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
真的会有什么好事吗?
——《废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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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旧故麻袋
人口老龄化,不是一个遥远的问题,更像是一场正在发生的、悄无声息的社会地震。
截至2025年末,中国60周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这样的数据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不够直观,用通俗一点的换算法推演,得出的结论就是: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位老人!这样想想,是不是蛮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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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中国,全球范围内,这个数字更加触目惊心:联合国数据显示,2030年全球60岁以上人口将突破14亿,到2050年更是接近21亿,日本作为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65岁以上人口占比早已超过29%,每三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是老年人。
我们这一代人(80、90、00后),大概率会活到80岁,甚至更久,但“活得长”不等于“活得好”,现代医学延长了寿命,却没有同步延长健康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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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真正的困境是从失能开始的,当脑梗、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症、骨折等问题出现后,长期卧床的问题接踵而至,一个人可能在生命最后的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彻底失去自主行动的能力。
吃饭要人喂、翻身要人帮、排泄要人清理,就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照护中被磨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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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目前有超过4000万失能、半失能老年人,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数百万的速度增长。“久病床前无孝子”不是一句危言耸听,而是一个残酷的现实经济学:当照护成为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亲情、经济、精力都会被慢慢掏空。
一个失能老人,可以拖垮一个中产家庭;一对失能夫妻,可以让独生子女的人生彻底停摆。
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电影《废用身》把手术刀递到了观众面前。它不煽情,不说教,只是冷静地问了所有人一个不敢面对的问题:当身体变成一具“废用身”,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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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废用身》改编自在职医生兼作家久坂部羊的同名小说,这部小说曾一度被认为 “不可能影视化”,几乎没有导演敢碰,因为题材过于尖锐,设定过于疯狂。
有多疯狂?小说主人公漆原医生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医疗概念:对于那些因长期麻痹而彻底失去功能的肢体,与其留着成为护理的负担和感染的源头,不如主动切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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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概念的逻辑是:一条已经完全废用的腿或胳膊,每天需要擦洗、防止褥疮,切掉它,病人的身体负担减轻了,护理难度降低了,剩下的部位反而能获得更灵活的活动空间。
漆原医生将这些废弃的身体部位,不再看作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生锈的“零件”,一个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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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样的医疗概念听上去好像有点极端,但它会让你在某个瞬间觉得,这样做,好像也未尝不可,甚至会一度赞同漆原医生的做法。
因为现实会打败理想,设想一下,当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因为一条坏死的腿反复感染、高烧不退,全家人在病房外心力交瘁、债台高筑时,“切掉”这条腿,似乎真的成了一个需要被考虑在内的选项。因为“精简”掉这一部分,似乎反而能让老人重新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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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很难得没有用血腥的镜头去渲染这些手术场面,相反,手术和医生都是极致克制、冷静的,才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你看到的不是一个生命、一个身体在被治疗,而是一台肉体机器在被“优化”,所有的截肢手术看起来都像在拆一个无用的部件。
这一刻,你会有犹豫:这究竟是拯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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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用身》最深刻的地方在于,它表面上讲的是“如何死去”,实际上问的是“如何活着”。
当身体一步步失去功能,当尊严在照料中一点点流失,我们该怎么定义“活着”?是心脏还在跳动就算活着,还是能够自主地、有尊严地生活才算活着?是生命的长度重要,还是生命的质量重要?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电影也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把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感受那种脊背发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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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漆原医生的医疗逻辑并非完全站不住脚,在现实医疗中,确实存在为了挽救生命而截肢的案例:糖尿病、严重感染、恶性肿瘤,截肢都是标准治疗手段。只是漆原医生把这个逻辑又往前迈了一步:不是为了救命,而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为了“减轻护理负担”。
但恰恰是这一步,踏进了伦理的无人区。
电影一开始,漆原医生的动机的确是善意的,他看到了老年病人被亲人折磨的痛苦,看到了护理照料的艰难,为了让这些卧病在床、无法自理的老年人,提高生存质量,减轻护理照料的负担,所以提出了他的医疗方案:A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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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案起初非常完美,他的手术在短期内确实“有效”:病人不再因为坏死肢体反复感染,不再生褥疮、不再精神痛、不再需要过度依赖家人,因为身体变得轻便,有些病人在术后获得了部分活动能力,家人负担瞬间减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所有人都叫好,所有人都推崇,好像只要“截掉废掉的肢体”,就能重获新生。
有些老人了解了这个方案后,甚至主动要求进行“截肢手术”,因为老人最害怕就是给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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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截肢,竟然成为这个照护中心的热门项目,很多老人四肢健全地进去,手脚全无地出来,但脸上带着笑容……
但当“切除无用肢体”被合理化之后,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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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条瘫痪的腿可以切,一只失去知觉的手可以切,四肢都可以“精简”,那一个失去认知能力的大脑呢?如果身体的“无用”部分可以被切除,那社会中的“无用”之人呢?看似“A护理”是一条合理的道路,但它最终通向的是深渊。
而且最初答应用“A护理”方案的老人,都不是自愿的,而是被漆原医生说服的。他用一句句“为你好”的循循善诱进行心理诱导。
他对病人说:“你看,这条腿已经没有用了,它只会让你更痛苦。”他对家属说:“切掉之后,照顾起来方便多了,你们也能松口气。”每一句话听上去都合情合理,每一句话都在悄悄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但这不是医疗,这是一种披着医疗外衣的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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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最初躺上手术台的老人,都沦为了漆原医生理想的实验道具,即便他的初衷是好的,看似“医者仁心”,实则“医疗狂热”。
直到有一天,东窗事发。
那个一开始被家人虐待、背后长褥疮的老人,在接连切掉左臂、左腿、右腿后,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后在一天深夜,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把儿子和妻子杀害,随后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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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的遗言中,我们看到了一位老人的崩溃:老人年轻时拼命工作,给家人带来了优渥的生活质量,如今却遭到了妻儿的嫌弃与虐待……此案一出,引爆舆论。
舆论认为截肢后老人的心理变得扭曲,放大了内心的阴暗面,或许觉得自己不再完整、不再受人尊重,才造成如此惨案。
紧接着,又有一位接受了手术的老太太自尽,在遗书中表示自己本来不想做手术,只是受人怂恿跟风,而术后她的生活并没有得到改善,因此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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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两起案件,漆原医生的治疗方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经过媒体的一通渲染,漆原医生被描绘成罔顾人权与老人尊严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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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受不了道德谴责和内心折磨的漆原医生,用他自己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按照他的定义,他的灵魂、他的精神成为了“废用身”,所以他给自己注射了药物,躺在了冰冷的铁轨上。
最刺骨的一笔,就来自漆原医生卧轨赴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头是我的废用身。”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一个观众的心里。在他自洽的逻辑里,无用的肢体可以割舍,那堕落的、疲惫的、不再有价值的头脑,为什么不能舍弃?卧轨对他而言不是绝望的自尽,而是给自己执行的最后一次“护理”,不是忏悔,而是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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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都可以用“有用”和“无用”来衡量,那人还剩下什么?漆原医生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套逻辑的终点:如果连自己的头都可以是“废用身”,那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切除的!
电影的最后,在漆原医生死后数月,舆论风暴渐渐淡去,此前被截去四肢的一位患阿兹海默症的老先生,突然恢复了意识,喊出了妻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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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这一笔,观众的内心是被动摇的,因为漆原不是纯粹的恶魔,即使治疗方案极端,但真的有用!
在日本,有一个词叫“老老介护”,什么意思呢?就是年迈的老人照顾更年迈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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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厚生劳动省的国民生活基础调查公布了一组数字:在居家照护的家庭中,照护者和被照护者都是七十五岁以上的"老老照护"家庭占到37.1%,创下历史新高,相比2001年的18.7%,几乎翻了一倍。
80岁的儿子照顾100岁的母亲,70岁的妻子照顾75岁的丈夫,这样的案例在日本比比皆是。
更残酷的是“介护杀人”,因为长期照护不堪重负,照护者杀死被照护者后自杀的事件,在日本逐年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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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随着第一代独生子女的父母进入高龄期,“4-2-1”家庭结构的压力正在集中爆发,一对夫妻,上面四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一旦有一位老人失能,整个家庭的运转就会陷入瘫痪。
请护工?一个有经验的住家护工月薪动辄七八千甚至上万,普通家庭承受不起;自己照顾?辞职在家,经济来源断了,人也被拖垮;送养老院?好的公立养老院一床难求,排队要等好几年,私立养老院费用高昂,质量参差不齐。
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废用身》里漆原医生的“A护理”方案虽然极端,却戳中了无数家庭的隐秘焦虑,如果有一个办法真的能让一切“轻松”起来,哪怕代价是切掉一部分身体,会不会有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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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不是在讲一个疯狂的故事,而是在把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不敢承认的念头放大给我们看,当照护成为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当“活着”只剩下痛苦和负担,“减轻负担”的诱惑就会变得异常强大,或许当下理智告诉你绝不会做这样的选择,但别考验人性,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虽然影片有一些处理不到位的地方,但作为一部涉及敏感话题的电影作品,提出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就是《废用身》被改编成电影的可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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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是摆在每一个人面前无法回避的问题,如何保持最后的体面和尊严?我们应该如何有尊严的活着?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至少应该先想一想: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希望被怎样对待?我们的社会,又该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好怎样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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