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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我在河边修水渠,隔壁家女儿突然拦住我红着脸问:你看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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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91年夏天,赣南老家的河道上晒得能煎蛋,我抡着洋镐挖了三天水渠,隔壁周家女儿周小满突然横在我面前,辫梢滴着汗,脸蛋红得能滴血,她一把攥住我的镐把,声儿颤得像被风扯碎的蝉鸣:“你看我如何?”

我抬起头,看见她身后整条贡江的水都在晃,晃得我手里的洋镐差点砸中自己的脚趾头。

那天早上六点半,我爹的烟袋锅子就敲在了我脑门上。

“三猴子,还不起?全生产队就你一个青壮赖床,隔壁老周家闺女都下地两趟了!”我爹的声音从堂屋一直灌到里屋,带着旱烟叶子烧焦了的呛味。我翻了个身,凉席上印着整夜汗出来的一个人形水印子,黏糊糊地贴着后背,怎么都撕不下来。窗外知了叫得跟拉锯似的,一声比一声尖,刺得耳膜发胀。

我叫陈三河,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早就分了家,一个在广东东莞的电子厂拧螺丝,一个在赣州市区跑货运。二十一岁了,光棍一条,守着老爹和两亩半水田。村里人叫顺了口,陈三河变成了三猴子,因为我瘦,爬树快,小时候上房揭瓦从不失手。可这些年瘦归瘦,筋骨倒是被农活和修水利的硬工夫给练出来了,胳膊上晒脱了几层皮,露出来的肉是深褐色的,像腊过了一冬天的老树根。

我磨磨蹭蹭爬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豁了口的蓝布褂子,踩着拖鞋走到灶间。我娘早没了,五年前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灶台上搁着一碗冷粥,上头浮着一层米汤皮,旁边一碟子腌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均,是我爹的手艺。我三口两口扒完粥,把碗往水池里一撂,拎起靠在门后的洋镐,赤脚踩着晒得发烫的泥巴路往外走。

村子叫樟树坪,名字里有樟树,可村口那棵老樟树在文革那年就被砍了做集体仓库的梁木,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树桩,年年春天冒出些嫩枝子,又被孩子们折了当鞭子抽陀螺。树桩旁边就是那条老河道,属于贡江的一条小支流,弯弯绕绕地从村西头淌到村东头,每年夏天雨水旺的时候能漫过两岸的稻田,冬天枯水了就露出一片片龟裂的河床。

今年县里下了文件,要重修这段水渠,说是为了引水灌溉上游新开的那几百亩果园。生产队早就分了解释不清的“工分制”和“承包制”的混合体,反正每家出劳力,记工分,年底折成钱粮。我家就我一个能抡镐的,我爹六十多了,腰不好,只能在岸边递递茶水、看看场子。

我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对面山梁上,把整条河道照得明晃晃的。河水浅得很,只没到脚踝,清凌凌地流过石子,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游窜的小鱼苗。两岸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卷着裤腿站在水里挖淤泥,女人们坐在岸上的草棚底下编草袋,装沙土用。

“三猴子,来晚了啊!”说话的是李铁柱,村里的会计,比我大两岁,去年刚结了婚,媳妇是邻村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的铁锹插在泥里,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被劣质香烟熏黄的牙。

“昨晚逮蛐蛐,睡得晚了。”我随口扯了个谎,其实我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事情,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心里头躁得慌,像有只蚂蚁在骨头上爬。

“得了吧你,”李铁柱朝下游努努嘴,“周家那小妮子天没亮就来了,一个人挖了小半段,你瞧瞧,人家姑娘都比你能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游几十步远的地方,果然蹲着一个人影。蓝布碎花的短袖衫,黑色棉布裤子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头发扎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随着她挥镐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是周小满,周家唯一的闺女,上面三个哥哥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她和六十多岁的老娘。

她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边干边聊天说笑,就是闷着头一镐一镐地挖,挖出来的土块整整齐齐码在岸上,像排兵布阵一样。我看了几眼,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分的那段河道里,脱了鞋下水。水凉丝丝的,踩着脚底的石子,硌得有点疼。

洋镐抡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冬天修村东头的拦水坝时落下的,扛石头没留神,闪了一下,到现在阴雨天还酸胀。我没吭声,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刨。河底的淤泥被太阳晒了半个夏天,硬得像砖头,镐尖凿下去只崩出几小块。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蜇得睁不开,我就撩起衣襟擦一把,接着干。

干了大概一个钟头,我直起腰歇气,顺便喝了口带来的凉茶。苦,是我爹用老茶叶梗子泡的,放凉了灌进军用水壶里,解渴是解渴,就是涩得舌头发麻。我拧上壶盖,余光扫到下游,周小满也停了手,正坐在岸边一块大青石上揉自己的右手腕,眉头拧着,嘴角向下撇,像是在忍着疼。

她那手腕前两天就肿了,我看见了。那天她挖到一块埋得深的石头,镐把震了一下,她没握住,整个手腕被别了一下,当时就青了一块。她没吭声,用河边的冷水冲了冲,接着干。之后这两天我看她一直用左手使镐,右手只做点轻省活,可那手腕还是肿着,像发起来的面团。

我心里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我跟周小满其实不算熟。我们从小就住隔壁,两家的院子只隔一道矮土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小时候一块儿放过牛,一块儿在河里摸过鱼,也一块儿爬上村后那棵大槐树掏过鸟窝。可后来长大了,男女之间就有了避讳,见了面最多点个头,话都很少说。她念到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在家帮着她娘种田、喂猪、做家务。我念到高中,没考上大学,也回来种地。说起来是青梅竹马,其实中间隔了六七年的生分,比那道土墙还厚。

我重新抡起镐,把心思压回到手上的活计里。太阳越升越高,河面上蒸腾起一层白花花的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气。远处的水田里有人赶着水牛犁地,吆喝声顺着热风飘过来,模糊糊的。知了叫得更凶了,整个村子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挖到了河床下一块特别硬的沉积层,镐尖凿上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震得我虎口发麻。我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重新握紧镐把,深吸一口气,把镐举过头顶,用力往下砸。

这一下凿实了,镐尖嵌进硬土里卡住了。我往外拔的时候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水底的石头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洋镐脱了手,“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三猴子,没事吧?”岸上有人喊。

我摆摆手,单膝跪在水里,手伸下去摸索那柄洋镐。水被搅浑了,啥也看不见,我只好趴下去,脸几乎贴着水面,手在淤泥里来回划拉。摸到洋镐把的时候,我松了口气,正想捞起来,一抬头,周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

她站在齐踝深的水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条,是自己撕了旧棉布衫裹上去的。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觉得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拉满了的弓弦。

我蹲在水里,仰着脸看她,洋镐还攥在手里,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陈三河,”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你……你看我如何?”

河面上吹过一阵热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那动作慢得很,慢到我都能看见她指尖在轻轻发抖。

我愣住了。手里的洋镐“咣当”一声又掉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黑眼珠里映着天上的云和我的影子。

岸上李铁柱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笑话,哄地笑了一阵,又散在风里。知了叫得震天响,河水哗啦啦地流,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唯独她站在我跟前这件事,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我嗓子眼发干,嘴唇动了动,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手还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条的手腕,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可她摇完头,眼圈忽然就红了,睫毛上蓄了薄薄一层水光,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我问你看我如何。”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但尾音还是颤的,像一根被拨了又压住的琴弦。

我慢慢从水里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腿往下淌。我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还有脖子后面细碎的绒毛被汗水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腊月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半夜起来给灶膛添柴火,推开院门去柴房抱干柴的时候,看见隔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周小满穿着棉袄,头上顶着一块围巾,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月光照在雪上,把整个院子映得跟白天一样亮。她站了好久,久到我抱完柴火回屋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像个雪人。当时我想喊她一声,又觉得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不好开口,就把话咽回去了,关上门,捅了捅灶火,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也一并烧掉了。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问我看她如何。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我知道她是啥意思,我当然知道。可我又不敢确定,怕是我想多了,怕人家只是一句玩笑话,怕我当真了就闹笑话。村子就这么大,一句闲话能传遍每家的灶台,到时候不光我丢人,她一个姑娘家更没法做人。

“你……”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还是干得很,“你说啥呢?大中午的,热昏了头吧?快去棚子里歇着,我给你打点凉水。”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去捞第二次掉进水里的洋镐,手指在水底乱摸,摸到一块尖石头划了道口子,血冒出来,在水里散成一小缕红丝,转眼就被冲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我觉得比扛一天的石头还累。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她那段的河道去了,背影直挺挺的,辫梢不再甩了,垂在脊梁骨上一动不动。我蹲在水里,看着她走远,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酸得我眼角发胀。

中午歇工的时候,大家都聚到岸上的草棚底下吃饭。各家带了各家的饭,有的带的是米糕,有的是红薯,有的是头天晚上剩的菜拌了冷饭。我爹给我送了一搪瓷缸子饭,上头盖着一层炒空心菜和两片腊肉,我扒了两口就觉得没胃口,搁在膝盖上发呆。

周小满坐在草棚另一头,挨着她娘。她娘是个矮胖的妇人,头发花白了,手上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粗大骨节。她娘给她递了一块玉米饼,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眼睛望着河道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铁柱端着饭碗蹭到我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捅我:“三猴子,上午那一出,我可是看见了。周家丫头找你说了啥?你俩脸红脖子粗的?”

“啥也没说,”我扒了口饭含糊过去,“她问我要不要换段挖,她那边的石头多。”

“唬谁呢?”李铁柱嘿嘿笑,“我隔着三十步都看见她眼睛红了。你小子,该不会是欺负人家了吧?”

“我欺负她?我啥时候欺负过她?”我嗓门不自觉地高了半度,引得旁边几个人扭头看过来。我赶紧压低声音,“你少胡说八道,人家姑娘名声要紧。”

李铁柱收了笑,正色看了我一眼,说:“三猴子,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让人家误会。你要是有点意思,趁早说清楚。周小满这姑娘,你还能挑出啥毛病来?勤快、本分、长得也周正,家里就一个老娘,负担不算重。你爹都六十多了,还等着抱孙子呢。”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更乱了。我又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觉得味同嚼蜡。我扭头看了一眼棚子那头,周小满已经吃完了,正弯着腰收拾她娘手里的碗筷,动作利落,把两个搪瓷碗叠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了,搁在竹篮子里。她直起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跟我的对上了。只一瞬,她就移开了,别过脸去跟旁边的大婶说话,耳根子却红透了一片。

下午继续干活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翻腾上午那一幕。周小满问我“你看我如何”,那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井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到现在还没散去。我挥镐的力道乱了,挖出来的坑歪歪扭扭,自己看着都不像话。中间歇了一次,我跑到上游人少的地方洗了把脸,把整张脸埋进凉水里,憋了好一会儿气才冒出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挖的那段河道总算完成了大半。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正打算再加把劲把收尾的活干完,一抬头,看见周小满提着一个竹壳热水瓶朝我走过来。

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花,是以前没见她穿过的新衣裳。辫子重新梳过了,编得整整齐齐,末尾扎了红头绳。她走到我跟前,把热水瓶递过来,瓶口冒着热气。

“泡了金银花茶,我娘说喝了去暑。”她说,声音平稳了些,不像中午那样抖了,可眼神还是躲闪着,看着我的胸口而不是脸。

我接过热水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缩得快,像被烫着了似的。我拧开瓶盖,一股金银花的清香扑上来,里头还放了几颗冰糖,甜丝丝的。

“谢谢。”我说,喝了一口,觉得嗓子眼舒服多了。

她没走,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河岸上的土被她的鞋尖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线。我捧着热水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是我太冒失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你……你手好点了没?”

她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圈白布条,嘴角往上牵了牵,算是笑了一下:“好多了,不肿了。”

又是一阵沉默。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整条河道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跳动着碎金子一样的光斑。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蓝灰色,在晚风里慢慢散开。有狗叫,有小孩的吵闹声,有谁家女人喊男人回家吃饭的拖长了的腔调。

“陈三河,”她忽然抬起头来看我,这回目光是直的,稳稳地落在我脸上,“我是认真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菱角。我端着热水瓶站在原地,看她走回她娘身边,收拾了东西,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去,两条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的,渐渐变小,融进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爹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红薯稀饭,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的两片腊肉热了热。父子俩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吃饭。我爹不说话,我也没有说话的心思,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红薯稀饭都快搅成了浆糊。

“三儿,”我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一样粗粝,“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没事,爹。天热,没胃口。”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放下碗,拿起旱烟杆子,装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地盘旋,然后散进屋梁上黑黢黢的阴影里。

“你今年二十一了吧?”他忽然问。

“嗯。”

“隔壁老周家的闺女,是不是也二十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好像……是吧。”

“那姑娘不错。”我爹吐出三个字,就不再说了,继续抽烟。屋里的空气闷得很,电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放下碗,说:“爹,我出去透透气。”

我出了院门,沿着村道漫无目的地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比头天晚上更亮堂了些。村道两旁的稻田里蛙声一片,呱呱呱的,吵得人心烦。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桩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月亮。

月光下的河渠泛着银白色的光,水流声细细的,像是在低声说话。白天挖出来的那些土堆在岸边,黑黢黢的一坨一坨,像睡着了的大乌龟。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周小满的话——“你看我如何”。我如何看她?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下午加一晚上,还是答不上来。我当然知道她好看。她的好看不是那种扎眼的、招摇的好看,是耐看的,像河边那丛野蔷薇,不起眼,可到了季节就密密匝匝地开出一片粉白,香气淡淡的,风一吹就飘好远。她勤快,村里谁不说周家闺女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她性子软,从不见她跟谁红过脸。可这些我早就知道,知道好多年了,为什么到今天她才来问我?

也许她一直在等我开口。可我又何尝不是在等她?

我坐在树桩上发了两个钟头的呆,直到夜露下来,打湿了肩头的衣裳,才起身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爹那屋的灯已经灭了,呼噜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均匀而绵长。我轻手轻脚进了自己屋,没点灯,摸黑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发愣,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张侧脸,模模糊糊的,越看越像周小满。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前一天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村里静得很,连狗都还没醒。我洗漱完,自己热了碗粥喝了,扛起洋镐出了门。走到河边的时候,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像给河道盖了床白纱被。

我远远看见我那段的河岸上坐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小满。她坐在我昨天干活时脱下来的那双解放鞋旁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腿上摊着一件什么东西,低着头在缝。

“你咋这么早?”我走过去,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有点大,惊起了岸边芦苇丛里的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走了。

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昨天的全然不同,少了紧张和忐忑,多了一点笃定和坦然,像是一晚上想通了什么似的。月光下的那种白净还在,但眼底多了两团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

“给你做了双鞋垫,”她把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双纳好了的鞋垫,粗白布的面,针脚密匝匝的,一只上头绣了朵小小的梅花,另一只绣了片竹叶,“我看你那双解放鞋底子快磨穿了,垫上能多穿些时候。”

我蹲下来,拿起一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那针脚纳得又匀又紧,比她娘的手艺还好。我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仔细端详绣花,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你手还有伤呢,做这个干啥。”我说,声音闷闷的。

“又不费事。”她把包袱系好,递到我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今天她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显得腰身细细的。两条辫子还是扎了红头绳,比昨天稍稍长了些,垂到腰际。

她站在晨雾里,身后是灰蓝色的天空和隐隐约约的山影,整个人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

“昨天那个问题,”她说,语调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用急着答。我给你一个月,不,一个秋天,你想清楚了再说。反正……反正水渠修完还得好些日子呢。”

她说完这话,没等我回应,就转身往她那段的河道走了,步子轻快了不少,辫梢在背后甩啊甩的。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鞋垫,看着她走远,晨雾在她身后合拢,又散开。

那天干活的时候,我揣着那双鞋垫,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确认它们还在。垫上新鞋垫之后,脚底下确实软和了许多,连带着那一整天挖土都轻省了些。李铁柱中午又凑过来,这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拿眼睛在我和周小满之间来回瞟了几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意味深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渠一段一段地向前推进。秋老虎发了威,连着半个多月没下一滴雨,河床越来越干,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砂石层,挖起来更加费劲。男人们把上衣脱了赤膊上阵,后背晒得蜕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白屑。女人们照样编草袋、送茶水,偶尔有人中暑了,就抬到草棚底下灌藿香正气水。

周小满跟我之间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白天干活各干各的,偶尔目光碰上,她也不躲了,就那么坦然地回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然后低头继续挖。但暗地里不一样了。她每隔两三天会给我送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壶加了冰糖的绿豆汤,有时候是两个用荷叶包着的煮鸡蛋,有时候是一小罐自己腌的酸萝卜,脆生生的,配稀饭能多吃两碗。

我也开始悄悄地回应她。收工晚了,我会故意绕到她家院子后面那条路上走,隔着土墙听见她在灶间忙活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响,间或哼两句歌,调子听不清,但声音软软的,像晚风一样。我就在墙外站一会儿,等她哼完了再走。

有一次我看见她家院子里的柴垛快烧完了,第二天一早我上山砍了一捆松枝,趁她娘出门串亲戚的时候码在了她家院墙根底下。没有留话,也没有敲门。后来隔天她见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芝麻糖饼,热乎乎的,显然是刚烙的。

那段时间我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就只有她。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下雨,河水涨了,我们在河滩上捡被水冲上来的蛤蜊。她捡了满满一兜子,衣兜都湿透了,贴在肚子上,她也不管,冲我举着那个兜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三河哥,今晚我家煮蛤蜊汤,你来喝”。我当时去了没有?去了。她娘煮了一大锅蛤蜊豆腐汤,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一碗汤。

我又想起她念初中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走到五里地外的镇上去上学。冬天冷,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大红围巾,从我家院墙外面经过,脚步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响。我趴在窗户上隔着蒙了雾的玻璃看她,看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看她走远了还回头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不懂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早晚凉了,河面上的雾气变浓了,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进水里,顺着渠流走。稻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风吹过去就荡起一层层的金浪。村里人开始忙着秋收了,修水渠的进度慢了下来,每天只出半天的工,剩下半天回家抢收稻子。

我跟周小满见面的时间也少了。秋收那几天我跟我爹天天泡在田里割稻、打谷、晒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每天晚上我收工回来,总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发现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柿子,有时候是一小捆扎好的韭菜,有时候就是一张纸条,上头用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三河哥,今天割稻割到几点?我娘煮了糯米粥,给你留了一碗,放灶台上了。”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我看得出来,是她念初中时练的那手字,圆圆的,带着点稚气。

我攒了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出来看看,看完再小心翼翼地折回去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有一回我爹进来喊我吃饭,看见我从枕头底下摸东西,他没吱声,转身走了,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秋收过后,水渠的工程重新紧张起来。上游的果园已经栽下了第一批树苗,急着要引水浇灌。县里来了个技术员,戴着草帽、扛着水准仪,沿着河道走了一遍,说我们这进度还是慢,年底之前必须通水。生产队长急得直跺脚,把全村的劳力都调了过来,连半大孩子和老人都被动员到河岸上帮忙抬土。

那段时间我们每天从早干到晚,天不亮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中午的饭都是各家送到河边上吃的,吃完歇一刻钟就又接着干。我跟周小满虽然只隔了几十步远,但累得连话都懒得说,最多互相递个水壶,笑一下就算打了招呼。

可就是这种累到骨头缝里的日子,反而让我觉得踏实。每天睁眼就能看见她,看她弯腰挖土,看她抬手擦汗,看她偶尔直起腰来捶捶后腰,看她的辫子一天比一天长,红头绳一天比一天旧。她也会看我,有时候隔得远,她朝我这边望一眼,嘴唇动一动,那口型我认得,是“累了就歇歇”。

我从来没有回应过她那句“你看我如何”。她也没有再问。但我们俩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知道。村子里的闲话还是传开了。先是李铁柱那张嘴,在河边歇工的时候当着几号人的面打趣我:“三猴子,你那双鞋垫纳得够密实啊,谁的手艺?”我脸上一烫,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周小满她娘倒是开口了,扯着嗓子说:“铁柱你少嚼舌根,那是三河他姑姑给做的。”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可谁心里都明白,三河的姑姑嫁到外县去了,哪会跑回来给他纳鞋垫。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河边的芦苇,风一吹就倒一片,但根还扎在泥里,春天一来又冒出新茬子。没过几天,全村都在传陈三河跟周小满在搞对象了。有人当着我爹的面问,我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周家那边,小满她娘倒是跟几个要好婶子说了实话:“我闺女看上三河那小子了,那小子要是敢不认,我拿扫帚抽他。”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是李铁柱的媳妇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说漏嘴的。我当时正从她旁边经过,听见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渠里。李铁柱媳妇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水花说:“三猴子你慌啥?人家娘都点头了,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家娘都点头了。我偷偷看周小满,她还在埋头挖她那段渠,挖得比谁都卖力,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干裂的河床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好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冲我一笑,那笑容坦坦荡荡的,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我攥紧了手里的洋镐,觉得胸腔里那颗跳了二十一年的心,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满过。

可就在我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顺顺当当地往好处走的时候,变故来了。

那天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闷得喘不上气。我正跟几个人在河道拐弯的地方砌石头护坡,忽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喊:“不好了,周小满晕倒了!”

我手里的石头“哐”一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上游跑。跑到那儿的时候,周小满躺在河岸上,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娘蹲在旁边急得直哭,一边哭一边掐她的人中。有人端来了凉水,往她脸上拍,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

“没事……就是头晕……”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软软地倒回去了。

我挤进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我说:“发烧了,得送医院。”

她娘慌了神:“这离镇上有五里地呢,咋送?”

我二话没说弯下腰:“我背她。娘,您回去拿件厚衣裳给她裹上,再拿点钱。”

那时候我还没改口叫“娘”,脱口就喊出来了,喊完了自己愣了一下,旁边的人也愣了一下。周小满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了,眼角淌下一行泪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背着她往镇上卫生院跑。五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我光着脚跑的,鞋在河边没顾上穿。她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后脖颈上,手臂软软地搭在我胸前,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草。我一边跑一边跟她说话,怕她昏过去就醒不来了:“小满,你别睡,跟我说句话。你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芝麻糖饼还有没有?我想吃了。”

她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回去给你烙……多放芝麻……”

我跑得更快了。路两边的稻田往后掠过去,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她身上的热透过衣裳传来,烫着我的背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有事。

到了镇上卫生院,大夫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说是重感冒引发了肺炎,得输液。我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扎进她手背的血管里,看着冰凉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住了使劲拧。她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呼吸又急又浅。我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又瘦又小,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硬茧,硌着我的掌心。

她娘后来赶到了,带了一件夹袄和一卷钱。看见我守在床边,她娘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坐到床的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眼圈又红了。

“三河,”她娘叫我,“你回去吧,这里我守着。天快黑了,你爹一个人在家,该着急了。”

我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等她退了烧我再走。”

她娘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掂量,最后化成了一声轻微的、像是放了心的叹息。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的烧退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呼吸也平稳了,眉头舒展开来,睡得像个小孩子。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三河哥……你说我好不好……”

我的腿钉在了原地,眼眶一下子热了。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出来。我站在门框里,声音哑着说了一句:“好。你好得很。”

说完我就走了。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凉得冰人。

那场病让周小满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那七天里我每天收工之后都要去她家看看,有时候带两个苹果,有时候带一小罐蜂蜜,是我托李铁柱从镇上供销社捎的。她娘每次都给我让座、倒水,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她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我的声音就喊:“三河哥你进来吧。”我进去了又不知道说什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倒是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枕头上冲我笑,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了。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翻一本旧书,是《红楼梦》,封皮都快掉了,她用牛皮纸重新糊了一层,上头用钢笔写着“周小满藏”四个字。她看见我盯着那本书看,就说:“我念初中时语文老师送的,翻了好几遍了,就是看不太懂。”

“哪里看不懂?”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接过那本书随手翻了一页。翻到的是“黛玉焚稿”那一段,纸页泛黄了,边角被她摩挲得起了毛。

“就是这里,”她伸过手指戳着那行字,“林黛玉为啥要把诗稿都烧了?她那么喜欢写诗,那些诗就是她的命啊。”

我看着她手指停驻的地方,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她觉得那些诗再也没有人看了。宝玉不在了,写诗给谁看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放到枕头旁边。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三河哥,要是我写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最后都没人看,你会不会替我看看?”

我心里一阵酸软,想说点轻松的话把气氛带过去,可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只能点点头,使劲点,点了好几下。

她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霜花,干净又透亮。

七天之后她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看看水渠修到了什么程度。她娘拦都拦不住,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裹了一件薄毛衣外套,两条辫子重新梳得光溜溜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走到河边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她。

她走到我那段的渠边上,低头看了看我挖出来的沟槽,然后抬起头来冲我一扬下巴:“三河哥,你这渠壁修得有点歪啊。”

我哈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她就站在那儿,秋风吹着她的衣摆和辫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发着光。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个画面。

水渠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终于通了。那天全村的人都聚在河道边上,看着上游的闸门打开,水从新修的渠里哗哗地流下来,清澈的、带着凉意的渠水,一路流经我们挖了三个多月的河道,流过每一段我们挥过汗、抡过镐的渠壁,一直流向那片新栽的果园。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

我跟周小满站在人群的后头,隔着几步远。她看着那股水流,眼睛里亮闪闪的,不知道是水光还是泪光。我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回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河面上也这样亮,风也这样暖。三个多月过去了,这句话她没再问过,我也没答过。可所有该说的、该懂的,我们都用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每一锹每一镐说了个清清楚楚。

我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她眼角那点湿意,说:“你当初问我,你看你如何。我现在告诉你——我看你,跟我看这渠水一样。清清的,亮亮的,能流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前,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搂着她,感觉到她身上暖烘烘的热气透过衣裳传过来,还有那股淡淡的金银花香味,一直钻进心里最软的地方去了。

人群还在欢呼,鞭炮还在响,渠水哗啦啦地往前奔流。我就那么搂着周小满站在秋天的河岸上,头顶是一天比一天高远的蓝天,脚底是踏实了的、踩了三个多月的泥土。

后来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来了。腊月里我托了媒人去周家提亲,她娘一口就应了,连礼金都没多要,只说“对我闺女好就行”。我爹把那间空了好多年的西屋收拾出来,重新粉了墙,打了新柜子,买了一床大红被面。李铁柱当了我们的证婚人,结婚那天喝了整整一瓶高粱酒,醉得趴在桌子底下打呼噜,他媳妇揪着他耳朵把他拽起来,全村人笑得前仰后合。

婚后的日子平淡也踏实。春耕秋收,喂猪养鸡,日子像渠水一样安静地淌过去。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小满有了身孕,我让她别下地了,在家安心养着。她闲不住,天天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在墙根下种了一排金银花,说是等爬满了墙头,夏天的时候香气能飘到隔壁我爹那屋去。

那排金银花真的爬满了墙。一年、两年、三年,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土墙上,开出一簇一簇的黄白小花,风一吹就香满整个院子。我们的孩子也像那些花藤一样,一年一年地往上长。老大是闺女,取名叫陈念渠,纪念那条我们一起修过的水渠。老二是小子,叫陈望河,说是望那条河永远流着,永远清清亮亮的。

水渠后来改建了好几回,扩宽了,用水泥抹了面,不再是我们当年挖的那种土渠了。但每到夏天傍晚,我还是喜欢带着小满到河边去走一走。渠水还是那么清,两岸的稻子还是那么绿,远处山上的夕阳还是那么暖。她走在我旁边,发间有了几根白丝,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她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有一回我们走到那段最老的渠壁前,那是我当年挖的那段,虽然经过多次修补,但底下那层夯土还留着我洋镐凿过的痕迹。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坑洼不平的印子,小满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凿痕,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就跟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陈三河,”她说,“你看我如何?”

我伸手把垂在她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指腹蹭过她鬓角那几根细细的皱纹,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看你,”我说,“跟当年一样好。不,比当年还好。”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渠水从我们脚边流过,哗啦啦的,带了这大半辈子的光阴,一路不停地往前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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