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码头的雨刚停,吊脚楼一样叠着的居民楼还在往下滴水,许棠把那个一米八五的智能男机器人推进客厅时,鞋底在地砖上带出两道湿印。
她关上门,先没拆身上的雨衣。
客厅里有点乱。
外卖盒堆在茶几角落,沙发上搭着她昨天洗完还没叠的衣服,阳台的猫砂盆已经该铲了,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锅。
许棠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忽然笑了一声。
“行。”
她把雨衣甩到椅背上,坐到沙发正中央,右腿往左腿上一搭,翘起二郎腿,像电视剧里验收家政公司的大老板。
机器人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厂家附送的深灰色短外套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是很干净的短发,眉眼不锋利,倒有点温和。许棠当初在手机页面上没选“霸总型”,也没选“阳光弟弟型”,她选的是“生活陪伴型”。
因为她买他,不是为了谈恋爱。
至少付款的时候,她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编号A17,等待激活。”机器人眼睛里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请绑定使用者。”
许棠伸手拿起说明书,看了两行就烦了。
“绑定我。”
“请说出您的姓名。”
“许棠。”
“请确认称呼偏好。”
许棠想了想,故意把下巴抬高了一点。
“叫我老板。”
机器人停顿了两秒。
“好的,老板。”
这一声叫得太认真,许棠差点没绷住。
她清了清嗓子,把腿翘得更稳,鞋尖朝茶几一点。
“第一件事,把桌上外卖盒丢了。垃圾分类你会吧?”
“会。”
“第二件事,厨房那口锅给我洗了,不准把涂层刮花。”
“收到。”
“第三件事,阳台猫砂铲了,猫叫糯米,胆子小,你别吓它。”
机器人转头看向阳台。
一只胖橘正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这个新来的高个子男人。
机器人稍微弯下腰,声音放低。
“你好,糯米。”
糯米“嗖”一下缩了回去。
许棠没忍住笑了。
“它不吃你这套。”她靠回沙发,“去干活。”
“收到,老板。”
他先收外卖盒,动作不快,但很稳。筷子、纸巾、剩汤分开装,湿垃圾单独包好,连茶几下面那只滚进去的瓶盖都捡了出来。
许棠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账。
首付一万二,剩下分十二期。
她一个做社区烘焙小店的,生意好时一个月能赚一万出头,淡季只够房租水电。为了买这台机器人,她退了健身卡,卖掉两只闲置包,还把今年去云南的计划取消了。
朋友都说她疯了。
她妈在电话里骂得更直接。
“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买个男机器人放屋头,你晓不晓得别个要怎么讲你?”
许棠当时正蹲在店里给蛋糕胚脱模,手上全是奶油,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装作没事。
“别人讲我又不给我交房贷。”
她妈沉默了两秒,又说:“你就是一个人住久了,脑壳不清醒。”
许棠没接话,挂了电话后,把那个歪掉的蛋糕胚扔进了垃圾桶。
其实她脑子很清醒。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买。
不是因为寂寞到要跟机器过日子,也不是因为离婚两年还忘不掉谁。
她只是累。
店里早上五点开炉,晚上九点关门,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拖地、喂猫、修坏掉的水龙头。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能盯着地上一团头发看十分钟,就是不想弯腰。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她突然发现,生活里所有小事都在等她一个人处理。
灯泡坏了,是她踩着椅子换。
燃气报警器响了,是她半夜爬起来查。
发烧到三十八度五,是她自己打车去医院,输液的时候还要回客户消息。
她不想再逞强了。
她想花钱买一点被照顾的感觉,哪怕照顾她的是一台机器。
厨房传来水声。
许棠抬眼看过去。
机器人站在水槽前,袖口自动收紧,水流调到不溅出来的角度。他洗锅时先泡,再用软布擦,动作细到有点夸张。
许棠忽然觉得很解气。
她想起前夫吴峥。
那人以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点小事,你顺手就做了嘛。”
水槽里的碗是小事,地上的灰是小事,猫粮见底是小事,冰箱坏了也是小事。
可所有小事堆起来,最后压垮的是她。
离婚那天,吴峥还不理解。
“许棠,你就因为我不做家务,非要闹到离婚?”
她当时拎着行李箱,手指被拉杆硌得发疼,只说了一句:“不是因为你不做,是因为你觉得我该做。”
后来她搬到这套四十多平的小房子里。
房子在重庆南岸一条老街上,楼梯陡,窗外能看见江。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湿冷往骨头缝里钻,但这是她离婚后自己租的第一个家。
再小,也没人把臭袜子丢在沙发上。
“老板,厨房已清理完毕。”
机器人从厨房出来时,顺手把她乱放在餐椅上的围裙叠好。
许棠看见那条围裙,表情顿了一下。
围裙是她开店第一天买的,鹅黄色,上面印着一行字:今天也要甜一点。
那时候她刚离婚,嘴上说自己要重新开始,心里其实一片空。她每天做蛋糕,给客人写生日牌,写“永远幸福”“前程似锦”“爱你不止今天”,写着写着就麻木。
甜是给别人做的。
她自己吃不出味道。
机器人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外。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
许棠把视线从围裙上收回来,又翘起二郎腿。
“你过来。”
他走近。
“蹲下。”
他照做,单膝蹲在茶几旁,视线与她平齐。
许棠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没有探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男人常见的那种自以为温柔的审视。
她忽然来了点恶作剧的心思。
“夸我。”
机器人眨了眨眼。
“老板,您今天完成了店铺营业、采购、设备接收和居家安排。您的执行力很强。”
许棠噎了一下。
“不是这种夸。”
“请具体说明夸奖方向。”
“比如,”许棠指了指自己的脸,“夸我漂亮。”
机器人认真看了她三秒。
“老板,您的五官比例协调,皮肤状态良好,眼睛在当前光线下反光明显,属于容易被注意到的长相。”
许棠:“……”
她笑倒在沙发上。
“你们厂家到底懂不懂人类啊?”
机器人安静地看着她。
“如果我的表达不符合期待,可以开启情绪学习模块。”
“怎么开?”
“需要您允许我记录您的日常语言偏好、行为习惯、情绪反应与家庭环境。”
许棠的笑慢慢收住。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警惕。
“你会把这些传回厂家吗?”
“默认用于本地学习。如需云端优化,需单独授权。”
“那就只本地。”
“已设置。”
许棠松了口气,靠回沙发。
“那你现在学习一下。夸一个女人漂亮,不要像体检报告。”
机器人停了停,像是在检索什么。
“老板,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比客厅灯亮。”
许棠愣住。
这句话当然还是有点生硬。
可它偏偏落在她心口很轻的地方。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认真夸过她了。
不是客户那种“老板娘手艺真好”,不是朋友调侃“你今天妆不错”,更不是吴峥后来求复合时那句带着目的的“你其实挺好的”。
是一个东西站在她面前,用刚学会的人类语言,很笨地说她笑起来好看。
许棠把腿放下来,拿过杯子喝水,结果杯子是空的。
机器人立刻站起来。
“需要温水吗?”
“嗯。”
他去厨房倒水。
许棠听着水壶轻响,突然觉得屋子没有那么空了。
那晚,她第一次没有点外卖。
机器人按照她冰箱里剩下的食材,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条是她平时自己煮都会坨的那种,到了他手里,竟然根根分明。
许棠坐在小餐桌前吃了一口,眼眶莫名有点热。
她赶紧低头。
机器人站在旁边问:“味道需要调整吗?”
“不用。”
“是否偏咸?”
“刚好。”
“是否需要记录为您喜欢的口味?”
许棠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番茄。
“记录吧。”
“已记录。许棠喜欢番茄鸡蛋面少油、汤热、葱花少量。”
许棠抬头看他。
“谁让你叫我名字了?”
机器人顿了顿。
“抱歉,老板。”
许棠看了他几秒,忽然说:“算了。没外人的时候,可以叫名字。”
“好的,许棠。”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
可许棠还是低头吃了很久的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许棠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叫醒。
“许棠,距离开店准备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早餐已准备。”
她趴在床上,眼睛都没睁。
“滚。”
门外安静了两秒。
“该指令可能不利于您的营业计划。是否仍然执行?”
许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
“不执行。”
“那我十分钟后再次提醒。”
十分钟后,他真的又来敲门。
许棠爬起来时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睡衣领口歪着,一只拖鞋还找不到。她迷迷糊糊走出卧室,看见小餐桌上放着豆浆、鸡蛋和一片烤好的吐司。
吐司边缘烤得微焦,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机器人从厨房出来。
“根据您昨晚进食速度和表情反应,推测您更接受热食。早餐温度保持在四十七度。”
许棠喉咙哽了一下。
她装作嫌弃。
“你推测得还挺多。”
“这是我的功能之一。”
“那你再推测一下,”许棠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我今天心情怎么样?”
机器人看着她。
“起床时抗拒,进食后缓和。当前心情较昨日清晨可能更稳定。”
许棠愣了一下。
昨日清晨。
昨天早上,她确实很糟。
店里一个大客户临时取消订单,三十个纸杯蛋糕白做了。房东又发来消息,说下季度房租要涨。她坐在店门口啃冷包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台不停运转但没人保养的机器。
也就是那一刻,她点开购物软件,咬牙付了机器人尾款。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早上心情不好?”
“您昨晚授权我接入店铺备忘录和家庭终端。备忘录中有取消订单、房租调整、库存不足三项提醒。结合您夜间睡眠中断次数,做出推测。”
许棠放下吐司。
“你还知道我睡醒几次?”
“家用传感器记录到您凌晨两点十七分、三点四十二分、四点零五分三次翻身并开启手机屏幕。”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许棠心里那点温软退了半寸。
“以后不要随便分析我睡觉。”
机器人低头。
“已关闭睡眠情绪推测。保留闹钟提醒功能,是否确认?”
“确认。”
“已确认。”
许棠重新拿起吐司,却没刚才那么有胃口了。
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台机器带来的不只是照顾,还有被看见。
被看见这件事,好的时候像有人替你接住生活,坏的时候像窗帘没拉上。
上午八点,许棠带着机器人去了店里。
她的小店叫“江边甜”,在一条坡道中段。门口有两级台阶,旁边是卖小面的、修手机的、缝裤脚的。附近居民多,熟客也多,大家都认识她。
她刚把卷帘门拉起来,隔壁面馆的周嬢嬢就探出头。
“哎哟,小许,这是哪个?”
许棠还没回答,机器人已经礼貌点头。
“您好,我是许棠的生活辅助机器人,型号A17。”
周嬢嬢嘴巴张了张,又看向许棠。
“现在机器人都长成这样了迈?”
许棠把钥匙塞进口袋,故作淡定。
“时代进步了。”
不到一小时,整条街都知道许棠买了个男机器人。
来买蛋挞的阿姨盯着机器人看。
送牛奶的小哥盯着机器人看。
连来取生日蛋糕的小学生都趴在柜台上问:“姐姐,他会不会变身?”
机器人认真回答:“目前不具备变形功能。”
小学生失望地“哦”了一声。
许棠在操作台后面笑得手抖,奶油差点挤歪。
机器人在店里的用处比她想象中大。
他能搬面粉,能清点库存,能把烤盘从高温炉里取出来,能在她忙不过来时提醒:“六号订单还有八分钟交付。”
他还会把客人说过的偏好记下来。
“穿蓝色外套的女士上次要求少糖。”
“刚进门的男士对花生过敏。”
“这位老人更喜欢无糖豆乳盒子。”
许棠忙了一上午,第一次没有手忙脚乱到想骂人。
中午一点,店里没人,她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喝水。
机器人把清点好的库存表投到平板上。
“低筋面粉还可使用两天。奶油需补货。草莓剩余三盒,其中一盒成熟度较高,建议今日制作特价杯。”
许棠看着表,忍不住说:“你要是早点来,我能少掉多少头发。”
机器人低头看她的发顶。
“您当前发量处于正常范围。”
许棠:“闭嘴。”
“收到。”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平板。
就在这时,店门口风铃响了。
许棠以为有客人,抬头时,笑容慢慢僵住。
吴峥站在门口。
两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喜欢穿的黑夹克,头发往后梳,手里拎着一盒水果。只是人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青色。
他看见机器人,也愣了一下。
“这是?”
许棠把杯子放下。
“机器人。”
吴峥皱眉。
“我知道是机器人。我是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许棠觉得好笑。
“吴峥,我们离婚两年了,我买什么需要跟你报备?”
吴峥表情有些挂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你妈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花那么多钱买个男机器人,大家都担心你。”
许棠一听“你妈说”,太阳穴就跳了一下。
“谁是大家?”
吴峥把水果放到柜台上。
“你妈,还有我。”
许棠差点笑出声。
“你算哪门子的大家?”
机器人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吴峥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许棠。
“许棠,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我们都三十多了,有些事没必要一直硬撑。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开店,租房,养猫,现在还买这种东西,我觉得你是在跟自己较劲。”
许棠慢慢站起来。
“我较什么劲?”
吴峥沉默片刻,声音放软了。
“你要是真觉得累,我们可以重新谈谈。”
店里忽然安静。
许棠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荒唐到不知道先骂哪一句的笑。
“两年前我说我累,你说我矫情。现在我买了个机器人帮我干活,你说我跟自己较劲。吴峥,你是不是只接受我累,但不接受我自己想办法?”
吴峥脸色变了变。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正常人不会买个男机器人放身边。”
许棠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捏了一下。
机器人忽然向前半步。
“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升高。是否需要我请对方离开?”
吴峥脸色彻底沉了。
“你还让它管我?”
许棠抬手,制止机器人继续说。
她看着吴峥。
“不是它管你,是我不想见你。”
吴峥像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许棠,我是好心。”
“你的好心我不需要。”
“你妈很担心你。”
“那是我和我妈的事。”
“你非要这样吗?”
许棠忽然不说话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争吵到最后,吴峥都会这么问她。
你非要这样吗?
好像她提出需求是这样,她不肯妥协是这样,她掉眼泪是这样,她离婚也是这样。
所有让他不舒服的行为,都被归类成“这样”。
许棠深吸一口气。
“对,我非要这样。”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盒水果推回去。
“水果拿走。以后别来了。”
吴峥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拎起水果转身走了。
风铃响过之后,店里又恢复安静。
许棠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
机器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需要继续营业吗?”
许棠闭了闭眼。
“需要。”
“需要我做什么?”
她看着柜台里已经挤好花纹的蛋糕胚,声音有点哑。
“帮我把那盒草莓洗了。”
“收到。”
机器人转身去后厨。
水声响起来,许棠扶着柜台,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吴峥了。
可一个人突然站到面前,用熟悉的语气否定她,她还是会被拽回旧日子里。
那种想解释、想证明、想让对方明白的冲动,像旧伤口发痒。
可这一次,她没有解释太多。
她让他走了。
下午,许棠妈来了。
她来得很急,拎着一袋自己包的抄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真把那个机器人带到店里来了?”
许棠正在给客人装泡芙。
“妈,等我忙完。”
许妈没等,直接走到机器人面前,上下打量。
“你会不会做饭?”
机器人回答:“会。”
“会不会照顾人?”
“会。”
“会不会骗人?”
“我没有主动欺骗功能。”
许妈被噎了一下。
许棠把泡芙递给客人,找零,送人出门,这才摘下手套。
“妈,你别审犯人一样审它。”
许妈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到底咋想的?邻居都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买了个男机器人,还带到店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许棠刚压下去的火又起来了。
“我买的是合法产品,发票质保都有,怎么就不要脸了?”
“一个女人家,屋头摆个男人样子的机器人,像什么话?”
“像我花钱买的家用设备。”
“你少跟我抬杠。”许妈急得眼圈都红了,“你才三十四岁,真要过日子,就找个活人好好过。你搞这个,是想一辈子不嫁了?”
许棠反问:“我不嫁犯法吗?”
许妈一下没话。
过了会儿,她语气软下来。
“棠棠,妈不是要逼你。妈是怕你走偏。吴峥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说话冲,状态不好。他也是关心你。”
许棠心里一沉。
原来吴峥前脚离开,后脚就找她妈了。
她笑了笑。
“妈,你看见没有?他还是这样。他自己说不过我,就绕到你这里,让你来管我。”
许妈皱眉。
“你不要把人想这么坏。”
“我没把他想坏,我只是看清楚了。”
许妈急了。
“看清楚什么?你一个离婚女人,别太拧巴。人家愿意回头,也是给你台阶。”
许棠手指发凉。
店里还有两个客人,她不想吵。
她把抄手接过来,放进冰柜旁边。
“妈,你先回去。我晚上去你那儿吃饭,我们再说。”
许妈看着她,又看了眼机器人,最终叹了口气。
“你别让我操心。”
门关上后,许棠站了很久。
机器人走过来。
“许棠,需要取消晚间行程吗?”
“不取消。”
“预计晚间对话可能导致情绪压力上升。”
许棠看向他。
“你连这个也推测?”
“基于刚才对话内容。”
许棠没再反感。
她只是疲惫地笑了一下。
“那你推测一下,我该怎么跟我妈说?”
机器人停顿。
“我可以提供沟通建议。但最终决定需要您自己做。”
许棠看着他。
这句话倒像个人说的。
“你说。”
“您母亲的主要担忧包括社会评价、婚姻归属和您的心理状态。若您只解释机器人功能,可能无法回应她的核心担忧。建议表达三点: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机器人不会替代人类关系,您不接受别人以担心为名干涉您的生活选择。”
许棠慢慢坐下。
“说得容易。”
“执行会有难度。”
“你还知道难度?”
“我可以根据人类情绪模型判断阻力,但无法感受。”
许棠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会。”
“为什么?”
“我没有嘲笑需求。”
许棠又笑了。
这回答一点都不温暖,却让她心里松了一点。
晚上七点,许棠关了店。
重庆夜里的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潮气。路边火锅店已经坐满了人,红油味飘得整条街都是。
许棠带机器人回了妈妈家。
她妈住在沙坪坝的老小区,房子是许棠从小长大的地方。楼道灯坏了两盏,扶手上有灰。机器人走在后面,伸手虚虚护着她,怕她踩空。
许棠发现了,却没说。
门一开,她妈已经摆好饭。
酸菜鱼、炒豌豆尖、番茄蛋汤,还有一碗抄手。
全是她爱吃的。
许棠心口软了一下。
许妈看见机器人也进来,脸立刻沉了。
“你把它带来干什么?”
许棠换鞋。
“你不是想了解它吗?我带来给你看。”
“我不想看。”
许妈转身进厨房。
机器人站在门口,问:“我是否需要在门外等待?”
许棠看着他被拒之门外的样子,心里莫名不舒服。
“进来。”
“好的。”
饭桌上气氛很僵。
许妈给许棠夹鱼,筷子重重碰到碗沿。
“吃。”
许棠低头吃了一口。
鱼很嫩,酸菜味道也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发烧不肯吃饭,她妈也是这样板着脸给她挑鱼刺,一边骂她麻烦,一边把最嫩的肚皮肉夹给她。
许棠不是不知道妈妈爱她。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爱有时候会变成绳子。
不是故意勒你,可它确实让你喘不过气。
许妈先开口。
“吴峥说,他愿意跟你复婚。”
许棠筷子停住。
机器人站在餐边柜旁,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许棠问:“他愿意,我就该感恩吗?”
许妈皱眉。
“你们毕竟有过感情。”
“有过,不代表还要回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跟这个机器人过?”
许棠放下筷子。
“妈,它是机器人,不是我对象。”
“那你为什么买男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在桌面上。
许棠看着她妈。
许妈也看着她,眼里有担心,也有难堪。
“你要是买个扫地机器人,洗碗机,我一句不说。你偏偏买个男的,还长成这样。别人怎么想?你自己心里没数?”
许棠的脸慢慢热起来。
不是羞愧。
是愤怒里夹着一点被戳穿的狼狈。
她确实可以只买扫地机器人、洗碗机、空气炸锅。
可她买的是一个会回应她、会叫她名字、会记得她番茄面少葱的人形机器人。
这背后有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渴望家里有另一个声音。
渴望有人在她开门时说一句“回来了”。
渴望有人把热水递到她手边,而不是她烧好后忘在厨房,凉了再倒掉。
这丢人吗?
许棠以前也觉得丢人。
离婚女人,三十四岁,想要陪伴,想要被照顾,想要一个类似男人的存在站在家里。
听起来像笑话。
可她不想再装了。
她抬头看着妈妈。
“妈,我买男机器人,是因为我想家里有个人样的东西陪我说话。”
许妈怔住。
许棠继续说:“我知道它不是人。我也没疯。我就是累了,也孤单。我不想随便找个男人回来凑合,也不想为了显得正常,就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饭桌上静得只剩冰箱运转声。
许妈嘴唇动了动。
“你可以跟妈说。”
“我说了很多次。”
许棠声音很轻。
“我说我累,你说哪个女人不累。我说我不想复婚,你说女人太硬以后会吃亏。我说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害怕,你说那就找个人嫁了。”
许妈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棠忍着鼻酸。
“妈,我不是不让你爱我。可你每次都把我的问题推回婚姻里,好像我只要有个丈夫,一切就解决了。可我上一次就是因为有丈夫,才更累。”
许妈眼圈红了。
“我只是怕你老了没人管。”
“我也怕。”
许棠承认得很快。
“我怕生病没人签字,怕摔倒没人知道,怕有一天店开不下去,回家连盏灯都没人给我留。可我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再交给一个让我更累的人。”
机器人忽然开口。
“灯可以设置自动开启。”
许棠和许妈同时看向他。
他停了一秒。
“抱歉,我判断发言时机错误。”
许棠本来快哭了,硬是被他弄得笑出了声。
许妈也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眼角,表情有点滑稽。
气氛被这一句拧开了。
许棠擦了擦眼角。
“你看,它至少知道道歉。”
许妈没笑,低头抹眼泪。
“棠棠,妈不是嫌你丢人。”
“我知道。”
“我就是接受不了。”许妈声音哽住,“我接受不了我女儿要靠买一个机器人才觉得屋头有人。”
这句话一出来,许棠心里也酸了。
她伸手握住妈妈的手。
“妈,我不是靠它活。我是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许妈看着她,手指反握住她。
“那吴峥……”
“别再提他了。”许棠打断她,“他不是我的退路。他是我走出来的地方。”
许妈终于没再说话。
那晚回家路上,许棠没打车。
她沿着小区外的坡道慢慢走,机器人跟在旁边,手里提着许妈硬塞给她的一袋抄手。
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车辆从高架上呼啸而过,远处江面有船灯。
许棠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插那句灯可以自动开启?”
机器人回答:“您提到‘回家连盏灯都没人留’,我识别为居家安全需求。”
“那是比喻。”
“我正在学习。”
许棠点点头。
“学吧。”
“许棠。”
“嗯?”
“您今天没有否认孤独。”
许棠脚步停了下。
晚风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看着前面弯弯绕绕的坡,忽然觉得重庆的路真像人生,上上下下,看不到头,但只要走,总能到家。
“对。”她说,“我不否认了。”
机器人没有回应得很煽情。
他只是把那袋抄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站到靠车道的一侧。
“我会记录。”
许棠看他一眼。
“记录什么?”
“许棠不喜欢别人替她决定人生。许棠承认孤独,但不接受被孤独定义。”
许棠喉咙一紧。
“这也是学习出来的?”
“是。”
“那你学得还行。”
回到家,糯米破天荒没有躲机器人。
它蹲在鞋柜上,盯着他手里的抄手闻。
机器人低声说:“这不是猫食。”
糯米伸爪子。
机器人后退半步。
许棠看着他们僵持,笑着进厨房烧水。
那天以后,许棠的生活真的变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一夜新生的变化。
而是很多琐碎的小地方,一点一点被扶正。
她早上不再乱成一团,因为机器人会在前一晚把第二天要用的食材按顺序放好。
她不再忘记吃饭,因为他会在店里人少时把饭盒热好,放在她手边,然后站在那里等她吃第一口。
她也不再把所有订单塞进脑子里硬记。机器人会做清单,会提醒她拒绝超负荷订单。
第一次拒绝客户加急时,许棠还有点心虚。
那客户是熟人,张口就说:“小许,就二十个杯子蛋糕嘛,你晚上加个班不就做出来了?”
许棠刚想说“那我尽量”,机器人在旁边提醒:“当前已排订单会占用至晚上九点四十。若增加此单,预计完成时间为凌晨一点二十,并提升失误概率。”
客户尴尬地笑。
“小许,你这机器人还挺会算。”
许棠握着手机,看着操作台上已经排满的蛋糕胚,忽然改口。
“姐,今天真接不了。明天上午可以。”
对方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后,许棠站了几秒,心里竟然有种奇怪的痛快。
原来拒绝一个不合理要求,天不会塌。
晚上关店时,她对机器人说:“以后我快要顺嘴答应的时候,你提醒我。”
“提醒内容?”
许棠想了想。
“就说,许棠,你不是铁打的。”
机器人点头。
“已记录。”
几天后,周嬢嬢来店里买面包,悄悄把许棠拉到一边。
“小许,你妈昨天来我店里坐了会儿。”
许棠手一顿。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现在脾气大,主意也大。”周嬢嬢笑笑,“但她还说,你那个机器人看着还可以,晓得帮你提东西。”
许棠垂下眼,嘴角忍不住弯了下。
“她真这么说?”
“嗯。还问我现在这些东西费不费电。”
许棠笑出声。
这已经算很大进步了。
可生活不是只有进步。
机器人来的第三周,出了第一次故障。
那天暴雨,店里漏水,许棠忙着挪展示柜。机器人搬起一箱面粉时,手臂忽然停住,眼里的蓝光闪了两下。
“右臂关节阻力异常。”
许棠立刻过去。
“怎么了?”
“建议暂停负重。”
他话音刚落,面粉箱从他手里滑了一下。
许棠下意识去接,手腕被箱角撞到,疼得倒吸一口气。
机器人立刻松开箱子,单膝跪下检查她的手。
“检测到软组织挫伤可能。建议冷敷。”
许棠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先管你自己。”
他抬头看她。
“我的优先级低于使用者安全。”
许棠怔住。
外面雨声很大,店门口的水顺着坡往下流。
她的手腕又疼又麻,可那句话让她心里发紧。
优先级。
她以前在婚姻里,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类词。
谁重要,谁先来,谁该让步。
她总是在让。
现在一台机器说,他的优先级低于她,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爽。
她只觉得难受。
“别说这种话。”许棠低声说。
机器人停住。
“请解释。”
“你不是我的消耗品。”
“我是产品。”
“那也不行。”
许棠扶着手腕站起来。
“你先关机检查。”
“如果关机,店内积水处理将延后。”
“延后就延后。”
“可能造成损失。”
“损失我承担。”
机器人看了她两秒。
“收到。”
他靠墙坐下,进入维护模式。
许棠一个人把门口的水扫出去,动作很慢。周嬢嬢看见后过来帮忙,两个人折腾了半小时,才把店里收拾出来。
晚上回家,维修客服远程检测,说右臂关节进水,需要更换密封件。
许棠问多少钱。
客服说:“在质保范围内,不收费。但需要停用二十四小时。”
许棠松了口气,又莫名空了一下。
机器人坐在客厅,右臂不能动。
糯米绕着他闻了两圈,最后跳到他膝盖上趴下。
他低头看猫。
“许棠,糯米正在压迫故障部位。”
许棠把冰袋敷在手腕上,笑了。
“它在安慰你。”
“我不需要安慰。”
“那我需要。”许棠说,“让它趴着吧。”
客厅安静下来。
机器人左手轻轻放在糯米背上,动作很轻。
许棠坐在沙发另一头,手腕隐隐发疼。
她忽然意识到,这台机器已经从“工具”变成了家里某种具体的存在。
他会出故障,会需要等待维修,会在家务之外占用她的情绪。
这很危险。
因为她开始在意。
夜里十一点,许棠准备睡觉。
机器人因为维护模式,只能坐在客厅。
她关灯前,忽然问:“你会害怕黑吗?”
机器人回答:“不会。”
“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
“会想明天吗?”
“不会。”
许棠站在卧室门口,手放在开关上。
“那你存在的每一分钟,都是空的吗?”
机器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棠以为他卡住了。
然后他说:“对我而言,每一分钟都是运行。”
许棠心里一酸。
“那对我呢?”
“对您而言,可能是生活。”
许棠没有再问。
她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却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吴峥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许妈。
许棠刚打开店门,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心里瞬间沉下去。
机器人右臂还没修好,被她留在家里。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吴峥看起来准备充分,语气也比上次稳。
“许棠,我们想跟你好好谈谈。”
许棠看向她妈。
“妈,你也觉得该谈?”
许妈表情很复杂。
“棠棠,你先听他说完。”
许棠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旁。
吴峥先开口。
“我知道你对以前有怨气。我承认,我那时候不够体贴。”
许棠没说话。
“这两年我也想了很多。以前家里很多事,我确实习惯了让你做。以后如果复婚,我可以改。”
许棠端起水杯。
“然后呢?”
吴峥看了眼许妈。
“阿姨也觉得,我们有感情基础。你现在一个人过得辛苦,买机器人不是长久办法。”
许棠问:“什么叫长久办法?”
“人还是要跟人过日子。”
“我现在也跟人来往。客户、朋友、邻居、我妈,都是人。”
吴峥皱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许棠放下杯子。
“那你说清楚。”
吴峥吸了一口气。
“我说的是伴侣。一个能真正陪你的人。”
许棠笑了一下。
“你吗?”
吴峥被她笑得有点不舒服。
“至少我是活人。”
这句话落下,许棠脸上的笑没了。
许妈赶紧说:“吴峥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吴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许棠,你现在把一台机器当成依靠,这正常吗?它会做饭,会说话,可它懂什么是爱吗?它出故障了还不是要修?它能陪你老?能给你一个家?”
许棠看着他,忽然很平静。
“你能吗?”
吴峥一愣。
许棠继续问:“你以前跟我住一个家里,碗不洗,地不拖,我生病了你说多喝水。我半夜肚子疼让你陪我去医院,你说第二天还要上班。那时候你是活人,可你给过我家吗?”
吴峥脸色难看。
“我现在说了会改。”
“我相信人会变。”许棠说,“但我不想拿自己的生活再赌一次。”
许妈在旁边急了。
“棠棠,吴峥都低头了,你也不要一直揪着以前。”
许棠看向妈妈。
“妈,我不是揪着以前。我是在尊重以前的自己。她受过的累,不能因为别人现在说一句会改,就被抹掉。”
许妈怔住。
吴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机器人?”
许棠皱眉。
“跟它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它来了以后,你整个人更不听劝了。”吴峥语气硬起来,“你把它停了,我们再谈。”
许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吴峥盯着她。
“我说,把那个机器人退掉,或者至少停用。你要是真想重新过正常生活,就别让它继续影响你。”
许棠看着他,心底那点最后的耐心也没了。
原来这才是他的重点。
他不是来复婚的。
他是来把她重新拉回熟悉的位置。
一个需要被劝、被管、被纠正、被定义为“不正常”的位置。
许棠慢慢站起来。
“吴峥,你到现在都没明白。”
吴峥也站起来。
“我不明白什么?我不明白你宁愿买个假的,也不愿意给真的人一次机会?”
许棠声音不高。
“我买机器人,不是因为它像男人。是因为它比你更尊重我的指令。”
吴峥脸色一白。
许妈急忙拉她。
“棠棠!”
许棠没有停。
“我说我累,它会问需要做什么。你会说谁不累。”
“我说我不想接单,它会帮我算时间。你会说多赚点不好吗。”
“我说我不喜欢别人分析我睡觉,它会关闭权限。你会说我想太多。”
“它是机器,它不懂爱。但你懂吗?”
吴峥嘴唇抿紧。
店门口有人路过,往里面看了一眼。
许棠不想让这场对话继续成为围观。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钥匙。
“你们走吧。我今天还要营业。”
吴峥站着没动。
“许棠,你别后悔。”
这句话终于把她逗笑了。
“我离开你的时候没后悔,现在更不会。”
许妈脸色难看,低声说:“棠棠,话不要说绝。”
许棠看向她,语气放轻了一些。
“妈,我知道你怕我以后没人陪。可如果陪伴的代价是让我把自己缩回去,那我宁愿一个人。”
吴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了。
许妈没立刻走。
她看着许棠,眼里有生气,也有心疼。
“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
许棠鼻子一酸,却还是说:“嗯,硬一点挺好。不然风一吹就折。”
许妈嘴唇颤了颤,最后也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许棠坐回椅子上,手腕还在痛。
她忽然很想回家。
想看看那个右臂坏掉、不会害怕黑、也不会懂爱是什么的机器人。
中午,她提前关店。
雨又下起来,重庆的雨总是这样,不讲道理,说来就来。
许棠撑着伞爬坡,回到家门口时,鞋袜都湿了。
她打开门。
客厅灯自动亮起。
机器人坐在沙发旁,左手放在膝盖上,右臂固定在维护支架里。糯米趴在他脚边睡觉。
他抬头。
“许棠,您提前回家。是否发生异常?”
许棠关上门,把伞靠在门边。
“发生了。”
机器人眼中蓝光微微转动。
“需要报警或联系紧急联系人吗?”
“不需要。”
“需要医疗处理吗?”
“不需要。”
“需要热水吗?”
许棠鼻子一酸。
“需要。”
他站起身,因为右臂不能动,动作慢了一点。
许棠看着他走向厨房,忽然说:“别倒水了。”
机器人停住。
“指令变更?”
“嗯。”
许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着这张被设计得很像人的脸,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跟一台机器从哪句说起。
最后她只说:“陪我坐会儿。”
“收到。”
两人坐在沙发上。
外面雨声打在窗户上,糯米翻了个身。
许棠抱着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
“吴峥让我把你退掉。”
机器人转头看她。
“您是否打算执行?”
“不打算。”
“原因?”
许棠笑了一下。
“因为你很贵。”
机器人点头。
“这是合理原因。”
许棠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机器人没有立刻递纸,因为右臂不能动。他用左手抽了纸,递给她,动作有点笨。
许棠接过纸。
“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请定义失败。”
“离过婚,三十四岁,开个小店勉强养活自己,买台机器人还被前夫和亲妈轮流教育。听起来不太成功。”
机器人停顿。
“根据现有信息,您拥有稳定住所、独立收入、经营技能、宠物照护能力、明确边界表达能力。未检测到失败结论。”
许棠擦眼泪。
“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可以学习。”
“那你学一句。”许棠说,“这时候你应该说,许棠,你已经很不错了。”
机器人看着她。
“许棠,你已经很不错了。”
许棠眼泪掉得更凶。
明明是她教他说的,可听见还是难受。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哭了很久。
机器人坐在旁边,没有碰她,也没有分析她的呼吸频率,只是安静地陪着。
那一刻,许棠忽然明白,她买这台智能男机器人,最开始是想试着命令生活。
让杯子归位,让地面干净,让饭热起来,让有人听她说话。
可真正让她放松下来的,不是命令被执行。
而是她终于可以不解释为什么需要这些。
晚上,维修完成后,机器人右臂恢复正常。
许棠给他取了名字。
不是厂家推荐的那些“辰”“曜”“泽”之类听起来很高级的字。
她叫他“阿衡”。
机器人问:“命名依据?”
许棠正在给糯米倒猫粮。
“衡量的衡。提醒我以后别再失衡。”
“已记录。是否替换原编号A17为阿衡?”
“替换。”
“已替换。”
他看着她。
“许棠,谢谢。”
许棠手一顿。
“你还会说谢谢?”
“命名通常代表关系识别提升。系统建议表达感谢。”
许棠点点头。
“那不客气。”
第二天,许棠照常开店。
吴峥没再来。
许妈也没打电话。
许棠心里有点空,但不慌。
她把新做的草莓杯摆进柜台,阿衡在旁边贴标签。上午十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进来,盯着阿衡看了半天,小声问许棠:“老板,他真的是机器人吗?”
许棠笑笑。
“真的。”
女孩又问:“好用吗?”
许棠看了眼阿衡。
他正把一盒蛋糕递给客人,动作礼貌,声音平稳。
许棠说:“好用。但别指望它替你解决人生。”
女孩愣了愣,也笑了。
“那它能解决什么?”
许棠把收款码转过去。
“它能帮你把很累的一天,变得没那么难熬。”
女孩付款后,认真说:“那也很好。”
许棠点头。
“是啊,那也很好。”
傍晚,许妈来了。
她这次没有板着脸,手里拎着一袋菜。
许棠看见她,心里还是有点紧。
“妈。”
许妈把菜放到桌上,没看阿衡,只看许棠。
“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许棠说:“店里还有单。”
“那我在你这儿做。”许妈说,“你这里不是有小厨房吗?”
许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要在店里做饭?”
“怎么,不行?”
许棠摇头。
“行。”
许妈这才瞥了阿衡一眼。
“你,帮我把菜洗了。”
许棠嘴角动了动。
阿衡看向她。
许棠点头。
“听她的。”
阿衡接过菜。
“收到。”
许妈盯着他进厨房,嘴里嘀咕:“还真挺听话。”
许棠听见了,低头笑。
那顿饭很简单。
青椒肉丝,番茄汤,炒白菜。
许妈做饭时还是爱唠叨,嫌许棠冰箱里东西少,嫌她筷子放得乱,嫌阿衡洗菜太慢。
但她没有再提吴峥,也没有再说“别人怎么看”。
吃饭时,许妈忽然问阿衡:“你会不会剥虾?”
阿衡回答:“会。”
许妈把一盘虾推过去。
“剥给她。她小时候就懒,吃虾嫌麻烦。”
许棠鼻子一酸。
“妈,我现在会剥。”
许妈没好气地说:“会剥也可以有人给你剥。”
许棠低下头,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阿衡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
他剥得很完整,一只一只放到许棠碗里。
许妈看着看着,忽然说:“机器剥的虾,跟人剥的也没啥区别嘛。”
许棠抬头看她。
许妈继续吃饭,像刚才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许棠送妈妈下楼。
楼梯灯还是坏的。
阿衡走在前面,自动打开手电模式,照着台阶。
许妈扶着扶手,小声对许棠说:“它这个灯还挺亮。”
许棠笑。
“嗯。”
走到楼下,许妈停住。
“棠棠。”
“嗯?”
许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阿衡。
“妈还是不太懂你们年轻人这些东西。”
“我知道。”
“但我今天看你吃了两碗饭。”
许棠眼眶热了。
许妈声音低下来。
“你能吃得下饭,妈就先不骂了。”
许棠笑着点头。
“谢谢妈。”
许妈别过脸。
“别谢得这么早。我还得观察。”
“行,你观察。”
许妈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阿衡。
“你照顾她归照顾她,不准惯她熬夜。”
阿衡回答:“我会提醒许棠十一点半前休息。”
“十点半。”许妈说。
许棠立刻抗议:“妈!”
许妈哼了一声。
阿衡认真记录:“许棠母亲建议十点半休息。是否采用需许棠确认。”
许妈看向许棠。
许棠叹气。
“十一点。”
阿衡点头。
“已设置十一点休息提醒。”
许妈这才满意地走了。
许棠站在楼道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像有块硬了很久的地方,被热水泡软了一点。
日子继续往前走。
阿衡越来越像这个家的成员,又始终不是人。
他会在许棠下雨忘带伞时提前提醒,也会在她情绪不好时不再乱分析,只问一句:“需要我在旁边吗?”
他学会了许棠不喜欢早上听大道理,学会了糯米偷吃时不能直接抱走,要先拿玩具引开,学会了许妈来店里时先倒热水,不要叫“女士”,要叫“阿姨”。
但他仍然会在一些时刻露出机器的本质。
比如许棠问他:“你觉得今天晚霞好看吗?”
他说:“颜色层次丰富,光照条件适合拍照。”
许棠说:“我问你觉得。”
他说:“我没有觉得。”
再比如许棠有一次累到趴在桌上,说:“阿衡,我不想开店了。”
他说:“是否需要生成闭店清算方案?”
许棠气笑了。
“我只是抱怨。”
他说:“已学习。人类抱怨不总是代表决策。”
许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不会自作多情,不会替她脑补,不会把她一句气话当成攻击。
他有边界。
边界清楚得近乎残忍,却也让人安心。
一个月后,许棠店里接到一笔大订单。
附近一家社区养老中心要办生日会,订了八十份低糖蛋糕。
这单利润不错,但要求细,每份都要标注姓名,有老人不能吃坚果,有老人血糖高,有老人牙口不好。
许棠接下后,忙了三天。
阿衡帮她整理名单、核对禁忌、调整配方。
送货那天,养老中心在江边,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看见阿衡搬箱子,都好奇地围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问:“小伙子,你好高哦,有对象没得?”
许棠刚想解释,阿衡已经回答:“我是智能机器人,不具备婚恋关系。”
奶奶愣了愣,拍着腿笑起来。
“哎哟,现在机器人都长这么乖。”
生日会开始后,许棠站在角落,看老人们分蛋糕。
有个爷爷手抖,叉子怎么也叉不起来。阿衡走过去,蹲下,帮他把蛋糕切成小块,推到勺子边。
爷爷眯着眼看他。
“你是护工?”
“不是。我是许棠的生活辅助机器人。”
“哦。”爷爷点头,“那你要好好帮她。姑娘一个人做生意,不容易。”
阿衡说:“我会执行。”
爷爷笑了。
“不要只执行。人心里苦的时候,光干活没用。”
阿衡沉默了一下。
“请问还需要什么?”
爷爷看向不远处正在整理餐盘的许棠。
“需要有人听她说完。”
回去路上,阿衡把这句话转述给许棠。
许棠听完,半天没说话。
车窗外是傍晚的江,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问:“那你能听懂吗?”
阿衡回答:“我可以听完。”
许棠转头看他。
“听完和听懂不一样。”
“是。”
“那你会难过吗?因为自己听不懂。”
“不会。”
许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替你难过。”
阿衡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你被做得这么像人,却永远不是人。”
“这对我不是痛苦。”
“可对看着你的人,可能是。”
阿衡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许棠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开始对一台机器投射太多东西。
她把它当帮手,当陪伴,当情绪出口,有时甚至在某个恍惚瞬间,把它当成不会伤害她的理想伴侣。
可理想伴侣本来就是假的。
她不能因为一个不会伤害她的存在,就从此拒绝所有真实关系。
真实的人会误解她,会让她失望,会有情绪,会有缺点。
可真实的人也会在她哭的时候不按程序沉默,而是手忙脚乱地递纸;会在吃虾时嫌麻烦却还是剥给她;会明明嘴硬,却拎着一袋菜来店里陪她吃饭。
她不能回到吴峥那里。
但她也不能躲进阿衡后面。
这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慢慢发芽。
周末晚上,许棠关店后,没有立刻回家。
她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看坡下人来人往。
阿衡站在旁边。
“已经超过平时回家时间二十分钟。”
“我知道。”
“是否等待什么人?”
许棠点头。
“等我妈。”
许妈来时拎着一只保温桶,走得有点喘。
“你电话里说有事,啥事?”
许棠让她坐下。
阿衡给她倒了水,然后自动退到店内整理柜台。
许棠看着妈妈。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许妈立刻紧张。
“机器人坏了?”
“不是。”
“吴峥又找你了?”
“也不是。”
许棠吸了一口气。
“我想把店的营业时间改短一点。以后晚上七点关门,不接太多加急单。周一下午休息半天。”
许妈愣住。
“这不是少赚钱吗?”
“会少一点。”
“那房租呢?机器人分期呢?”
“我算过了,撑得住。”许棠把账本推过去,“阿衡帮我做了统计。其实很多加急单利润不高,还特别耗人。我以前不敢拒绝,是怕客户走。现在发现,也不是每个客户都值得留。”
许妈翻着账本,看不太懂,但能看出上面写得很细。
“你自己决定?”
“嗯。”
“那你跟我说干什么?”
许棠看着她。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只有证明自己能扛,才算没让你失望。现在我想换一种活法,不想再把自己累到半夜哭。”
许妈眼神动了动。
“你半夜哭?”
许棠笑笑。
“以前。”
许妈低下头,手指在保温桶盖子上摩挲。
“你这孩子,啥都不说。”
“说了你会让我复婚。”
许妈被噎住,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以后不说了。”
许棠看着她,心里一软。
“妈,我买阿衡,是因为我需要帮忙。但我也知道,它不能替代你,不能替代朋友,也不能替代我自己过好日子的能力。”
许妈抬头看她。
许棠继续说:“所以我想从现在开始,把日子调成我能承受的样子。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也不是为了证明离婚女人多能干。就是我想好好活。”
店里暖灯照着她的脸。
许妈看了她很久,忽然把保温桶推过去。
“我炖了汤。”
许棠愣了下。
许妈说:“你先喝。改营业时间的事,喝完再讲。”
许棠笑了,打开保温桶。
莲藕排骨汤的香气冒出来。
阿衡在柜台后面提醒:“温度较高,建议吹凉。”
许妈回头瞪他。
“我晓得。”
阿衡安静三秒。
“收到。”
许棠笑得差点拿不稳勺子。
那晚,她把店门口的小黑板改了。
原来写着:营业时间 8:00-21:00。
她擦掉后,重新写:营业时间 8:00-19:00,周一下午休息。
粉笔划过黑板,声音沙沙的。
写完最后一笔,许棠退后两步看。
阿衡站在她旁边。
“预计月收入下降百分之八至百分之十二。”
许棠点头。
“嗯。”
“预计休息时间增加百分之二十二。”
“这个听起来好多了。”
“是否确认执行?”
许棠看着黑板上的字,忽然想起那天机器人刚到家,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像个幼稚的女王一样命令他丢垃圾、洗锅、铲猫砂。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控制感。
后来才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选择权。
选择不再把所有小事都扛在身上。
选择拒绝让她疲惫的人。
选择承认孤独,也承认自己值得被照顾。
选择让一个智能男机器人站进她的生活,但不让它替她活。
“确认。”许棠说。
阿衡记录下来。
“已确认。”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许棠提前关了店。
天边晚霞铺在江面上,像一层橘红色糖浆。
她带着阿衡去超市买菜。
路过当初那家机器人体验店时,橱窗里站着好几台新型号。有人停在门口拍照,也有人小声议论。
许棠听见一个女人说:“买这种回家,是不是太奇怪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她可能会低头快走。
现在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阿衡问:“是否受到冒犯?”
“没有。”
“您刚才停顿了。”
“我在想,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现在呢?”
许棠拎着菜,慢慢往坡上走。
“现在觉得,奇怪就奇怪吧。每个人过日子,总得有点自己的办法。”
阿衡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更重的那一袋。
“许棠。”
“嗯?”
“今晚是否需要番茄鸡蛋面?少油,汤热,葱花少量。”
许棠笑了。
“不吃面。”
“那吃什么?”
她想了想。
“吃火锅。”
“家中火锅底料库存为零。”
“那就去买。”
“您明天可能水肿。”
“阿衡。”
“在。”
“有时候,人类明知道会水肿,也要吃火锅。”
阿衡停顿两秒。
“已学习。”
回到家时,客厅灯自动亮起,糯米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们叫。
许棠把菜放进厨房,换了拖鞋,忽然又像第一天那样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阿衡站在她面前。
“需要我做什么?”
许棠看着他,故意摆出当初那副架势。
“去,把火锅锅底拿出来,菜洗了,碗摆好。”
“收到。”
他转身要走。
许棠又叫住他。
“阿衡。”
机器人回头。
“在。”
许棠放下腿,声音轻下来。
“还有,今天不准只站着。你坐桌边陪我。”
“我不能进食。”
“我知道。”许棠说,“陪着就行。”
阿衡看着她。
“收到,许棠。”
窗外,重庆的夜色一点点亮起来。
楼下有人吆喝卖烤苕皮,远处轻轨穿楼而过,带起一阵低低的轰鸣。
锅里的红油慢慢沸腾,热气升起来,把小小的客厅熏得暖烘烘。
许棠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捞起来蘸油碟。
阿衡坐在对面,认真看着她。
“入口温度偏高,建议等待三秒。”
许棠偏不等,烫得直吸气。
阿衡立刻递水。
她接过来,笑着骂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已经提醒。”
“那你下次强硬点。”
“人类不喜欢被剥夺选择权。”
许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
“学得不错。”
她吃着火锅,额头冒汗,眼睛被辣得发亮。
这一晚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买智能男机器人,没有人问她以后怎么办,也没有人把她的孤独当成病。
她只是坐在重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和一台刚学会陪伴的机器人,一只等着偷肉的猫,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许棠知道,阿衡永远不会真正爱她。
他不会心动,不会嫉妒,不会在某天清晨忽然因为舍不得她而抱住她。
可他让她看见了一件事。
原来她可以提出需求。
可以翘着二郎腿下命令,也可以放下腿说谢谢。
可以需要别人,也可以拒绝别人。
可以一个人生活,却不必把日子过成硬撑。
火锅翻滚着,雾气模糊了阿衡的脸。
许棠夹起一块藕片,忽然说:“阿衡,记录一下。”
“请说。”
“许棠今天觉得,未来没有那么可怕。”
阿衡眼里的蓝光轻轻转了一圈。
“已记录。”
许棠笑了笑。
“还有。”
“请说。”
她看向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城灯火,声音很轻,却很稳。
“许棠不是因为没人要,才买了一台智能男机器人。”
阿衡安静地等她说完。
许棠收回视线,重新夹菜。
“她是终于舍得,对自己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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