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我成了家里的"年轻人"
我今年六十三,按理说,自己也算老人了。可在我爸妈面前,我永远是"小的"。我妈八十九,我爸九十一,两个人加一起一百八,搁麻将桌上能凑一桌半。
三年前我爸摔了一跤,胯骨换了块人工的,从那以后生活就不太能自理了。我是独生女,退休教师,没什么牵绊,就和老伴商量,搬回老房子跟他们一起住。老伴说行,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就成。
搬进去的第一个星期,我就隐约觉得哪不对劲。但说不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还没适应,毕竟从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家搬出来,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失眠也正常。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来,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换了个枕头。
第一件事,是时间。
我爸妈的作息和我是两个时区。他们晚上八点就睡,凌晨三点准时醒。三点半两个人就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一堵墙,字字清晰。我爸说我妈腿又抽筋了,我妈说我爸压着她被子角了,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拖鞋趿拉着去卫生间的脚步声、马桶冲水的轰隆。我戴耳塞、放白噪音,什么都试了,没用。到了早上六点,我刚迷迷糊糊睡过去,我妈就在厨房里开火熬粥了。锅盖碰锅沿,叮叮当当。
我白天哈欠连天地陪他们看电视,他们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一整个下午。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刚合眼,我妈就推我:"别睡,晚上又该睡不着了。"我睁开眼睛,屏幕上花旦的水袖甩来甩去,甩得我眼晕。
第二件事,是吃。
我做饭做了几十年,自认为手艺还行。但在我妈眼里,我炒的菜"没味道"。她说的没味道,是盐不够。我爸血压高,医生嘱咐少盐少油,我每道菜只放一指甲盖的盐。我妈尝一口就皱眉,非要自己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盐罐,又撒进去半勺。
我看着她手抖着往盘子里撒盐,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八十九了,一辈子就这么吃的,你现在跟她讲什么低盐饮食,她听不懂,也不想听。那一盘菜端上桌,我爸吃得津津有味,我扒拉着白米饭,心想这顿饭吃完我爸明天早上量血压又该高了,但我什么都没说。
有一次我想给他们炖排骨汤,高压锅呲呲冒气的时候我去阳台收了个衣服,回来就看见我妈把高压锅的阀门给拔了,说"这种锅吓人,我听着害怕"。滚烫的蒸汽从阀门孔里喷出来,哧——满厨房都是白雾。我冲过去把火关了,手忙脚乱地擦灶台,我妈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发现,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不是我闺女,我做错了事她能顶嘴我能教训她。她是我妈,我八十九岁的妈。我只能说"没事没事,我来弄",然后背过身去擦灶台,手指抠着那些黏糊糊的油渍,眼眶热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第三件事,是我自己。
住了半年之后,我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梳头,梳子上一把一把的。老伴来看我,吓了一跳,说我脸色灰扑扑的,眼袋垂到颧骨。我那段时间自己都感觉不对劲,动不动就想发火,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我心里堵半天。有一次我爸把假牙掉在水杯里忘了拿出来,我洗杯子的时候手指头戳进去碰到那个软绵绵的假牙,差点把整个水杯摔在地上。
我跟我一个老姐妹打电话诉苦,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蔫蔫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嘴角往下耷拉的女人,确实不像从前那个在讲台上中气十足念课文的王老师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灯关着,我爸妈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幽幽的蓝光。我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那是二十年前拍的,照片里我爸我妈还直着腰,我妈烫着卷发,我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两个人笑盈盈地坐在前排,后排站着年轻的我和我老伴。
现在他们都老了,老到需要有人替他们拔高压锅的阀门、盯着他们别往菜里撒第三勺盐、半夜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之后强忍着不摔门。
我琢磨了三个多月,终于做了个决定:请护工。
我老伴帮我联系了一个家政公司,找了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有经验,人也踏实。我把我的卧室让出来给阿姨住,自己搬回了原来的家。走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睛红了,说"你不管妈了吗"。我攥着她的手,掌心干枯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我使劲攥了攥,说"妈,我管你,换一种方式管"。
现在每周我去看他们三次,买点水果,陪他们吃顿饭,听我妈抱怨护工阿姨炒的菜"没味道",听我爸说这两天膝盖又不舒服了。我坐两个小时,然后走。出门的时候我爸会喊一句"路上慢点",我回头冲他摆摆手,他坐在轮椅上,嘴角耷拉着,但眼睛是亮的。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小区里,秋天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深吸一口气,胸口不那么闷了。晚上终于能一觉睡到天亮,早上起来照镜子,头发好像也没掉那么多了。
前天我过六十三岁生日,老伴做了几个菜。我们俩坐在餐桌前,蜡烛插在蛋糕上,我没许愿,直接把蜡烛吹了。
老伴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人活到六十多,才知道自己也是老人了。"
"废话。"
"所以我得先把自己照顾好。不然我妈还没走,我先倒了。那才叫不孝。"
老伴想了想,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铺在窗台上。我靠进椅背里,觉得这把老骨头终于又归自己管了。松弛下来的那一刻,后腰的酸劲儿才泛上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我用手撑了撑桌沿站起来,打算去沙发上歪一会儿。
还没走到沙发,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说护工阿姨今天请假了,问我明天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着,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沙发靠背上,晃晃悠悠的。
我按了接听。
"妈,明天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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