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轮中东产油国减产的主因是出口通道中断后的库存倒逼
半个多世纪以来全球石油体系积累的储备、管道和贸易调节能力,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实质性的稳定作用
从中长期来看,本轮冲突最深远的烙印不在于价格曲线本身,而在于全球能源格局的重构
对高度依赖单一通道的进口国而言,海上与陆上通道并重、供应来源多元化,从效率议题转变为安全议题
对石油进口国而言,降低石油依赖本身即是最现实的安全投资;就全球而言,能源安全与能源转型并非相互对立——转型本身即是重要的安全战略
文 | 张晨
2026年的中东再度成为全球地缘政治焦点。本轮美以伊冲突中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全球石油贸易的咽喉通航持续受阻,引发了史上最严重的石油供应中断预期。
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约1800万桶/日的海上石油贸易,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量的29%。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后,海峡油气船通航量从战前的每天约60艘一度降至接近于零,中东产油国因出口受阻大规模减产。受供应中断影响,布伦特原油价格曾在两周内由70美元/桶附近升至120美元/桶关口,各国紧急释放石油库存,多个国家相继出台限价、限购措施,平抑油价对经济社会的影响。
与以往相比,本轮冲击的性质有所不同——石油资源并未受损,受到影响的是运输通道,供应中断源于“运不出”而非“采不出”。尽管如此,冲突对石油市场的冲击还是从航运环节逐级传导到了生产、贸易与宏观经济层面。
减产与对冲
本轮中东产油国减产的主因并非生产设施受损,而是出口通道中断后的库存倒逼。海峡通航受阻后,波斯湾内的海上浮仓和岸上储罐储量迅速趋于饱和,倒逼上游油田和炼厂被动压减产量。冲突高峰时期,中东石油设施停产规模最高达1350万桶/日,约占全球供应量的12%,为石油工业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供应中断。截至6月,中东累计减产超13亿桶,相当于全球十余天的石油消费总量。
分国家看,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科威特、伊拉克和伊朗的石油供应均受到海峡通航情况影响。沙特作为全球第三大产油国,本轮中东冲突爆发前原油产量达1000万桶/日,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后,沙特东部拉斯坦努拉港的原油装载活动受到严重影响,导致其原油产量降至650万桶/日左右,同时其原油出口利用东西向管道转向沙特西海岸的延布港;伊拉克和科威特重度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石油,当前其产量不足冲突前的60%;阿联酋依托其地理位置和原油运输管道,将波斯湾内的原油运输至海峡外装船出口,大大增加了市场份额及占有率,目前阿联酋的原油产量在短暂减产后已迅速回补并超过了冲突前水平;尽管美国对伊朗的海峡贸易实施了封锁,但伊朗原油出口贸易受到的影响并不大,其当前产量约为冲突前的80%。
面对中东减产,全球石油体系的多种缓冲机制相继启动。3月,国际能源署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联合干预,美国战略石油储备降至四十年来的最低水平。沙特东西向管道、阿联酋绕行管道紧急启用并满负荷运转,以陆上通道部分对冲海上运输中断。美洲产油国加快填补贸易缺口,美国原油出口创历史新高,南美出口维持高位。美对俄油制裁的几次短期豁免使俄油海运出口不降反升。亚太地区作为受影响最严重区域迅速出台各项政策,日韩释放战略储备、印度限制工商业用油、东南亚多国推行限油限行。
受上述多重措施影响,实际供应缺口被显著压缩了,明显低于市场最初的最坏预期。这是本轮冲击与1973年以来历次石油危机的重要区别:半个多世纪以来全球石油体系积累的储备、管道和贸易调节能力,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实质性的稳定作用。
尽管如此,冲突还是通过价格和供应链传导机制影响了全球经济。通胀层面,油气价格高企直接推升运输、化工、农业等各环节成本,一些主要经济体刚刚显现的通胀回落趋势再度承压。限价与补贴措施能缓冲短期冲击,但显著加重了新兴市场的财政负担。进口国面临“买不到”的供应安全焦虑,出口国面临“运不出”的出口安全焦虑。两类焦虑相互叠加,放大了对全球制造业和世界经济的整体冲击,这是本轮冲击区别于以往单纯供应中断型危机的重要特征。
![]()
在伊朗阿巴斯港附近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中的船只(2026 年 6 月 17 日摄) 新华社 / 美联
短期与长期走势
短期来看,随着局势的变化,霍尔木兹海峡或将缓慢恢复通航,中东产油国将逐步修复供应。
从供需平衡看,市场将呈现“先紧后松”的格局。三季度正值全球需求旺季,但海峡流量和中东产量难以完全恢复,叠加各国补库需求,供应仍然偏紧,石油需求缺口约为110万桶/日。进入四季度后,推测随着非欧佩克国家供应增长和波斯湾产油国逐步复产,供需关系将趋于缓和,全球市场可能转向小幅过剩,过剩量约为120万桶/日。
而短期风险仍不容低估。其一,全球库存缓冲能力已明显下降,原油和成品油库存均处于近年低位,市场对突发扰动的敏感性显著上升;其二,局势仍存在风险;其三,全球金融市场高位波动,风险资产调整可能外溢至石油等大宗商品市场。
从中长期来看,本轮冲突最深远的烙印不在于价格曲线本身,而在于全球能源格局的重构。
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杠杆作用将下降。海峡短期内作为全球能源咽喉的地理属性不会改变,长期来看其不可替代性将减弱。海湾国家已实质性加快“去海峡化”布局:沙特计划将东西管道运力进一步扩容,阿联酋通往富查伊拉的新管道预计2027年投产、绕开海峡的管输能力将成倍提升,伊拉克亦在筹划通往阿曼湾的替代管线。上述通道建成后,海峡在全球石油贸易中的地位可能被削弱。
供需基本面的天平正在向宽松方向倾斜。需求侧,高油价加速了能源转型,全球石油需求达峰呈现“时点提前、峰值下降”的特征。供应侧,高油价刺激美洲加大石油上游投资,美国石油产量峰值被推后且进一步提高,巴西等南美产油国加快增产;产油国竞争逻辑从“限产保价”转向“份额优先”,卖方垄断机制松动,市场主动权向买方转移。综合判断,预计2027年后国际石油市场可能进入供应宽松周期。
![]()
在缅甸仰光,汽车在加油站附近排队等待加油(2026 年 3 月 26 日摄) 新华社 / 路透
“通道可控”与“系统韧性”
本轮冲突发生后,各国的能源安全紧迫感普遍上升,正在形成三点共识。
一是战略储备的“压舱石”作用需要进一步强化。海峡通航受阻后,国际能源署的联合释储有效平抑了市场恐慌,但石油储备释放节奏不一、区域分布不均、交付偏慢等机制短板同步暴露。如今,印度、泰国、越南等国纷纷扩建储备、提高储备保障天数,新西兰研究海外联合储备,东盟探讨区域储备机制——储备建设已从成本议题上升为各国的核心战略议程。
二是进口通道多元化是分散风险的必要途径。本轮冲突发生后,欧洲和亚洲买家加速将采购重心转向美洲和西非,全球石油贸易从“必经海峡”转向“管道+近岸+区域化”,市场自发重构速度快于预期。对高度依赖单一通道的进口国而言,海上与陆上通道并重、供应来源多元化,从效率议题转变为安全议题。
三是能源转型的长期价值在地缘冲突中愈发清晰。本轮冲突发生后,一些国家的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快速提升,瑞典已超过六成、英国达到四成;生物燃料政策加速出台,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国不断提高掺混比例。对石油进口国而言,降低石油依赖本身即是最现实的安全投资;就全球而言,能源安全与能源转型并非相互对立——转型本身即是重要的安全战略。
从俄乌冲突到美以伊战事,五年之内全球能源版图上相继发生两场冲突,其类型不同,却带来了相同的影响——能源安全的核心变量,正在从“资源可得”向“通道可控”和“系统韧性”迁移,并日益成为衡量各国能源安全水平的核心标尺。如何在常态时期未雨绸缪、构筑更具韧性的能源体系,是本轮冲突留给国际社会的重要课题。
(作者单位:中国石化经济技术研究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