她的半夏,筐里的块茎白生生的沾着新泥,在日头底下冒着一股热乎乎的土腥味。
后来整个夏天赵桂香都在那片林子里挖半夏,攒了满满两大筐,晒干了背到镇上去卖,换了三十多块钱。她给闺女买了一双新凉鞋,给儿子买了一支钢笔,剩下的买了两斤排骨炖汤喝。喝汤的时候她男人回来了,端着碗问她:"还怕不怕那蛇了?"
赵桂香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有什么好怕的,就那么大点东西。"她嘴上这么说,可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把左腿缩了缩,把被子裹紧了些。
那条菜花蛇她再没见过。可每次路过那片坡地,她都会不自觉地往草丛里多看两眼,像是在找什么。有一次她真看见一条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土灰色的,细细的,尾巴尖搭在石头边沿上悠悠地晃。赵桂香站在几步开外看了好一会儿,没走过去也没出声,看了半晌就背着筐子走了。
她心里头明白,有些东西不必说破。就像那条蛇钻了她一回,吓得她魂飞魄散,可后来做梦的时候它又来了一回,安安静静地盘在叶子上面看着她,像个闯了祸又回来道歉的孩子。这林子里的活物跟人一样,有脾性,有记性,也有心事。
赵桂香不懂那些玄乎的,她只知道入秋之后半夏挖完了,她得去捡橡子、打山枣、晒干菜,换着花样给家里挣几个零花。日子还长着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还没点说不出口的奇事。她的那条蛇钻裤子的故事,后来成了白岭村女人们纳凉扯闲时的笑料,被添油加醋地讲了又讲,传到后来变成了一条碗口粗的大蟒蛇把她整个人都缠住了,赵桂香听了笑得直拍大腿,说你们这帮人嘴皮子比蛇还能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傍晚洗裤子的时候,她摸出裤管里掉下来的一小片薄薄的鳞片,指甲盖那么大,半透明的,迎着光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她没扔,搁在了枕头底下的小布包里,跟儿子掉的第一颗牙、闺女扎的第一朵绢花放在一起。
往后每次换枕套翻出来看见,她都会愣一下,然后轻轻笑一笑,再塞回去。蛇的鳞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些旧物中间,像是一个小小的、凉凉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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