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称呼日本君主为“天皇”？——YES OR NO?

中国人称呼一个外邦元首为“天皇”，总觉得有点怪。

“皇”字的核心寓意据说是“光明”、“盛大”、“崇高‌”。在中国的传统叙事里，“皇”其实是一种偏向于“自我认同”和“主动归属”类的“自我指向型”词汇，所以“皇”在古代的使用范围更多被限定于“我们”或“我方”这一侧，所以哪怕同样是君主，被称为“皇”的也只有中原的君主，至于周边的政权首脑则纷纷被冠之以什么“单于”、“可汗”、“苏丹”抑或是“哈里发”……之类的称呼，诸如此等，不一而足。

此外，在汉语中，我们习惯天地对应，故而有天之尊贵，必有地之卑微，所以称呼日本君主为“天皇”，除了有胡服左衽、攀附“归化”之隐含意味之外，其实也尽显无上谄媚、阿谀奉承之颜色。除了“天皇”这一称谓之外，其实在上一世纪30、40年代，还有一个在汉奸或是伪军中使用相当频繁的词汇，这个词汇就是——“皇军”。本质上，“日本天皇”和“皇军”属于相辅相成的同一类词汇，而今，“皇军”固然早已被遗弃在了历史的故纸堆里，但哪怕抗日战争胜利早已迎来了第81个年头，但“天皇”这个对于中国人而言，殖民化色彩异常严重的称呼却依然鲜活异常地出现在中国的官方文件以及媒体报道中。

为何“天皇”这一称谓的生命力居然顽强若此？这让我不由地心生贪念，想要对“天皇”这一称谓好好地进行一次考古。

“天皇”其实最早是专属于中国古代帝王的一个称呼，我们代代相传的5000年历史中，首先要提及的便是“三皇五帝”，而“天皇”就属于“三皇（天皇、地皇、泰皇）”之一，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伏羲”即为天皇。三皇是公认的华夏始祖，而今，日本国主却窃用我华夏祖先之名号逾千年，孰为可恨，更可恨的是，不孝子孙们居然丝毫不觉惭愧，至今仍频频用祖先之名冠之以外番酋首，实在让人不堪。

那么，日本国主又是从何时起开始窃用“天皇”这一源自中国古代的称谓呢？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日本的圣德太子。当然圣德太子活着的时候其实并不叫“圣德太子”， “太子”之名多少有点类似于属于后世的“追封”，因为其身在马厩，所以在生前其实一直被称为“厩户王”。当时日本名义上的君主是圣德太子的姨妈“推古天皇”，当然当时的日本君主其实也并不叫作“天皇”，而是承袭以往，对内只称“大王（オオキミ）”，对外则称普遍为“倭王”、“倭国王”、“大倭王”等等。推古天皇的这个“天皇”和圣德太子的“太子”一样，也属于后来的“追封”。

圣德太子这个人很有雄心壮志，虽然当时的日本国小势弱，而统治中国的大隋却幅员辽阔，国力雄厚，堪称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王朝，但自视甚高的圣德太子却毫不自觉，反而让遣隋使给隋炀帝送去了一封手书，妄称之为“日出之国天子致日落之国天子书”，公然窃用专属于皇帝的称呼“天子”，此举毫无意外地招致隋朝朝堂上下的一致不满，但圣德太子却并不懂得自醒，而是在下一次的遣隋使中，依然刻意强调日本与中国的对等性，在递交隋炀帝的信函中又使用了“东天皇谨呈西皇帝”的说法，而这也是日本用“天皇”来称呼日本君主之始。

不过，日本君主真正启用“天皇”这一称谓却要晚上好些年。日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天皇是日本第40代天皇“天武天皇”，其在位时间大约在631-686年，大致相当于唐朝初期，其时的唐朝皇帝正好是唐高宗李治，公元674年8月，唐高宗李治首称天皇，皇后武则天则称天后，二人并称“二圣”。而天武天皇之所以将自己的尊号从此前延续数代的“大王”改称为“天皇”，据说也还是因为受到了唐高宗李治的影响。

所以日本历史上的什么神武天皇、推古天皇、孝德天皇等等的“天皇”称谓其实一律都属于后世的“追封”，“天武天皇”才是日本第一个真正开始窃用“天皇”尊位的人。迄今为止，这一原属于中国的尤为尊贵的称谓已经被日本君主窃用了长达1300余年之久。

当然，所谓的“天皇”不过是日本君主一厢情愿的自嗨，历朝历代的中国从未承认过他们的这一“僭越”行为。那么，在历史上，中国又是如何称呼日本君主的呢？

中国历史上对日本最早的记载源于东汉，在《后汉书·东夷列传》就有云：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光武赐以印缓”。这个金印据说现在还在，被视为日本国宝，现收藏于‌福冈市博物馆，印文据说有五个大字“汉委奴国王”，其中的“委”字通“倭”，由此可见其时代表中国对日本君主的正式称呼是“倭奴国王”。

汉末分三国，曹魏续正统，据《魏志·倭人传》中记载，魏明帝曹叡也曾赐予日本君主封号，受封的是日本邪马台国的女王，名唤“卑弥呼”，她被曹叡封为“亲魏倭王”。

到了南北朝时期，大和国开始坐大，五世纪初，建立起了日本列岛第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大和国。大和国的君主称为“大王”。大和国的最高统治者先后由赞、珍、济、兴、武担任，史称倭五王。倭五王时代曾多次遣使至南朝的刘宋朝贡，并多次获封“安东将军、倭国王”、“镇东大将军”、“征东大将军”等称号。

倭国国内王权因为中国的册封而迅速地得到了强化，遂自信心开始膨胀，对内自称为“治天下大王（あめのしたしろしめすおおきみ）”，其后，他们对南朝册封的依赖度开始逐渐降低，倭国最后一次遣使向刘宋朝贡（倭王武）是在478年，随着公元479年，萧道成以齐代宋，中日两国的册封体制自此宣告中断。

五代十国结束，中国再次大一统于隋，日本主动派遣遣隋使到中国，此时的日本处于飞鸟时代，实际执掌政权的圣德太子一度妄称日本国君主为“日出之国天子”和“东天皇”，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自然招致了上自隋炀帝下至众多大臣的一致愤怒。于是隋炀帝派遣使臣裴世清到日本递呈国书顺便问责。据《隋书·倭国传》所言，“上遣文林郎裴清使于倭国。……倭王遣小德阿辈台，从数百人，设仪仗，鸣鼓角来迎。……既至彼都，其王与清相见……”，而隋炀帝给日本的国书首句便是毫不客气的“皇帝问倭王……”（只不过在日本自己的《日本书纪》中，却将“倭王”悄悄替换为了“倭皇”），由此可见，隋朝时，中国对日本君主的正式称呼仍然是“倭王”。

唐朝时，日本君主推行“大化改新”，全面效仿中国，更曾多次派出遣唐使，而日本这一国名亦是其时遣唐使粟田真人趁武则天酒醉后成功请赐。这时候的日本虽然以师事唐，不过分庭抗礼之心不变，对于本国君主称为“国王”甚是不悦，但也不敢公然用“天皇”来挑衅盛唐，于是日本使臣们遂决定使用“主明乐美御德（すめらみこと）”来代指日本君主，“すめらみこと”其实就是“天皇”的古语发音，这等于是日本人的一种变相的抗议抑或是小心思。当然，唐朝并不知道日本人的这个小九九，毕竟只是音译而已，汉字上并不敢直接写作“天皇”。不过由于，日本的国名从“倭国”改为了武则天所赐的“日本”，所以唐朝时期，中国对日本君主的官方称呼也从之前的“倭王”正式变更为了“日本国王”，当然其时日本国内，实际上自天武天皇之后，日本君主的正式称谓已经变更为“天皇”。

五代十国之后以及宋朝，官方及正史对日本国君主的称呼承袭唐时，依然称之为为"‌日本国王‌"，部分语境下则依然沿用略带贬义的"‌倭王‌"。虽然其时日本国内窃用中国尊号“天皇”已有数百年，但中国方面始终未‌予以正式认可，更不会在未在外交场合将此僭越之号予以使用。比如《宋史・外国七》就有记载云：“日本国者，本倭奴国也……国王以王为姓，传袭至今王六十四世，文武僚吏皆世官。”，“太宗召见奝然，存抚之甚厚，赐紫衣，馆于太平兴国寺。上闻其国王一姓传继，臣下皆世官……”。

元朝时，更直接视日本为藩属，在元朝官方文书中，甚至直接称呼日本为旧称“倭国”，刻意淡化其“日本”国号，以此来彰显元朝的宗主地位，当然就更不可能认可其僭越的“天皇”之号了，而是一如既往地延续中国历代所称之“日本国王”，比如忽必烈两次东征日本时（1274 年、1281 年）所发国书，开篇即称"‌日本国王‌"，要求其臣服纳贡。

明太祖朱元璋开国之后，因为倭寇频繁侵扰中国东南沿海，朱元璋为此大怒，于是专门给日本送去了国书——《赐日本国王玺书》，不仅要求日本配合剿匪，而且要求日本尽快称臣入贡。后来，朱元璋还曾亲自册封南朝的怀良亲王为“日本国王（日本国王良懐）”。而室町幕府第3代将军足利义满也曾被建文帝册封为“日本国王（日本国王源道義）”，靖难之役后，足利义满为了掌握勘合贸易之利，又主动给永乐皇帝承上国书，对明称臣，如愿受颁“日本国王之印”。只不过无论是怀良亲王还是足利义满，其实在严格意义上来说都只能算是日本掌握实权的“权臣”，而并非名义上的日本国主，当然其时的日本天皇本身已经沦为了几无权力的吉祥物。但无论怎么说，站在明王朝的角度，或许对日本国内的双元政治结构并不知情，但即使其知情，其对日本最高统治者的称呼也绝不会变，也即有且仅有“日本国王”这一个称呼。

1644年，满清入主中原，建立政权后的清王朝对于日本君主的正式称呼也依然承袭明朝，没做任何改变。在清朝的官方文书中，仍称日本元首为“日本国王”。哪怕是在清末，在先后经历了太平天国起义和两次鸦片战争之后、国势已经大为颓萎之际，清朝官方也依然拒绝称呼日本君主为“天皇”。比如在1871年，当中日签订《中日修好条规》之时，日本代表伊达宗城就要求将大日本天皇与大清国皇帝并列，让晚清朝廷正式承认“日本天皇”这个汉字称号的外交对等地位，但这一无理要求被李鸿章当场拒绝，因为李鸿章认为"天皇"是"非常之尊号"，绝不可轻授。是以虽然日本人在自己的日文条约上写的是“大日本帝国天皇、大清国皇帝”，但汉文条约却只写“大清国、大日本国”，绝不使用“天皇”二字。而清朝的内部与文书中也依然维持此前旧称“日本国王”。

但甲午惨败之后，1895年的《马关条约》中，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强硬要求条约汉文必须写上"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与大清皇帝对等。但孱弱之晚清及无力之李鸿章虽然被迫诸多让步，但依然坚持了一个底线，那就是坚决拒绝使用日本僭越之尊号“天皇”，所以中文版条约最终写的是"大清帝国大皇帝陛下"和"大日本帝国大皇帝陛下"——但此后的清朝官方文书中却由此开始逐步使用"天皇"这一称谓作为日本国君主的尊号。

民国建立后，北洋政府懦弱无力，唯有继续延续“日本天皇”的称呼，在所有的正式官方文件中均称呼日本国君主为“天皇”，比如在1915 年大正天皇即位以及《二十一条》交涉中，中方的照会、电文中均可见“日本天皇”或“大正天皇”的说法。至于后来的国民政府时期，所有对日公文、贺电、声明更是普遍使用“天皇”作为日本君主的称号，甚至在‌1948 年裕仁生日，中国国民政府专门给身为战败国君主的日本国君裕仁发出贺电，恬不知耻地称呼其为“天皇陛下”‌。

“日本天皇”这一称呼自民国而又延续至今。虽然现在早已不是病弱之晚清，抗战胜利更是早已过去了81年，在历史的见证下，曾经的“皇军”早已变成了“自卫队”，但“日本天皇”的称呼却依然横行于中国960万平方公里之内，孰为可叹！

除中国之外的其他国家又是如何称呼日本国君主的呢？欧美国家普遍称日本君主为“Emperor of Japan”，也即“日本皇帝”或“日本君主”。而同为亚洲国家的韩国，1945年光复后，虽然在外交层面仍延续“天皇”的说法，但民间却早已统一用“日王”来称呼日本君主。全世界目前其实只有两个国家还在全面维持“天皇”的称呼——一个是日本自己，一个则是曾遭受日本严重侵略的中国。

日本已经把“南京大屠杀”篡改成“南京事件”，把“侵略中国”美化为“进出中国”，而中国却依然相当地厚道，至今还坚持着半殖民地时期、皇民化时期对于日本君主的“尊称”，所有官方文件和媒体依然称呼着连李鸿章都要强烈拒绝地、那个原属中国的“非常之尊号”——“天皇”。这，真的合适吗？

而且，我发现，当今世界上的郡主制国家其实有不少，比如英国国王、西班牙国王、荷兰国王、西班牙国王，泰国国王、沙特国王、约旦国王……，但我们称呼所有的这些国家君主都近乎一致，要么是“国王”，要么是“女王”，但只有一个国家例外，日本，我们至今依然称它的国君为“皇”，而且是最为“非常之尊贵”的“天皇”。

这对于其他国家公平吗？毕竟在中文语境中，“皇”的地位要远远高于“王”。这也有悖于我们国家的外交宗旨，因为早在周恩来时代，就曾公开说过，国不分大小，强弱一律平等，但我们现在称呼日本国君主为皇，而称其他国家君主为王，这岂非是在故意抬高日本而可以贬低其他国家吗？

此外，这一称呼对于我们中国人自己又公平吗？“皇”在中文中是什么意思呢？它绝非是一个普通的词汇，而是意味着九五至尊，独一无二，是万物之统摄、天下之主宰，而中国自从辛亥革命之后，已彻底推翻了帝制，现在中国好容易没有了皇帝，我们却还要上赶着称呼外番之主为“天皇”，是否过于奴颜婢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