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八，在泉州一家鞋厂看仓库。我这一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但有一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三十四年，拔不出来，也不想拔了。
三十四年前，我二十四，在镇上的五金厂当学徒。那时候年轻，脾气比火药还冲。我爸是个瓦工，一天到晚在外面盖房子，挣的钱刚够糊口。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三个孩子，我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
断亲那件事，说起来挺可笑的。就因为我处了个对象，是邻村的，家里条件好，姑娘长得也俊。我爸不同意，说人家是独女，嫁过来不会干活，还得陪嫁妆。我妈倒是没说啥，但她听我爸的。我那时候正上头，觉得我爸老封建，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要，非要给我找个村里老实巴交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酒，把我叫到堂屋，拍着桌子说：“你要是跟她好，就别进这个家门。”我也犟，脖子一梗：“不进就不进，谁稀罕！”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劝我爸少说两句，又劝我认个错。我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转身回屋，写了张纸条，大概意思是：从今日起，与陈家断绝关系，生老病死，各不相干。写完，我签上名字，拍在饭桌上，拎着个帆布包，走了。
我在外面租了间小平房，靠着五金厂那点工资，硬撑着。后来我对象家里知道这事，也不同意，嫌我家穷，嫌我爸脾气暴。没多久，那姑娘嫁了别人。我难受了一阵，但没回头。我觉得，我既然把话说绝了，就不能认怂。
头两年，我偶尔还能听到家里的消息。我妈托人带话，让我回去看看，说你爸想你了。我没理。我想，他要是真想我，当初就不会赶我走。后来，我去了晋江，在鞋厂找了活，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她是个实在人，不嫌我穷，跟着我吃苦。我们有了个儿子，日子慢慢有了点起色。
我很少回老家。逢年过节，我媳妇让我回去看看，我都不去。我给家里寄过两次钱，都被退了回来。我妈托人捎话，说你爸说了，不要你的钱，你过好你自己的。我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我觉得，他是还在跟我较劲。
我爸六十八那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哥，你回来看看吧。我犹豫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厂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河里摸鱼，他把我扛在肩膀上，水没到他胸口，他笑着说“建国别怕”。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没回去。我告诉自己，我跟他断亲了，我不能破这个例。
我爸瘫了五年，最后两年，连人都认不清了。我妈一个人伺候他，我弟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妈没再给我打电话，她知道我倔，也知道我怕见我爸。
我爸走的时候，是冬天。我弟打电话来，说哥，爸走了。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我媳妇在旁边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我没回去奔丧。我弟没怪我，他说，哥，爸临走前，一直指着门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建国”。我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我还是没回去。我觉得，我既然当年签了那张纸，就得认。
我妈是去年走的。八十三，寿终正寝。她走得很安详，我弟说，她最后几天，一直看着门口，像在等谁。我弟又给我打电话，这次他哭了，说哥，妈走了，你再不回来，就真见不着了。我坐在仓库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流水线，眼泪吧嗒吧嗒掉。我跟我媳妇说，我想回去。我媳妇说，去吧，别留下遗憾。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张大巴票，回了老家。村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我妈以前常在树下乘凉。我走到家门口，门是锁着的，我弟在广东没回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爸生前住的那间房，窗户关着，窗帘还是旧的。我走到我妈的房间，床上叠着她生前用的被子，枕头边放着一副老花镜。我摸着那副眼镜，想起她以前给我写信，戴着眼镜，一笔一划地写，说“建国，妈想你”。
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没见到我弟。我去了父母的坟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两座坟挨在一起，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我蹲在坟前，点了一根烟，插在土里。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风一吹，烟散了，我眼泪也干了。
回泉州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镇上，去了当年我租的那间小平房。房子还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门口长满了草。我站在那里，想起二十四岁的自己，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就自己最委屈。可现在看看，我委屈什么？我爸一辈子盖了那么多房子，没给自己盖好一间；我妈伺候了我爸五年，没享过一天福。我呢，签了张破纸，就以为自己多硬气。
我今年五十八了，儿子也快结婚了。我常跟他说，跟爹妈吵架，可以，但别把话说绝。话是风，吹过就散了，可人心是肉长的，伤了就是伤了。我那张断亲的纸条，早不知道扔哪了，可它就像个印子，烙在我这辈子，怎么都消不掉。
我不后悔我当年的倔，但我后悔，我没给过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等了我三十四年，我也等了自己三十四年。最后，谁也没等到谁。
这世上，最狠的话，不是骂人，是“断亲”。可血浓于水，哪是张纸就能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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