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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老记者、摄影师唐师曾,已于今日十二时零三分去世,得年六十五岁。最近一年,他在微博记录自己的病情,同时发布自己的摄影作品,还为自己的病症筹措资金
唐师曾,号唐老鸭,江苏无锡人,一九六一年生于京师。体貌魁梧,面圆口阔,性豪宕不羁,同业因戏呼之曰唐老鸭,师曾亦笑而受之,自谓肉烂而嘴不烂者也。师曾为笔者同系师兄,昔年同游于燕园,故为之传。
师曾少颖异,好读书,尤喜兵家言。一九七九年,入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研习天下大势。时改革开放之初,西风东渐,师曾胸怀四方,志欲遍历寰宇,以笔为戈,以镜为眼,记录人间。初入燕园,寓于三十七楼,后迁二十八楼,与同窗砥砺学问,议论纵横,每至深夜,灯火不灭,其志业之笃,于此可见。一九八三年卒业,分配于中国政法大学,执教鞭于讲坛。然师曾心不在此,课余辄持相机,游走街衢,捕光捉影,一年之间,见报者八十余帧。江平校长识其才,叹曰:“此子非池中之物,拘于讲台,乃学校之失也。”遂纵之去。
一九八六年,师曾考入新华通讯社,入摄影部。未几,即请缨赴险,以无线通讯器备于身,现场拍摄突发事件,为社中第一人。每日发稿,持之以恒,数年不辍。一九八七年,为法兰西SIPA、SIGMA及《巴黎竞赛画报》摄长城万里步行之壮景。明年,深入秦岭雪山,追踪野生大熊猫,其影集Secret World of Giant Pandas刊于纽约,灵长类学家珍妮·古道尔亲为作序,一时名动海外。
一九九〇年,师曾年二十九,闻伊拉克有事,科威特见伐,知大战将起。时师曾方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于海拔五千米之上,餐风宿雪,历时四月。得讯,即电告社中,请赴战地。人皆以为狂,社长郭超人独奇其志,特批移动电话一部,此社史之创举也。师曾遂单骑潜入巴格达,为战时首驻其地之中国记者。及联军空袭,师曾辗转于交战双方之间,出生入死,摄得战地影像逾万帧,且创用以色列电头发稿之先例,开中国战地报道之新纪元。及战事炽,师曾最后撤离巴格达,其胆略之名,播于天下。
一九九一至一九九三年,师曾驻中东分社,遍历烽火之地。所采访者,皆当世之枭雄与贤达:联合国秘书长加利、利比亚卡扎菲、埃及穆巴拉克、巴勒斯坦阿拉法特、以色列沙米尔、拉宾、佩雷斯、巴拉克、沙龙,南非曼德拉,莫不与之晤对,或深谈,或摄影,留下历史性之瞬间。师曾之足迹,遍及金字塔下、死海边、沙漠深处,真所谓世界的眼睛矣。
师曾非惟勇于战地,亦嗜探险。一九九四年,参加印尼五五五世界汽车拉力赛。明年,随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入神农架,寻野人之迹。一九九六年,单车自驾,环行美利坚。二〇〇〇年,海湾战起十周年,师曾自费五赴巴格达,睹战后疮痍,悯生灵涂炭,归而著《重返巴格达》,国学大师季羡林亲为作序。同年冬,随首批人文学者赴南极,与周国平合作《南极无新闻》。二〇〇二年,驾雪佛兰越野车,自北京西行,历三月而至喜马拉雅珠峰大本营。明年,复单车无后援,自北京出发,经巴基斯坦、阿富汗、印度、尼泊尔,历九旬而行三万里,完成新唐僧取经之壮举。师曾尝言:“能走路不开车,能开车不坐车。”其一生,皆以脚步丈量大地,以车轮追逐远方。
然天妒其才。一九九七年,师曾忽患再生障碍性贫血,医家推断,乃海湾战争期间,贫铀弹之辐射粉尘所伤,骨髓受损,造血功能衰竭。师曾时年三十六,正值壮年,遽遭此厄。然师曾性刚健,不以病废志。一九九八年,卧于病榻之上,犹力疾完成《我钻进了金字塔》,国学大师张中行为之序。其书一出,洛阳纸贵。后又著《我从战场归来》《我在美国当农民》《我第三个愿望》《我的诺曼底》《一个人的远行》等,凡数百万言,影响一代读者。
师曾之为文也,不事雕饰,直抒胸臆,有太史公“其文直,其事核”之风。其为摄影也,不畏刀剑,不避矢石,以生命换镜头,以热血书新闻。其为人也,真诚坦荡,急公好义。战地之中,尝以囊中所有之钱物,尽予难民;沙漠之上,以随身救命之水,悉赠驼队。人皆称其仁。
二〇〇一年,师曾当选全国十大新锐青年,时年四十。此后虽病体支离,仍时出游历,著书不辍。二〇二五年,自新华社荣休。然沉疴日重,贫铀弹之害,历二十余年而愈烈,白血球几至于零,免疫力荡然无存,唯赖输血、骨穿、化疗以延性命。二〇二六年夏,师曾卧于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接高流量呼吸之器,形容枯槁,而神志清明。尝对访客言:“吾每赴战地,未尝思能生还。生命当求其质量,非长度也。真干净之死,不拖累人,不麻烦人。”又言:“记者之业,虽处脏乱之战场,心须极干净。职业愈简单愈好,愈卫生愈好,精神不可丢底线。”闻者无不潸然。是年八月二十三日,师曾溘然长逝,享年六十有五。
师曾一生,上过珠峰大本营,下过死海之渊,南至南极,北抵大漠,西历中亚,东归于京。战地记者、探险家、作家、摄影家,数任于一身。其所历之险,九死一生;其所著之书,洛阳纸贵;其所摄之影,历史留痕。然最能代表其人者,非头衔也,乃其精神:勇敢、诚实、不装孙子,活一天即做一天新闻。
太史公曰: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唐师曾以布衣之身,凭一相机一笔,遍历天下之险,采访当世之雄,其胆略诚非常人所及。及遭重疾,不屈于命运,犹著书立说,以干净之死自期,其风骨又何其峻也!昔罗伯特·卡帕死于越南,师曾少年即慕之,虽未死于战场,而战场之害终及其身,岂非以身殉道者欤?观其人,思其行,可以知记者之真精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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