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卢志友
在甘孜州新龙县古鲁村的河滩草地上,我们在天幕下吃了火锅,来到康定市甲根坝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了。刚来到梅朵垭口与空中花园之间的公路边,就到了儿媳早已预定的一家叫云海藏寨民宿的大门前。我一脚油门就往坝子里冲,突然发现前面有一个障碍物?我急踩刹车,打开车门查看,发现汽车离一坨像椅子一样的石头只有两三寸远。并且,旁边还有几坨大小不一的石头,天啦!有惊无险!
这时,皮肤黝黑眼神清亮的藏族老板达娃让布走上前来,不停地跟我们赔不是。我忙问:坝子里堆放这些石头来干什么,怎么不打掉呢?他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不能打,老祖宗留下的,动不得。”我有些不解:动不得?心想:这石头孤零零地杵在这个面积不大的小院中,既无奇花异草相衬又无小桥流水相依,煞风景不说并且还相当碍事。达娃让布见我疑惑,便慢悠悠地说开了:“我在修造房子的时候,就轻轻地用铁锹翻动过石头周边的泥土,发现这些石头都是生长在泥地下面的石头上的,所以不能打掉。”原来,在藏族人的眼里,山有山神,石有石灵。这石头所在的山头,是当地山神的居所。他刚说完又紧接着说:“老辈人说山神保佑着一方水土,若是将这石头毁了,就是对山神的不敬,会招致灾祸的。”我听罢,心头一震。
我们的汽车还没有完全停好,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阿妈就带着她的儿子和女儿,赶忙走到车旁帮我们拿行李。并再三叮嘱:“我们来拿行李,你们慢慢地走,特别是上楼的时候不要走得太快,害怕你们有高反。”姑娘一边提着行李,一边安排我们到一楼大厅休息。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下楼来到院子里,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石头。刚想在那石头椅子上坐一下,突然一丝儿微凉的山风从我的脸庞拂过。顿时,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山神在云海间巡视的影子。于是,我站起身仔细观看那碉楼。不规则的片石和当地泥土一层层码砌,墙面横平竖直,就连灰缝都透着手艺人的细致,不用空调也能在高原的寒暑里守着冬暖夏凉的舒适。每面墙都开着密集的小窗,窗沿描着红黄黑三种颜色的吉祥纹样,极像给素色石墙别上了鲜艳的藏饰。那金黄色的翘檐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浮现出一片暖融融的金光。感觉全是就地取材,采用当年折西木雅建筑风格精雕细刻手笔的延续。
仔细看了那半埋在泥土里,表面粗糙,棱角分明,因为长年累月被风雨打磨,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红而酷似一把天然石椅的石头。达娃让布见了我就走过来蹲在石边擦着铜壶,指尖拂过石头上被桑烟熏出的浅褐色痕迹,笑着说这些石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在这儿了。我伸手摸上去,石纹里嵌着细碎的经风,仿佛能触到千年前藏族先民望着连绵雪山时那份刻进骨血里的敬畏。
在这里,山是护佑子孙的爷爷,而这些从山的怀抱里滚落下来的石头,本就是山神的一部分。他们从不把自然当成可以随意改造的物件,反倒把每一坨石头都当成天地递来的信物。“苍天把山石安放在这里,就是把守护的力量安放在此。”旁边的阿妈刚说完,姑娘就走了过来:“这是我女儿益西康珠,在成都读大二,儿子前年才读了大学回来帮忙经营这家民宿。”
“慢一点,不要走快了,害怕你们上山的时候有高反。”益西康珠一边说,一边拿竹筐搀扶着人们上车,到对面山坡上去捡野生菌,看土拨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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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风刮过一年又一年,青稞的青浪翻了一轮又一轮,那些从远古就立在这里的石头。见过第一缕炊烟在寨子里升起,也听过第一声牧歌在山谷里回荡,它们承接过最烈的日照也盛放过最厚的积雪。世世代代枕雪山而居的藏族人,仰望着澄澈辽阔的苍天,懂得人只是这片天地间的过客。房屋可以修葺,院墙可以垒筑,可大地馈赠的山石不可妄动。你不扰它的安宁,它便替你守住这一方院落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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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我们总想改造大地,把一切收拾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藏族的先民认为人只是这片山河的过客与寄居者,而非主宰。苍天铺展群山,大地孕育顽石,人类的居所就要向天地退让几分。在高远的云天之下,人的欲望终究还是应该留有一份敬畏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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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沿滩报》从事采编工作,现为《作家文苑》报特约编辑。在《人民日报》《乡镇论坛》《四川农村报》《爱人》《消费质量报》《少年文学》《海峡文汇》《自贡日报》《中国作家网》等报刊及网络平台均有文章发表,著有散文集《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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