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相亲遭女方哥哥嫌弃,归途跳河救人,竟意外邂逅单位女科长
第一章
那一年春天来得晚,清川河两岸的柳树才刚刚抽出一层薄薄的鹅黄。河里水浅,石头露着青黑的脊背,几只鸭子在水边啄食。河风顺着山坳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叶望川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从土坡上下来,后轮颠过一道车辙,发出哐当一声。他伸手扶了扶车把上挂着的一包红糖,那是早晨出门时母亲硬塞给他的,说相亲空着手不像样。
叶望川在县农业局技术推广股当技术员,已经三年了。他是叶家坳人,家离县城三十多里地,平时住在单位后院的单身宿舍,只有周末才骑车回来。母亲李素芬一个人住在村里,守着三间土坯房和两亩水田。他父亲叶福生从前也是农技员,六十年代被下放回来,身子骨坏了,八五年冬天走的。父亲留下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手抄的稻种记录,叶望川后来去县里上学,就是靠着父亲那些手记撑过了许多难熬的夜晚。
刘家湾在清川河对岸,过了石桥再走三里。刘彩霞是媒人赵婶介绍的,说姑娘在乡办纸箱厂做临时工,模样周正,能吃苦。叶望川没抱多大指望,只是母亲催得紧。母亲说,你都二十七了,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放牛了。叶望川知道家里的光景,三间土坯房,墙根被雨水啃出了蜂窝一样的洞,屋顶的瓦片还是父亲活着时候换过的。这样的条件,媒人肯上门,已经是给了面子。
刘家院子在村东头,院墙不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叶望川到的时候,刘彩霞正蹲在压水井边洗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她抬头看见叶望川,手里的棒槌停了停,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说话,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哥,人来了。
叶望川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提着红糖进去。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刘彩霞的父亲刘老栓,哥哥刘国柱,还有媒人赵婶。刘老栓是个干瘦的老头,腰弯得像张弓,正吧嗒吧嗒抽旱烟。刘国柱三十五六岁,方脸,穿着件蓝中山装,袖子卷着,露出粗黑的小臂。他坐在桌边,用火柴棒剔牙,见叶望川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坐吧。刘老栓用烟杆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叶望川把红糖放在桌上,叫了声叔。赵婶忙笑着打圆场,说这就是望川,在县农业局上班,吃公家饭的。刘国柱哼了一声,把火柴棒往地上一扔,说,农业局?农业局一个月几个钱?我听说你们那个单位,发工资都拖拖拉拉的。
叶望川脸一热,说,工资是按时发的,一个月八十七块五。
八十七块五。刘国柱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掂量一块猪肉。他站起来,绕着叶望川走了一圈,目光从叶望川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黄胶鞋移到领口磨得起毛的灰色外套上。就你这身打扮,还八十七块五?我妹妹在纸箱厂,一个月也能挣六十多,还不算加班。你家几间房?
三间。叶望川说。
三间土坯房吧?刘国柱笑了一声,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我前些天去叶家坳拉砖,见过你家的房子,后墙都快塌了,用木头顶着呢。你说你一个公家人,怎么混成这个样?你爹当年不是挺能折腾吗,折腾半天给家里留下啥了?
叶望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父亲的事是他心里一块旧伤,轻易不敢碰。他抬起头,看着刘国柱的眼睛,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家穷,我不瞒着,但我有手有脚,日子会好起来的。
日子会好起来?刘国柱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转头对赵婶说,赵婶,你听听,这话跟唱戏似的。我跟你说,我妹妹要找的是能过日子的,不是听你画大饼。你家那三间破房,下雨天能住人吗?你妈那身体,一年吃药得花多少?你一个月八十七块五,够干啥?还不够买两袋化肥。
刘彩霞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绞着围裙边。她始终没看叶望川。刘老栓咳嗽了一声,说,国柱,少说两句。刘国柱却不听,走到叶望川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我丑话说前头,我妹妹不能嫁过去受穷。你要想娶她,也行,拿一千块钱彩礼,再把房子翻成砖的。你拿得出来吗?
一千块。叶望川心里像被冰水浇了一下。他全部积蓄不过三百多块,那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赵婶想打圆场,说国柱,你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刘国柱一摆手,说,没得商量,拿不出钱就免谈。
叶望川站起来,朝刘老栓鞠了个躬,又看了刘彩霞一眼。刘彩霞仍低着头,像一截立在门口的木头。叶望川说,叔,婶,那我先走了。他转身走出堂屋,推起自行车。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正落着细碎的花,有几瓣掉在车把上,他伸手拂掉了。
刘国柱跟出来,站在台阶上喊,叶技术员,回去好好攒钱,等攒够了再来。旁边几个邻居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笑出了声。叶望川没回头,推着车走上田埂。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骑上车,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后面隐隐约约的哄笑。
清川河在午后安静地流着,水声很轻。叶望川下了车,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望着河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气刘国柱瞧不起他,他是气自己。父亲当年被打倒,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拼了命考上中专,分配到县里,以为能熬出头,可到头来,在旁人眼里,他依然是个连亲都相不上的穷小子。刘国柱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不致命,却让他喘不过气。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继续走。石桥就在前面,桥下水流得急一些,卷着细碎的白沫。他推车上了桥,走到桥中间时,忽然听见下游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叫。
那声音很轻,像被风撕碎了一样。叶望川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随即又听见一声,比刚才清晰,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喊的是“救命”。
叶望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扔下自行车,跑到桥栏边往下看。下游二十来米的地方,河心有个暗影在扑腾,水花溅得老高。那是个落水的人,头发散在水面上,两只手胡乱拍打。河水看着不深,但清川河这一段河床不平,有些地方能没过头顶。叶望川顾不上多想,边跑边脱外套,到了岸边,鞋也没脱就跳了下去。
四月的河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一抖。他拼命朝那人游过去。那人越扑腾越远,眼看要沉下去。叶望川咬紧牙,几下划到近前,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落水的人已经慌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叶望川的手腕,把他往下拉。叶望川呛了一口水,用力挣开,绕到她身后,用左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托住她的背。那人还在挣扎,叶望川喊,别动,别动!我带你上去!
那人似乎听见了,慢慢停止了挣扎。叶望川仰着身子,用右臂划水,带着她往岸边靠。脚底被河底的石头狠狠划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他咬住牙,继续划。到了浅水区,他站起来,把那人半抱半拖地弄上岸。
落水的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深色裤子,脚上只剩一只黑布鞋。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已经没了动静。叶望川把她平放在河滩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想起在单位学过的急救知识,把她翻过来,头朝下,用力拍她的背。她咳嗽起来,吐了几口水,呼吸渐渐急了。叶望川又把她翻正,用手掐她的人中。
过了半分钟,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水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看着叶望川,眼神起初是散的,好一会儿才聚起来。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别说话,没事了。叶望川喘着粗气,自己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他抬头朝四周看,离桥不远,有个放牛的老汉正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叶望川朝他招手。
老汉跑过来,看见这阵势,吓得直拍大腿。哎呀,这不是沈同志吗!你怎么掉河里去了!
叶望川问,大爷,您认识她?
老汉说,认识认识,她是县里来的,在我们村看稻子,住了两天了。我这就去喊人。
老汉跑远了。叶望川低头看那女人。她意识清醒了些,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字:谢谢。
叶望川摇摇头,说,别说话,等会儿送你去医院。他脱下自己的湿外套,盖在她身上。外套虽然也湿了,但多少能挡点风。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渐渐有了些暖意。她的头发散在额前,沾着细碎的水草,叶望川犹豫了一下,伸手替她拨开。她的脸很白,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长得很好看。
不一会儿,老汉带着几个村民跑来了,还扛来一块门板。众人七手八脚把女人抬上去,叶望川跟着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走到半路,有村民问叶望川是谁,叶望川说,我是过路的。那女人在门板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记住他的样子。
到了村里,有人跑去打电话叫乡里的救护车。那时候乡里没几辆车,等了好久,才来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叶望川帮忙把人抬上车,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女人被送到乡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呛了水,肺部有点感染,得住院观察。叶望川这才松了口气。他的脚底还在疼,脱了鞋一看,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护士给他消毒包扎,他疼得直吸气。
他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披着护士找来的旧毛毯。天色渐渐暗了。那间病房里亮着灯,叶望川透过门缝看见女人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自行车还在桥上,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推走。可这时候,他竟不太在意了。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对叶望川说,病人想见你。
叶望川站起来,推门进去。女人靠在床头,看见他,笑了笑。她已经换了病号服,头发也擦干了,散在肩上。她说,我听护士说,你一直守在外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叶望川说,我叫叶望川,在县农业局上班。
女人眼睛一亮,说,农业局?那我们是同事。我叫沈疏桐,刚调到县农业局,技术推广股。
叶望川愣住了。他仔细看她,确实有些面熟,但他在单位里从没跟新来的科长打过照面。他听人说过,局里新来了一位女科长,姓沈,是大学毕业生,从地区农业局调下来的。原来就是她。
沈疏桐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清川河里了。叶望川忙说,沈科长别这么说,谁见了都会救的。
沈疏桐摇摇头,说,别叫我沈科长,叫我疏桐就行。你的脚怎么样了?
叶望川低头看了看包着纱布的脚,说,小伤,不碍事。
沈疏桐看着他,眼神温柔又认真。她说,叶望川,我记住你了。
叶望川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刘家所受的屈辱,又看看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这荒唐的一天,似乎有了另一种意义。
第二章
叶望川回到叶家坳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天全黑了,村子里的狗远远地叫。他推着那辆幸而还在桥上的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母亲李素芬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纳鞋底,听见门响,连忙迎出来。见儿子浑身是泥,脸色发白,吓得手里的鞋底都掉了。
“你这是干啥去了?不是去相亲吗,咋弄成这样?”
叶望川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勉强笑了笑,说:“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落水,下去救了个人。”
李素芬又急又怕,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又去灶上烧热水。叶望川泡了脚,把相亲的事简单说了。刘国柱那些难听话,他只字未提,只说不合适。李素芬叹了口气,说:“人家看不上咱,咱也不能强求。人没事就好。”
夜深了,叶望川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刘国柱的冷笑,刘彩霞的低眉,清川河的冷水,还有沈疏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摸了摸脚上的纱布,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沈疏桐说“我记住你了”,那语气像春风拂过河面,软软的,却让人心头一阵酥麻。他随即又骂自己:叶望川,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人家是科长,大学生,你是泥腿子出身的穷技术员,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星期一一早,叶望川骑车回了县城。他先去单位销了假。县农业局在城西一条老街上,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里有棵大梧桐树,枝繁叶茂。技术推广股在第二进东边的办公室,屋里摆着四张木桌,墙上挂着全县各乡的土壤分布图和作物播种面积表。股长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见叶望川进来,摘下老花镜问:“相亲怎么样?”
叶望川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周也没多问,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说:“你来得正好,新来的沈科长上周到任了,今天要开会,认识一下。你准备准备。”
叶望川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到自己桌前,把文件理了理。九点钟,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叶望川抬头,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后院。她头发扎成低马尾,身材高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正是沈疏桐。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方头皮鞋,完全看不出两天前刚从河里被捞出来的狼狈样子。
全股的人都在会议室坐好。沈疏桐站在前面,微笑着说:“我叫沈疏桐,从地区农业局调来,以后跟大家一起做技术推广。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还请大家多担待。”她的声音清亮,普通话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很舒服。叶望川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疏桐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叶望川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移开。会议结束后,沈疏桐叫住叶望川:“叶技术员,你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疏桐走近两步,轻声问:“你的脚还疼吗?”
叶望川忙说:“不疼了,就破了个口子。”
沈疏桐说:“我还没有正式谢你。等下班,我请你吃饭。”
叶望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那是我应该做的。”
沈疏桐看着他,笑了笑说:“你这个人,怎么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这样,今晚六点,老地方饭馆,你认识吗?就在局斜对面。”
叶望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地方饭馆是家小馆子,青砖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沈疏桐要了一间靠里的小桌,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叶望川坐在对面,局促得不知该把手放哪儿。沈疏桐给他倒了杯茶,说:“你相亲的事,我那天听护士念叨,说你那天是去相亲的。怎么,没成?”
叶望川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脸一红,说:“没成。人家嫌我穷。”
沈疏桐没有露出嘲笑或怜悯的表情,只是认真地问:“那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叶望川抿了口茶,慢慢说了家里的境况。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三间土坯房,工资不高。他说着说着,倒不再那么拘谨了。沈疏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等他说完,沈疏桐说:“穷不丢人。你那天跳进河里救我的时候,我可没见你犹豫。一个在那种关头能豁出命救人的人,比多少有钱人都强。”
叶望川看着她,心里热热的。他说:“沈科长,你太抬举我了。”
沈疏桐眉头一皱:“叫我疏桐。在单位你可以叫沈科长,私下里别这么生分。”
叶望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叫出口。他觉得自己和她之间横着一条无形的河,比清川河还宽。
之后的日子,沈疏桐经常下乡镇调研。她虽是科长,却没什么架子,常常骑着局里的一辆旧自行车,跑十几里路去看试验田。叶望川作为技术骨干,常被老周派去陪同。一来二去,两人熟悉了起来。沈疏桐对农业技术很在行,她父亲是地区农科所的老专家,她从小耳濡目染。叶望川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新东西,尤其是水稻旱育稀植和地膜覆盖栽培。沈疏桐也发现叶望川虽然话不多,但肯钻,他父亲留下的那些手记里,有许多本地稻种的原始数据,对推广工作极有价值。
有一次,两人在田埂上查看秧苗长势。那天风大,沈疏桐的草帽被吹到田里,叶望川跳下去帮她捡。他赤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把草帽递给她时,沈疏桐笑着说:“你这样子,才像个真正的农技员。”
叶望川也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笑过。沈疏桐看着他,忽然说:“望川,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父亲那些手记整理出来,写一份本县水稻种植技术改良建议?”
叶望川说:“想过,但怕没人重视。我一个小技术员,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沈疏桐说:“我帮你。我们一起把方案做出来,报给局里,再向县里争取试点。”
叶望川心头一热。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方案足足写了两个多月。叶望川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宿舍就着台灯整理资料,沈疏桐也常留下来加班。有时候晚了,沈疏桐会去街上买两个烤红薯,两人就坐在办公室里边吃边讨论。那段时间,局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沈疏桐和叶望川走得近,不一般。有人说叶望川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有人说沈疏桐是外地人,不知本地深浅。叶望川听到过几次,只当没听见。沈疏桐似乎也不在意。
可叶望川心里清楚,那些话不全无道理。沈疏桐是科长,大学生,干部家庭出身;他呢,家里三间破房,母亲身体不好,自己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把那份心思压在工作下面,像压在石板下的草芽,不敢让它冒头。
第三章
转眼到了夏天。六月的清川河涨了几场水,河面宽了许多。叶望川和沈疏桐整理的《清川县水稻旱育稀植技术推广建议》终于送到了局务会上。局里很重视,分管副局长亲自批示,决定在叶家坳和刘家湾各设一个试点。叶望川主动请缨,要求到叶家坳蹲点。沈疏桐说,我也去。老周不同意,说科长去村里蹲点,局里的工作怎么办。沈疏桐说,技术推广本来就是我们的主业,我下去,正好掌握第一手材料。最终局里同意了。
叶家坳的试点田就设在叶望川家的两亩水田旁边。母亲李素芬听说儿子要回来搞什么旱育稀植,又听说有个女科长也来,高兴得把院子里外扫了三遍。沈疏桐住进了村委会闲置的一间小屋,条件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叶望川有些不忍,说:“你要不介意,可以住我家。我妈一个人住,空着一间房。”沈疏桐想了想,笑着答应了。
李素芬见了沈疏桐,喜欢得不行,一口一个“沈同志”,做的饭菜比过年还丰盛。沈疏桐也不见外,帮着择菜、烧火。叶望川看着母亲和沈疏桐在灶屋里说话,两个人笑作一团,心里暖融融的。
试点工作并不顺利。许多村民对新技术不信任,觉得麻烦。叶望川和沈疏桐一家一户地动员,讲原理,算收益。刘家湾那边进展尤其慢,刘国柱在村里说风凉话,说县里来的两个年轻人,懂个啥,水稻旱育,缺水怎么办?还说叶望川是借机回来巴结沈科长。话传到叶望川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一天晚上,叶望川和沈疏桐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很好,把院里的老枣树照得影影绰绰。沈疏桐摇着一把蒲扇,忽然问:“那个刘国柱,是不是就是上次相亲嫌弃你的那个人?”
叶望川点点头。
沈疏桐说:“难怪他总找茬。这种人,你越在意,他越来劲。我们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叶望川说:“我不是在意他。我是怕他到处造谣,坏了你的名声。”
沈疏桐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得像井水。她说:“我的名声,我自己做主。我倒要看看,他能造出什么谣来。”
叶望川心里一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交错的树影。
七月中旬,试验田的秧苗长势明显好于传统田。叶望川每天天不亮就下田,记录温度、湿度,观察分蘖情况。沈疏桐也早早起来,拿着本子做对比。两人的裤腿总是沾满泥浆,脸晒得黑红。李素芬心疼,常煮绿豆汤放在田头。
那天傍晚,叶望川从田里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沈疏桐站在一棵大樟树下,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和沈疏桐说着什么。沈疏桐脸色不太好,似乎有些不耐烦。
叶望川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沈疏桐看见他,神情稍缓,说:“望川,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地区来的赵文斌,赵科长。”又对赵文斌说,“这是叶望川,我们单位的技术员。”
赵文斌上下打量了叶望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他伸出手,说:“幸会。”叶望川跟他握了手。赵文斌说:“我是疏桐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朋友。这次专程来看看她。你们这地方路不太好走,车差点陷进沟里。”
沈疏桐说:“文斌,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有工作,暂时不会回地区。”
赵文斌笑了笑,说:“工作可以调,但有些事不能拖。你爸妈也很担心你。一个女同志,成天在乡下跑,像什么样子。”
沈疏桐语气平静却坚决:“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走得很踏实。文斌,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赵文斌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车走后,叶望川和沈疏桐并肩往村里走。好一会儿,沈疏桐才开口:“他是我父亲老战友的儿子,在地区行署工作。家里一直希望我们在一起。”
叶望川“嗯”了一声,没说话。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赵文斌那辆车,那身白衬衫,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都让他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沈疏桐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情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说:“你别多想。我跟他没什么。”
叶望川笑了笑,说:“我知道。”
沈疏桐问:“你知道什么?”
叶望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他知道她跟赵文斌没什么,可他更知道,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句“没什么”就能填平的。
几天后,刘国柱忽然跑到叶家坳来。他不是来道歉的,而是带着几个村民,围住沈疏桐,说试点田占了他家下游的水源,要个说法。沈疏桐耐心解释,说旱育稀植用水量更少,不会影响下游。刘国柱不依不饶,嚷嚷着要拆了试验田的棚子。叶望川闻讯赶来,挡在沈疏桐面前,盯着刘国柱说:“刘国柱,你有事冲我来,别为难沈科长。”
刘国柱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叶技术员。怎么,在县城混不下去了,回来抢乡亲们的水?你爹当年就爱折腾,结果呢?”
叶望川脸色一沉。他上前一步,刚要说话,沈疏桐拉住了他。她走上前,平静地看着刘国柱,说:“你说试验田占了水源,有什么根据?我们可以一起去现场,用事实说话。如果确实影响了你家田里的水,我们负责解决。但如果你无理取闹,干扰技术推广,我会向乡里和局里反映。”
刘国柱被她的气场镇住了,嘟囔了几句,带着人走了。临走时狠狠瞪了叶望川一眼。
叶望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沈疏桐拍拍他的胳膊,说:“别冲动。这种人,讲道理不行,就让他看结果。”
叶望川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沈疏桐身上有一种他缺乏的坚定和从容。他越来越被她吸引,也越来越感到自卑。
第四章
夏末秋初,试验田收割了。叶家坳的旱育稀植田亩产比传统田高出近两成,刘家湾的试点也取得了好收成。消息传开,四邻八乡的人都来参观。叶望川站在田头,看着金黄的稻浪,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沈疏桐站在他身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她说:“望川,我们成功了。”
叶望川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他说:“是你带着我,才能成。”
沈疏桐说:“是你父亲的笔记,和你这几个月的辛苦。你该为自己骄傲。”
县里在叶家坳开了现场会,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亲自参加。叶望川作为主要技术人员做了汇报,他起初紧张,可一讲到技术细节,便忘了害怕,越讲越顺。会后,副县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是块干农业的料。”局里也准备给他申报县级先进工作者。
可荣誉并没有让叶望川轻松多少。他和沈疏桐的关系成了单位里最热门的话题。有人说他靠救命之恩攀上了高枝,有人说沈疏桐是图新鲜,早晚会调走。赵文斌更是隔三差五往县里跑,有时还带着沈疏桐的父母打来电话。沈疏桐每次都坚定地回绝,但叶望川能看出她眉宇间的疲惫。
一天傍晚,沈疏桐把叶望川叫到单位后院。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飘落几片。沈疏桐说:“望川,我家里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我年底前调回地区。他们不同意我留在县里,更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
叶望川心头一紧,低声问:“那你怎么想?”
沈疏桐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说:“我想留下来。这里的工作刚有起色,我不能走。而且,我也舍不得……一些东西。”
叶望川看着她,心跳得厉害。他忽然想问“一些东西”是不是也包括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沈科长,你家里说得对。你留在县里,确实委屈了。你有更好的前途。”
沈疏桐眼神一黯,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叶望川沉默了很久。他何尝不明白。可越明白,越不敢靠近。他想起刘国柱那句“你拿得出来吗”,想起赵文斌那辆黑色轿车,想起单位里那些风言风语。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好日子,怕她终有一天会后悔。
沈疏桐见他沉默,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叶望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叶望川没有回宿舍,而是骑着车回了叶家坳。母亲见他神情不对,追问再三。叶望川把一肚子话都倒了出来。李素芬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儿啊,你爹当年也像你这样,总觉得自己成分不好,配不上别人。可你娘我从来没后悔嫁给他。日子再苦,只要两人心在一起,就不算苦。”
叶望川把头埋进手掌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把锁。
第二天一早,叶望川骑了三十多里地,直接去了沈疏桐的宿舍。她刚洗漱完,看见他满头汗地站在门口,愣住了。叶望川喘着气说:“疏桐,对不起。我昨天说错了。我其实……我很喜欢你。从你被我从河里救起来那天起,我就忘不了你。可我一直不敢说,怕配不上你。现在我想明白了,配不配得上,不是别人说了算。如果你愿意,我想一辈子对你好。”
沈疏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说:“你这个傻子,让我等了这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也掉下来。叶望川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握住了整个春天。
第五章
两人的关系正式确定了。叶望川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带着沈疏桐回了趟家,跟母亲一起吃了顿饭。李素芬高兴得直抹眼泪,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沈疏桐说:“阿姨,以后别这样破费,鸡留着下蛋。”李素芬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肯跟着我们望川,是我们家的福气。”
可外面的阻力并未减少。赵文斌听说后,专程找上门来,在沈疏桐办公室大吵了一架。他指着叶望川的鼻子说:“你能给她什么?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拖累她?”叶望川没有生气,平静地说:“我现在挣得不多,但我会努力。我能给她的,是一颗真心和两只手。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赵文斌冷笑:“好日子?靠你种地?”沈疏桐站在叶望川身边,冷冷地说:“赵文斌,我敬你是同学,才一再容忍。我的选择不需要你认可。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赵文斌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
沈疏桐的父母很快也知道了。她母亲打来电话,哭着劝她。沈疏桐在电话里说:“妈,他救过我的命。更重要的是,他正直、善良、上进,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踏实。你们总说为我好,可你们从没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父亲接过去说:“等忙完这阵,我和你妈去县里看看。”
冬天来临时,沈疏桐的父母来了。叶望川请了假,借了辆旧吉普去车站接。沈父沈母衣着朴素,但气质儒雅。叶望川有些紧张,叫了声“叔叔阿姨”,声音都在抖。沈疏桐在一边笑着打趣:“你见领导时也没这么紧张过。”
叶望川带他们去了叶家坳。土坯房虽然破旧,但被李素芬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叶望川的试验田。他蹲下身,捏了捏泥土,跟叶望川聊起了水稻品种改良。叶望川起初拘谨,但一说到父亲的手记和今年的试验数据,话就多了起来。沈父频频点头,末了说:“你父亲是个有心人。你继承了他的衣钵,很好。”
沈母把沈疏桐拉到一边,悄悄问:“他家里这个条件,你受得了?”沈疏桐说:“妈,条件可以改变,人不能。我认准他了。”沈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临走时,沈父握着叶望川的手说:“小沈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有些任性。你多担待。”叶望川连忙说:“她很好,真的很好。”沈父笑了,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拦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让她受委屈。”叶望川重重点了点头。
事情似乎渐渐有了转机。局里批准了叶望川转为正式股长助理的申请,工资也涨了一些。刘家湾的刘国柱因为秋收后买了假麦种,亏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想起当初自己百般刁难叶望川,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悔得肠子都青了。叶望川听说后,主动找到他,帮他联系了正规的种子公司,还手把手教他明年怎么用新技术。刘国柱红着脸,说:“叶技术员,以前是我混账,对不住。”叶望川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不说了。咱们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刘彩霞后来嫁给了邻村一个木匠,生活还算安稳。她听说叶望川和沈疏桐的事,托人带了一句话:“他值得更好的。”
第二年开春,叶望川和沈疏桐在清川河畔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车队,没有大排场,只有亲戚、同事和村里的乡亲。清川河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柳树已是一片新绿。叶望川穿着沈疏桐给他买的新衬衫,站在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想起去年那个春天,自己失魂落魄地推着车走过这里,然后一头扎进冰冷的河水中。那一跳,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沈疏桐穿着一件红色上衣,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轻声说:“想什么呢?”
叶望川转头看着她,笑了:“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跳下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疏桐握住他的手,说:“没有如果。命运把你推进了河里,也把你推进了我心里。”
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叶望川反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河边,像两棵树,扎根在春天的土地里。
多年以后,叶望川成了县里最年轻的农业局局长。他依然穿着朴素的衣裳,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下乡。沈疏桐在地区农科所工作,两人在县城安了家,房子不大,却整洁明亮。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故事,叶望川总会笑着说:“缘分这种事,说不清。你永远不知道,一次相亲失败,会换来什么。”
而清川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像一条温柔的带子,绕过村庄,绕过田野,绕过那些平凡又滚烫的日子。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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