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一岁那年,在重庆大渡口找了个四十七岁的冉姐搭伙过日子,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她在我床中间拉起了一块白布帘子,我端着洗脚盆站在门口,当场傻眼了。
那块白布是她自己带来的。
不是什么好布,像以前裁缝铺里剩下的帆布边角,洗得发白,边上还压了一圈细密的针脚。她从包里拿出卷尺,又从我衣柜门把手上绕了一根细绳,另一头系在窗帘杆上,抖开白布,拿两个夹子一夹。
一张一米五的床,就这么被她分成了两半。
我愣了半天,脚盆里的水都快凉了,才问:“冉姐,你这是干啥子?”
她抬头看我,脸上没笑,也没不好意思。
“拉个界。”她说,“今晚先这样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界?我们不是说好搭伙过日子吗?”
她把夹子又捏紧了一点,语气平平的:“搭伙是搭伙,过日子是过日子。睡觉归睡觉。你睡那边,我睡这边,灯一关,哪个也不要越过来。”
我站在那里,半边脸烧得慌,半边脸又凉得慌。
四十一岁的男人了,离婚三年,好不容易找个女人住进屋头。白天搬东西,晚上一起吃饭,我还以为这冷了几年的屋子总算要热起来了。
结果她给我拉了一道帘子。
我叫蒋石磊,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在南坪一家物业公司做电梯维保。每天背着工具包,钻机房,爬楼梯,接电话,哪台电梯卡人了,哪栋楼按钮失灵了,哪家商场扶梯停了,我都得去。
挣不了大钱,但饿不死。
我住在大渡口钢花路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房子是我爸妈早年攒钱给我付的首付。墙皮有些返潮,阳台外面能看见轻轨从楼缝里穿过去,晚上车一过,玻璃都跟着轻轻抖。
我前妻三年前跟我离的。
也不是谁犯了天大的错,就是日子过空了。她说我一天到晚不是修电梯就是睡觉,回家像块木头。她想出去看看,我拦不住。我们没孩子,离的时候也算利索,她拿走自己的东西,我留在这套小房子里。
刚离那阵,我还嘴硬。
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洗衣服晾衣服,我跟同事吹牛说自在得很,没人管,没人念,想几点回就几点回。
可真到了晚上,屋里安静下来,我才晓得一个人过日子,最难受的不是没人说话,是你说了也没人听见。
有时候下夜班回来,凌晨两三点,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亮,我站在门口摸钥匙,屋里黑漆漆的,像一口没烧开的冷锅。
我进门,鞋一脱,连咳嗽声都显得多余。
冉姐就是在那年秋天进到我日子里的。
她叫冉秋萍,比我大六岁,四十七,在杨家坪地下通道开了个改衣摊。她摊子不大,一台旧缝纫机,一个熨斗,墙上挂满人家拿来改的裤脚、裙子、拉链坏了的羽绒服。
我第一次见她,是因为工作服袖口被电梯井里的铁皮划开了。
那天我从商场出来,雨下得像倒水,衣袖豁了个口子,里面棉絮都露出来。我本想回家拿胶带缠一下,路过地下通道,看见她摊子前挂着“改裤脚换拉链缝补衣服”,就钻了进去。
她正低头给一条校服裤子收腰,眼镜挂在鼻梁上,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不算漂亮,脸上有细纹,手指有茧,可整个人干净,利索,说话不拖泥带水。
她看了我袖子一眼,说:“十分钟,八块钱。”
我说:“这么快?”
她说:“你这个口子不算难,难的是你人这么大个,把袖子划成小娃儿啃过一样。”
我一下笑了。
她没抬头,嘴角也弯了一下。
后来我去得多了。
不是衣服老坏,是我总能找点借口。裤脚长了,腰带孔松了,包带断了,反正我一个干维修的,身上总有地方能缝。
她也不拆穿我。
有时我站在摊子边上等,她就问我:“今天又是哪台电梯发脾气?”
我说:“观音桥那边一台客梯,门机坏了,困了个老太太。”
她问:“救出来没?”
我说:“出来了,老太太还骂我,说我来得慢。”
她说:“骂你说明没吓坏。真吓坏的人,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一句能落到实处。
给我俩牵线的是我们小区门口开卤菜店的刘婶。
刘婶跟冉姐是老乡,有回我买半只卤鸭,刘婶盯着我看了半天,说:“石磊,你一个人拖起也不是办法。你才四十一,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我说:“算了,女人麻烦。”
刘婶把鸭翅往袋子里一塞:“你不麻烦?你那个屋子,袜子能在沙发底下过年。别装。”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
过了几天,她就把冉姐叫来吃饭。
那顿饭在小区外面的豆花馆。冉姐穿了件灰蓝色针织衫,外面罩着旧外套,坐下先把筷子用开水烫了一遍,又顺手给我也烫了。
刘婶嘴快,说:“你们都离过,一个四十一,一个四十七,不要嫌东嫌西。搭伙过日子,讲的是合不合适,不是讲脸皮嫩不嫩。”
冉姐看了我一眼,说:“我先讲清楚,我不图你房子,也不图你工资。我自己有摊子,能养活自己。要是搭伙,饭可以一起吃,水电可以一起出,生病了能互相搭把手。别的,慢慢看。”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反而踏实。
我说:“我也没啥好图的。房贷还剩几年,工资每月七千上下,夜班多,脾气不算好,但不打牌,不赌钱,酒也少喝。”
冉姐点点头:“那就先处着。”
处了三个多月。
她来过我家两次,看见我阳台上的盆栽全死了,只剩空花盆,就从摊子边上挖了两棵薄荷,种进去。她说薄荷贱养,浇点水就活。
我去过她摊子很多回,看她踩缝纫机,布料在针脚下往前走,一寸一寸,像日子被她缝得有了边。
后来冬天到了,重庆湿冷,屋里比外头还阴。我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八,下班回来倒在沙发上,连烧水的劲都没有。
冉姐那晚给我打电话,问衣服取不取。我有气无力地说不去了。
她听出不对,问我家门牌号。我迷迷糊糊报了。半个小时后,她拎着药和白粥敲门。
她进门看见我那副样子,没多说,把窗户开条缝,水烧上,药按说明书抠出来,又用毛巾给我擦脸。
那晚我烧得乱七八糟,听见她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她把我桌上的外卖盒子收进垃圾袋,听见她临走前说:“蒋石磊,你这不是过日子,你这是把自己放在屋里发霉。”
第二天我退烧,看到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药饭后吃。垃圾我扔了,别再把袜子塞沙发缝。”
字写得不漂亮,但很稳。
就是那一刻,我动了念头。
我想,有个人管一管,也不丢人。
我跟她提搭伙,是在她摊子快收工的时候。
地下通道里人慢慢少了,隔壁卖手机壳的小伙子卷帘门拉下一半。她正把线轴一个个放进铁盒。
我站在摊前,手插在兜里,绕了半天,说:“冉姐,要不,你搬到我那边去住?”
她手停了一下。
我赶紧补:“不是马上结婚那种。就是搭伙过日子。你摊子离轻轨近,到我家也不算远。房租你那边也要交,我那边空着也是空着。你看嘛,两个孤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没立刻答应。
她把线盒盖好,又把剪刀插进布袋,才问我:“你想清楚没?我四十七了,比你大六岁。不是小姑娘,不会哄人,也生不了娃。”
我说:“我又不是找人给我生娃。”
她看着我:“那你找我做啥?”
我被问住了。
我想说找你做饭,找你说话,找你晚上留盏灯。可这些话说出口,像我只想捡便宜。
最后我说:“我想回家时,屋里有个人。”
冉姐听完,眼神软了一点。
她说:“那就试一个月。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散。散了也别翻脸。”
我说要得。
搬家那天是周六。
她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少。一个旧行李箱,两个装布料的袋子,一台小小的锁边机,还有那台用了多年的缝纫机。我借了同事的小面包车,把东西从地下通道后面的小仓库拉过来。
一路上,我心里发热。
车过鹅公岩大桥的时候,江面雾蒙蒙的,我偷偷看她。她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她养的薄荷和葱。她看着窗外,不晓得在想啥。
到了我家,她没有嫌弃。
她进门先换鞋,又把窗户打开通风。看见我厨房油烟机上的油点子,她皱了皱眉,但没说难听话,只挽起袖子开干。
我本来想表现一下,结果她一指挥,我才发现自己啥都不会。
她说:“抹布在哪?”
我找半天,找出一条硬得像纸板的旧毛巾。
她叹口气:“算了,我自己带了。”
她擦灶台,洗碗柜,收冰箱,把过期半年的辣椒酱扔掉。她还把我阳台上死透的花盆倒了土,重新种上薄荷。
屋子慢慢变了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洗衣粉、热水、菜油和饭熟了的味道。
晚上我说出去吃,她说不用,搬家第一顿要在家吃。
她用我冰箱里剩下的半块腊肉,炒了蒜苗,又煮了一锅番茄丸子汤。丸子是她路上在菜市场买的,肉不多,但汤酸酸热热,喝下去胃都展开了。
我吃了三碗饭。
她坐在对面,看我扒饭,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嘿嘿笑。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日子成了。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她没跟我争,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我洗完出来,屋里暖黄的灯亮着,她把衣服叠进柜子一边,把我的乱衣服也按厚薄重新摆了。缝纫机靠墙放好,薄荷摆到窗台。
我洗了脚,心里有点慌,也有点盼。
离婚后三年,我不是没想过女人。可真有个女人住进来,我反而手脚都不晓得往哪放。
我把床单换成新洗的,被子拍了又拍,还把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不大,一米五,平时我一个人睡惯了,摊成个“大”字都嫌空。今晚要睡两个人,我心里像烧了壶水,咕嘟咕嘟响。
冉姐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穿一身旧棉睡衣,头发散下来,显得比白天柔和。
我刚想说“灯关了嘛”,她就从包里拿出了那块白布。
然后,就是那道帘子。
我端着洗脚盆,傻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弄完帘子,把自己的枕头放在靠窗那边,又把我的枕头推到靠门那边。中间白布垂下来,虽然不能完全遮住人,但从枕头到腰的位置都挡住了。
我心里那股热,一下像被冷水浇熄。
我放下脚盆,声音有点硬:“冉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她坐在床边,低头理被角。
“不是信不信你。”她说,“是我得先信得过睡在你旁边这件事。”
我没听懂,也不想听懂。
我说:“你要这样,那跟合租有啥区别?”
她抬眼看我:“合租的人,不会给你熬粥,也不会帮你把烂阳台收拾出来。可搭伙,也不等于我一搬进来,就啥都得顺着你。”
我脸上挂不住。
我说:“我也没说要你顺着我。”
她看着我,眼神很稳:“那就好。今晚这帘子先拉着。你要觉得受不了,我明天搬走,东西不多,不麻烦。”
她这话说得不重,可像一颗钉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要是说受不了,就显得我找她只图那点事。我要是说受得了,我心里又憋得慌。
最后我闷声说:“睡嘛。”
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只剩窗外轻轨过去时一点晃动的光。那块白布在中间轻轻动,像一堵薄墙。
我躺在靠门这边,连翻身都不敢大声。
冉姐在那边也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蒋石磊,你莫多想。我不是把你当坏人。”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是把我自己当回事。”
这句话我那晚没听进去。
我只觉得丢脸,憋屈,还有点说不清的恼火。
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搬到我家第一晚,在我床中间拉帘子。我要跟哪个说,哪个不笑话我?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早上六点多,冉姐起床了。
她动作很轻,先把帘子夹到一边,再去厨房烧水。没多久,锅里咕嘟咕嘟响,屋里有了小米粥的味道。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她像没事人一样问:“吃咸菜不?”
我看她一眼,没好气:“随便。”
她也不生气,给我盛粥,剥了个鸡蛋放碗边。
餐桌上,她拿出一个小本子。
我心里一紧,以为又是什么规矩。
她翻开第一页,说:“以后家里开销记一下。米油菜钱,水电气,谁买了就写上。月底算个大概,不用太细,但别糊涂。”
我放下筷子:“你还真把我当合租的?”
她慢慢喝了一口粥:“不是合租,是搭伙。搭伙就更要清楚。钱不清楚,心就容易歪。”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你的房贷我不管,那是你婚前的事。我的摊子收入你也别问,我能吃饭。家里日常开销,我们一起担。你要是哪天手紧,明说。我手紧,我也明说。”
我盯着那个小本子,越看越刺眼。
我说:“你这样过,不累吗?”
她说:“不这样过,才累。”
那天我出门上班,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电梯机房里闷热,我拆门机皮带的时候,扳手差点打到手。师傅老谭看我心不在焉,问:“咋了?昨天不是说你屋头来人了嘛,应该精神好才对。”
我含糊说:“没啥。”
他嘿嘿笑:“新搭伙,懂的。”
我听着更烦。
中午吃饭,我跟几个同事在小面馆坐一起。老彭这个人嘴碎,听说冉姐搬来了,拍我肩膀:“石磊可以噻,找个大姐姐,会疼人。”
我本来想笑笑过去。
结果他又凑近了说:“昨晚安逸不?”
我筷子一顿。
脑子里立刻冒出那块白帘子。
我没答。
老彭以为我害羞,笑得更大声:“都住一起了,还装啥子纯情嘛。”
我突然觉得那碗面辣得喉咙疼。
晚上回家,冉姐正在阳台晾衣服。我的工作服被她洗了,袖口那块破补得平平整整,还在里面缝了一层同色布,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见我回来,说:“饭在锅里,今天炖的萝卜汤。你先洗手。”
我换鞋时,看见门边多了两个小竹筐。一个放我的钥匙、工牌、手套;另一个放她的线盒、卷尺、零钱包。
她把家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收拾得妥妥帖帖。
我心里那股别扭更重。
吃饭时,我故意问:“冉姐,你以前跟人搭过伙没有?”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搭过。”她说。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追问:“也是拉帘子?”
她把菜放进碗里,没看我:“没拉。后来我后悔了。”
我心里一跳。
她没再往下说。
那晚,帘子照样拉着。
我躺在自己那边,越想越不是味。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帘子那边翻身。布轻轻擦过绳子,发出很小的响声。
我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白布。
冉姐立刻开口:“蒋石磊。”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醒。
我手停住。
她说:“你有话就说,别动帘子。”
我像被抓现行一样,脸发热。
“我就看看。”我嘴硬。
她沉默几秒,说:“你要是觉得委屈,我们明天就算了。别憋着,憋久了会变味。”
我一下坐起来:“我当然委屈。冉姐,你搬到我家,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床,还要拉道帘子防着我。我是找人搭伙,不是找人来审我。”
她也坐了起来。
隔着白布,我看不清她脸,只看见一个影子。
她说:“我吃你的了?今天买菜的钱我写本上了。用你的水电我月底出。床是你的没错,你要是觉得我不该睡,我现在去沙发。”
她说着就要掀被子。
我更烦:“你看,你又来这套。动不动就搬走,动不动就去沙发。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走?”
她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是。”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掉进我心里。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随时准备走,不是因为我想走,是因为我不敢把退路丢掉。”
那一晚,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照样做早饭,只是没叫我。
我起床时,锅里有粥,盘子里有煎好的馒头片。她人已经去摊子了,小本子压在桌上,昨天买菜的钱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昨晚那句“吃我的用我的”很难听。
明明是我先请她来搭伙,明明她从搬进门就没占我一分便宜。
我却一委屈,就拿房子和床说事。
那天我下班早,鬼使神差去了杨家坪地下通道。
冉姐摊子前有个老太太,拿着一条棉裤,说腰太松。冉姐蹲下给她量尺寸,嘴里说:“您瘦了嘛,腰少了两寸。”
老太太笑:“老了,肉都掉了。”
冉姐说:“肉掉了不要紧,精神在就行。”
她说话时,手上的卷尺绕过老人腰身,动作轻得很。她给小孩子改校服,会先问:“勒紧不紧?坐下试一下。”给胖姑娘改裙子,也从不说人胖,只说:“这里放一点,穿起舒服。”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
她看了看我工具包:“你公司在南坪,路过杨家坪?”
我摸摸鼻子:“绕路过。”
她没笑,只说:“坐嘛,等我把这条裤子改完。”
我坐在摊边的小板凳上,看她踩缝纫机。
针脚哒哒哒往前跑,她脚下有节奏,像踩着一首很旧的歌。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细纹很清楚,但我忽然觉得,这女人身上有种稳当劲。
她不是来我屋里讨生活的。
她本来就有自己的日子。
我来之前想了一肚子话,真坐到她摊边,又说不出来。
等客人走了,她收好钱,问我:“想吃啥?我摊子收了请你吃豌杂面。”
我低头看她那双手。
指甲剪得短,指腹有茧,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我说:“昨晚我话说重了。”
她没接。
我继续说:“你没吃我的,也没用我的。你买菜记账,洗衣服做饭,是你讲究。我不该拿房子说事。”
冉姐把剪刀放进盒子里。
“还有呢?”她问。
我抬头:“还有?”
她看着我:“你不是为那句话来的。你是为那道帘子来的。”
我被她看穿,有些窘。
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要怕我,为什么还搬来?你要信我,为什么要拉帘子?”
她沉默了一阵。
地下通道里有风,吹得她摊子边上的布条轻轻摆。
她说:“蒋石磊,我三十七岁离婚。离婚以后,也有人给我介绍过。四年前,我跟一个开货车的试着搭伙。他比我大两岁,开始也说得好听,说搭伙是找个人说话,互相照应。第一晚,他喝了酒。”
她没往下说细。
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够了。
我喉咙发紧。
她低头整理布料,声音很平:“我推开他,他说,都这个岁数了,还装啥子?我那天半夜从他屋头跑出来,穿着拖鞋,在马路边坐到天亮。第二天我回去搬东西,他还跟人说我矫情,说我四十多岁还把自己当黄花闺女。”
我手指攥紧了。
她抬眼看我:“你看,这话难听吧?可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说不,别人说你拿乔。女人老了说不,别人说你装。好像过了四十,脸皮就该扔地上。”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她说:“我不是说你会那样。我只是怕自己又赌错。我年纪大了,不想再半夜穿拖鞋跑一次。”
我半天没说出话。
来之前,我只觉得那块帘子伤了我面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块帘子不是她拿来羞辱我的,是她拿来保护自己的。
回去路上,我们坐轻轨。
车厢里人多,她站在我前面,一只手抓吊环。我看见她手背上青筋很明显,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下车后,要走一段上坡路。
重庆的坡,没点脾气的人爬不上去。她拎着布袋,我伸手说:“我来。”
她没递给我:“不重。”
我说:“我晓得不重。我想拎。”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把袋子递给我。
那晚回家,帘子还是拉着。
但我没那么刺了。
我躺下前,对着帘子那边说:“冉姐,你放心睡。我不动。”
她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蒋石磊,其实我搬来的时候,也怕你第一晚就翻脸。”
我说:“差点翻了。”
她说:“看出来了。”
我有点尴尬:“那你还不走?”
她说:“因为你端着洗脚盆傻站在那里,虽然脸不好看,但没骂人,也没动手。你只是傻眼。”
我自己都笑了。
她也笑了一声。
那是她搬来以后,我们第一次在黑夜里笑。
可日子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顺。
帘子还在,账本还在,我心里的疙瘩也不是说没就没。
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给客人赶活,我会觉得踏实。可到了晚上,她一拉帘子,我又会想,我们到底算啥?
朋友们也看出了点不对。
老彭嘴碎,有回在小区门口烧烤摊碰见我和冉姐。他端着酒杯过来,脸喝得通红,开口就说:“嫂子,石磊在我们面前天天夸你贤惠。你可要把他管好哦。”
冉姐礼貌笑笑:“他这么大人,自己管自己。”
老彭嘿嘿一笑:“哎哟,还是姐姐有办法。石磊,帘子撤了没得?”
我脸一下僵住。
冉姐手里的筷子也停了。
那一瞬间,我晓得老彭肯定是从我哪句含糊话里听出了东西,又拿来当玩笑。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
我以前最怕这种场面。男人堆里,一旦有人开了这种玩笑,你要认真,就显得小气;你要不认真,就伤身边人的脸。
冉姐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先回去。”
她站起来,脸色很平,可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她刚转身,老彭还在后面笑:“嫂子别生气嘛,开玩笑。”
我心里一下火起来。
我把杯子重重放桌上。
“老彭。”我说,“这个玩笑不好笑。”
他愣住:“咋了嘛?”
我站起来,看着他:“她是我请回家搭伙的人,不是你们拿来下酒的段子。以后别拿她开这种腔。”
桌上安静了。
老彭脸上挂不住:“兄弟之间说两句,你还当真了?”
我说:“就因为是兄弟,我才当面说。你要再说,我以后不跟你坐一桌。”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我追出去时,冉姐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
路灯照着她背影,薄薄一片。
我喊:“冉姐。”
她停下,但没回头。
我走过去,说:“对不起。”
她问:“你对不起啥?”
我说:“我不该跟别人露出那点话头,让他们有机会笑你。”
她转过脸,看着我:“他们笑的是我吗?他们笑的是你没本事。”
我一怔。
她说:“蒋石磊,你心里真正在意的,是别人觉得你带回来一个女人,却碰不得,丢了男人的脸。”
她说得太准,我脸上发烫。
我没法否认。
她叹了口气:“你今天能替我说话,我记着。但你也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伴,还是证明自己没输?”
那天晚上,帘子拉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
我问自己,我到底要什么。
要一顿热饭?要一个女人?要朋友面前的面子?还是要一个人跟我慢慢把日子过下去?
想来想去,我发现自己以前把“搭伙”想得太省事了。
我以为搭伙就是她搬来,我不再孤单,她负责屋里热乎,我负责外头挣钱。可冉姐不是一只锅,也不是一盏灯,她是个人。
人不是搬进屋,就自动归你。
第二天,我买了两根伸缩杆和一副轻薄的灰色布帘。
冉姐回来,看见我在卧室门口比划,问:“你又折腾啥?”
我说:“给你装个正式点的帘子。”
她皱眉:“我那块白布能用。”
我说:“那块老掉灰,夹子还松。睡一半掉下来,吓人。”
她看着我:“你不嫌碍眼了?”
我把伸缩杆卡进墙角,试了试高度。
“碍眼。”我说,“但不是因为你拉帘子碍眼,是因为它挂得太寒酸。我好歹是干维修的,屋头有个东西歪起,我看不下去。”
冉姐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我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不是催你撤。你想拉多久拉多久。只是要拉,也拉得稳当点。”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像窗户开了一条缝。
灰色布帘装好后,卧室看起来没那么怪了。它不像一道临时防线,倒像这个小屋本来就该有的隔断。
冉姐摸了摸布料,说:“多少钱?”
我说:“不用算。”
她立刻看我。
我赶紧改口:“行,月底写账上,一人一半。”
她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我们就这么过下去。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饭。她有时收摊晚,我去轻轨站接她。地下通道关门后,她拎着布袋出来,看见我站在出口,就说:“又不是小姑娘,还接啥。”
我说:“路过。”
她看我一眼:“你们物业公司是不是到处路过?”
我说:“重庆路多,绕得开。”
她笑着骂我:“嘴贫。”
她教我做饭。
不是做大菜,是最普通的日子菜。番茄炒蛋什么时候放盐,藤藤菜要大火快炒,豆腐下锅前要用盐水泡一下。她说男人可以不会做满汉全席,但不能饿死在自己厨房。
我学得慢,第一次煎鱼,鱼皮粘得一塌糊涂。她没笑话我,只把锅铲接过去,说:“锅没烧热,心急。”
我说:“煎鱼还讲心急?”
她说:“啥都讲。人跟人过日子也讲。火太大,外头焦了,里面还生。”
我知道她在说我们。
有时候我下夜班,她会给我留一碗小面。面不泡在汤里,汤单独盛,怕坨。碗边放一点油辣子,她晓得我喜欢辣,又怕我胃受不了,就只放半勺。
我回来时,她已经睡了。帘子拉着,卧室里安安静静。我坐在餐桌前吃面,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空。
可外头的嘴,不会因为我们关上门就消失。
最先找上门的是我妈。
我妈住在巴南,平时很少来。听刘婶说我找了个女人搭伙,她一开始挺高兴,给我打电话问:“多大?哪里人?会不会过日子?”
我说:“四十七,杨家坪开改衣摊的,会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比你大六岁啊?”她问。
我说:“嗯。”
她说:“大点也好,懂事。”
我以为这事过了。
没想到过了两个星期,她提着一口袋红苕和腊肠来了。
那天我刚好休息,冉姐也在家赶一件羽绒服。她见我妈进门,立刻站起来接东西,喊:“阿姨。”
我妈打量她,从头到脚。
冉姐不卑不亢,把拖鞋拿出来,又去倒水。
一开始还好。
我妈问她哪里人,家里还有谁,摊子一天忙不忙。冉姐都答了。她说自己离婚十年,没孩子,父母早走了,还有个妹妹在合川,平时不怎么来往。
我妈听到“没孩子”,眼神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吃午饭时,冉姐做了酸菜滑肉汤,还蒸了我妈带来的腊肠。我妈吃着说味道不错,冉姐笑笑,说:“家常味。”
我以为她俩能处。
结果午睡前,我妈要去我卧室放包,一推门,就看见了那副灰色布帘。
帘子还拉着,因为冉姐上午在里面换过衣服,没来得及收。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她回头看我:“这是啥?”
我喉咙一紧:“帘子。”
“我晓得是帘子。”她压低声音,“床中间拉帘子干啥?”
冉姐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一下。
我妈看见我的表情,像明白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
她把我拉到阳台,声音不大,但屋子就这么点,谁都听得见。
“石磊,你找她回来,到底是过日子还是供起?一个屋睡还拉帘子,外头人晓得了不得笑死你?”
我脸上一阵发热。
我第一反应是让她小点声。
我说:“妈,你莫管这些。”
她急了:“我不管哪个管?你四十一了,不是二十岁。找个比你大六岁的,我都没说啥。她要真心跟你过,就该有个过日子的样子。你不要被人拿捏。”
厨房里又响起水声。
我知道冉姐听见了。
可那一刻,我像被夹在中间,一边是我妈,一边是冉姐,还有我自己的面子。我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妈,先吃饭的碗还没收完,别说了。”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瞪我。
冉姐没出来。
那天下午,我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她把我拉到楼道里,说:“儿啊,妈不是嫌她穷,也不是嫌她年纪大。妈怕你一个人久了,别人给你一点热饭,你就把啥都当真。”
我说:“她不是那种人。”
我妈问:“那她为啥不撤帘子?”
我答不上来。
晚上,屋里气氛很沉。
冉姐照样做饭,照样记账,照样问我明天上不上夜班。可她越平静,我心里越慌。
睡前,她把白布从行李箱里翻出来,叠好,放到缝纫机旁边。又把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我站在门口:“你干啥?”
她说:“明早我搬回摊子后面的小仓库。”
我急了:“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直,你别往心里去。”
她停下手,看我:“你妈说的不是最伤人的。”
我一愣。
她说:“最伤人的是你没说话。”
我被这句话打得发懵。
她继续收衣服:“蒋石磊,我理解你为难。那是你妈,她为你好。可我已经四十七了,不想再去谁家里当一个需要被审的女人。你妈觉得帘子丢你脸,你朋友也觉得帘子好笑,你心里其实也觉得委屈。那我走,大家都省事。”
我几步过去,按住行李箱:“我没有要你走。”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声音不抖。
“你没有要我走,可你也没有让我留下的底气。”
我手慢慢松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冉姐要的不是我跟我妈吵架,也不是我保证以后谁都不说闲话。
她要的是我自己先站稳。
我如果都觉得她拉帘子丢脸,那别人每一句闲话,都会变成扎她的针。
那晚我没睡。
冉姐睡在帘子那边,我听见她翻身,也听见她压着嗓子咳了一声。那块灰帘子垂在中间,像一道考题。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
我给主管打电话请假,说家里有事。然后去了巴南找我妈。
她正在楼下菜市场买菜,看见我来,先是一愣,又说:“你咋不去上班?”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妈,我们聊一下。”
她以为我想通了,路上一直说:“那女人吧,看着还行,就是太有主意。过日子不能都按她的来。”
我没接话。
到了她家,我把菜放厨房,坐在小凳子上。
我说:“妈,冉姐今天要搬走。”
我妈手一顿:“搬就搬嘛。不合适就算了。”
我看着她:“我不想她搬。”
我妈皱眉:“你是不是被她迷住了?她比你大六岁,还……”
“妈。”我打断她,“我找她,不是找个年轻的,也不是找个听话的。我找她,是因为我一个人过得不像样,她也一个人撑得累。我们想试着把日子搭起来。”
我妈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道帘子,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胆子。她以前遇到过不尊重她的人,所以她怕。我如果连她怕都容不下,那我跟那些人有啥区别?”
我妈叹气:“你是男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我说:“男人不是非要别人把害怕吞下去,才算有脸。她愿意哪天撤,是她信我。不是我逼赢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以前讲不出这种话。
我妈坐到对面,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问:“那你不委屈?”
我想了想,说:“委屈过。第一晚我傻眼了,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可后来我想,我离婚后三年,把屋子弄得像仓库,她来了给我熬粥做饭,给我洗衣服,跟我分账,没占我便宜。她就要一块帘子,给自己睡个安稳觉。我还委屈啥?”
我妈眼神动了动。
我说:“妈,你怕我吃亏,我晓得。可她也怕吃亏。我们这个年纪再搭伙,谁不是带着旧伤来的?不能因为我是你儿子,我的伤就值钱,她的伤就活该。”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低头择菜,择着择着,声音低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老觉得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疼。现在有人给你做口热饭,我高兴。可看见那个帘子,我心里难受,觉得你被人挡在外头。”
我说:“我也被挡过。前妻走的时候,我连她为什么失望都没听懂。妈,这次我想学着听懂。”
我妈抬头看我,眼圈有点湿。
“那你把她叫回来吃顿饭。”她说,“我给她赔个不是。”
我心里一松。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快好。
我回到家时,冉姐已经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外套,头发盘好了,像随时要出门。
我站在玄关,喘着气。
她看我一眼:“请假了?”
我点头。
“去哪里了?”
“去找我妈。”
她没问结果,只说:“辛苦你跑一趟。”
我走过去,把她行李箱扶正。
我说:“我跟我妈说清楚了。她以后不会拿帘子说你。她还说,想请你回家吃饭,给你道个歉。”
冉姐眼睛里闪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高兴。
她问:“你跟她咋说的?”
我把大概的话讲了一遍。
讲到“男人不是逼别人不怕才有脸”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神很深。
听完,她坐到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站在她面前,像等判卷子。
最后她说:“蒋石磊,我今天不搬。”
我一口气刚松下来,她又补了一句:“但帘子还拉。”
我点头:“拉。”
她说:“账本还记。”
我说:“记。”
她说:“你朋友再开那种玩笑,我不会给你面子。”
我说:“不用给。我自己处理。”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现在倒答得快。”
我说:“怕你反悔。”
她低头把行李箱拉链打开,重新把衣服拿出来。
我站在旁边,帮她递衣架。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饭,我们去楼下吃酸辣粉。她吃到一半,说:“你今天请假,扣不扣钱?”
我说:“扣半天。”
她夹起一筷子粉:“月底账本上记一笔,算我请你半天假。”
我笑:“哪有这种算法?”
她说:“有。我冉秋萍的算法。”
我看着她,心里暖得很。
那以后,我妈果然收敛了。
她再来时,没提帘子,给冉姐带了一罐自己做的豆瓣酱。冉姐接过来,说谢谢阿姨。我妈有些不自在,说:“上次我话重了。”
冉姐停了一下,说:“您是心疼儿子,我懂。”
我妈摇头:“心疼儿子,也不能踩别人。”
冉姐没说漂亮话,只把豆瓣酱打开闻了闻:“香。晚上炒回锅肉用这个。”
我妈笑了。
那顿饭吃得比第一次顺。
饭后我妈要洗碗,冉姐不让,两个人在厨房推来推去。最后我被赶进去洗碗,她俩坐在客厅说衣服怎么改腰围。
我端着碗站在水池前,听见外头她们偶尔笑一声,心里像一块沉木浮起来。
可冉姐的帘子,还是每天晚上拉。
我不催。
有时候我也会有念头,但念头一起,我就想起她半夜穿拖鞋坐在马路边的样子。那不是我亲眼见的,可我一想到,就心里发紧。
我们开始像真正过日子的人一样,吵一些小架。
她嫌我洗澡后不刮地上的水,我嫌她把我的螺丝刀拿去压布样。她嫌我袜子扔洗衣机不翻过来,我嫌她晚上赶活踩缝纫机声音响。
吵完,第二天照样吃饭。
有回我胃疼,她熬了南瓜粥,嘴上骂我:“叫你少吃辣,你耳朵长来装风。”
我捂着肚子说:“重庆男人不吃辣,活着有啥意思?”
她说:“活着就是意思。辣椒只是调味。”
我被她说得没话。
她也慢慢把自己的事讲给我听。
她年轻时在璧山服装厂上班,十九岁学会踩机,二十三岁结婚。前夫不是坏到天怒人怨,就是懒,嘴甜,钱到手就跟朋友喝酒。她三十七岁那年,终于把婚离了。离婚那天,她没哭,只去买了一碗牛肉面,吃完觉得天都亮了。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后来还愿意找人搭伙?”
她低头剪线头,说:“一个人过久了,也硬不住。白天摊子忙,晚上关门,地下通道一空,连自己脚步声都吓人。我不是不想有人陪,我是不想为了有人陪,就把自己丢了。”
这话我记了很久。
年底的时候,地下通道要整修。
通知贴出来,所有摊位要暂时撤出去,最少三个月。冉姐回家那天,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她才说摊子没地方摆了。
我说:“那就在小区门口找个门面?”
她摇头:“门面租金贵。我改衣服一个月赚不了好多。”
我说:“我先垫。”
她立刻看我:“不行。”
我早料到她会拒绝,但还是有点急:“你又不是不还。”
她说:“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摊子是我的事,我不能把它变成你拿捏我的东西。”
我心里一刺。
她看出我不舒服,放软了语气:“我不是说你会拿捏我。是我自己怕。蒋石磊,我好不容易才有个自己的摊子,我不想换个地方,又变成别人的恩情。”
我忍了忍,说:“那怎么办?”
她说:“我去找社区问问,看有没有便民点。”
第二天,她真去了社区。
社区说老小区门口有个闲置的车棚角落,可以临时摆便民服务点,但要自己收拾,不能占道,不能影响居民通行。租金不高,就是地方破。
我下班去看。
那地方挨着垃圾分类亭,墙面发霉,顶棚漏水,地上还有旧自行车轮胎。冉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尺子,一边量一边算。
我说:“这能摆?”
她说:“收拾出来能。”
我看着那破地方,忽然有了劲。
我说:“灯我来装,顶棚我来补,旧柜子我去二手市场淘一个。钱算借你的,写欠条也行。”
她盯着我看:“你就这么想帮我?”
我说:“你给我屋里种薄荷的时候,也没问我想不想。你说死屋子得有点活气。现在你摊子没地方了,我也想给它找点活气。”
她低头笑了一下。
“欠条就不用了。”她说,“材料钱记账,我出一半。工钱不给,你算搭伙人工。”
我说:“这么抠?”
她说:“我这叫清楚。”
那几天,我们下班后就去收拾车棚。
我换灯管,补插座,拿玻璃胶封漏水的缝。她擦墙,刷桌子,把旧木板包上一层碎花布。刘婶知道了,送来一把旧高脚凳。我妈也拿来一块干净门帘,说挡风。
冉姐看着那块门帘,忽然说:“不用这个。”
她回家,从行李箱底翻出了第一晚那块白帆布。
我一看,心里一动。
她把白布拿到车棚,用剪刀裁开,重新锁边,又缝上一条拉绳。最后挂在摊子角落,做成一个简易试衣帘。
我摸着那块布,说:“这个不是你……”
她知道我想说什么。
她说:“床上用不着它了,放在这里刚好。客人改裤子要试,得有个挡的地方。”
我愣住。
“床上用不着了?”我问得很轻。
她没看我,低头打结:“嗯。灰帘子还在,哪天想拉也能拉。但这块白布,不该一直挡在你我中间。”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我没敢多说,只帮她把拉绳系紧。
试衣帘挂起来,白布在车棚灯下晃了晃。它第一晚像一堵墙,后来像一道题,现在成了冉姐摊子里给别人留体面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这块布比什么证都重。
便民改衣点开张那天,下小雨。
小区里的人捧场,拿裤子的拿裤子,修拉链的修拉链。冉姐在小摊前忙得脚不沾地,我在旁边帮她登记。有人问:“你们两口子开的啊?”
我刚想解释,冉姐抬头说:“搭伙开的。”
那人笑:“搭伙也算两口子嘛。”
冉姐没反驳,只低头继续穿针。
我看着她耳朵微微红了,心里美得不行。
晚上回家,我们都累惨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卧室里的灰帘子收在一边,没有拉。
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中间没有白布,也没有夹子。
冉姐坐在床边擦头发,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抬头看我:“傻站着干啥?”
我说:“帘子……”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今晚不拉。”
我喉咙发干:“你想好了?”
她看着我,神情很认真。
“蒋石磊,我不是奖你,也不是输给你。”她说,“我是觉得,这屋里现在能让我睡着。”
我点点头,心里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又说:“但你别得意。我要是哪天不舒服,还是会拉。”
我说:“要得。”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问为啥?”
我说:“你想拉就拉,不需要每次都给我交代。”
她静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终于有点长进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动都不敢乱动。
冉姐在我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屋里没帘子,没布影,只有窗外轻轨过去时那点微光。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蒋石磊,你睡着没?”
我说:“没。”
她说:“第一晚你是不是气惨了?”
我老实说:“气,委屈,还傻眼。”
她说:“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还是傻眼。”
她转过脸:“啥意思?”
我说:“我没想到一块布能把我教明白。”
她没说话。
我又说:“以前我总觉得,找个人搭伙,就是别让我一个人冷着。后来才晓得,两个人要热起来,不能拿一个人的怕去填另一个人的空。”
冉姐很久没动。
然后,她伸手过来,轻轻放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不软,指腹有茧,掌心却很暖。
我没敢马上握紧,只等她的手稳稳放着,才慢慢反握住。
那一夜,我们睡得很安稳。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那张床终于不像战场,也不像考场,像个能睡觉的地方了。
日子往后走,还是有鸡毛蒜皮。
冉姐的便民改衣点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都晓得门口有个冉师傅,改裤脚快,修拉链牢,还不乱说人胖瘦。
我下班早的时候,就去帮她收摊。她踩缝纫机,我坐旁边给客人开票。有人喊我“老板”,我说我不是老板,是搭伙人工。
冉姐听见,就用剪刀柄敲桌子:“人工不要偷懒,去把线头扫了。”
我妈也常来。
她跟冉姐学会了用缝纫机锁边,还把自己几条旧裤子拿来改。她现在见了冉姐,不再问帘子的事,只问:“秋萍,今天累不累?晚上去我那边吃汤锅。”
有次我妈私下跟我说:“她这个人,心重,但人正。你莫欺负人家。”
我说:“我哪敢。”
我妈瞪我:“不是敢不敢,是不能。”
我笑着点头。
老彭后来也道了歉。
他在便民点门口碰见冉姐,脸憋得通红,说上次嘴欠。冉姐没难为他,只说:“以后衣服破了照样来改,嘴破了我改不了。”
周围人都笑。
老彭也跟着笑,笑完规规矩矩把一条裤子递过去。
冉姐收了钱,没多收一分,也没少收一分。
她就是这样,边界清楚,饭也照做,人情也留,但谁都别想随便踩过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第一晚她没有拉那块白布,我们可能很快就热乎起来,也可能很快就坏掉。
我这种人,离婚后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心里急着证明自己还被需要。她要是不拦,我也许真会把她的靠近当成理所当然。到时候日子表面过起来了,里面还是空的。
那块帘子把我挡了一下,也把我拦醒了。
春天来的时候,阳台那两盆薄荷长得很旺。
冉姐剪了一把,放进凉拌黄瓜里。她说重庆的春天短,热起来快,能清爽一天算一天。
那晚我们在阳台吃饭,楼下小孩骑滑板车,远处轻轨轰隆隆过去。她看着那两盆薄荷,说:“刚搬来时,它们差点活不了。”
我说:“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说:“因为有人记得浇水。”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
我说:“以后我浇。”
她笑:“你别浇死。”
我说:“死不了。我现在晓得,不能想起来才浇,也不能一口气灌太多。”
她看了我一眼:“蒋石磊,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说:“跟你学的。”
她没否认,夹了一筷子菜给我。
我们没有马上去领证。
这事我提过一次,是在便民点开了两个月以后。那天她收摊,我帮她把卷尺放进盒子,随口说:“冉姐,要不我们哪天把证领了?”
她手停住。
我立刻说:“不急,我就提一下。”
她看着我:“你是想给我安心,还是想给你自己安心?”
我想了半天,说:“都有。”
她点头:“那就再等等。等不是推你,是我想让这事不是为了堵谁的嘴,也不是为了证明啥。真到了那天,我们两个都晓得。”
我说要得。
换作以前,我可能又要委屈。
可那天我没有。
因为我晓得,她不是吊着我。她只是每走一步,都要确认自己没有把自己丢下。
六月的时候,重庆热得像蒸笼。
我在一栋写字楼修电梯,机房里温度高,汗顺着背往下流。中午冉姐给我发消息:“门口给你放了绿豆汤,回来记得喝。”
我回家已经晚上九点多。
桌上果然有一大碗绿豆汤,旁边压着小纸条:“冰箱里还有,别一次喝太多,胃要骂人。”
我端着碗,站在屋里笑。
屋子还是那间老屋,墙皮还是有点返潮,轻轨过来玻璃还是会抖。可它不再像一口冷锅。
厨房里有她挂的围裙,阳台上有薄荷,门口两个竹筐,一个放我的工牌,一个放她的卷尺。卧室那副灰帘子还在墙角收着,很少拉,但从没拆。
我不觉得它碍眼。
那是冉姐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我们两个学会尊重的证据。
有天夜里,外头打雷,雨下得很大。
我被雷声惊醒,发现冉姐也醒着。她坐起来,听了一会儿雨声,忽然下床把灰帘子拉了一半。
我心里一紧,但没问。
她回到床上,低声说:“雨声太大,我有点慌。”
我说:“要开灯不?”
她说:“不用。”
我说:“那帘子拉着。”
她躺下,过了一会儿,伸手从帘子底下探过来,摸到我的手。
我握住她。
灰帘子挡在中间,我们的手却牵在下面。
她说:“这样也行。”
我说:“嗯,这样也行。”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亲近不是非得把所有遮挡都拆掉。有些时候,你愿意让对方保留一点遮挡,还能伸手等她,就是亲近。
秋天,我们认识满一年。
冉姐把便民点的招牌换了,原来只写“冉师傅改衣”,新招牌上多了一行小字:“缝补、改衣、熨烫、应急维修。”
应急维修是我加的。
小区里谁家灯坏了,门锁松了,水龙头漏了,冉姐就给我打电话。我下班顺路去弄,收不收钱看情况。大爷大妈们说我们这是夫妻店,冉姐不承认也不反驳。
那天收摊,她把第一晚那块白帆布做的试衣帘拆下来洗。
白布用了大半年,边角磨得更软,上面沾了几处洗不掉的粉笔印。她把它泡在盆里,揉了很久。
我蹲旁边帮她换水。
她忽然说:“蒋石磊,你还记得你第一晚那个表情不?”
我说:“记得,你像在床上修了个收费站。”
她笑得肩膀都抖。
笑完,她说:“我那晚其实也怕。”
我看她:“怕啥?”
她说:“怕你把脚盆一摔,说我有病。”
我说:“我差点。”
她白我一眼:“幸好你没摔。摔了我第二天肯定走。”
我说:“那我亏大了。”
她低头拧布,声音轻了些:“我也亏大了。”
我心里一热。
没过多久,她主动提了领证。
不是在什么浪漫地方,就是在家里吃面的时候。
那天我做的豌杂面,杂酱炒咸了,冉姐吃一口就皱眉。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放下筷子,说:“蒋石磊,下周二我摊子不忙。”
我说:“哦。”
她说:“你也把班调一下。”
我问:“干啥?”
她看着我:“去把证领了。你不是提过?”
我筷子差点掉碗里。
她皱眉:“你不愿意?”
我赶紧说:“愿意愿意。”
她说:“那你傻啥?”
我说:“我又傻眼了。”
她拿纸巾擦嘴,嘴角却带着笑:“你这个人,遇到正事就傻。”
下周二,我们去了大渡口民政局。
没有鲜花,没有大阵仗。她穿了件浅蓝衬衣,是自己改过腰身的。我穿白衬衣,袖口也是她给我熨的。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点。
我下意识看她。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说:“看镜头,别看我。”
我笑得很傻。
红本拿到手的时候,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进包里最里层。
我问:“不拍个朋友圈?”
她说:“过日子又不是给朋友圈过。”
我说:“那给我妈发一张。”
她点头:“这个可以。”
我妈收到照片,回了好几个语音,声音又哭又笑。刘婶知道后,在卤菜店门口放了两挂小鞭炮,被社区说了两句,她还不服气:“人家大喜事嘛。”
晚上,我们没摆酒,只在家里煮了一锅毛肚火锅。
我妈来了,刘婶来了,老谭和老彭也来了。屋子小,大家挤得满满当当。冉姐忙前忙后,我把她按到椅子上:“今天你坐着,我来。”
她不放心:“毛肚七上八下,你别煮老。”
我说:“晓得。”
老彭举杯,规规矩矩说:“嫂子,祝你和石磊好好过。”
冉姐端起茶:“好好说话就行。”
大家都笑。
饭后人散了,屋里一片狼藉。
我收碗,她擦桌子。我们忙到十一点多,才洗漱上床。
灰帘子收在墙角,白帆布还挂在便民点,床中间什么都没有。
灯关之前,冉姐忽然坐起来,从包里拿出那本最早的账本。
我心里一紧:“今天还算账?”
她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她搬来第二天写的米油菜钱,字迹还是那样稳。后面一页页翻过去,有菜钱,有水电,有买伸缩杆的钱,有修车棚的材料费,还有我请假半天那笔,被她写成“搭伙人工补贴”。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账照记,心不分半。”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热。
她把本子合上,说:“钱还是要清楚。”
我说:“心不分半?”
她瞥我:“你有意见?”
我摇头:“没有。”
她把账本放进抽屉,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蒋石磊。”
我说:“嗯?”
她说:“第一晚让你傻眼,不好意思。”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我说:“幸好你让我傻眼。”
她笑:“还有人喜欢傻眼?”
我说:“不傻那一下,我可能一辈子都以为,女人搬进我家,就该按我的想法过。现在我晓得了,搭伙不是谁进谁的门,是两个人一起把门槛磨平。”
她没说话,只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
窗外轻轨又过了一趟,玻璃轻轻抖。楼下有人收摊,铁门哗啦一声。重庆的夜湿热,江风从楼缝里钻进来,带着火锅味、雨水味和人间烟火味。
我今年四十一,在重庆找了个四十七岁的大姐姐搭伙过日子。
第一个晚上,她在我床中间拉起白布帘子,我傻眼得一夜没睡。
后来我才明白,那道帘子挡住的不是我这个人,是她不想再被人轻慢的后半生。
而我能做的,不是急着把它扯下来。
是站在帘子这边,等她有一天自己说,不用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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