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渔村之晨
吴冠中
（1919-2010）
1991年
布面油画
30×55cm
1991年吴冠中把自己画过的一批不满意作品集中处理掉，约200幅油画、彩墨，一次下手。这件事他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几个月——"淘汰画，一次又一次，来回折腾，仍舍不得"。同一年他画完《渔村之晨》——30x55厘米的布面油画，这张同样摆在他面前做"去还是留"的决定。他留了下来。三十四年后，2025年11月的嘉德二十世纪艺术夜场落槌305万人民币。
画面横向铺开，体量不大，景很满。前景是两棵又黑又粗的树，深褐偏墨，从下半段直插到顶，主干比两侧的房子都高。整张画最显眼的是它和旁边的枯枝之间挂着的一张渔网——细线一根根横斜交织，每一道走向都不一样。
这是吴冠中1990年代独有的处理：网线不是用笔画出来的，是他先在画布上把油彩堆得很厚，等表面还没完全干的时候用油画刀尖轻轻刮，刮掉的地方露出底色或者直接出现线纹。这一步把中国画"以线造型"的思路接到了油画里。
网下面是一排石头墙——山东沿海渔村的房子为了防雨，草屋顶斜坡陡，墙体用大块石头砌成不规则的几何形。吴冠中在这里堆了好几块大石头，青灰、土黄、赭红、灰白，颜色各异，拼缝从底下露出一道浅。
屋顶草被画成厚厚一层土黄和赭褐，跟石头墙之间横着一道深褐色。墙上开几扇墨黑小窗，下面散布着红、蓝、绿、白、黄的点——人、晾晒的衣物、彩色浮子。画面最远处是几叶白帆被压成窄窄一条横带，蓝灰发白，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吴冠中画渔村这个题材跑了近四十年。50年代起他就在国内油画写生时跑海港，龙须岛、舟山群岛、太湖、秦皇岛都去过，胶东的大鱼岛、石岛去得最多。他自己描述过这种房子——"房顶斜坡度大，厚厚的草顶，大块石头砌成不规则几何形的墙……原始建筑形式极大方，寓美于朴"。画面里石头墙和厚草顶对得上他这个判断。"寓美于朴"具体怎么做，他在跑渔村这四十年里积累下了。
1990年代是吴冠中两条创作线交叉跑的时期，油画和水墨并行，他自己把这叫"水陆兼程"。这一阶段他给油画找到了一个折中——油画厚涂堆体量，刀尖在厚油彩上刮线条，材料感是油画的，塑形方法是国画的。刀刮跟国画的"骨法用笔"是一对：一个在厚油彩上刮，一个在水墨上拉；材料不同，内核一样——用线条塑形。《渔村之晨》画面里那些渔网线、树干轮廓，是这一手最具体的形迹。
看这张画的第一眼可能觉得线太密、点太碎，远看像密密麻麻一层网和小豆子铺在画面上。这种"满"是有部署的：石头墙横、草屋顶横；树干竖、门窗竖；散落的彩色人物和衣物是点。
横、纵、点三套元素在这画面里各做各的事。画面里这三种走向搭起来，整张画就有了逻辑。"点、线、面"的布置从七〇年代画江南开始练，到九〇年代渔港题材里变成了完整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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