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的风情
第一章 那一巴掌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六月的阳光从写字楼的落地窗里灌进来,把整个开放办公区烤得像一只透明的烤箱。空调坏了两天,物业说配件要从原厂调。四十多号人挤在三百平的空间里,像一笼快要蒸熟的包子。汗味、咖啡味、打印机的油墨味混在一起,稠得能舀起来。
我正对着电脑改一版方案。甲方那边催得急,说今天下班前必须发过去。我已经连续改了七遍,眼睛酸得睁不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键盘上的手指头像泡在醋里一样,又酸又麻。
“陈默!”
这一声喊,像一把刀子从背后捅过来。
我本能地一激灵,转过头去。苏晴站在我工位后面,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叉着腰。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下摆扎在一条黑色的窄裙里。头发盘得高高的,露出修长的脖颈。那张脸,精致得像画报上裁下来的,可此刻全被怒色占满了。
“这版方案你又改了比例是不是?谁让你擅自调整的?”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屏幕上正是我二十分钟前发到她邮箱里的稿子。
“苏经理,甲方那边说原来的比例视觉效果太满,我调整了一下——”
“甲方说?哪个甲方?是甲方亲口跟你说的,还是你以为的?”苏晴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调坏掉的闷热空气里像冰碴子一样扎人,“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跟了多久?还有三个小时就要提报,你现在给我改比例?”
我额头上冒了汗。不是热的,是虚的。我知道苏晴的脾气,但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像砂纸一样刮人。
“我马上改回来。”我低声说。
“改回来?你以为改回来就完了?”苏晴把手机“啪”地一声拍在我桌上,声音又高了一度,“陈默,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有本事?觉得自己比谁都厉害?你一个才来两年的,就敢不经过我同意动方案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我听见身后有同事假装敲键盘的声音,也有人干脆不装了,扭头朝这边张望。我的耳朵烧得厉害,背脊上一片汗湿。
“苏经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站起来,“我以为你开会,来不及说,就先调整了一下。你要是不满意,我马上——”
“马上?你马上什么?”苏晴朝前逼了一步,和我之间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她的眼睛里全是锋利的、近乎失控的怒意。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香水的气味。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几晚没睡好觉。可当时我没心思想这些。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改,整个项目组所有人的功夫全白费了?你以为你是我?”
最后那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尾音在空气里打着颤。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我低下头,没吭声。我能说什么呢?她是领导,我是下属。她有理没理,我都得受着。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苏晴似乎还不解气。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扬起手,朝我脸上打来。
啪!
又脆又响,像一把竹片抽在湿毛巾上。我的左脸一麻,随即是火辣辣的灼痛,像被人撕掉了一层皮。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了,像夏天的雷雨,毫无预兆。我的左耳嗡嗡作响,像里面住了一窝蜜蜂。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但没有人敢说话。
苏晴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悔,或者说是惊惧。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攥了攥打我的那只手,指节有些发白,然后把脸别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改!”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命令式的。
我没有动。左脸烧得厉害,可身体里面烧得更厉害。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从脚底蹿上来,是屈辱,是愤怒,是男儿血性被逼到墙角的暴戾。我盯着她,一声不吭。
苏晴似乎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朝后退了半步。但她的下巴还是扬着的,像一头不肯认输的母狮子。
“怎么,你还想打回来?”她说,语气轻蔑,但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颤。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被什么情绪填满了,分不清是怒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汗水从她的鬓角滑下来,在颧骨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印子。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根针,扎在我身上。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然后,我做了那件让整个公司议论了整整一个月的事。
我朝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屁股一巴掌。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闷。隔着她黑色窄裙的面料,我的手掌触到的是一片温热而结实的软。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办公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苏晴瞪大了眼睛。她的脸以极快的速度从白涨到红,像一块被猛然推进炉膛的铁。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那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至少不是单纯的愤怒。是震惊,是羞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自己也懵了。我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怎么会打她那里?
“陈默……”苏晴咬着牙叫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喉咙发干,一句话说不出来。场面完全失控了。有几个同事站起来又坐下去,像不知道该拉架还是该逃跑。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冷凝水滴落的声音。
僵持了大约有十秒钟。这十秒比十个世纪还长。
最后,苏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记忆里。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声音从近到远,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周围渐渐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有人说“陈默有种”,还有人用气声问“他是不是疯了”。
我跌坐回椅子里。左脸还在疼,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种触感。胃里一阵翻腾。我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冰水滑过喉咙,凉得发苦。
当天下午,我被叫到了林薇的办公室。
林薇是我们公司的副总。准确地说,是分管我们项目组的总监。苏晴是我们的部门经理,而林薇是她的直属上级。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优雅,沉稳,永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公司里的人都叫她薇总。她笑起来的时候很亲切,但大家都怕她。
我站在林薇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开着。她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她的肩头。她抬头看见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默,进来。把门带上。”
我走进去,关上门。办公室里的冷气很足,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我的汗很快收干了,皮肤紧绷着,像被什么包住了。
林薇合上文件夹,看着我。她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我站在那里,像在等待审判。
“坐吧。”她朝面前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林薇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缓慢而从容。我紧张极了,比刚才被苏晴扇耳光时还要紧张。
“说说吧。”她终于开口,“怎么回事。”
我把下午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从我改方案,到苏晴发怒,到她扇了我一耳光,到我鬼使神差地拍了那一巴掌。我讲得很慢,尽量客观。讲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林薇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她靠进椅背里,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那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我胸口。
“所以,你是在她打你之后,还手了。”她说。
“我……”我低下头,“是。但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就打了她的屁股。”林薇接过我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陈述事实。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那个部位被领导当面指出来,简直比被打十巴掌还难堪。
“陈默,你工作能力不错,这我知道。”林薇的声音依旧很平,但每一句都像剥皮,“可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职场暴力,性别羞辱。往小了说,同事之间一时冲动,失态。”
她顿了顿,目光锁在我脸上。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薇总,我接受任何处理。但是……”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苏经理当众打我,我觉得也不对。”
林薇没有笑。也没有发怒。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听我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你说得对。她也不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的阳光很烈,她的身影被光勾出一道金边。她背对着我,慢慢地说:“苏晴这个人,能力很强,但性格太躁。她今天当众打你,确实过了。可你的还手方式……”
她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吹气的声音。
“陈默,你不是小孩了。职场不是幼儿园,不能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你今天那一巴掌,是打在苏晴的屁股上。这比扇她一个耳光还严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做?”
我张了张嘴。为什么?我想说,因为那一瞬间我气懵了,脑子里全是冲动。可这解释太苍白了。我低下头,说不出来。
林薇转过身。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件事,我暂时压下了。不会闹到上面去。但苏晴那里,你必须去道歉。不是因为她是你领导,而是因为,你确实做得不对。”
我点头。我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薇总,谢谢您。”我站起来。
“先别急着谢。”林薇摆了摆手,“过两天,我请你吃饭。”
我一愣。请我吃饭?
“没别的意思。”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今天给苏晴的刺激不小,我这个做领导的,总得做点什么缓和一下。再说,我也有话想问你。”
我懵着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我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左脸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周围的同事用各种古怪的眼神看我。我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不断回放着苏晴的脸——她扬起手的瞬间,她打完我之后眼眶里的那抹红,还有我打了她之后,她眼神里那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我为什么会打她那里?我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想不明白。
过了很久,我终于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晴今天穿的衬衫,领口第二个扣子,是松开的。她平时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今天,那里漏了一小片锁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这个。但那个画面,和下午的一切混在一起,搅得我心里又乱又慌。
第二章 苏晴这个人
苏晴在公司里很有名。
我还在实习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三十岁,部门经理,公司最年轻的中层。据说她是从最基层的文案做起,一路杀上来的。枪毙方案的时候不留情面,带项目的时候不要命。她手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怵她。
我刚分到她手下的时候,有同事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保重。”我当时还觉得夸张。后来才发现,那同事一点都没夸张。
苏晴对工作要求极高。高到近乎变态。一个标点符号错了,她会让你重新打印整份文件。一个颜色值差了一度,她会让你把整个设计稿推翻重来。她骂人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特别扎心。她说的话总能精准地戳中你最痛的那个点,让你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但平心而论,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挑剔,是因为她专业。她改过的东西,总是比原来的好。她做的案子,客户挑不出毛病。她带着我们拿下过好几次大单。公司领导也愿意捧她。
私底下,大家都叫她“铁娘子”。也有人说她“更年期提前”。还有人背后传她跟某个副总的关系不一般,但没证据。我没跟过这些闲话。我尊敬她,也怕她。这种又敬又怕的感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的主流情绪。
后来,发生了一些小事。
有一次项目庆功宴,大家都喝了酒。苏晴坐在我旁边,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她忽然跟我说:“陈默,你像我刚入行的时候。但你要记住,只会埋头苦干的人,永远出不了头。”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工作之外的话。我侧过脸看她。她的脸红红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和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苏经理判若两人。
“苏经理,你喝多了。”我小声说。
“你管我。”她斜了我一眼,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嗔意。
我心头一跳。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住在一个单身公寓里。到了楼下,她忽然站住,回头看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默,”她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苏经理。”
“以后,不在公司的时候,叫我苏晴就行。”她说。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笑了笑,转身上楼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到了公司,她又是那个冷若冰霜的苏经理,一点没有昨晚的影子。我本来还有些心思,也全被她那冷脸冻没了。
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临近春节,公司搞年会。我被安排和她一起排练节目。每天下班后都要在会议室里待一两个小时。那段时间,我们接触比之前多了许多。我发现,在没有工作压力的时候,苏晴其实不难相处。她会开玩笑,也会笑。她的笑声很好听,像小石子落进泉眼里。
有一回排练结束,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靠在镜子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我看着她,不知怎的想起她打我的那天,眼睛里的红血丝。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心疼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白天像个战士一样冲锋陷阵,夜晚回到那个不大的公寓里,一个人。
“看什么?”她忽然睁开眼,抓到我走神的目光。
“没。”我赶紧转过头,“电梯到了。”
她没再问。但嘴角翘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我没看清。电梯门开了,我们走出去,在楼前分道扬镳。她朝西,我朝东。冬天的风很冷,像刀子。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又细又长,穿着那件米色大衣。我忽然觉得,这个让所有人都畏惧的女人,其实挺孤独的。
但这些感觉,在我打了她那一巴掌之后,都变得微妙起来。
我原以为,她不会善罢甘休。可第二天到公司,她居然没来找我。我甚至没怎么见到她。她在办公室里闭了一整天,据说是在跟一个重要项目。下班时,我路过她的办公室,从门缝里看见她趴在桌上,大概是睡着了。桌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文件。那束花,我前两天帮她收的客户礼物,还放在窗台上,已经有些蔫了。
我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
第三天中午,我熬不住了。趁办公室人少,我敲了她办公室的门。
“进来。”她的声音很哑。
我走进去,把门轻轻关好。她抬头看我。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住了。她的脸色很白,眼窝有些陷进去,大概又是熬了夜。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苏经理。”我的嗓子有些发紧,“那天的事,对不起。”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文件。我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怒意。
我等了几秒,没等到别的话。只好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她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那天我不该动手。这件事,我也有一半责任。”
我转过身。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笔停住了。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她颈后的头发有些散,几根细碎的绒毛被光染成了金色。
“苏经理……”
“出去吧。”她打断我,“这个案子周五要交,你现在还有时间扯闲篇?”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到工位上,我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脸上的皮肤又在发烫,像那天被扇过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不疼。
从那以后,我跟苏晴之间的话反而多了。她还是会挑我的错,还是会板着脸。但在那些公事公办的句子里,似乎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像黑咖啡里兑了一滴奶,不说别人看不出来,但喝的人心里清楚。
她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让前台给我订一份夜宵。会在月底评绩效的时候,给我打的分数比我自己估的高不少。会在我被别的部门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短。有一次,策划部的一个老油条在会议上拿我做的方案开涮,苏晴当场翻了脸,把那人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散会后,她经过我身边,说了一句:“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那句话是冲着空气说的,并没有看我。但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怦怦直跳。
我开始期待见到她。每天早上,我会算准她坐哪一趟电梯,制造偶遇。每次经过她办公室,我会不经意地往里瞟一眼,看她是不是在。有时候看见她喝水时露出的一截手腕,听见她讲电话时偶尔漏出的一丝笑意。我像个青春期的少年,着迷地搜集着她的每一个细节。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是我的领导,大我五岁。她有她的世界,我有我的位置。可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前面是坑,还是会一步步走过去。因为你总忍不住想,万一坑里有光呢。
而那个坑,在某个深夜,被彻底照亮了。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多。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那一区和苏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想了想,走过去敲了她的门。
“苏经理,还不走?”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见我进来,慌忙把照片塞进抽屉。但我还是看见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前男友?”我脱口而出。
她猛地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刚刚哭过。我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手足无措。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我就那么举着,像个傻子。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伸手接过,抽出一张,用力地摁在眼睛上。
“你坐吧。”她声音沙哑地叹了口气。
我坐在她对面。办公室里静极了,只有她细微的抽气声,和我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她把纸巾揉成一个小团,扔进垃圾篓里。
“那个人,是我大学同学。”她说,“我们好了七年。三年前分手了。他去了国外,跟一个当地华人的女儿结了婚。”
我默默地听着。
“今天是他生日。”她苦笑了一下,“我每年都记得。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会。”我说,“记得一个人,有什么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下,她的脸很干净,素净得像被水洗过。褪去了白天的盔甲,露出内里真实的、柔软的那一层。那个瞬间,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我忍住了。
“陈默,你知不知道,你那天为什么打了我屁股?”
她忽然提起这个,我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你骨子里没把我当领导。”她说,语气竟然平静下来,“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女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说得对吗?也许吧。也许在那一刻,我下意识里就是那么想的。
“你走吧。”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晴。”我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带职务。她没应,但也没有打断我。
“那张照片,就留在抽屉里。明天开始,记一个新的日子吧。”说完,我关上了门。
门外,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像擂鼓。我听见门里面,有极轻极轻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夜里独自舔着伤口。
我忽然很想知道,当时我走进去时,她究竟希望我说什么。
第三章 林薇的饭局
周末,林薇约了我。
约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进了包间,林薇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素色连衣裙。头发也没盘,松松地披着。乍一看,跟公司里那个威严的薇总简直判若两人。
“坐。”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人放松。
我坐下来。桌上的茶已经泡好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我有些局促。
“这里我常来。”她说,“家常菜做得不错。你点菜吧。”
我摆摆手说不会点。她也不勉强,拿过菜单,利落地点了三菜一汤。然后合上菜单,看着我。
“怎么样,最近跟苏晴相处得如何?”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端起茶喝了一口,缓了缓:“还行。正常。”
“正常?”她笑了,“苏晴这个人,很少跟人正常。她是那种,越在乎的东西,越要装得不在乎。越喜欢的人,越要往死里逼。”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头投进我心里。
“薇总,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林薇靠在椅背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着圈。她的指甲干净而修长,没有涂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
“陈默,那天你打了苏晴之后,公司里什么传言都有。有人说你们俩有私情,有人说你耍流氓,有人说苏晴该被教训。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都压下来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她停住手指,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睛很静,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湖,“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我有些意外。林薇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神秘。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离过婚,没有孩子。据说前夫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仅此而已。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在一个男人手下做事。”她的声音慢下来,“他比我大十几岁,有家室。但我当时就是不管不顾地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偷偷好了一年多。后来被发现了。他老婆闹到公司,把一切都毁了。我被迫辞职,去了另一个城市。他呢,连一句维护我的话都没说。”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优雅,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陈默,你喜欢苏晴吧?”她忽然问。
我像被什么噎住了。我想否认,可她看我的眼神太透彻了。透彻得我无处遁形。我低下了头。
“喜欢就对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苏晴那孩子,值得被喜欢。只是她太不会示弱了。一个不会示弱的女人,在感情里最容易吃亏。你既然打了她那一下,就应该负责到底。”
我抬起头:“薇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要让喜欢停留在冲动上。苏晴不会主动。她被人伤过,现在就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你只用蛮力打她,她会碎。你要用文火慢慢煨她。等你煨到合适的温度,她那层壳子就会自己化开。”
我听得入神。林薇说完,拿起筷子开始吃刚端上来的菜。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细嚼慢咽。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薇总,那您……”我犹豫了一下,“您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笑,“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把我从泥里拉了出来。我们结了婚,又离了。原因不重要。但我不后悔。因为至少我信过,也试过。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错不是爱错人,是不敢爱。”
她说得轻,可每个字都像淬了火。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林薇问了我许多。家庭、理想、对苏晴的态度。我如实说了。她听的时候很安静。最后,她擦了擦嘴角,说:“苏晴那边,我给她批了一周年假。下周让她休息。你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理一理自己。等她回来,该追就追,别磨叽。”
“谢谢薇总。”我真心实意地说。
“别光嘴上谢。”她站起来,拿起包,“把人追到手,少让她加几次班,比什么都强。”
我们一起走出菜馆。夜风温柔。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说:“有空再找你吃饭。”
“好。”我点头。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了不起。她可以把一腔深情埋在心底最深处,然后若无其事地活着。她帮苏晴,也是在帮那个年轻时无力的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林薇的话。她说得对。苏晴不会主动。要化开她的心,我只能慢慢来。可是“慢慢来”三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好在,有些煎熬,后来都变成了光。
第四章 一周之后
苏晴休假那一周,我过得很糟糕。
白天照常上班。但看不到她的身影,整个办公室都空了。我习惯性地去她办公室门口转一圈,门关着。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见里面黑乎乎一片。我回到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心思全不在活儿上。
晚上就更难熬了。手机里她的小号头像一直灰着。我几次点开对话框,打了字又删掉。我怕打扰她。林薇说她需要休息。可这种看不到她也联系不到她的日子,比那天她扇我耳光还难熬。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点开她的微信,发了一句:“最近怎么样?休息得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我握着手机,等到半夜。没有回复。
第六天,我照旧发了一条:“今天公司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第七天晚上,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她。
“陈默,你是不是很闲?”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我几乎能想象出她躺在沙发上说话的样子。
“不闲。但总得问问你。”我说。
“问什么?怕我跑了?”她轻轻哼了一声。
“对,怕你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明天我回来。你给我等着。”
说完,挂了。
我听着忙音,笑了。那种失而复得般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虽然她从来没属于过我,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正朝我走来。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早到了公司。打了卡,装模作样地坐在工位上。眼睛却一直瞟着电梯口。八点五十,她来了。
那天的苏晴,和往常都不一样。
她穿了一条黄色的连衣裙。明亮的黄色,像向日葵。在公司素来只穿黑白灰的苏晴,忽然穿了这么一条裙子,整个楼层都亮了。她的头发没有盘,散下来,微卷地搭在肩上。脸上好像也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五岁。
全办公室的人都用见了鬼的眼神看她。她则像没事人一样,昂着头,踩着高跟鞋,一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路过我工位时,她停了一下。
“陈默,十点会议室。”她说。没有抬头看我。但我看见,她的耳根,是红的。
十点钟,我准时进了会议室。她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她坐在会议室最里面那把椅子上,翘着腿。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那条黄裙子被照得透亮,衬得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走到会议桌前,站着。
“坐。”她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我坐下了。我们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
“这一个星期,我想了一些事情。”她开了口。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轻轻绞着一支笔。我注意到,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想什么了?”我问。
“想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那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清亮清亮的,“那天我打了你。我气的不全是你改方案。”
“那你气什么?”
“我气你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说,声音快起来,“我气你明明有能力,却总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我气你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我气你……”
她停住了。嘴唇轻轻发抖。
“我气你让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灰尘在光柱里浮沉。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湿了,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这一刻,她不是苏经理。她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孤独的、渴望被人懂的苏晴。
我伸出手,覆在她绞着笔的手背上。她抖了一下,没有抽开。她的手冰凉。
“苏晴,”我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不知道拿我怎么办。”我说。然后,像排练了无数次一样,我把她的手握进了掌心。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微蜷缩,像一只终于安定下来的鸟。
“那天你打了我屁股。”她忽然说,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脸颊。我笑了。
“对不起。”
“别以为道个歉就完了。”她抽回手,站起来。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从眼底最深处浮出来,柔柔的,亮亮的。我从未见过她这样。
“那你要怎么样?”我也站起来。
她绕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她的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混合着皮肤的味道。
“请我吃饭。”她说,“就今晚。你请客。”
我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好。想吃什么?”
“火锅。”她说。
“就吃火锅。”
第五章 火锅与酒
那家火锅店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苏晴说,她以前和大学同学常来。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店不大,但人声鼎沸,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辣椒的味道。苏晴带着我拐到最里面一张小桌子坐下。
她点了一堆菜,又点了一打啤酒。我有点惊讶。苏晴在公司从来不喝酒,饭局上只用茶代替。她说,一个单身女人在外面喝醉了,就像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
“今天怎么想喝了?”我问。
“今天不一样。”她支着下巴看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张脸显得有些孩子气。
“哪儿不一样?”
“不告诉你。”她笑,眼睛弯起来。我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锅底很快上来了。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我们涮肉、吃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了很多。她的大学,她的前男友,她的第一份工作,她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听着,给她夹菜。她碗里的毛肚凉了也没动,光顾着讲话。我提醒她吃,她说“我知道啦”,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那样子,可爱极了。和白天那个铁娘子判若两人。我忍不住笑了。她问我笑什么。我说:“要是让公司的人看见你这副样子,你的威望就全没了。”
她白了我一眼:“我什么样子?”
“像个小姑娘。”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她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连带着那件黄裙子上的褶皱都在动。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酒过三巡,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的话也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软。她托着腮帮子,看着我。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像雨后的湖面。
“陈默,”她叫我,声音软得像棉花,“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就注意你了。”
我心头猛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你刚来公司的时候,穿一件蓝色的T恤,背个黑色的包。在电梯里,你被人挤到角落,什么都不敢说。后来你总加班。我就想,这个小孩,怎么那么笨,每天忙到半夜。可你的活儿却做得不错。我那时候就注意到你了。”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可你总跟个呆子一样。我明示暗示,你都跟没看见一样。那次团建,我故意坐在你旁边。你倒好,一个劲儿吃。后来还送我回家,到了楼下居然转身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是装醉的?我以为你会做点什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后来排练,我天天跟你单独待到那么晚。你除了对台词,什么都不会。陈默,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控诉,又像在邀功。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气人的是那天,你打了我屁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活了三十年,没人敢那么对我。我当时又气又羞。可回家之后,我竟然一点都没觉得恶心。我满脑子都是你。”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烫,像一块刚出炉的炭。她看着我的眼睛,没躲。火锅的蒸汽在我们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心跳。
“苏晴。”我叫她。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我靠近她,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的心跳得快要炸开。然后,我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很急,也很长。她起初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不知所措。然后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T恤前襟,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分开。她靠在我怀里,急促地喘着气。我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火锅的味道。她轻声笑了,笑声传到我胸口,热热的,痒痒的。
“你早就该这样了。”她说。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那一刻,我爱惨了她。爱她所有的强硬与柔软,爱她所有的骄傲与脆弱。这个女人,我是真的,放不下了。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没再像上次那样转身就上楼。她牵着我的手,一直到她家门口。她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回头看我。楼道里的灯光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
“进来喝杯水。”她说。语气平静,但手在颤。
我走了进去。那是一间布置得很简洁的公寓。沙发上有一只很大的毛绒熊。她脱了鞋,去厨房倒水。我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个属于她的空间。墙上有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女孩站在海边。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她身上的味道。
她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几口。她在沙发上坐下。我犹豫了一下,也坐在她旁边。毛绒熊被挤到了角落里。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灯光温柔地铺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陈默,你想好了吗?”她轻声说,“我是你的领导。如果被公司知道了……”
“那又怎样。”我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但手心是热的。
“我会被调走,或者你被调走。别人会说很多难听的话。你才二十三岁,背这些值不值得?”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着。她的身体很软,心脏贴着我的胸口,跳得很快。
“苏晴,从你打了我那一巴掌起,我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我在她耳边说。
她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紧紧地,像要把自己嵌进我的身体里。
“陈默,我怕。”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我怕再被丢下。”
“不会了。”我吻着她的耳垂,“我要是丢下你,你就再扇我耳光。我保证不还手。”
她笑了。又哭又笑。我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眼泪。然后,我们吻在了一起。这一次,所有的克制都不存在了。像两团终于烧到一起的火,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那晚,水凉了,凉透了。没人去喝。
第六章 暗涌
我和苏晴在一起了。
没有公开,也没有刻意隐瞒。在公司,她还是苏经理,我还是陈默。我们保持着该有的距离。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每次对视时,她那掩不住的笑意。比如我在群里发了一个卖萌表情包,她会秒回一个翻白眼。比如开会时,她点我名字的频率,明显比以前更高了。
同事们不是瞎子。只是没人敢明说。那些眼神里,有羡慕的,有好奇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我无所谓。苏晴也无所谓。我们被这个秘密撑着,像两个偷藏了糖果的孩子。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下班之后。我们会约在不同的地方见面。有时候去她家做饭,有时候去我那儿看电影。我租的房子小,只有一间屋。她来了,就窝在我的懒人沙发里,光着脚,指挥我干这干那。我做得不好,她就说我“笨死了”。可嘴角是弯的。
她的厨艺很好。但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下厨。她会做一道红烧排骨,好吃得让人吞掉舌头。有一次,她穿着我的旧T恤在厨房里忙。那件T恤很长,遮到她的大腿。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冲我一笑。那个画面至今烙在我脑海里,怎么也磨不掉。
林薇果然信守承诺。关于我们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对外说。但有一回在电梯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忽然问我:“进展如何?”
我挠了挠头,笑了笑。她“哦”了一声,说:“苏晴最近气色不错。看来你文火煨得还可以。”
我不好意思地说:“薇总,谢谢您。”
她摆摆手:“别客气。将来请我喝喜酒。”
我满口答应。电梯门打开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后面不会一直这么顺的。”
我当时没太懂她的话。后来才明白,她到底比我多活了十几年。
事情是从十月中旬开始的。
那天,苏晴被叫去了总部。回来之后,脸色很差。我去她办公室,她摆摆手让我出去。我以为她又接了难搞的案子,没太在意。可接下来几天,她明显变了。话少了,笑也没了。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忧伤。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我怎么可能信。
又过了几天,公司里开始有风声。说上面要把苏晴调到外地分公司去。而且是不晋升、不涨薪,明升暗降。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茶水间倒水。手一抖,热水差点浇在脚面上。
我冲回工位,想找苏晴问个清楚。但她不在。打她电话,她不接。我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最后还是林薇把我叫到了她办公室。
“你该知道了吧。”林薇说。她坐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
“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发急。
“是谭总的意思。”林薇说。谭总是公司的总经理,管着几个分公司的运营。据说跟苏晴素来不对付。但这次调令,不是针对苏晴的工作能力,而是针对她的私人生活。
“有人给总部写了邮件。”林薇看着我,“内容我就不细说了。大意是你和苏晴关系不正,苏晴利用职权,对下属有不当行为。邮件还附了你们出去吃饭的照片,还有苏晴进出你公寓的照片。”
我脑袋“嗡”的一声。被拍了?我们什么时候被拍的?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小巷里,总觉得有人在后面。可当时没在意。
“那邮件我拦下了。但谭总已经知道了。董事会那边也有人提。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不处理,会影响到苏晴的任命。如果处理……”林薇停了停,“要么你走,要么她走。”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公司有规定,中层和下属之间不能有恋爱关系。这是红线。我懂。可当红线真的勒到脖子上时,我才发现它比我以为的疼多了。
“薇总,我走。”我说,“让我走。苏晴留下。”
林薇看着我,目光复杂。她叹了口气。
“陈默,你舍得?”
“只要她不走。”我说。声音有些发哑。我确实舍不得。但让我选,我不会让苏晴再被牺牲一次。她说过,她怕再被丢下。我绝不能做那个丢下她的人。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封推荐信,和一笔钱。我惊讶地看着她。
“拿着。但先别急着走。”她说,“这件事,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谭总真正要的,是苏晴手上的客户资源。她要把苏晴调走,好让自己的人接手。所以你这件事,只是借口。”林薇的眼神冷下来,“我跟苏晴谈过了。她不愿意妥协。我也一样。”
那一刻,我对林薇的敬意又深了一层。这个女人,远比我想象的有力量。
“薇总,我能做什么?”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她站起来,“别辜负她。”
我用力点头。
第七章 风雨
后来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走。
公司的流言越来越盛。有人明里暗里说,苏晴是因为勾搭了下属,才被调走的。有人开始翻旧账,把她以前参与过的项目都拉出来,说三道四。苏晴瘦了一圈。可她照样每天来上班,照样开会时腰杆挺得笔直。只是私下里,她开始躲着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自己扛。她不想把我也拉进泥里。我找她,她总是说“让我想想”。她的眼神疲惫而疏离。那种疏离,比刀子还疼。
有一次,我在她公寓楼下等她。她加班到半夜才回来。看见我,她站在路灯下,表情有些恍惚。她瘦了,下巴尖得厉害。我走过去,想抱她。她退了一步。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许不该开始。”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灌进去。
“苏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真的。”她低下头,“你还有大好的前程。别被我连累了。”
“你放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我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她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你给我听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没有你在,那些前程都扯淡。你要我走,我不走。你被调走,我跟你一起去外地。什么经理,什么项目,都没有你重要。”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在月光下像两条发亮的小溪。
“陈默,你为什么这么傻。”她哽咽着。
“因为是你。”我说,把她拉进怀里。她终于不再挣扎,把脸埋在我胸前,哭出了声。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哭得最凶的一次。肩膀剧烈地耸动,像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来。我紧紧地抱着她,任她的眼泪浸透我的衣服。
风很大,夜很黑。但我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那笔钱,我原打算攒着以后买房子。可现在,我决定做一件事。我要把苏晴的客户资源从谭总眼皮底下保住。不是为她升职,而是让她有足够的本钱,跟公司谈判。或者,跟我一起走。
林薇帮我联系了一个人。是苏晴最大的客户,一个做连锁餐饮的女老板。那女人五十多岁,精明强干,对苏晴一直很满意。林薇说她能帮上忙。我去见了她。苏晴不知道。
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跟她说明情况。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们这些人,比我们做小生意的还会玩。不过小苏这丫头,我喜欢。她做的方案,我放心。这样吧,我跟你们谭总说,只要苏晴不动,我的合同就签。苏晴走了,我立马换公司。”
这件事之后,风向开始变了。谭总那边终于发现,苏晴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如果她走了,大客户一翻脸,总部今年的利润指标都得泡汤。他再阴,也不敢跟钱过不去。三天后,总公司发了一份内部通报:澄清苏晴的调任是“未经核实的不实信息”,并重申了公司的用人原则。
这场风波,终于以苏晴的胜利告终。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算完。公司没点破我们的事,但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只要继续待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流言迟早还会再来。
我们坐在苏晴家的阳台上。夜风很好,繁星满天。她靠在我肩上,轻轻说:“我想辞职了。”
我侧过脸看她。她不看我的眼睛。她的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绵长。
“去哪里?”我问。
“去你去的任何地方。”她说。
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这个骄傲的女人,终于愿意放下她所有盔甲,把余生的方向交给我。
“不怕吗?”我问她。
“怕。”她说,“但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我吻了吻她的头发。月光洒在阳台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第八章 新开始
十一月,我辞职了。
苏晴也辞了。我们去了另一个城市。那是一个靠海的小城,生活节奏很慢。我们用积蓄和那笔钱,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工作室。地方不大,在一条老街上。前面是办公区,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厨房和卧室。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很差。小地方的人对广告不太讲究,能出的钱也少。我们每天骑着电动车跑客户,一家一家地敲门。苏晴做方案,我跑执行。有时候为了省打印费,我们用废纸的背面打草稿。晚上回到工作室,两个人累得趴在桌上就不想动。
但奇怪的是,那段穷得叮当响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却全是甜的。
早上去菜场买菜,她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那副精明样,跟以前在谈判桌上不遑多让。回来做饭,我洗菜切菜,她掌勺。我们的小厨房里常常飘着菜香。下午有客户来,苏晴又变成那个专业又强势的苏经理。我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像迷弟。她偶尔回我一个“你正常点”的眼神。
晚上,我们会去海边散步。海风很大,带着咸味。她裹着我的外套,露出一张小脸。潮水涨涨落落,像我们的呼吸。我在沙滩上写下她的名字。她笑我幼稚。然后等浪来了,又把名字冲走。她“啊”了一声,显得很失望。我捏捏她的脸,说:“没关系,我天天写。”
她仰起头,眼睛像盛着星光:“陈默,你会不会有一天烦我?”
“不会。”我说,“我怕你烦我。”
“我现在就烦你。”她甩开我的手,笑着跑开了。我追上去。两个成年人在海滩上追逐,像两个逃了课的孩子。远处的灯塔把光柱扫过来,又扫过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荣华富贵,都不如跟喜欢的人在海边跑一跑。
后来,我们的工作室慢慢做起来了。靠着一个又一个项目的积累,口碑传开了。苏晴的才华在这个小城得到了施展。她做的几个本地品牌的包装和推广,效果很好。渐渐地,找上门来的人越来越多。我更多地在幕后做策划和执行。她负责主导创意和客户沟通。我们配合得很好,像左右手。
一年后,我们结了婚。在海边的一间小教堂里。来的人不多。我的父母,她的父母,还有几个朋友。林薇也来了。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比在公司时更显温柔。她送了我们一对手工打造的银戒指。没有钻石,但工艺极精美。
“以后好好对苏晴。”林薇说。她的眼角有细纹了,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我会的。”我说。
婚礼上,苏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婚纱。她没怎么化妆,只是涂了一点口红。她的父亲牵着她走到我面前,把她的手交给我。老人的手很粗糙,厚厚的茧子刮着我的掌心。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交给你了。”
我握紧苏晴的手。她的手和从前一样,纤细,但掌心有了薄茧。那是陪我一起干活留下的。
我们交换了戒指。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咸咸的气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光。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打了我一耳光,我打了她屁股一巴掌。当时的我们,谁也想不到会走到今天。
当牧师宣布我们可以亲吻时,我掀开她的头纱。她的脸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我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教堂里响起掌声。我抱住她,像抱住了我的整个人生。
第九章 烟火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我们买了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其中一间做了书房,也兼着工作室的小会议间。苏晴开始养花。阳台上一盆盆地摆,有绿萝、月季、三角梅。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我笑她,从铁娘子变成了花娘子。她白我一眼,说:“我乐意。”
我喜欢看她浇花的样子。穿着我的旧衬衫,头发随意扎着,光脚在阳台上走来走去。那种松弛和自在,是她在写字楼里永远不可能有的。
有一年情人节,我送了她一个礼物——一台小型的咖啡机。她以前在公司喝咖啡上瘾,后来忙得顾不上,就戒了。看到咖啡机的时候,她笑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算你有心。”她拍了一下我的肩,然后开始研究怎么用。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喝咖啡。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我看着她,忽然问:“苏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一起走。”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那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凑到我耳边说:“我最后悔的,是那天打你打得太轻了。”
我笑了,一把搂过她,挠她的痒。她在我怀里笑得直不起腰。笑声落在风里,飘得很远。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有柴米油盐,也有海风和咖啡。没有写字楼里的刀光剑影,但每一天都活得真实而舒展。我偶尔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个闷热的六月,那一巴掌,和她那条黄裙子。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都成了笑着说出来的故事。
林薇后来也来了我们的小城。她辞了职,在海边开了一家书店。算是半退休了。她来我们工作室坐的时候,苏晴总会煮一壶好茶。两个女人在窗边聊天,我出去买点心。回来时看见她们笑得开心。那一刻,我觉得这世界对我真好。
有时候,我也会收到旧同事的信息。他们说公司变化很大。谭总调走了,去了一个更小的分公司。苏晴原来的位置被一个年轻人接手。可他们对苏晴的评价,却比她在的时候还要高。都说,苏晴是公司这十年里最能干的中层。我看了,只是笑笑。那个时代,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属于我们的,只有眼下。
某个周末,苏晴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听了两句,脸色微变,然后走到阳台去说。说了大概十分钟。回来时,眼眶有些红。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是以前的一个客户。说很想我。还说,我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广告人。”
我走过去抱住她:“那当然。我老婆天下第一。”
她把头埋在我胸口,闷声道:“算你会说话。”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海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正好。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又敬又爱又怕的人,然后拼尽全力把她留住,大概就是最大的福气。
而她,就是我的福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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