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莉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去年腊月。
公公过生日,全家去吃饭。吃完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陪婆婆说话,说着说着眼皮就往下坠。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了一下又迷糊了。后来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换了睡衣,窗帘拉着。
丈夫赵强在客厅看电视。
她喊他,他应了一声走进来,说醒了?她说我怎么回来的。他说你自己走回来的啊,上车就睡着了,我扶你上的楼。周莉揉了揉太阳穴,说我怎么完全不记得。赵强说你是太累了,最近加班多。
她信了。她在南坪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年底确实忙。
可第二次又这样了。第三次还这样。全是去公公家吃饭之后。每次都是吃完坐在沙发上,跟婆婆聊着天,忽然就断片了。醒来就在自己床上,中间那段时间像被橡皮擦蹭掉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也没留下。
第四次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那天在公公家吃饭,她特意没碰桌上的酒,只喝了自己带的一瓶矿泉水,全程开着。可她夹了几筷子菜,又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困意就来了。那股困意来得很猛,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板砖,眼皮重得撑不住。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洗把脸,走了两步腿一软,倒在沙发扶手上,后面的就全不记得了。
这次醒来她没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睁着眼。卧室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布帘边缘透进来。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赵强的字:"醒了给我打电话,我在公司。"
她坐起来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没有打给赵强,打给了她妹妹周琳。电话接通了她说你听我说个事。周琳在那头听着,越听越不吭声。最后周琳说姐你是不是觉得那饭有问题。周莉说我不知道,但我总在那睡着,每次都是。
周琳说我姐夫怎么说。她说他说我累的。周琳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要不去医院查查,看看是不是过敏或者什么。周莉想了想说好。
医院查了三天。血常规、过敏原、头部CT,能查的都查了。大夫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说什么毛病没有,各项指标正常。大夫问她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睡眠不好。她说我睡眠挺好。大夫说你描述的这种突然昏睡,如果不是病理性的,就要考虑有没有接触什么镇静类的药物。
镇静类药物。这四个字像针尖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那天下午周莉没回家,直接去了赵强公司楼下。她在星巴克坐了半个小时,等赵强下班了叫他出来。两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傍晚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湿湿的。她直截了当地说赵强,我觉得爸家的饭有问题。
赵强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拉平了。他说你又来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就是累了。再说爸能做什么,七十多岁的人了,你怀疑他给你下药?
周莉说我没说下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每次都是吃了饭就睡,换了别的地方怎么不睡。
赵强的脸沉下来了。他说周莉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想太多了。那是我爸,你公公,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哪次去不是做你爱吃的,给你盛汤夹菜伺候着。你倒好,回来就疑神疑鬼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磕在台阶上噔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写字楼的旋转门后面。
周莉站在台阶上没动。风把她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拨开头发看着旋转门慢慢停下来,里面的灯亮堂堂的,赵强的影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赵强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装睡。他轻手轻脚换了衣服上床,从背后搂了她一下,她僵着没动。他收回手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地响在黑暗里。
周莉睁着眼看着墙壁。窗帘缝里漏进一道马路上的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盯了那道线很久,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越转越清晰。
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朝天门电子市场,在角落一家小店里买了一枚窃听器。拇指盖大小,黑色的,带磁吸底座。老板娘说这是最新的,续航七十二小时,手机就能听。周莉付了钱把东西揣进口袋里,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下个周末是端午节。全家又去公公家吃饭。
周莉提前到了。她说去帮婆婆包粽子,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公公在客厅看电视,赵强在阳台上接电话,婆婆在灶台上拌肉馅。她趁没人注意,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窃听器,蹲在书房门框内侧的拐角处,磁铁一吸,粘在了木头门框和墙角的接缝里。黑乎乎的一小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吃饭的时候她正常吃了。红烧肉,糖醋鱼,凉拌折耳根,还有一大碗鸡汤。她吃得比平时多,婆婆高兴地给她添了第二碗饭,说莉莉最近瘦了多吃点。公公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年轻人工作辛苦,回家多吃点好的。
周莉笑着道谢。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拿左手在桌底下压住了右手腕。
吃完饭又困了。那股熟悉的、汹涌的、不可抗拒的困意像涨潮一样涌上来。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脚底下一软,赵强站起来扶住她说你又来了。她想说你松手让我去沙发上躺会儿,可嘴里的话还没出来,人已经迷糊了。
醒来的时候在自己床上。赵强坐在床尾看手机,见她睁眼,说醒了?喝口水,床头有。
周莉坐起来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还带着热度。她说几点了。赵强说晚上八点半,你睡了整整一下午。
她说我自己走回来的?
赵强说嗯,扶你回来的。
周莉把水杯放下,掀被子下床去了洗手间。关上门她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站着,手抖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她塞着耳机点开了那个App,窃听器的信号还在,实时传输着公公书房的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偶尔翻一页报纸的窸窣。她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动的时候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她拖到了下午。她昏睡前那段时间的录音。厨房的碗筷碰撞声,客厅电视里的新闻声,婆婆问她要不要再添饭。然后是她自己含糊不清的回应,声音闷闷的,像嘴里含了颗糖。
接着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脚步声,皮鞋后跟磕在瓷砖上,一下一下的,沉稳的节奏。那脚步声往书房去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响在书房的地板上,木质地板吱呀吱呀的。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抽屉合上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用气声在说话,像怕什么人听见。
"睡了。"
"嗯,鸡汤里那包都放进去了。每次半包就行,多了怕伤身子。"
赵强的声音。周莉攥着手机的指节白了。那个气声她能认得,赵强每次跟她讲悄悄话就是那个调子,压着,贴着耳朵根灌进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老一些,嗓子有点哑,是公公。
"她最近起疑心了,你小心点。"
"我知道,没事,她查不出什么的。"
公公说:"你妈那边你管好,让她别多嘴。"
赵强说:"她知道的。"
公公说:"那药你手里还有多少。"
赵强说:"还有几包,够用一阵的。等她怀上了就不用了。"
沉默了几秒。公公嗯了一声,说去看看吧,别让她趴沙发上睡,脖子该落枕了。
然后脚步声往外走,书房门开了又关上了。录音底下那段嘎吱的关门声很轻很轻,但在耳机里炸得周莉耳朵疼。
她蹲在洗手间的地砖上,瓷砖的凉气隔着裤子往骨头里渗。耳机还塞在耳朵里,书房那边的实时声音还在传过来,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着。
赵强在外面敲了敲门说周莉你蹲多久了,出来吧。
她把耳机拔了。App关掉。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镜子里的她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底下乌青的,是被那药反复折腾出来的痕迹。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那个人陌生得很,像是换了张脸。
怀上。他说等她怀上了就不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平坦的,什么也没有。但她忽然觉得那里冷飕飕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了一下。她把手掌按在肚皮上,掌心贴着棉睡衣的布料,暖意一点一点渗进去,那阵冷才慢慢退了。
她打开洗手间的门走出来。赵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说你喝点再睡。周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牛奶表面浮着一层奶皮,白晃晃的一碗,冒着热气。
她抬头冲赵强笑了笑。笑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嘴角翘着,但眼睛没弯。她说不喝了,嘴苦。赵强说那搁这儿,你想喝了叫我。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掀被子上床躺下了,面朝里,背对着赵强。赵强在床尾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晃了晃,然后他熄了灯,悉悉索索地钻进被子里。他的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周莉睁着眼看着墙壁。窗帘缝里那道马路上的光又在了,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窄窄的白线。她盯了那道线很久,男人的呼吸慢慢均匀了,搭在她腰上的胳膊沉沉的,压着。
她没有动。心里那根线绷到了头,反而松了。
明天她打算去趟药监局。那包牛奶她得留好。录音她存了三份,手机里一份,云端一份,周琳那里一份。
后头的事情怎么走,她还没想全。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先从这间卧室走出去,先把这道门推开,先让门外那个七十多岁的男人和他四十岁的儿子知道,她醒着。她一直醒着。那点药只能让她身体睡着,但她的脑子在那包药冲进鸡汤之前就已经醒了。
窗帘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大概是马路上的车过去了。
她闭上眼。这次不是昏睡。是她自己合上的。天一亮她就起来,该去哪去哪,该找谁找谁。
赵强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热乎乎的一截,沉甸甸的压着。
她没推开。还能睡着。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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