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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我刚满18,偷红薯被妇女主任逮住 她笑:去派出所或者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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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

一九九二年秋天,我正好十八岁。

其实生日过了没几天,农历八月十六的,那天我妈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碗里,说十八了,大人了,以后做事要拿得稳。我两口就把鸡蛋吞了,蛋黄噎在嗓子眼,灌了半碗稀饭才顺下去。那稀饭稀得能照见碗底,米粒数得清几颗,我妈自己碗里比我的还稀。

家里那两年日子不好过。我爸前年在建筑队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就在家待着,隔三差五去镇上抓药,钱花得比流水还快。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学杂费加上书本费,我妈一年到头养的那两头猪卖了都不够。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在村里帮人干零活,搬砖拉土什么都干,可零活不是天天有,挣的那点钱刚够买油盐。

那年秋天雨水少,地里的庄稼都旱得蔫头耷脑的。我家种了一亩多红薯,可还没到收的时候,藤蔓才刚爬满地,根底下那点薯块细得像手指头,挖出来还不够塞牙缝的。村里人都在等霜降过后再收,那时候红薯才长实诚,淀粉足,又甜又面。

可我等不了了。我跟自己说就挖几个,几个就够。

村东头有一片红薯地,是大队的集体地,前些年包产到户以后荒了一阵,后来村委组织人重新种上了,说是留给村里的五保户和孤寡老人冬天吃的。那地在我家东边,翻过一道矮坡就是。我白天干活的时候路过看过几回,那地的红薯长得好,叶子绿油油的,藤蔓粗壮,一看底下的薯块就不小。

那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我揣了一个蛇皮袋出了门。没走大路,从屋后的菜园子翻出去,沿着水渠的堤坝走。水渠里没水,干了快两个月了,底上的泥土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是灰蒙蒙的一片,能看见几颗星在云缝里一闪一闪的。远处村子里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整个村子像是被夜色吞进去,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我摸到那片红薯地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发紧,手心里全是汗。我在田埂上蹲了好一会儿,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从玉米地里穿过的哗哗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弯着腰摸进地里,蹲下去,用手扒开红薯藤,顺着藤茎摸到根部,手指插进土里开始刨。

那土不硬,但也没那么松,手指头刨得生疼。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圆滚滚的,是红薯。我两只手一起上,顺着它的形状把周围的土扒开,一使劲把它拔了出来,好大一个,比我的拳头还大一圈,皮是红褐色的,沾着新鲜的泥土,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我把红薯上的土拍掉,放进了蛇皮袋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我越挖越顺,手指在土里摸索,摸到就拔,拔出来就拍土装袋。心跳慢慢平下来了,手上有了节奏,挖得也快了起来。我心想够了够了,再挖几个就走。可手上停不下来,那个红薯的个头和重量让人上瘾,一摸一个准,一个比一个大。

就在我伸手去摸第四个的时候,一束手电光从田埂那边照了过来。光柱直直地打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声音从光柱后面传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笃定:"蹲在那儿别动。"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头上还沾着湿泥。蛇皮袋在旁边,口敞着,里面那几个红薯的轮廓在手电光里清清楚楚。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手电光晃了晃,朝我这边移动。脚步声踩在田埂的干土上,咯吱咯吱的,不快不慢。我从指缝里眯着眼去看,那人走近了,手电稍微往下压了压,不那么刺眼了。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的长度,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轮廓是端正的,眉目间有一股利索劲儿。她的腰上别着一个红袖章,看不清上面的字,可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主任。

刘主任走到田埂边上,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手电光往下照,照在我面前那个半开的蛇皮袋上,照在那几个沾着泥土的粗大红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我。手电光从下方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下巴和颧骨照出一道道棱角分明的阴影,看起来比我妈还严肃。

"你叫啥?"她问。

"李……李建军。"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陌生。

"多大了?"

"十八。"

她没说话,又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齐耳的短发吹得往一边飘,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些细小的裂口,大概也是干农活的人。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

"知……知道。"

"知道还来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的手指还在往掌心里蜷,指缝里的干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蛇皮袋上,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主任把手电关了。光一下子没了,我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借着天上云缝里漏下来的星光重新看见她的轮廓。她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小半个头,腰板挺得很直,站姿有一种长期干基层工作的人才有的稳当。

她说:"李建军,你自己选。要么我现在把你送派出所去。你偷集体的粮食,按规矩是要拘留的,少说关你三天。你爸腰不好你妈一个人撑着家,你进去三天,家里人怎么看你,你自己想清楚。"

我的嘴唇发干,舌头在嘴里搅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要么你跟我回家。"她顿了顿,语气里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稍微松了一点,像是冬天冰面上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底下的水光来,"跟我回家,把话说明白。你为什么偷红薯,是你自己嘴馋还是家里没吃的。你跟我讲清楚,我再看怎么处置你。"

她站在那儿等我回答,两只手插在褂子口袋里,蓝褂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蛇皮袋里那几个红薯还带着地气,湿乎乎的,在暗光里泛着一种暗沉沉的红色。那是我十八岁以来干过的最丢人的一件事,可丢人的感觉在饿面前其实没那么重要。我蹲在田埂的阴影里,想起我妈在灶台边把稀饭里的米粒往我碗里拨的样子,想起我爸弓着腰坐在门槛上叹气,想起妹妹的鞋底磨穿了用麻线补了一层又一层。

我站起来,把蛇皮袋拎在手里。刘主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沿着田埂往村里走了。我提着那一袋子红薯跟在她后面,像做错事的孩子跟在老师后面。她的手电筒没再开,可她对路熟得很,步子走得稳稳当当的,穿过两块玉米地,绕过村口那口老井,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丛月季,这个季节还开着花,暗红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比我家那堆东倒西歪的柴火垛规整多了。堂屋亮着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把我领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一个挂钟,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上的字是《乡镇论坛》。角落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盖着一块白色的钩花罩布。整间屋子透着一股干干净净的气息,不富裕但规整,过日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橘黄色的光洒满半间屋子。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桌边,说坐吧。我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不敢往桌上搁。

她没急着问我话。她进了灶房,我听见她掀锅盖的声音,拿碗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她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她自己那边的桌上。她自己也坐下来,在我对面,隔着那张八仙桌看着我。

"说吧,"她说,"为什么偷红薯。"

我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温的,不是热水,就是晾了一天的凉白开,喝下去没什么味道,可是嗓子眼舒服了一些。我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捧着碗壁,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被用一种什么胶粘过,粘得很仔细。

"家里没吃的了,"我说,"我爸腰伤了,干不了活。我弟我妹上学要交钱。我妈养的两头猪前天卖了一头,卖的钱拿去给我爸抓药了,还剩一头,要到年底才能出栏。家里粮缸见底了,我妈天天喝稀的,把干的留给我和弟妹。我看村东头那片红薯长得好,就想……就想挖几个回去,给家里人垫垫肚子。"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着碗里水的表面那一层细细的波纹。我的手在微微发抖,碗里的水面也跟着颤。我感觉到对面刘主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重,但也不轻,像秋天晒了一上午的阳光照在背上,有点暖,又有点压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挂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的,一分一秒都分得清清楚楚。灶房里有滴水的声音,隔几秒一滴,落在搪瓷水槽里,清脆地响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我又听见她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灶膛里燃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往锅里倒油的声音。葱花炝锅的香味顺着灶房的门缝飘出来,还有酱油的气味,混在一起,我那个已经空了半天的胃猛地抽缩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端着一只大海碗出来,放在我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白面条在褐色的酱油汤里打着卷,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层,香油浇了几滴,在汤面上浮着一圈亮晶晶的油花。

"吃吧。"她说,"吃完了再说。"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面。那碗面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嗓子眼发紧,喉咙动了动。我说刘主任,我……她说让你吃你就吃,甭跟我客气。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那面条筋道得很,酱油汤咸淡正好,荷包蛋的边儿被油煎得焦黄焦黄的,咬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淌出来和面条搅在一起。我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了大半碗才想起来放慢速度,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正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那碗凉白开慢慢喝着,没看我,看着墙上的挂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事情。

我把那碗面全吃完了,汤也喝干了,碗底剩了几片葱花,用筷子夹起来也吃了。碗放在桌上,我拿袖子擦了擦嘴,说,刘主任,我吃饱了。

她把碗收进灶房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铁锹,递给我。她说,走,把红薯埋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接过那把铁锹。刘主任拎着手电,我扛着铁锹提着那袋红薯,两个人又摸黑走回那片地里。她站在田埂上手电照着,我在地里把刚才挖的坑重新刨开,把红薯一个一个放回去,再盖上土,踩实了。那几个洞都填平了,跟没挖过一样。刘主任用手电照着验收了一遍,点了点头。

回她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到了她家门口,她转过身来,说,李建军,你明天早上过来一趟,有件事让你干。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刘主任在院子里浇花,就是墙边那丛月季,用一把铁皮水壶慢慢地浇着,水珠落在花瓣和叶子上,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看见我来,把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跟我来。

她把我领到屋后,那里有一间小偏房,门锁着。她开了锁,推开门,里面是一台缝纫机,老式的蝴蝶牌,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她说这台缝纫机是以前村办裁缝铺留下的,后来铺子散了,就搁在这儿没人动。你愿不愿意学?学成了,在村里给人做衣服改衣服,也能挣个零花钱。你要是愿意,我教你。

我看着那台缝纫机,脚踩踏板,手转轮子,那些零件在晨光里安静地卧着,像是等了好多年就等这一刻。我说刘主任,我一个大男人学裁缝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什么不合适的,能挣钱养活家里就是合适的。我学这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照样把手艺学会了。你先试试,要是不行再说不行的话。

我从那天开始学裁缝。刘主任教得很耐心,从穿针引线开始,到调机子松紧,再到走直线、走弯线,一步一步来。我手粗,起初总把线弄断,针扎过手指头好几回,指甲盖旁边的肉被扎出小血点,疼得吸冷气。刘主任说,你打仗不怕疼,针扎一下就受不了了?我说这是两码事。她笑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我学了一个多月,慢慢的能走直了,能锁边了,能补裤子的膝盖洞了。后来有人拿衣服来给我改,改裤脚、补破洞、换拉链,活不多,但能挣一点。我弟我妹的校服破了不用再打补丁了,我给他们改得齐整了再穿。冬天来之前,我用攒的钱买了一袋白面和两斤猪肉回家,我妈看见那袋面站在灶台边半天没动,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儿子出息了。

后来我跟我妈说了那天晚上的事。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刘主任你以后要记着,人家救了咱们一次,你得记一辈子。我说我知道。

一九九三年春天,村里换届,刘主任不当妇女主任了,调到镇上去工作了。临走前一天我去她家帮她搬行李,其实她东西不多,就一个箱子一个铺盖卷,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她留给我了,说你在村里用得上。我说刘主任我以后怎么谢你。她说谢什么,你吃了我一碗面,我教了你一门手艺,两清了。我站在她家院子里,月季已经开过了,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花瓣边缘枯卷了,可颜色还是红的。

她锁好门,把钥匙交给村长,就拎着包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出巷子,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如今快三十年了,我还在做裁缝。从村里做到镇上,从镇上做到县城,铺面换过三回,越来越大。蝴蝶牌缝纫机早退休了,换成了电机带动的工业平缝机,可我把它擦干净了搁在铺子最里面的架子上,用一块白布盖着。有时候来客人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我就掀开布给他们看,说这是老物件,是当年人家送我的。

偶尔回村里,经过刘主任那间老屋,院墙上的瓦有些松了,墙角的月季没人管了,可还活着,每年春天照旧发新枝,夏天照旧开花。我不太敢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把我送去了派出所会怎么样,那样的话,我现在也许还在工地上拉砖,或者在某个南方厂子里拧螺丝,一辈子也不会摸到针线,不会知道一台缝纫机的踏板踩起来是什么节奏。

但我也想不了那么多。我只记得那碗面,记得手电光照在我脸上时她站在田埂上的样子,记得她把铁锹递过来时说的那句"把红薯埋回去"。地还是那块地,红薯每年都长,只是我再没偷过了。

十八岁那年偷的几个红薯,最后又回到了土里。可有一些东西没回去,留在了一个叫刘主任的女人递给我的一碗面里,留在了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踏板上,留在了一个少年弯着腰把红薯重新埋进土里的那一刻。那一刻他的手是脏的,可他的腰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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