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俞夫人:刀也会觉得“血”冷吗?
俞夫人说“我把自己磨成他最趁手的刀”,头一次,在俞阁老扒拉着小算盘,在线等“害人”新提案时,后退一步说身体不适。
她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夫妻的嘘寒问暖,她只得到了执刀者,对你这把刀竟如此废物的嫌弃。
真有意思,真讽刺,俞夫人和俞阁老,俞夫人和儿子,夫妻母子一场,无甚亲密处,利益的冰冷大于相处的真挚,一家子至亲至疏。伤心恍神之际,反倒是俞夫人身边的婆子一再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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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俞家的当家主母,这不仅是一个在内的内宅身份,同时也是在外的半个女政治家。除却朝堂登不上之外,一应风波事项,打探消息、周旋张罗,明里暗里操办,她都有份。
她是一个没有名分的“暗官”。
她丈夫俞阁老的所有事业版图,全都有她的KPI,俞夫人与其说是妻子的称谓,不如说是一个半官半家的职位。
可半生回望,荣华处冰冷,锦瑟处暗淡,最锋利趁手的“刀”俞夫人,也会短暂唏嘘于人心凉薄:我也曾拥有真情吗?
她的强大和冷硬,在于她能很快压抑自己的所求所念,自嘲自绝“不能和范雅客一样又要体面又要情感”,一转眼又成了那个给丈夫出恶毒计谋的俞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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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俞夫人长袖善舞、筹谋周密、心狠手辣,从未被困在小小的内宅中,傅九的事她掺和,十六爷的差事她张罗,她得到了半个职业政治女性,大有可为的舞台。
可她又始终被困在某种寒凉的缺失中,儿子怨她,儿媳恨她,丈夫只在乎她这把刀是否趁手。
她早早献祭了对感情不切实际的奢望,一切践行利益原则,下刀狠辣,专挑亲情人性浓烈处杀。
隔壁傅庭芸的母亲解氏,求仁得仁,而她俞夫人,求“夫人”得“夫人”,求“刀”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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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生,不是妻子,不是母亲,不是婆婆,她只是在其位谋其职的俞夫人,勘破人性的贪婪软弱、看破感情敌不过风霜刀剑。
她很强大,可繁花似锦中她又很凄冷。
她当初选中傅庭芸,多年后还和儿媳说“傅庭芸选俞家是选我,我以为你明白”。
婚姻选门楣好理解,但选婆婆而不是选丈夫,就很有意思。俞夫人这是给自己选下一任“俞夫人”,选另一把孤独但趁手的刀。
范雅客不理解她作为半个女政治家的格局和手法,傅庭芸不想步入她孤寡守着体面的凉薄后尘。
某种意义上,她是超越那个时代的,并非一味对她丈夫愚敬愚尊;可她向既成权力结构妥协,向人性暗面妥协,大有作为,却又困在刀的凉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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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解氏:深宅也不能异化的女君子
女主母亲解氏,并不是愚于内宅,忍让不敢言。
她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大招。
当年将“亡故女儿”托付给赵凌,如今在公堂之上和夫君当面锣对面鼓,拆穿他的虚伪诬告。
夫为妻纲这一条牌坊,在她这儿,不存在的。
她在乎的,是真正的对错和幸福。
深深困于内宅一生一世,在婆母用女人牌坊为子孙谋官路的功利之下,在丈夫求好处不成便诬告女儿女婿的凉薄恶毒之下,她依旧保持着朴素如初的是非对错。
勇敢写下和离书,平淡处见风雷力量。
沉静似深潭,和煦若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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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上,她是从“礼”的正牌路子上,长出的真正美好品德,被“礼教”侵害但未被扭曲异化,依旧风清气正,在隐忍处等下一个晴天。
傅左氏被困深宅,扭曲憎恨,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一生愤懑、半生怨艾。对比傅左氏,解氏当真幸福多少吗?
一双好儿女,大概是她最大的慰藉。可这吃人的婆家夫家牌坊枷锁之下,她也一样是受害者。
傅左氏选择恨,随恨意消散于长夜,选择迁怒,解氏选择“冤有头债有主”,对可期待之人、保持长线期待,对可憎之人、勇敢当庭割席断恩义。
长久的冤屈痛苦中,发癫发狂发恨都是人之常情,而解氏在对错中,选择如履薄冰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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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锦绣》好就好在,没有拍成傅左氏是解氏对面的错题集。
解氏是在深宅里,对抗屠刀的人。而屠刀之下被异化的人,可憎背后,亦有可悲可悯处。
如果说傅庭芸是走出深宅的万里北飞雁,见过辽阔山水、踏过黄沙滚滚万里去,是下一代的自由“外出”女。那么解氏则在深宅里,守住了另一种本心的自由,对错的自由。
傅五爷枉居竹林,枉称仁孝,解氏才是真正的谦谦如竹女君子。
于幽暗深宅内,依旧见山野自由,于竹林萧瑟处,依旧见青山如故。
解氏的心智和认知,都摆脱了“跪拜于夫权之下”的框架,但实际执行层面上,她的命运依旧被傅五捏在手中,她最终也不幸被傅五谋杀。
她在故事中是解氏,目前尚未出现名字,但她为女儿重新起名,荃惠。
她们都不是困在大家族子嗣中的器物某某氏,她们的未来都有新的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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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范雅客:空心面子型人格
范雅客看似很功利、很不择手段,实际很不清醒。
范雅客做很多事的出发点,都是要用金银或者墨等“雅事”,来为自己装门面,她始终活在“害怕被瞧不起”的前情提要中。
每一件事,都办得很虚张声势。
宦海沉浮波谲云诡,夫人社交同样水深,用一点身外之物来打肿脸充胖子的“脸面”,从来都是最皮面的小把戏,而已。
俞夫人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和厉害,但范雅客始终像在门外,幼儿园未曾入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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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进门的吴姨娘,目标明确求一口饱饭,求一个立锥之地,求一点比昨天更好的好生活。她不怨恨俞敬修心中有谁,俞敬修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攻略标本,不过就是一个要讨好的尊贵的路人甲。
但范雅客要爱,她向一个蛇蝎豺狼心肠,又自我极度膨胀的人,要爱。
但与其说是因为她很爱俞敬修,所以要他的爱,不如说,她一直活在一种雾里看花的幻觉中,一直被“别人有的我也应该有”的比较级虚妄所驱动。
归根结底,范雅客是一个空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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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父亲的学问,她没学明白。
她丈夫俞敬修那一套自己不是东西、但总能倒打一耙的过剩优越感、绝对“我本位”,她也没有。
她婆婆那一套运作手法,她不会。
她“前”“假”好姐妹卫太太的娘家出身,她没有。
她最恨最心魔的傅庭芸,“死”后余生长出的坚韧自我,她视而不见。
越是内心空洞,越要借助名利、亲密关系,来证明自己不是风中藤蔓,雨打风吹去、旦夕之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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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同样是手段,这对婆媳的手段就很不相同。
俞夫人老辣,而范雅客半吊子照虎画猫,俞夫人总一击致命奔着俞家利益去,可范雅客是无根的墙头草,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怨恨。
好多年了,范雅客从未走出“有馊味”的嘲笑。
她的悲剧,是徘徊在牌坊吃人的系统中,明知这套礼法教条不对,但以为自己能作为加害者幸免于难,想顺着害人诡计爬上岸。
上岸之后,既要吃人规则里的利益,又要公平美好的爱。
命运所有礼物,都早已写好价码,范雅客没看明白,她早已出卖了最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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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她群像
卫夫人田婉仪,用阶层壁垒,来解决古代婚姻中女性的弱势地位。
她分分钟担心“赘婿”未来羽翼丰满便会踢了她,用完爬完即弃,再狠狠发泄一番这些年曲意巴结之“苦”。
她并没有什么“大女人独立女性”口号,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利益深处,又长出了和当下同频的某种需求。
当下姑娘们要的是健康的女性成长、独立的女性意志,卫夫人满心“赘婿治理宝典101”,显然不那么正面。
但她又恰恰是在不理想的既成现实面前,努力维护女字旁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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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法牌坊大棒早已消失,如今的女性处境比裹脚时代好了十万八千里,但世事哪能处处理想、绝对正确呢?
至少她在既成的弱势或困境面前,反抗了,奋力为自己争取了。尽管优势根源是出身血缘,尽管手段不光彩。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花瓶吉祥物,她是首席公关、首席策略、首席外联,一个人干好多部门的活。
做类似的工作,俞夫人审慎周全,而田婉仪核心利益来自父亲,更骄纵随意几分。俞夫人把自己活成刀,她田婉仪使着父亲的刀,暂时肆意几分、松弛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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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大人和陌夫人,既是利益共同体,又在关于妾室的问题上险成“雠仇”,这俩,既有小门小户苦日子夫妻的真正情分,又有妻妾利益分割问题的算计和怨怼,情分和利益对半开。
陌夫人胸无点墨,不满意便气鼓鼓吵出来,没有京城官太太们水下兴波澜那些风雷手段,她更接近市井气的自保本能。
几分田园粗犷,几分本真热情,几分风霜刀剑柴米油盐计较的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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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和王大人,则是真正的夫妻同心、举案齐眉,懂得彼此的不平之志、不甘之愿。同样是夫人外交,王夫人和俞夫人的“迫害图谋”路径就很不同,纵使有时迫于形势、不得不和光同尘,本质上依旧周正清和许多。
在甘霖镇下线的傅左氏,逃离傅家的牢笼后,没能在边塞黄沙中获得真正的新生。
她的短暂自由,是对李茂的利益依附,是以“浪荡”来反抗寂寞和枷锁。
可她在她的女学堂里,重复着牌坊之实。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心神,却从未离开傅家囚禁她的深深小屋。
《花开锦绣》女性群像挺成功,并没有单维度谴责“恶女”。
走到受害者变加害者的挣扎苦楚背后,拍牌坊、拍枷锁,拍旷日持久的伤口,也拍飞向明天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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