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林茉把那张截图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七八遍。照片里周衍的手臂搂着个年轻女孩的腰,背景是她亲自挑的窗帘,那套珊瑚绒的,她跑了好几家批发市场才找到的颜色。女孩的脸被周衍的手挡了大半,但露出的一截下巴和锁骨足够说明一切,年轻,白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记得那天周衍说公司加班,回来的时候领口有香水味,说是同事过生日抹多了。她没追问,只是把那条领带扔进了洗衣机,洗完晾干再没让他戴过。现在想来那股甜腻的味儿就是照片里这女孩身上的,她居然还给对方洗了衣服。
结婚七年,周衍从一个拎着旧行李箱来深圳的穷小子变成了一家小科技公司的合伙人,林茉则从职场退回家,成了“幕后支持者”。她帮他改过商业计划书,替他挡过催债的电话,连他母亲住院都是她陪的夜。她以为自己经营的是个完整的家,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她没吵没闹,把截图存好,然后约周衍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周衍以为她要说什么温情的话,还笑着点了两杯她最爱喝的焦糖玛奇朵。林茉把手机推过去,周衍的脸在五秒之内从疑惑到僵硬再到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听我解释”。
林茉把咖啡喝完,擦擦嘴,说不用解释,咱们离。
周衍慌了,又是下跪又是认错,说那女孩只是项目合作方塞过来的人,玩玩而已。林茉听着,觉得七年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只提了一个条件,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公司股份她不要。
周衍松了口气,爽快签字。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周衍甚至还有点得意,觉得她到底是个软柿子。他不知道林茉从咖啡馆出来的当天晚上就查了周衍公司的财务流水,知道他偷偷转移了部分资产,也知道那女孩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但这些她暂时没用,她得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三个月后,林茉出现在周衍大哥周远的病床前。周远四年前车祸截瘫,一直住在康复医院,周衍每个月打点钱就算尽孝了。林茉提着水果和汤,跟周远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她给周衍发了条消息:“我打算跟你大哥结婚,下周三领证。”
周衍的电话当晚打爆了她的手机,她一个都没接。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林茉额前的碎发贴在了睫毛上。她抬手拨开,看见周远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过来,深灰色的外套洗得发白,领口却整整齐齐。他的脸比四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但眼神清亮,不像长期住院的人那样浑浊。
护工把轮椅停稳就走了,周远自己转着轮子靠近她两步,抬头笑了笑:“你真想好了?”
林茉低头看他,包里装着户口本和照片,手心里全是汗。她说想好了,你反悔还来得及。周远摇摇头,说我一个废人有什么好反悔的,倒是你,往火坑里跳还这么高兴。
林茉没接话,推着他的轮椅进了大厅。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多看了他俩几眼,大概是觉得这组合奇怪,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个坐轮椅的中年男人,没有喜糖也没有陪同,冷清得不像来结婚的。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瞬间,林茉心里空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报复周衍,还是在把自己往更深的泥潭里拖。周远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你。
从民政局出来周衍就堵在了门口。他显然是从哪个渠道得到了消息,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睛红得吓人。他一把抓住林茉的手腕,力气大得她骨头疼,嘴里喊着你是不是疯了,他是我哥!
周远转着轮椅挡过来,抬手把周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动作不快,但很稳。周衍盯着他哥看了两秒,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坐轮椅,但从前打起架来从不手软。
林茉揉着手腕说你走吧,我们领完证了。周衍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转身摔车门走了。回家路上周远一直沉默,直到进了家门才开口说,周衍那小子从小就这样,脾气上来不管不顾,你别往心里去。
林茉说我知道,我认识他七年了。
晚上林茉把周远推进卧室,自己抱着枕头要去客厅沙发。周远叫住她,说床让给你睡,我睡沙发就行,轮椅能推过去。林茉说不用,你身体不方便。
周远从轮椅侧边的布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动作不紧不慢。他说这是给你的,你先看看,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睡沙发。
林茉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财产协议,足足七页纸。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指一抖,纸角在掌心划出一道细白的痕。她抬头看周远,他坐在轮椅上,背后的台灯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的边。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林茉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周远说车祸赔偿加上这些年自己做的投资,都在里面了。你嫁给我,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些东西有一半是你的。他顿了顿,又说,另一半等我死了也是你的。
我立过遗嘱了。
【02】
林茉攥着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的数字不是多写了一个零。周远名下的资产包括两套房产的份额、一笔七位数的存款,还有几支长线持有的股票。她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抵着周远的轮椅边缘,问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对吧。
周远把轮椅往后退了半米,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知道,你想恶心周衍。但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协议给了你,你随时可以走,咱们去把婚离了也成,钱我照样分你一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淡了。
林茉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忍住了,把协议折好塞回文件袋,说我不走,婚都结了,走什么走。然后把枕头从沙发上拎起来扔回床上,说我睡床你睡沙发,你腿不方便别逞强。
周远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占了便宜还让我睡沙发。林茉说协议是协议,婚是婚,我认。
第二天早上林茉起来做早饭,发现周远已经在厨房了。他坐着轮椅,灶台对他来说有点高,但他用一把长柄的锅铲慢慢翻着煎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林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她跟周衍七年婚姻里的任何一个早晨都暖和。
周远回头看见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说洗漱了没,粥好了。林茉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周衍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按了拒接,紧接着短信进来,内容只有一行字:“林茉你别太过分,那是我哥的财产你动一个试试。”
林茉把手机扣在桌上,周远瞥了一眼,没问是谁。他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林茉说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处理你弟?
周远说我不管你们的事,但有一条,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林茉说你放心,我难看不了。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找了个以前帮周衍公司审过合同的老律师。对方看到她递过来的周远财产协议复印件,眉毛挑了一下,说这份协议没问题,合法有效,公证手续也齐全。林茉问如果周衍来闹呢,律师说协议在前结婚在后,周衍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干涉,除非你能证明这份协议是受胁迫签订的。
林茉点点头,把律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知道周衍一定会来找麻烦,但她手里还有那张截图和周衍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她没想好什么时候用,但至少现在她不慌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彩信,照片里是周远坐在轮椅上在小区花园里的背影,旁边站着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手搭在周远肩膀上,角度拍得暧昧。底下配了一行字:“你以为你捡了什么宝?
他就是个废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还指望他能护着你?”
林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号码存下来,备注名打了个问号。她没有删照片,也没有回复。回到家周远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坐在餐桌旁边等她,问她今天顺利吗。
她说挺顺利的,然后坐下来吃饭,两个人之间隔着饭菜蒸腾起来的热气,谁都没再说话。
【03】
林茉把那张彩信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决定先从拍照片的人下手。她拿着号码去运营商营业厅,报了案由说是骚扰信息,工作人员按流程给她查了登记信息,结果是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卡。这在意料之中,林茉也没失望,她把号码发给之前在派出所打过交道的片警老陈,拜托他帮忙留意一下。
老陈回了条语音说能查就查,但别抱太大希望。
周远那边倒是主动提了护工的事。那几天他坐在阳台晒太阳,林茉给他递茶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之前换过三个护工,最后一个姓孙的干了两个月,手脚不太干净。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林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个姓孙的女的,是不是对你有别的意思。周远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林茉把彩信翻出来给他看,周远看完皱了下眉,说这人大概是想拍点什么去卖给周衍,周衍那性子肯定愿意出钱买这种照片。
林茉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周远把手机还给她,说跟你说了显得我在告状,再说她也没拿到什么实质的东西,就搭了下肩膀。林茉说你倒是心大。
周远笑了一下说心不大,只是懒得计较。
但林茉计较。她辗转找到了孙护工现在服务的雇主家,装作是社区做回访的工作人员,要了孙护工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孙护工的语气从警惕到不耐烦只用了一句话,她说你谁啊我早不干那家了。
林茉说我是周远的妻子,孙护工那边静了两秒,接着声音拔高了说你找我干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干。林茉说没干你急什么,我就问一句,照片是谁让你拍的。孙护工咬死了不认,说不知道什么照片,你打错了。
挂了电话林茉在手机上记了一笔。孙护工的反应太大,中间那两秒沉默足够说明问题。她没追问下去,转头把周衍公司那笔转移资产的流水重新整理了一遍,录成电子表格,标出时间节点和对应账户。
周衍当年偷偷把公司账上的六十万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挂的是他母亲的户名。林茉当初因为家里管账,对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楚,离婚的时候她没提这茬,周衍大概是觉得她压根没发现。
她把这套东西备份了三份,一份存云端,一份存U盘,一份打印出来压在了衣柜最底层。做完这些她靠在床头喘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在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周远在客厅看财经新闻,电视声开得很小,她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
出来的时候他推着轮椅到她房间门口,说周衍下午来过电话了,问咱俩什么时候办酒。
林茉说办什么酒,他又要作什么妖。周远说他就想看看咱俩是不是真住一块儿了,我告诉他你每天给我做饭,他电话里喘了好几口粗气。林茉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收了回来,说周远,你弟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周远把轮椅转了个向,背对着她说,怒就怒吧,他活该。
【04】
周衍没让他们等太久。一周后的周五晚上,林茉下班回来发现门口的地垫底下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拍的是她跟周远去民政局那天,以及后续两次她去律所的背影。
角度很刁钻,明显是蹲点跟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字:“你选的路,我帮你铺铺平。”
林茉把照片收起来没声张,但她知道周衍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第二天她出门买菜的时候被两个陌生男人堵在小区侧门的巷子里,其中一个戴着口罩,伸手拽她手里的购物袋,嘴里说着嫂子别紧张,我们大哥想请你喝杯茶。林茉攥紧了袋子没松手,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要拉她胳膊,她抬脚就踹在了对方膝盖弯上,那人没防备单腿跪了下去。
趁着这空当她掏出手机按了紧急呼叫快捷键,电话接通的同时她冲着话筒喊了两声派出所吗我在小区东侧巷子被人劫持。两个男人对看了一眼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排练过的。
警察来的时候巷子里只剩林茉一个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青菜。老陈跟着出警,做完笔录送她回家,路上说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林茉说我前夫。
老陈啧了一声,没再多问。
回到家周远坐在客厅没开电视,见她进门就把轮椅转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我打电话问过物业了,侧门那个巷子的监控前天就坏了,报修单还没递上去。林茉把购物袋放在玄关,说你都知道啦。
周远说我知道有什么用,你又没告诉我。他声音有点沉,手指抠着轮椅扶手,关节发白。林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你弟雇了两个人想把我带走,我没让他们得手。
周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林茉看不太懂,像是懊恼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拨了个电话,开的免提。周衍接起来声音带着笑,说哥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周远说那两个人是你派的吧。
周衍说你别冤枉人,我派什么人,我就是关心一下嫂子。周远说周衍你听好,再有一次我让你在深圳待不下去。周衍那边静了一瞬,笑的声音收了几分,说你凭什么,你一个坐轮椅的拿什么让我待不下去。
周远没再跟他废话,挂掉电话从轮椅侧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林茉。林茉翻开一看是周衍公司当初成立时的一份出资协议,上面写着周衍的启动资金里有三十万是从周远的账户转过去的,当时算的是借款,有借条有转账记录。周远说这笔钱周衍一直没还,当初是想着兄弟一场不急,现在该催催了。
林茉捏着那份借条复印件,忽然觉得周远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深得多。他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过了四年,手底下攥着的东西却一样没少。
【05】
林茉第二天就把周衍公司的那笔借款整理成律师函的格式,通过快递寄到了周衍的办公地址。她没留自己的联系方式,落款写的是周远委托的律所。快递发出去不到四十八小时,周衍的电话就打到周远手机上来了,这次语气软了不少,先是喊了两声哥,接着问那笔钱能不能再缓缓,公司最近现金流紧。
周远开着免提,看了林茉一眼,林茉冲他点了点头。周远说缓可以,但你得把你嫂子那条巷子的监控修好,再把你派去的人撤了。
周衍那边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咬牙说好。挂了电话他把轮椅转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瑟瑟地抖。林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肩膀上的落发捻掉,说你这招挺狠的,借钱的事一直留着没用。
周远说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东西早晚要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林茉从这件事里看出来周远对周衍的感情很复杂。他恨这个弟弟不争气,但也有当大哥的底线,不然不会把这张借条压了四年都没捅出去。而林茉自己呢,她对周衍的恨已经从最初被背叛的刺痛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她不想要他跪地求饶,她只想要他把自己作过的孽一样样还回来。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周衍那边果然没有再派人来骚扰。林茉趁这个空当去了一趟周衍公司的写字楼,装作是送快递的进了电梯,在十七层的走廊里晃了一圈。她看见那个实习生女孩从办公室里出来接水,圆脸,马尾辫,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估计大学刚毕业。
女孩接了水回工位,桌上的工牌写着实习生沈蔚。林茉记住这个名字就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回到车上给老陈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帮忙查一下沈蔚的入职记录和社保缴纳情况。老陈说你这是要把前夫公司翻个底朝天啊,林茉说我不翻他公司,我就翻他这个人。老陈说行吧我给你留意着。
那几天林茉跟周远之间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些。她晚上下班回来周远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围着餐桌吃,偶尔聊几句新闻或者楼下新开的超市。有次周远夹菜的时候筷子掉了,他弯腰去捡,身体前倾的瞬间轮椅晃了一下,林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周远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林茉把手收回来,说你不用这么客气,咱们现在是夫妻。
周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耳尖有一点点红。林茉没再看他,但她心里清楚,这段关系正在从纯粹的报复工具里长出点别的东西来。
【06】
老陈的消息来得比预想快。沈蔚的入职记录显示她是周衍亲自面试招进来的,入职时间刚好是林茉跟周衍离婚前两个月。社保是按最低基数缴的,但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沈蔚的岗位备注是“项目助理”,而周衍另一个合伙人张某的助理叫赵姐,干了五年都没拿到这个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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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还顺带查到沈蔚名下有一辆去年年底上牌的新能源车,首付款来源是一个私人账户,账户名林茉熟得不能再熟——周衍。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每一样都可以解释成巧合,但凑在一起就没法自圆其说了。林茉把打印出来的流水和截图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搁在床头柜上。周远进来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只是说你要办的事抓紧办,周衍那个人拖久了会想别的歪点子。
林茉说我知道,我在等他先动。
周衍果然没让她等太久。三天后沈蔚通过微信加了她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姐姐,我是周衍的朋友,想跟你聊几句”。林茉通过了,对方发来一大段话,大意是她跟周衍是真感情,周衍为了她离了婚,她希望林茉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去影响周衍公司的正常经营,更不要用周远来当枪使。
措辞客气,但字字都在往林茉的伤口上踩。
林茉没回文字,直接截了两张图发过去。一张是周衍给沈蔚转账买车的那笔流水,一张是周衍当初在林茉面前下跪认错时她录的一段音频截图。发了之后她补了句话:“这些话你让他当面跟我说。”
沈蔚那边没了动静,过了半个小时林茉收到周衍的电话,这次没有骂人,声音疲惫得像熬了好几宿。他说林茉你到底想怎么样,婚离了房子给你了钱也分了,你还要把我往死里整是吧。林茉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拢了拢说周衍,你那笔六十万转你妈账户的钱我还没提呢,你公司的账能经得起查吗。
周衍那边忽然没声了。林茉等了五秒,把电话挂了。她回到客厅,周远正在看晚间新闻,电视里播着本地房产的广告。
她走过去把遥控器拿过来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说周远,我可能要跟你弟撕破脸了。周远把轮椅转过来正对着她,窗外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表情笼在一片阴影里。
他说撕吧,我那份借条可以现在起诉,连带利息一起要。
林茉蹲下来把额头抵在他轮椅的扶手上,闭着眼说谢谢。周远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头发,动作生疏但没犹豫。他手上的温度隔着发丝传过来,林茉觉得自己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07】
周衍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疯。就在林茉挂掉电话的第三天,她收到了法院传票,周衍以“恶意干涉他人婚姻自由、敲诈勒索”为由把她和周远一起告了,附带了一份所谓的“证据包”,里面包含了周远给她的那份财产协议的复印件,以及周衍偷录的几段电话录音,剪接得断章取义,听起来像是林茉在胁迫周远签字。
更狠的一手是周衍把这份“证据”发到了他们共同的朋友群里,配文是“我前妻为了钱骗我残疾大哥结婚,大家看清楚了”。群里有二十多个人,都是他们从前圈子里的熟人。林茉看到截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群友的反应——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有人直接退群,还有两个周衍的铁杆兄弟在底下评论“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远知道这事之后没说什么,但林茉注意到他那两天抽了好几根烟,轮椅旁边的烟灰缸里堆了五个烟蒂。他以前不抽烟的,抽屉里的那盒还是前年过年周衍带过来的,一直没拆封。林茉把烟灰缸倒了,洗了擦干放回去,说你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周远说你怕什么,我一个坐轮椅的还怕再坏到哪里去。林茉说你坐轮椅怎么了,坐轮椅也不能糟蹋自己。
她转头联系了之前那个律师,把周衍起诉的内容和所谓的“证据”发过去。律师看完回了个电话,说这案子你稳赢,第一那份财产协议公证齐全且签署日期在你结婚之前,不存在胁迫逻辑;第二对方提供的录音经过剪辑,司法鉴定一测就露馅;第三敲诈勒索需要金额往来,你一分钱没从他那拿过,构不成。
但稳赢归稳赢,舆论上的脏水已经泼出来了。林茉在小区里被邻居指指点点了好几次,连楼下超市的阿姨都拉着她问“听说你为了钱嫁了个残疾人”。林茉没解释,提着菜回家关上防盗门,把袋子往地上一放,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
周远从卧室出来,轮椅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说林茉,你要是觉得太累了,我可以去跟周衍谈,把婚离了,钱照样给你,你去过你的日子。林茉睁开眼看他,他坐在两米外的走廊里,头顶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稳住。
她说我不离。然后走过去推着他的轮椅往客厅走,说开庭那天你跟我一起去,咱俩穿得精神点,别让周衍看了笑话。
周远没再劝。他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甲掐进了裤子布料里。林茉注意到了,但她没点破。
【08】
开庭那天林茉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周远换了一件新的深灰衬衫,头发理过了,坐在轮椅里腰板挺得笔直。两个人进法庭的时候周衍坐在原告席上,旁边坐着沈蔚,女孩低着头玩手机,周衍脸上倒是挂着笑,但嘴角僵着,一看就是硬撑。
庭审过程比林茉预想的顺利。律师把财产协议的公证原件和签署日期证明当庭提交,法官核对之后确认协议效力在前,婚姻关系在后,所谓胁迫不成立。接着司法鉴定那边出了结果,周衍提供的录音经过至少三处剪辑拼贴,真实性存疑。
至于敲诈勒索的指控,因为林茉从未向周衍索要过任何财物,这条直接被法官当庭驳回。
最狠的一击是周远的律师当庭提交了那张借条的起诉书,连带利息共计四十二万,要求周衍在十五日内清偿。周衍的脸从进场时的得意变成发青再变成煞白,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他站起来指着周远说你他妈联合外人搞我。
周远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他,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楚:“周衍,你转移公司资产、包养实习生、雇人恐吓前妻,哪一件是你哥逼你做的。”
庭后宣判的结果是林茉和周远全部胜诉,周衍不仅驳回了所有指控,还要反过来偿还借款。沈蔚在庭外拉住林茉的袖子,红着眼圈说姐姐你放过周衍吧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林茉把袖子抽回来,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女孩,说了句:“他为了你离的婚,以后也会为了别人让你吃苦。
你自己想清楚。”
从法院出来周远让护工先回去了,他转着轮椅慢慢往外走,林茉跟在旁边。外面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茉眯着眼抬头看天,忽然笑了一下。周远说你笑什么。
林茉说我在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医院躺着,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现在你坐在这儿,能帮我打赢官司了。
周远沉默了几秒,把轮椅停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绒布小盒子递给林茉,说你打开看看。林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银戒指,素圈,没有钻。
周远说本来想办婚礼的时候给你的,但我觉得你可能不想办婚礼。这是我妈留下来的,我之前一直没想好给谁。
林茉把戒指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尺寸刚好。她蹲下来平视周远,说婚礼还是要办的,不大,把该请的人请来就行。她顿了顿,又说,周远,谢谢你。
周远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他说谢什么,咱俩是一伙的。
回家的路上林茉给老陈发了条消息,说骚扰的事不用查了。然后她把手机里周衍的号码和那张截图全部删了,相册清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按了全部删除。车窗外深圳的街道飞快往后退,她靠在后座上看了一会儿,偏头发现周远在看她。
她问你干吗,周远说你今天很好看。林茉耳根热了一下,转脸看窗外,嘴角没忍住翘了起来。
晚上到家她给群里的那些朋友发了条简短的消息,附上了判决书的截图,只说了一句话:“谢谢关心,事情清楚了。”群里安静了一整晚,没人再吭声。
林茉把那份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的财产协议锁进了抽屉里,床头柜上换了本新买的书。周远在客厅调电视音量,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两个人的胳膊肘隔着十公分碰在一起。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了。她从一个被背叛的主妇变成了现在坐在轮椅旁边的这个人,手上有戒指,兜里有底气,身后有个周远。
林茉伸手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周远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轮椅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沙发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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