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岭表一轮月
文丨张 奎
1
《晋书·滕脩传》:广州部曲督郭马等为乱,(东吴末帝)皓以脩宿有威惠,为岭表所服,以持节镇南军讨之。
岭表、岭外、岭海,自晋代文献首次出现,历经南朝、唐代,成为两广以南地区的别称。
岭南北望,峰峦壁立,横亘于中原、江南边缘的五岭高地,宛如翻腾的地表。
唐开元二十五年,白发暮年张九龄因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宰相牛仙客“举非其人”之罪、开罪李林甫,触怒唐玄宗,贬荆州为长史,面对城头一轮冷月,不禁感慨万端、夜不成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望月怀远》
![]()
早在三千多年前《诗经·陈风》,便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将皎洁的月光与姣好的美人联在一起,难掩怦然心跳。这是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第一次人、月共情时刻。
魏晋曹植《明月上高楼》“明月照高楼,流光正俳徊。”,初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陈子昂“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王勃“津亭秋月夜,谁见泣离群?”,卢照邻“江水向涔阳,澄澄写月光。”……
自此,穿行于东方天穹的一轮明月,再也不曾黯淡,闪耀在中国人诗意的骨子里,发出动人的光芒。
然而,张九龄心中的这轮明月却是他被贬荆州,陷于极大孤独与失意中,将人间山海相隔的思情写到极致。
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初陕西考古研究所陆续发布西安市长安区贾里村董氏家族墓地新发现。其中一方墓志铭为:张府君夫人董韶容。考据墓志铭上金紫光禄大夫、荆州长史等信息,以及姓氏、时间,确认为张九龄之妾。唐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玄宗下诏,张九龄遭贬外放,按照唐律,被贬官员须即刻启程,禁止官员或亲友送行,失去与家人告别的机会,就在他离开京城六日之后,28岁的董韶容溘然病卒。
或许身陷荆州的张九龄并没有意识到年轻的妻子,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寢梦佳期。”《望月怀远》。熄灭蜡烛为珍惜满屋月光,披衣徘徊渐觉夜露寒凉。不能捧上皎洁的月色相赠,只盼在梦中与你相聚。
一千三百年后,随着董韶容墓出土,让一轮跨越关山、辽远孤寂、深情细腻的清幽月华穿越时空,照进现实。
![]()
2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
唐贞观年间,曾祖父张君政举家出河北范阳,任韶州别驾,成为岭南张氏始迁祖。历经四代,张九龄可谓土生土长的岭南人。
张九龄出身不显,却是世代官宦、诗礼传家。九岁能文,十三岁呈书广州剌史王方庆,得到回复:此子“必能致远”。武则天长安二年(702年)登进士第。长安三年,丞相张说流放岭南,读九龄文,称其“有如轻缣素练”、可“济时适用”。此时的张说尽管远离权力中心,却仍有相当的影响力。张说的厚遇,无疑成为青年张九龄步入仕途快车道的重要推手。
公元730年,张说临终举荐,张九龄继任丞相。张说三度拜相,诗文风骨、声律兼具,雄浑自信,有“天然壮丽”气象,时称“燕许大手笔”。在他的心目中,张九龄的政治主张、才华品行和玉树临风的风度仪表,正是延续其政治生命的不二人选。
一千多年来,岭表张九龄的名字始终与一条连接中原、海洋的山地通衢紧密相连。
唐开元四年(716年),张九龄回乡,彼时横浦旧道,已是“岭东废道”。
九品“左拾遗内供奉”张九龄,上疏请开大道,正合雄心勃勃开创盛世唐玄宗下怀。
![]()
这年冬,张九龄奉诏修路,历尽艰辛,重获新生的秦关故道,宛如纽带,将岭南紧紧系进了大唐的怀抱。
张九龄《开凿大庾岭路序》:公私贩运“转输不以告劳,高深为之失险。于是乎鐻耳贯胸之类,珠琛绝赆之人,有宿有息,如京如坻。”,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16世纪,明万历年间,意大利传教士利马窦的《中国札记》,记述大庾岭路沿途景象:
梅岭山屹立于两河之间,标志着两省的分界线。翻过它要花一整天时间,翻山的道路也许是全国最有名的山路。旅客骑马或者乘轿越岭,商货则用驮兽或挑夫运送,他们好像是不计其数,队伍每天不绝于途。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
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厓山战败,宋朝覆灭。此前一年五月,元军押解,囚徒文天祥一路绝食出大庾岭,悲愤写下《南安军》。三年多后,从容就义于柴市。
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
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1936年冬,伤病交加的陈毅藏身斋坑丛莽二十多天,绝笔写下《梅岭三章》。
南北咽喉,京华屏障。曾经河流一样,澎湃涌动的梅关道,作为政治、经济、军事、人口迁移、文化交流枢纽,同样承载着云来风往、血火交织、壮怀激烈、悲欢离合。
南北朝北魏正平太守陆凯率兵南征途经梅岭,回首遥念好友范晔,留下“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梅。”发出吟咏梅岭诗词第一声。自此,这缕馨香穿越阴晴冷暖、深山险谷、流云飞雾飘荡了1500余年。
登上岭头,吟诵着历代英豪、过客的诗句,风中的花瓣飘蓬如雨,梅关道,正是深藏在岭表之上,一条永不褪色的花语诗路。
之后身陷荆州,郁郁寡欢的张九龄面对院中梅树,咏出“芳意何能早,孤荣亦自危。更怜花蒂弱,不受岁寒移。朝雪那相妒,阴风已屡吹。馨香虽尚尔,飘荡复谁知。”《咏庭梅》同样是借梅喻志。很难说得清,那时的张九龄眼前是否也浮现过大庾岭头纷飞的花瓣雨。
![]()
3
出众的仪表,不凡的风度,是上天给予岭表美男子的馈赠与偏爱。
据说,大臣上朝时,手持记有议事要点的笏板,用完插于腰带,唯张九龄专门定制配有纹饰、流苏笏囊,引得大臣纷纷效仿。
风神秀整,仪态挺拔,目带阳光,精神焕发,周身散发魅力,让人无不心仪感染,过目不忘。
“风度得如九龄否?”,在韶关人心中,“风度”之问,正是为自己的千年老乡天造地设。
张九龄来自岭南僻地,直至升任中书令,步入27年政治生涯颠峰。他才干卓越、选贤任能,主张扶助农桑、保民育生,清正尚直、富于远见。几度三番谏杀安禄山,以绝后患,但此时承平日久,耽于声色犬马的唐玄宗早已失去了当年蓬勃锐气。十余年后,安禄山起兵反叛,玄宗西逃入蜀,跌足而叹:蜀道铃声,此际念公真晚矣;曲江风度,他年卜相孰如之。
“函谷如玉关,几时可生还?”、“俗变羌胡语,人多沙塞颜。”、“申包惟恸哭,七日鬓毛斑。”。亲历逃亡的李白《奔亡道中》,描述了战乱中的无助和哀痛。
韶关城今风度北路步行街口,曾经耸立过一座始建于北宋天禧年间(1018—1020年)的风度楼。清康熙年间,损毁的风度楼,在韶州人士的呼吁和热切期盼中,得以修建。布衣文人廖燕《重修风度楼记》:“使天下人过此,靡不顾瞻俳徊,指而称曰:此唐名宰相张公之遗迹也。”廖燕的兴奋和引以为傲,正是彼时古韶州人共同心理的生动映照。
在韶关的红岭翠冈、曲水环绕间,散落着张九龄家族的大量遗存。仁化县老周田张屋村、始兴县隘子湖湾村石头塘故居、旗岗寨张文献公祠、武江区西河田心村墩子头翠珠岭家族墓园及罗源洞张九龄墓。其中,2021年建成的张九龄纪念园,地处南郊回龙山麓,山头仿唐建筑风度阁,是韶关市最新打造的多媒体、数字化历史文化博物馆,珍藏着一座城鲜活的记忆与印迹。
此刻,月上高阁,因为张九龄,韶州的月色,朗照三江。
![]()
4
2018年起,一百多间“风度书房”陆续设立,遍布街巷,它们是城乡居民家门口的阅览室、文化驿站、精神生活充电桩。
韶州公园分馆,宽大的玻璃门窗将沙湖、老虎岩苍翠山林、芳草地融为一体。
兰诗、兰画、兰花盆栽、兰文化展示,清新雅致,馨香怡人,是“韶关市花客厅”。而大老乡张九龄更是韶关人心目中最早、最爱兰、懂兰的超级“兰粉”。
假期,执信小学潘迎晨是这里的常客。
此刻,正与她爷爷一道诵读: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生此意,自尔为佳节。
在韶关,大多数人能随口吟出几句他大气、精美、经典的诗句。少年时浸润于岭南山水,灵动清秀的岭南风物赋予他灵魂的底色。青年之后宦游四方,遍历山河,给了他开阔纯净,胸怀高远的精神眼界。他的五言古诗,雅正冲淡、自然质朴,犹如他清朗明亮的外表,一扫六朝绮靡艳丽,开盛唐气象先声。
唐代是一个不拘一格、广纳贤才的朝代,科举之外,举荐、征辟盛行,士人学子以诗文干谒公卿名流,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正像青年张九龄一样,不错过任何机会结识干谒达官名流,得到王方庆、张说等赏识,为功名入仕赢得人脉,数十年后,同样的情景毫无悬念地发生的自己的身上。
孟浩然游历长安,投赠《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其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可谓壮丽雄阔、气象万千。
孟浩然(689—740年),山水田园诗人,一生科场失意,仕途困顿。
尽管有学者研究,孟浩然呈递的“张丞相”为张说,但公元737年,张九龄贬到荆州,还是念念不忘“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孟夫子。期间,孟浩然写下《荆门上张丞相》:“坐登徐孺榻,频接李膺杯。始蔚蝉鸣柳,俄看雪间梅。”,述说了与张九龄愉快的交往,随性率真的荆州之谊。但习惯了“野”生活的孟夫子,不到一年返乡,在与好友王昌龄久违的畅饮欢聚中,疮毒复发,52岁撒手襄阳。
![]()
而仕途与诗文,最得张九龄垂青的是“诗佛”王维。
王维(701—761年),33岁时,呈《上张令公》,不久擢升右拾遗,王维又写下《献始兴公》,赞张九龄“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直至张九龄落魄荆州,王维仍发出《寄荆州张丞相》: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从此,“诗佛”王维怀着对朝局失望的心境,过起半仕半隐的生活。
开元文坛宿将贺知章,生性豁达、狂放不羁,曾推崇《望月怀远》“清雅绝伦”。唐代《封氏闻见记》记载,贺知章为秘书监,累年不迁。张罢相,贺曰:“知章蒙相公庇荫不少。”张曰:“有何相庇?”,贺曰:“自相公在朝堂,无人敢骂知章作獠。”。不是交谊非浅,谁能乘其落魄时,毫不隐瞒、大大咧咧地发泄心中的情绪和块垒。
岭表、浙北同属南方,在当时中原文化主导的朝堂之上,南人并不受待见,常被同僚后背指点为“獠”。浙北人贺知章的坦率,瞬间化解难堪,显示出对张九龄的宽容释怀与放下。
“七绝圣手”,边塞诗人王昌龄,他们往来不多,却是神交如漆。张九龄谪贬荆州,王昌龄愤然难平,“奸雄乃得志,遂使群星摇。”、“一人既不用,万里空萧条。”,之后,远逐岭南,命丧安史乱局。
点开张九龄诗友圈,可谓皓月临空,星河璀璨。诗人们尽管经历各异,处境不同,但都在以心、用情发出生命里最强的光。
![]()
5
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
所思在梦里,相望在庭中。
《秋夕望月》
翻开九龄诗卷,总有一轮清辉,照耀在字里行间。大半生远离故土,宦海沉浮,这轮明月始终寄托着他的悲喜忧乐、幽思乡情,象征着自己的草木本心、秋华皎洁。
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
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
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
《西江夜行》
夜半时分,向远方的家乡,猛然间发出动情呼喊的汀洲鹤,分明就是自己。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半生漂泊,历尽沉浮的张九龄终于回到始兴南山旧居,写下《南山下旧居闲放》。
祇役以云久,乘闲返服初。
块然屏尘事,幽独坐林闾。
清旷前山远,纷喧此地疏。
乔木凌青霭,修篁媚绿渠。
耳和绣翼鸟,目畅锦鳞鱼。
寂寞心还间,飘飖体自虚。
兴来命旨酒,临罢阅仙书。
但乐多幽意,宁知有毁誉。
南山,今天始兴隘子笔架山。故乡宁静超然、和谐美好的山水,让奔波半世的张九龄放下了对世俗毁誉的执念,追求自在自由的诗意栖居。
这年五月,六十三岁,享受过故乡片刻温情的张九龄,病逝家中,谥“文献”。
今天,张九龄梦中念兹在兹的岭表老家,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浈江、武江、北江,犹如勃勃跃动的脉博,为这座山城带来了新的生机活力。而千百年来,张九龄风度、余靖风釆、侯安都风烈,又为这片韶乐吹拂的土地,增添了深厚、明快的动人底色。
张九龄,一轮岭表上崛起的明月,跨越时空,照亮了古城韶关的前世今生。
![]()
张奎,退休后江西上饶、广东韶关两地来往,自由写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