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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退休金8600给我转6500,饭桌上妻子说每个月给8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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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饭碗的手突然僵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中,米粒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桌面上,弹起来,又滚到地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很慢。

妻子张玉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她甚至还在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看着我爸,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情。

我爸坐在我对面,手里也端着碗。

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很深。他年轻的时候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年,后来熬到退休,每月拿着8600块的退休金,这是他这辈子挣得最多的一笔钱。

可这钱,他从来没给自己花过。

每个月退休金一到账,他第一时间就转给我6500,雷打不动,整整转了三年。

我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学费、辅导班、兴趣班,样样都要钱。房贷每个月四千,车贷两千,再加上家里的生活费,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用。要不是我爸每个月那6500,这个家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不容易。

他住在老城区那套老房子里,六十平米,还是单位分的,墙皮都掉了,他也不舍得花钱修。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下午去公园跟人下棋,晚上回来看看电视,日子过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我问他钱够不够花,他总说够,说一个老头子能花多少钱,让我别担心。

可现在,张玉梅居然让他每个月给8000。

“爸,您看啊,”张玉梅放下筷子,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志强每个月工资七千,我工资五千,加起来一万二,房贷四千,车贷两千,小宝的学费辅导班一个月两千,生活费一个月两千,这就一万了,剩下的两千块钱,人情往来、物业费、水电费、煤气费,哪样不要钱?每个月都紧巴巴的,月初就花光了,到月底还得刷信用卡。”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变了,带上了委屈。

“我跟我那些同事比,人家老公一个月挣多少?人家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我连买个新包都不敢,买个口红都要考虑半天。我这个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我爸没说话。

他端着碗,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玉梅,你别说了。”我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沉。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张玉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爸一个月退休金8600,他一个人花得了那么多吗?他住那个破房子,一个月水电费才多少钱?吃饭才花多少钱?他一个月1500都花不完,剩下那7100不都是攒着吗?攒着干嘛?留着养老?他老了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还能不管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直气壮,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都是在为我们这个家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我要是跟她吵,这个家又得鸡飞狗跳。上次她跟我妈吵架,我妈气得住了三天院,我爸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我连去都没敢去,因为张玉梅说,你要是敢去,咱俩就离婚。

我忍了。

我一直在忍。

“玉梅,你这话说的......”我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爸不是舍不得这钱,爸就是想多攒点,以后志强他们要是有什么急事,爸也能帮上忙。”

“爸,您这话说的不对。”张玉梅立刻接上话,“您现在帮我们,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了。您想想,每个月多给1500,一年就是一万八,十年就是十八万。这钱要是拿去投资、理财,或者给小宝再报个兴趣班,那不是比您攒在银行里强多了?您那钱放在银行,利息才多少?通货膨胀一涨,那钱就越来越不值钱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得头头是道,好像她才是那个理财专家。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发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地握着碗,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玉梅,你......”我深吸一口气,想说“你够了”,但话还没说完,我爸突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儿子小宝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爸,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没看我,他看着我妻子张玉梅,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玉梅,你说得对。”我爸说,声音很平静,“爸退休金高,确实应该多给家里一点。这样吧,爸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们转8000,剩下的600零花,够了。”

他说完,端着碗,转身就往厨房走。

“爸,您还没吃完呢。”张玉梅在后面喊。

“爸吃饱了。”我爸头也不回,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很响。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还剩大半碗的米饭,心里突然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玉梅看了我一眼,说:“你看你爸多懂事,我就说嘛,他肯定能理解的。”

我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妈,我吃饱了。”小宝放下碗,跑回房间了。

张玉梅开始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哼着歌,心情很好,好像刚才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我想起我爸年轻的时候,他为了多挣钱,在工地上干最苦最累的活,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夏天晒得脱了一层皮,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口子。他那时候一个月挣三千,给我妈两千,自己留一千,那一千还要交房租、水电费,剩下的连买包烟都舍不得。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了大学,又给我买了房子,娶了媳妇。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退休了,好不容易能歇歇了,能拿着那点退休金,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

可现在,张玉梅连这点都不放过他。

我越想越难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爸正站在水槽边洗碗,他把碗洗得很仔细,洗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碗都洗得干干净净。

“爸。”我喊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继续洗碗。

“爸,您别听玉梅的,您该转多少还转多少,不用管她。”我说。

我爸手一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没事,志强,爸有数。”他说,“你媳妇说得也对,爸这钱留着也是留着,给你们多转点,你们日子也能好过点。爸这么大年纪了,花不了多少钱。”

“可是爸......”

“行了,别说了。”我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我,“爸知道你是好孩子,爸不怪你。你媳妇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别跟她吵。家和万事兴,知道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好像叫失望。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爸。”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说:“行了,去陪小宝写作业吧,爸洗完碗就回去了。”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股老年味,那味道很重,像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怎么也洗不掉。

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我爸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头发什么时候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什么时候这么多?

背什么时候驼得这么厉害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酸,鼻子也酸了,眼眶有点发烫。

我赶紧转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逼了回去。

回到客厅,张玉梅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笑得咯咯的。

“老公,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接。

“玉梅,你刚才跟我爸说那话,有点过分了。”我说。

张玉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脸色变了。

“我怎么过分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爸一个月退休金8600,他一个人花得了那么多吗?我们每个月这么紧巴巴的,他多给点怎么了?”

“他每个月已经给了6500了,你知道他一个月才花多少钱吗?他一个月1500都花不完,剩下的都攒着,那不是为了我们吗?他要是真把钱都给了我们,他以后怎么办?他生病了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还能不管他?”

“你拿什么管?你现在都拿不出钱来,以后你拿什么管?”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吗?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容易吗?我一个月才挣五千,我天天加班,累得要死,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这个家能好一点。你倒好,还嫌我管得多了?”

张玉梅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也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不是嫌你管得多,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觉得我不好,你觉得你爸好,那你跟你爸过呗,你娶我干嘛?”

“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是你讲道理还是我讲道理?我为了这个家,我省吃俭用,我连个包都不敢买,我连口红都不敢买,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你爸能多帮帮我们。你倒好,你替你爸说话,你替你爸心疼,你怎么不替我心疼心疼?”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把正在房间写作业的小宝都吓出来了。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小宝站在门口,眼睛里含着泪。

张玉梅看了小宝一眼,擦了擦眼泪,说:“小宝,去写作业。”

“可是...”

“去写作业!”张玉梅吼了一声。

小宝吓得一哆嗦,赶紧跑回了房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玉梅,我们不吵了。这件事,就这样吧。”我说。

“什么叫就这样?你爸答应了吗?他同意了没有?”

“他同意了,他说下个月开始转8000。”

张玉梅的表情这才好了一点,她擦了擦眼泪,说:“这还差不多。你爸这个人,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明白着呢。他知道我们不容易,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有点陌生。

她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玉梅了。

那个在婚礼上对我说“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的张玉梅,那个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还对我笑着说“老公,我们有儿子了”的张玉梅,那个在我妈走了以后,抱着我说“老公,以后有我陪着你”的张玉梅。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她,让我觉得害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玉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睡得很香,好像刚才那一场争吵,对她来说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事。

我想起我爸走的时候,他跟张玉梅说“爸吃饱了”,可他那碗饭,明明才吃了不到一半。他平时饭量很好的,一顿能吃两大碗,今天却只吃了那么一点。

他不是吃饱了,他是吃不下去了。

他心里难受。

我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他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那个背影佝偻着,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心里难受,难受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

他走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走了,给我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志强,爸走了,早饭在锅里,你记得吃。

我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我爸知道我爱吃咸菜,每次来都给我带,都是他自己腌的,味道特别好。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可我的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把两个鸡蛋都吃了,把咸菜也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

我知道,这是我爸的心意,我不能浪费。

吃完饭,我去上班。

在公交车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有点担心,又打了一遍,这回终于接了。

“喂,志强啊。”我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还是那么闷闷的,好像没什么精神。

“爸,您到家了吗?”

“到了,早就到了。”

“那您怎么不接电话?”

“接了啊,这不是刚在厕所,没听见嘛。”

“哦,爸,您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你好好上班,别担心我。”

“爸,那什么,昨天玉梅说的那事,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她计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爸说:“没事,爸知道,你媳妇也是为了这个家好。爸不怪她。”

“爸......”

“行了,爸要出门了,去公园下棋,你好好上班,别操心家里的事。”

“爸,那您......”

“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我总感觉,我爸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可我也说不出来,他到底没说哪句话。

那种感觉,就像是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就那么悬着,让人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一切如常。

我爸每个月按时转8000块过来,雷打不动。

张玉梅很高兴,每个月看着银行转账记录,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了,说话也温柔了,对我爸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每次我爸来,她都会笑着说“爸,您来了”,还会主动给他倒水、削水果。

我爸也笑,但那种笑,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那笑容,好像带着点勉强,带着点苦涩,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总说没事,说他想多了,让他别胡思乱想。

可我知道,我没想多。

我了解我爸,他这个人,有什么心事从来不跟我说,总是自己憋着,憋不住了就一个人抽闷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咳嗽不止才停下来。

有一次,我去看他,发现他坐在阳台上抽烟,面前已经堆了一地的烟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起来抽根烟。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好像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也陷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瘦得脱了形。

“爸,您是不是生病了?”我问他。

“没有,我好着呢,你别瞎想。”他说。

“那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了嘛,年纪大了,自然就瘦了,正常的。”

“爸,您要是有什么事,您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操心,赶紧回去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可我心里清楚,我爸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抽烟,更不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他一定是心里有事,而且是很重的事。

可他不说,我也没办法。

我太了解他了,他要是不想说,你拿钳子也撬不开他的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张玉梅已经做好了饭,正等着我。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她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去看你爸了?”张玉梅问。

“嗯。”

“他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没告诉她我爸抽烟的事。

“那就好。”张玉梅点点头,“对了,下个月小宝的辅导班要交钱了,一年一万二,你记得准备一下。”

“知道了。”

“还有,我妈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个金镯子,她念叨好久了,一直舍不得买。”

“多少钱?”

“不贵,也就三千多。”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三千多,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可张玉梅给她妈买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想买就买,从来不考虑我这边。上个月她妈生日,她买了个两千块的按摩椅,这个月又说要买金镯子,下个月不知道又要买什么。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出口。

我知道,我要是说了,又是一场争吵。

“行,你看着办吧。”我说。

“那当然,我还能亏待我妈?”张玉梅笑了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吃得很香。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女人,我娶了她八年,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可我现在,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对我爸很好,逢年过节都会买东西,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可自从我弟弟出事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变得特别计较,特别自私,特别势利。

我弟弟的事,是我们家的一道疤,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碰。

我弟弟叫王志刚,比我小五岁,从小就不学好,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到处惹事生非。我爸为了他,操碎了心,头发都白了一半。

后来,他因为打架斗殴,把人打伤了,被判了三年。

那三年,我爸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送钱,送东西,风雨无阻。

我弟弟出来以后,老实了一段时间,找了个工作,安安稳稳地干了两年。可后来,他又跟以前那帮人混在一起了,又开始惹事。

我爸气得不行,跟他断绝了关系,说再也不管他了。

可我知道,我爸嘴上说不管,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每次跟我提起我弟弟,眼眶都是红的,说那个逆子,怎么就不学好,怎么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我弟弟的事,成了我爸心里的一根刺,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能多管管我弟弟,多看着他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爸打来的。

“喂,爸。”

“志强,你明天有空吗?”我爸的声音有点急,好像有什么事。

“有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陪爸去医院一趟?”

“去医院?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想去看看,做个检查。你明天要是没事,就陪爸去一趟,行吗?”

“行,行,我明天陪您去。爸,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今晚就过去?”

“不用不用,就是有点头晕,不碍事的。你明天早上过来就行,爸等你。”

“好,我明天一大早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爸这个人,身体一向很好,从来不去医院,连感冒都很少。他现在突然说头晕,还要去医院,这让我很担心。

“谁的电话?”张玉梅问。

“我爸,他说他头晕,让我明天陪他去趟医院。”

“哦,那你明天早点去吧。”张玉梅说,语气很平淡,好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嗯。”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不好的念头,越想越怕,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床了,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到了我爸家,他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等我。

“爸,您吃了早饭吗?”我问。

“吃了,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我爸说,站起来,拿上他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跟我一起出了门。

我开车带他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号,排队等医生。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有点头晕,有几天了。”我爸说。

“多长时间了?”

“大概一个星期吧。”

“还有别的症状吗?比如恶心、呕吐、视力模糊什么的?”

“没有,就是头晕,有时候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

医生点点头,拿起听诊器,听了我爸的心跳,又量了血压。

“血压有点高,高压160,低压100。”医生说,“建议做个CT,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CT?”我爸愣了一下,“那得多贵啊?”

“爸,您别管钱的事,身体要紧。”我说。

“可是......”

“听我的,做。”我打断他,转头对医生说,“医生,我们做。”

医生开了单子,我陪我爸去做CT。

CT室在外面,要走一段路。我扶着我爸,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爸,您是不是最近都没休息好?”我问。

“嗯,有点失眠,晚上睡不好。”我爸说。

“是因为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觉少了,正常的。”

我看着他,知道他又在敷衍我。

CT做完以后,要等结果,大概要两个小时。

我陪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好像很累的样子。

“爸,您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我说。

“没事,不困。”我爸说,眼睛还是闭着。

我看着他,他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刻上去的。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洗得发白了,袖口都有点毛边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扔。

“爸,您这件衣服穿了多少年了?”我问。

“好几年了,记不清了。”我爸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怎么了?”

“您该买件新的了。”

“买什么新的,好好的,还能穿,浪费那钱干嘛。”

“爸,您别总是这么省,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花什么花,你们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爸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多少钱,有这钱,不如给小宝多买点好吃的,买点好玩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从来不知道为自己活。

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我,拼命挣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他老了,退休了,又为了我儿子,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想到这里,我心里很难受,鼻子酸酸的,眼眶有点发烫。

我赶紧转过头,假装看别的地方,不想让我爸看到我的表情。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拿着单子,去取CT结果。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报告上写着:脑部CT平扫显示,左侧额叶见一大小约2.5cm×2.0cm的低密度灶,边缘欠清,考虑脑肿瘤可能性大。

我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僵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志强,怎么了?”我爸走过来,看着我的脸色,有点紧张。

“没事,爸,没事。”我赶紧把报告收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高血压,开点药吃就行了。”

“真的吗?”

“真的,我还能骗您吗?”

我爸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扶着他,走出了医院。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脑子里全是那个报告上的字。

脑肿瘤。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我爸送回家,没敢多待,找了个借口,就出来了。

出了门,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喂,玉梅。”

“怎么了?”

“我爸的CT结果出来了,说是脑肿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张玉梅的声音传过来,很冷,很平静:“那怎么办?”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确诊一下,然后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那你赶紧带他去做啊。”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钱的事......”

“钱的事你别跟我说,我可没钱,你爸不是有退休金吗?他每个月不是还给你转8000吗?那钱你都没花,你不是都攒着吗?用那钱去看病啊。”

“那钱是攒着给小宝的。”

“什么给小宝的?你爸现在病了,命都快没了,你还想着给小宝攒钱?你爸要是死了,那钱不就是你的了吗?你急什么?”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疼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喂,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玉梅,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在发抖。

“我怎么说?我说的不对吗?你爸的病,当然是花他的钱治,难道还要我们出钱?我们哪有钱?我们每个月都紧巴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我爸的钱,他每个月都转给我们了,他哪还有钱?”

“他不是还有退休金吗?他以后不转了不就行了?让他把退休金都留着,自己看病,不就行了?”

“可他现在病了,他需要钱治病,我们不能不管他。”

“谁不管他了?我不是说了吗?让他把退休金留着,自己治病,我们没钱,我们管不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玉梅,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他是我爸吗?他是你爸,不是我爸。我爸可没给我转钱,我爸可没这么帮过我。你爸给你转钱,那是他愿意,又不是我逼他的。现在他病了,你别想让我出钱,我没钱。”

我听着她的话,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玉梅,我们结婚八年了。”

“八年怎么了?八年就不能说句实话了?我告诉你,我张玉梅不是那种傻女人,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爸的钱,那是他自己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他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但他要是想让我出钱给他治病,门都没有。”

“那如果他死了呢?”

“他死了,那钱不就是你的了吗?你拿着那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是更好?”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笑了。

那笑声,听起来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玉梅,我笑你,也笑我自己。”

“你什么意思?”

“我笑我自己,这么多年,居然没看清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骂我吗?”

“我没有骂你,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

“行了,不说了,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像是我现在的心情,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光亮。

我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张玉梅已经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锅里有她留的饭。

我没吃,直接走进了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拿出一支烟,点上。

我平时不抽烟,但今晚,我想抽。

我抽着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全是事。

我爸的病,怎么办?

我弟不在,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病了,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可张玉梅那态度,明显是不想管,甚至还盼着我爸早点死,好把那些钱都留给我。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坐立不安。

我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脚都走酸了,还是没想出个办法来。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我有点担心,又打了一遍,这回接了。

“喂,志强啊。”我爸的声音还是那么闷,听不出什么情绪。

“爸,您睡了吗?”

“还没呢,刚躺下,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您,头还晕吗?”

“好多了,不晕了,你别担心。”

“爸,那什么,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您明天,请个假,我带您去省城,去大医院,再做个检查。”

“去省城?那得花多少钱啊?”

“爸,您别管钱,身体要紧。”

“可是......”

“爸,听我的,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爸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哽咽,有点颤抖:“志强,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我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那个报告,你是不是看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爸,您......”

“你以为爸不识字吗?那报告上写的什么,爸都看懂了。脑肿瘤,爸知道,那是绝症,治不好的。”

“爸,您别瞎说,医生说了,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说不定是良性的,没事的。”

“良性的?那也还是要动手术,还是要花很多钱,对不对?”

“爸,钱的事您别管,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每个月那点工资,都不够你媳妇花的,你哪来的钱?”

“爸,我......”

“志强,爸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看开了。人这一辈子,迟早都要走那一步,没什么大不了的。爸不害怕,真的不害怕。爸就是放不下你,放不下小宝,怕你们以后受苦。”

“爸,您别说了,您不会有事的,我明天就带您去省城,我们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把您的病治好。”

“志强,听话,别折腾了。爸不想治了,爸不想花那冤枉钱。爸这辈子,攒的那些钱,都给你留着,你好好拿着,给小宝上学用,给你自己攒着,以后万一有什么急事,也能应个急。”

“爸,我不要您的钱,我就要您好好的,您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哭声,很小,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拿着手机,眼泪也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碎了,溅起一片水花。

“爸,您别哭,您别哭,我明天就去接您,我们去看病,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志强,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还让你跟着操心,爸对不起你。”

“爸,您别这么说,您这辈子,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不孝,是我没本事,让您跟着我受苦。”

“志强,你别这么说,你是个好孩子,是爸不好,是爸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拿着手机,听着我爸的哭声,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得我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说:“爸,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知道,这句话,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那晚,我哭了很久,眼泪都哭干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玉梅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你今天不上班吗?”她问,语气很平淡,好像昨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请了假,带我爸去省城看病。”我说,没看她,直接往门口走。

“你爸的病,真那么严重?”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做手术?”

“先看看再说。”

“做手术要多少钱?”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我跟你说,我可没钱,你别想打我的主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玉梅,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钱,你放心。”

“那就好。”她

我出了门,开车去我爸家。

路上,我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张玉梅打来的,我没接。她又发了好几条微信,我一条都没看。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那几句,翻来覆去地说,没意思。

到了我爸家楼下,我停好车,上楼。

门是虚掩着的,我一推就开了。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爸,走吧。”我说。

“嗯。”我爸站起来,把那个袋子递给我,“拿着。”

“这是什么?”

“爸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到了省城,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整整五万块,用橡皮筋捆着,捆得很紧。

“爸,您哪来这么多钱?”

“爸攒的,这些年,每个月都攒一点,攒了几年,就攒了这么多。你拿着,给爸看病用。”

“爸,您的钱,您自己留着,我这边有钱。”

“你有钱?你哪来的钱?你媳妇那个人,我还不知道?她每个月都把你的工资卡捏得死死的,你哪来的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说得对,我确实没钱。我的工资卡,从结婚那天起,就被张玉梅拿走了,每个月只给我两千块的零花钱,连加油的钱都要跟她要。

“拿着,别磨叽了。”我爸把钱塞到我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别耽误了。”

我拿着那五万块钱,看着我爸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是为了攒下这点钱,给我应急。可现在,他病了,他要用这钱给自己看病,他还要把这钱交给我,好像怕我不肯花他的钱似的。

我把钱装好,跟着我爸下了楼。

一路上,我爸都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开着车,也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了。

我提前在网上挂了号,到了医院,直接去诊室。

这次是个专家,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和蔼。

他看了我爸的CT片子,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做个增强核磁,进一步确认一下。”

“做。”我立刻说。

“那先去缴费吧,核磁共振,两千三。”

我愣了一下,两千三,不是小数目。

“怎么了?”我爸看着我,问。

“没事,爸,我去交钱,您在这儿等着。”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手机响了,是张玉梅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你爸的病,怎么样了?”

“专家说要做增强核磁,进一步确认。”

“那要多少钱?”

“两千三。”

“两千三?这么贵?你哪来的钱?”

“我身上有钱。”

“你身上有钱?你哪来的钱?你工资卡在我这儿,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偷偷藏钱了?”

“不是,是我爸给的。”

“你爸给的?你爸哪来的钱?他不是把钱都转给我们了吗?”

“他攒的,攒了好几年,攒了五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张玉梅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五万块?你爸居然还藏着五万块?他每个月给我们转8000,他还藏着五万块?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不信任我们?他是不是怕我们贪他的钱?”

“玉梅,你小声点,这是在医院。”

“我小声什么?我凭什么小声?我告诉你,你爸这事,做得不地道。他每个月给我们转钱,结果自己还藏着五万块,他这是防着我们呢?他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呢?”

“玉梅,你能不能别说了?我爸现在病了,他在医院里,等着做检查,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说的不对吗?你爸这就是不对,他要是真信任我们,就不该瞒着我们藏钱。他这钱,是不是打算以后留给你弟弟的?你那个弟弟,虽然不争气,但到底是他儿子,他是不是想把这钱留给他?”

“我弟弟进监狱了,他连人都见不到,我爸怎么给他?”

“那就说不准了,你爸这个人,心思深着呢,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的话,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一阵一阵地往上飙。

“玉梅,我再说一遍,我爸现在在医院,等着做检查,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行,我不说了,但你给我记住了,你爸那五万块,是咱们家的钱,他不该瞒着我们藏起来。等他病好了,这钱,必须交出来。”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交了钱,拿了单子,回到诊室。

“已经交好了,可以去做核磁了。”我说。

“好,走吧。”专家站起来,带着我们往核磁室走。

核磁室在另一栋楼,要走一段路。我扶着我爸,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爸,您没事吧?”我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爸说,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很白。

“爸,您要是走不动,我背您。”

“不用,不用,爸自己能走。”

我扶着他,慢慢地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到了核磁室。

核磁室外面,有很多人等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看起来很嘈杂。

我和我爸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叫号。

“志强。”我爸突然喊了我一声。

“嗯?”

“爸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爸要是真的不行了,你就别折腾了,让爸回家,安安稳稳地走,行吗?”

“爸,您别瞎说,您不会有事的。”

“志强,你听爸说,爸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看开了。爸不怕死,真的不怕。爸就是怕,怕你为了爸,把家都折腾散了。你媳妇那个人,爸知道,她不是坏人,就是有点势利,有点自私。但她也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了儿子,照顾这个家,也不容易。爸不想因为你,让你们夫妻俩闹矛盾,知道了不?”

“爸,您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志强,你听爸的,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件事,行吗?”

我看着我爸,他的眼睛很浑浊,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疲惫。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老了,老得让我心疼。

“爸,我答应您,但您也要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行吗?”

“好,爸答应你。”

“志强!”一个护士喊了一声。

“到!”我站起来,扶着我爸,“走吧,爸,轮到我们了。”

我扶着我爸,走进核磁室。

核磁共振的机器很大,像一个巨大的圆筒,躺在里面,会有一种压迫感。

“叔叔,您躺上去,把身上的金属物品都摘掉,手机、钥匙、手表,都放在外面。”护士说。

我爸按照护士的要求,把东西都摘了,躺了上去。

“叔叔,您会听到一些噪音,不要害怕,闭上眼睛,放松,大概要二十分钟。”

“好。”我爸说,闭上了眼睛。

护士启动了机器,核磁共振的机器开始发出嗡嗡的声音,很大,很刺耳。

我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躺在里面的我爸,心里很乱,像是有一团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我爸从机器上下来,脸色有点白,额头上全是汗。

“爸,您没事吧?”我赶紧扶住他。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我爸说,声音有点虚弱。

“走吧,我们去找医生。”

我扶着我爸,回到诊室。

专家正在看核磁的片子,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医生?”我忍不住问。

专家放下片子,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爸,说:“情况不太好,肿瘤的位置不太好,靠近功能区,做手术风险很大。”

“那怎么办?”

“建议先做穿刺,确定一下肿瘤的性质,要是良性的,可以考虑保守治疗,要是恶性的,就要尽快做手术。”

“那做穿刺要多少钱?”

“穿刺加上病理分析,大概一万五左右。”

我愣了一下,一万五,加上刚才的两千三,已经快两万了。

“做,医生,我们做。”我说。

“好,那我先给你们开单子,你们去缴费,然后去住院部办住院手续,安排好床位以后,我们会安排穿刺。”

“好。”

我拿着单子,又去缴费了。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把我爸给我的那五万块,拆开,数了一万五,交了。

交完钱,我扶着我爸,去住院部办手续。

住院部在六楼,人很多,走廊里都加满了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爸,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办手续。”我说。

“嗯。”我爸点点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我去排队,办手续,交了押金,领了床号,然后回来,扶着我爸,去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我爸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还算不错。

“爸,您先躺下休息,我去买点东西。”我说。

“好。”我爸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折腾了一天,身体早就吃不消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我出了病房,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又买了一些水果,准备给我爸吃。

买完东西,我回到病房,我爸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拿出手机,看到张玉梅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我都没看,也不想看。

我知道,她肯定又在说钱的事,说那五万块的事。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身心俱疲。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吵杂声吵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我爸床前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白大褂,是医生。

“您是病人的家属?”医生看着我,问。

“是的,我是他儿子。”

“我是神经外科的李医生,您父亲的穿刺结果出来了,我过来跟您说一下。”

“结果怎么样?”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站起来。

“情况不太好,是恶性的,而且是高级别胶质瘤,生长速度很快,建议尽快做手术。”

我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医生,那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我问,声音有点颤抖。

“这个不好说,要看肿瘤的具体位置和大小,以及病人的身体状况。不过,根据我们医院的经验,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百分之五十......”

“是的,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了,后期还需要做放疗和化疗,费用大概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我听着医生的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医生,我们做手术,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爸爸。”我说,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们会尽力的,但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手术费用很高,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也不能保证完全康复,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

“我知道,医生,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要治。”

“好,那您先准备一下,我去安排手术。”

医生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还在熟睡的我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不想让他看到。

我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像是砂纸一样。

“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治好您的,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天晚上,我守在我爸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了,精神好了很多,看着我说:“志强,你一夜没睡?”

“没事,爸,我不困。”

“你回去休息吧,爸一个人没事。”

“爸,我不回去,我要在这儿陪着您。”

“志强,听话,回去休息,你还要上班呢。”

“爸,我请假了,您别担心。”

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志强,你跟我说实话,爸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您别想太多,医生说了,只要做手术,就没事了。”

“做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二十万。”

“二十万......”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爸哪有那么多钱?”

“爸,钱的事您别管,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每个月那点工资,都被你媳妇管着,你哪来的钱?”

“爸,我......”

“志强,听话,爸不治了,爸不想让你为难。”

“爸,您说什么呢?您怎么能不治?”

“爸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真的够了。爸不想让你为了我,去借钱,去欠债,去跟你媳妇吵架。爸不想当你的拖累。”

“爸,您不是我的拖累,您是我爸,我怎么能不救您?”

“志强,你听爸说......”

“爸,您别说了,我不会放弃的,绝不。”

我看着我爸,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志强,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还让你跟着操心,爸对不起你。”

“爸,您别这么说,您这辈子,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不孝,是我没本事,让您跟着我受苦。”

“志强......”

“爸......”

我和我爸,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那天下午,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我爸的情况。

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出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知道,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一声,爸的病,很严重,你心里有个数。”

“我知道了,哥,你辛苦了。”

“不辛苦,他是咱爸,应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心里很乱。

我弟是指望不上了,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哪还能管我爸?

现在,只能靠我一个人了。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月工资七千,都捏在张玉梅手里,我自己一分钱都没有。

我该怎么办?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几个朋友打电话,想借钱,可打了几个,都没人接,或者接了,一听说要借钱,就说自己也没钱,最近手头紧。

我打了一圈,一分钱都没借到。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很失败,很没用,连我爸的救命钱都凑不齐。

我看着我爸,他躺在床上,睡着了,脸色很白,很憔悴。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恨我窝囊。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娶张玉梅?为什么要让她管着我的工资卡?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这么窝囊?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坐立不安。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我看着我爸,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治好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站在走廊尽头,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病人穿着病号服,扶着墙,慢慢地走,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觉得很荒凉。

这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可谁又能帮得了谁呢?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又翻了一遍。

一百多个联系人,能借钱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我回到病房,我爸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爸,您醒了?”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嗯。”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志强,你刚才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就是出去透透气。”

“志强,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发愁钱的事?”

我看着我爸,不知道该怎么说。

“爸,您别操心这些,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爸叹了口气,“爸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那些朋友,爸都见过,哪个是能借给你钱的?你那个媳妇,她能让你拿钱出来给爸治病?爸心里都清楚。”

“爸......”

“志强,听爸的话,别折腾了。爸这把老骨头,活够了,该走就走,没什么好留恋的。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把小宝拉扯大,爸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爸,您别这么说,您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小宝怎么办?他还在上幼儿园,他还等着您接他放学呢。”

我爸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难受得不行。

“爸,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您好好配合治疗,别胡思乱想,行吗?”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爸,我不是犟,我是不能没有您。”

我握着我爸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粗糙,像是一块老树皮。

我爸看着我,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湿痕。

“志强,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还让你跟着操心,爸对不起你。”

“爸,您别说了,您先休息,我去找医生,商量一下手术的事。”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来到医生办公室。

李医生正在看病历,看到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我。

“李先生,您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医生,我们做手术。”

“那好,我这边先给您安排,您先去筹钱,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需要二十五万到三十万,您先准备一下。”

“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后面再补?”

李医生皱了皱眉,说:“李先生,我知道您的心情,但医院有规定,手术前必须交齐费用,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可是,医生,我一时半会儿凑不到那么多钱,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李先生,不是我不通融,是真的没办法。您要是实在凑不到钱,我建议您转院,去别的医院看看,可能会有更便宜的治疗方案。”

我听着李医生的话,心里凉了半截。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刺眼。

二十五万,我上哪儿去弄二十五万?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玉梅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张玉梅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说话。

“玉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爸的病,要做手术,医生说,大概要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你疯了吗?你哪来的二十五万?”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你能不能,把工资卡给我,我自己想办法。”

“给你?我给你了,我拿什么养家?你拿什么还房贷?小宝的学费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

“玉梅,我爸的病,很严重,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他可能活不过半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你爸生病,凭什么要我来出钱?”

“玉梅,你是我老婆,我爸也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这么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爸生病,你找你弟啊,你找我想办法啊?你弟不是还活着吗?你怎么不让他出钱?”

“我弟在监狱里,他出不来,他哪来的钱?”

“那我就有钱了?我告诉你,王志成,我张玉梅嫁给你,不是来替你爸还债的。你爸的钱,我管不着,但我的钱,你也别想动。”

“玉梅,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我正常说话,你听着不舒服是吧?那你就别跟我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家里的钱,我就跟你离婚。”

“离婚?”

“对,离婚。你要是敢拿家里的钱去给你爸治病,我就跟你离婚,你信不信?”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的话,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血肉模糊。

“玉梅,我们结婚八年了。”

“八年怎么了?八年就不能离婚了?我告诉你,王志成,你要是敢动我跟我儿子的钱,我跟你没完。”

“那如果,我非要拿呢?”

“你试试看。”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病人扶着墙慢慢地走,有家属拎着饭盒匆匆地赶路,可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发疼。

我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地走回病房。

我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像个孩子一样。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老了,瘦了,皱纹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粗糙,像是一块老树皮。

“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治好您的。”我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直守在我爸床边。

我坐在椅子上,靠在墙上,半睡半醒,脑子里全是事,乱糟糟的,理不清。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发小赵磊打了个电话。

赵磊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关系很好,后来他去了南方做生意,听说混得不错,开了一家小公司,买了车,买了房,在朋友圈里,算是混得最好的一个。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志强,怎么了?”赵磊的声音很精神,带着一股生意人的爽朗。

“磊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病了,脑肿瘤,要做手术,医生说,要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这么多?”赵磊的语气有点惊讶,“你爸的病,这么严重?”

“嗯,很严重,医生说,不做手术,可能活不过半年。”

“那你弟呢?你弟不管?”

“我弟在监狱里,他出不来。”

“那你这钱,凑得怎么样了?”

“我正在想办法,磊哥,你能不能借我十万?我到时候,一定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磊的声音传过来,变得有点为难:“志强,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最近手头也紧,公司的流动资金都压住了,我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磊哥,你帮帮忙,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志强,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要不这样,我手头有两万块钱,你先拿去用,多的,我实在拿不出来。”

两万,离二十五万,还差得远。

“磊哥,谢谢你了,两万也行,你把账号发给我,我让人去取。”

“行,你等一下,我一会儿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又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可结果都一样,要么说没钱,要么说最近手头紧,要么干脆不接电话。

我打了一圈,加上赵磊的两万,一共才借到三万五。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机上的数字,三万五,离二十五万,还差二十一万五。

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我爸,他还在睡觉,脸上带着一种安详,好像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太多的留恋。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一个让我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喂,是王先生吗?我是中泰信贷的小刘,您上次咨询的贷款,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贷二十万。”

“二十万?没问题,您提供一下您的身份证、工作证明、收入证明,我们这边审核通过以后,就可以放款。”

“利息多少?”

“月息两分,年化百分之二十四。”

“这么高?”

“王先生,这已经是很优惠的利息了,您要是去别的平台,利息更高。”

“那,需要抵押吗?”

“不需要,纯信用贷款,放款快,手续简单。”

“那,我需要提供什么资料?”

“身份证、工作证明、收入证明、银行流水,还有您爱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们需要做一个家庭风险评估。”

“我老婆的身份证?”

“是的,需要您爱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她的签字,同意贷款。”

“她要是不同意呢?”

“那没办法,这笔贷款就批不下来。”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

张玉梅,她怎么可能同意?

“王先生,您还在吗?”

“在。”

“那您考虑一下,想好了,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心里更乱了。

贷款,利息太高,我还不还得起?而且,还要张玉梅签字,她肯定不会同意。

不贷款,我爸的病怎么办?难道真的看着他死?

我越想越烦,越想越乱,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坐立不安。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我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有花有草,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家属陪着,有说有笑。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羡慕。

羡慕他们,还能笑,还能有说有笑。

而我,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张玉梅打来的。

“喂。”

“王志成,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回家?”

“我陪我爸,他做检查,我不放心。”

“你爸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手术,要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我正想办法,跟朋友借了一点。”

“借了多少?”

“三万五。”

“三万五?够干什么的?连手术费都不够,你还借了钱?你是不是傻?你借钱,以后还不是要还?你拿什么还?”

“玉梅,我爸的病,不能拖,我一定要救他。”

“你救他?你拿什么救?你一个月工资七千,还了房贷,就剩三千,养家都困难,你拿什么还那二十五万?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起还?”

“我不会让你还的,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是不是想贷款?”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志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贷款,我就跟你离婚,我说到做到。”

“玉梅,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我为什么不能提?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穷?图你窝囊?图你有个病秧子爹?我告诉你,我张玉梅不是那种傻女人,你爸的病,我不管,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但你别想拖累我跟我儿子。”

“玉梅,他是我爸,也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你爸是你爸,我跟我爸,跟他没关系。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家里的钱,敢去贷款,我就带着小宝回娘家,咱们离婚。”

“玉梅......”

“你别说那么多,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花园里,照在那些病人身上,照在他们的笑脸上,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回病房。

我爸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爸,您醒了?”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嗯。”我爸转过头,看着我,“志强,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

“没事,爸,我借到了一点。”

“借了多少?”

“三万五。”

“三万五,够干什么?”我爸叹了口气,“志强,听爸的话,别借了,爸不治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治好您的。”

“志强,你听爸说,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过得好,看到小宝健康成长。爸要是为了治病,让你欠一屁股债,让你跟你媳妇离婚,让你家破人亡,爸就算治好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爸,您别这么说,您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你好好过日子,把拉扯大小宝,爸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爸......”

“听话,别再折腾了,陪爸说说话,好不好?”

我看着我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好,爸,您想说什么,我听着。”

“志强,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小时候,特别调皮,到处乱跑,有一次,你跑丢了,爸找了你好久,最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你,你正坐在那里,跟一个老头下棋,你那时候才六岁,连棋都看不懂,还下得津津有味。”

“我记得,那老头是村里的王大爷,我跟他下了一下午,他赢了我好多颗糖。”

“是啊,你那时候,特别贪吃,谁给你糖,你就跟谁走。爸担心你被人拐走,天天看着你,寸步不离。”

“爸,让您操心了。”

“不操心,养儿育女,哪有不操心的?爸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儿子,你弟弟,不争气,走上了歪路,爸管不了他,只能靠你。你从小就懂事,听话,学习也好,爸一直以你为荣。”

“爸,您别这么说,我没那么好。”

“你很好,志强,你很好。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看着我爸,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爸,我也以您为荣,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傻孩子,爸有什么好的?爸就是个普通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没赚过什么大钱,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爸对不起你们。”

“爸,您别这么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好,不好,爸做得很不好。爸要是做得好,你弟弟就不会走上歪路,你媳妇就不会对爸有意见,你也不会为了爸的事,这么为难。”

“爸,这不怪您,这都是命。”

“是啊,都是命。爸信命,爸这辈子,认了。志强,你也认了吧,别折腾了,陪爸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行吗?”

我看着我爸,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乞求,像是在求我,不要抛弃他,不要放弃他。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爸,我答应您,我陪您,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

我爸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他伸出手,替我擦掉眼泪,说:“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嗯,我不哭了。”我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天下午,我推着我爸,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花园里,有很多病人,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慢慢地走。

我爸看着他们,说:“志强,你看,这世上,比爸惨的人,多了去了,爸不是最惨的。”

“嗯,爸,您说得对。”

“所以,爸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我推着我爸,慢慢地在花园里走,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病房。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很早,睡得很香,还打起了呼噜。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因为我陪他走过了最后的日子。

可我也知道,我不会放弃,不到最后一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贷款公司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喂,王先生,您好,您考虑好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络,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

“我考虑好了,我贷二十万。”

“好嘞,王先生,您放心,我们这边手续简单,放款快,您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工作证明、收入证明,还有您爱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老婆的身份证,我拿不到。”

“拿不到?那您爱人同意贷款吗?”

“她不同意。”

“那这不行,王先生,您爱人要是不同意,这笔贷款就批不下来。”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利息要高一点,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而且,需要您用房产做抵押。”

“房产抵押?”

“对,您名下有房吗?要是有一套全款房,或者房贷还了一半以上的,可以抵押,放款额度高,利息也低一点。”

“我有一套房子,但还有房贷没还完。”

“还有房贷?那也没事,我们这边可以做二次抵押,不过,利息要高一点,月息四分,年化百分之四十八。”

“月息四分?”

“对,王先生,您要是急用钱,这个利息很划算,放款快,手续简单,您要是同意,我们这边马上安排人上门评估。”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月息四分,年化百分之四十八,也就是说,我借二十万,一年的利息,就是九万六。

九万六,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不吃不喝,一年也才八万四,连利息都不够还。

“王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

“王先生,您要是觉得利息高,可以先借少一点,比如十万,利息低一点,压力也小一点。”

“我……我想好了。”

“那您说,借多少?”

“二十万。”

“好嘞,王先生,您放心,我们这边马上安排人上门评估,评估通过了,钱就打到您的账户上。”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拿我家的房子去抵押,借了二十万,月息四分,年化百分之四十八。

我疯了,我真的疯了。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爸的病,不能等。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我回到病房,我爸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老了,瘦了,皱纹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

“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治好您的。”我轻声说。

第二天上午,贷款公司的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很专业。

他看了我的房产证,又拍了房子的照片,然后说:“王先生,您这套房子,市值大概在八十万左右,房贷还剩三十万,可以二次抵押,最高能贷三十万,您确定要贷二十万吗?”

“确定。”

“那好,您签一下这份合同,一式两份,签完字,盖完手印,钱就会打到您的账户上。”

我拿起合同,看了看,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大堆条条框框,我看不太懂,也懒得看。

我拿起笔,签了字,盖了手印。

“王先生,合作愉快。”男人笑着说,伸出手。

我看着他,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也不尴尬,笑了笑,把合同装进包里,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看着手上的合同,心里很空,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到账户里,多了一笔钱,二十万。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万,我爸的救命钱。

可也是我的催命符。

我拿着这二十万,去交了手术费。

李医生看着我的缴费单,点了点头,说:“好,钱到位了,我们这边马上安排手术。”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八点,第一台手术,您放心,我会亲自操刀。”

“谢谢医生。”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守在我爸床边,一夜没睡。

我爸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上面的红灯亮起来,心里很紧张,像是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等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间。

我拿出手机,看到张玉梅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她又发了好几条微信,我点开一看,全是骂我的话。

“王志成,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房子抵押了?”

“王志成,你真是个混蛋,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

“王志成,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律师了,我要跟你离婚,你等着吧。”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离婚,就离婚吧。

我早就该离了。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太累了,身心俱疲。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开门声惊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手术室的门开了,李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切除了,病人现在在ICU观察,等麻药过了,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真的?”我一下子激动起来,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医生,谢谢您。”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李先生,我要提醒您,虽然手术成功了,但病人后续还需要做放疗和化疗,费用不低,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医生,我会想办法的。”

“那好,您先去休息吧,等病人醒了,会有人通知您。”

“好,谢谢医生。”

李医生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您没事了,您没事了。

我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张玉梅发了一条消息。

“玉梅,我爸的手术成功了,没事了。你想离婚,那就离吧,我同意。”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医院。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里,有一种自由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磊哥,谢谢你那两万块钱,我过几天就还你。”

“不用急,志强,你爸的病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照顾你爸,钱的事,不急。”

“嗯,谢谢你,磊哥。”

挂了电话,我又给其他几个朋友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我爸的手术成功了,钱,我会尽快还。

他们都说了很多客气话,说不用急,慢慢还。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太阳,心里突然觉得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回到医院,来到ICU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里面的我爸。

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但呼吸很平稳,看起来很安详。

“爸,您没事了,您会好起来的。”我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天下午,张玉梅来了医院。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化着妆,看起来很精神,像是来参加什么聚会。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厌恶。

“王志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救我爸。”

“你救你爸,你凭什么拿我们的房子去抵押?你凭什么?”

“我已经说了,你想离婚,那就离吧,我同意。”

“你同意?你拿什么同意?你把房子抵押了,欠了一屁股债,你拿什么跟我离婚?你拿什么给我和小宝生活费?”

“玉梅,我不想跟你吵,我爸刚做完手术,我不想让他听到这些。”

“你爸,你爸,你眼里只有你爸,你什么时候想过我?想过小宝?你知不知道,你抵押房子,要是还不上钱,银行会把房子收走,你让我跟小宝住哪儿?”

“我会想办法还钱的。”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工资七千,连利息都不够还,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

“你总是说你会想办法,你倒是想办法啊!王志成,我告诉你,我不管,你赶紧把房子赎回来,不然,我就跟你离婚,让你净身出户。”

“我同意离婚,净身出户,也行。”

张玉梅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离婚,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玉梅,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是我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恨我,你怨我,我都理解。现在,我爸病了,我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拖累小宝。你带着小宝,好好过,我一个人,扛着就行。”

“王志成,你……”

“你走吧,以后,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欠。”

张玉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王志成,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说离婚就离婚?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她说完,转身走了,红色的羽绒服在走廊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心里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解脱。

我回到ICU外面,继续守着我爸。

三天后,我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我,笑了。

“志强,爸没事了。”

“嗯,爸,您没事了,您会好起来的。”

“手术花了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我爸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哪来的钱?”

“爸,您别管这些,您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志强,你告诉爸,你是不是去借钱了?是不是去贷款了?”

“爸,您别问了,反正,我有办法。”

“志强,你……”

“爸,您好好休息,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我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我拿出手机,翻到贷款公司的电话,盯着看了很久。

我借了二十万,月息四分,一年利息九万六。

我拿什么还?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连利息都不够还。

我该怎么办?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王志成先生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中泰信贷的小刘,您的贷款,这个月的利息,该还了,一共八千块,麻烦您今天之内还一下,不然,会产生滞纳金。”

“八千块?”

“对,八千块,您这个月九号借的,下个月九号到期,第一次还息,八千块。”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八千块,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身上只有几千块,连利息都不够还。

“王先生,您还在吗?”

“在。”

“那您方便今天还一下吗?”

“我……我尽量。”

“好的,王先生,您尽快,逾期的话,会有滞纳金,还会影响您的征信。”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心里很慌。

八千块,我上哪儿弄八千块?

我掏出手机,给我那几个朋友打电话,可打了几个,都没人接,或者接了,一听说要借钱,就说自己也没钱,最近手头紧。

我打了一圈,一分钱都没借到。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很失败,很没用。

我连八千块的利息,都还不起。

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拿起了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您那个,您那儿还有钱吗?”

“爸这儿还有两万,你不是拿走了吗?”

“那两万,我交了手术费,还差一点。”

“你还要多少?”

“八千块,这个月的利息,该还了。”

“利息?什么利息?”

“我……我借了贷款,二十万,月息四分,每个月要还八千块利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爸,您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志强,你……你让爸说你什么好?”

“爸,您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真的没办法,您要是走了,我……”

“行了,别说了,爸这儿还有两万,你先拿去用,下个月的利息,爸再想办法。”

“爸,您……”

“别说了,你过来拿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病房。

我爸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存折,看到我进来,递给我。

“拿着,存折里有两万,你先拿去用,密码是你生日。”

“爸,您……”

“别说了,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看着我爸,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接过存折,握在手里,感觉那两万块钱,很重,很重。

“爸,谢谢您。”

“谢什么,快去还钱,别让人家等急了。”

“嗯。”

我拿着存折,走出病房,去银行取了钱,还了利息。

还完利息,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借了二十万,每个月还八千块利息,一年九万六。

我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倒下,我爸还在等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医院。

那天晚上,我守在我爸床边,一夜没睡。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撑下去,不管多难,我都要撑下去。

一个月后,我爸出院了。

他恢复得很好,精神也不错,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就是还需要定期做化疗和放疗,费用不低。

我送他回了家,那天晚上,张玉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志成,你回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家。

家里,张玉梅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有点憔悴,像是哭过。

“你回来了。”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沙哑。

“嗯,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离婚的事。”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我考虑了很久,我同意离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你把房子赎回来,然后,咱们离婚,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小宝也归我,你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沉默了。

赎房子,需要二十万,我哪来的二十万?

“玉梅,我现在拿不出二十万。”

“那就别离婚。你不把房子赎回来,我就跟你耗着,耗到你还不起贷款,银行把房子收走,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我跟你一起死。”

“你这又是何必?”

“我何必?王志成,我嫁给你八年,过了八年什么日子?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买个包都要攒几个月的钱,我看到别人家的老婆,穿金戴银,开好车,住大房子,我凭什么要跟着你受穷?”

“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这一句话吗?我要的是钱!是钱!你懂不懂?”

“我懂。”

“你懂?你懂什么?你懂我每天看着别人家的日子,心里有多难受吗?你懂我每天看着你那个穷爹,心里有多烦吗?你懂我看着小宝,想给他最好的,却什么都给不了,心里有多苦吗?”

“我懂。”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王志成,我告诉你,我跟你过够了,我一天都不想跟你过了。你要么把房子赎回来,咱们离婚,要么,我就跟你耗着,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像是被逼到了绝路。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做得出来。

“好,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你拿什么答应?你拿什么赎房子?”

“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我凑够二十万,把房子赎回来,然后,咱们离婚。”

“三个月?你确定?”

“我确定。”

“好,我就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要是拿不出二十万,我就去法院起诉,跟你打官司,让你身败名裂。”

“行。”

我转身,走出了家门。

站在楼下,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个银盘。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二十万,我上哪儿去凑二十万?

我咬了咬牙,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王哥吗?我是志强,您之前说,想去非洲做工程,还缺人吗?”

“缺啊,怎么了?你想去?”

“我想去。”

“你确定?那边条件艰苦,而且,一去就是一年,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行,那你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聊。”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很平静。

非洲,我来了。

我跟我爸说了这件事,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去吧,爸支持你。”

“爸,您一个人在家,行吗?”

“行,爸没事,你放心吧。”

“爸,我走了以后,您要按时吃药,按时去医院做化疗,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别啰嗦了,爸又不是小孩子。”

我抱了抱我爸,转身,走出了家门。

三个月后,我凑够了二十万,从非洲回来了。

我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神里,多了以前没有的坚毅。

我拿着二十万,找到张玉梅,把房子赎了回来,然后,去了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走出民政局,张玉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后悔。

“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

“那……我先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红色的羽绒服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解脱。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离婚了。”

“离了就好,离了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我马上就回来。”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很刺眼,但我没有躲,就这么看着。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我爸的手,在轻轻抚摸着我。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看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跟在我爸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生怕他摔倒。

我走过去,扶住我爸,说:“爸,您慢点走,别着急。”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笑了,说:“没事,爸没事,你不用担心。”

“爸,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不是说了,让您在家等我,我回来接您。”

“爸等不及了,想出来走走,看看。”

“那您也不能一个人出来,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没事,爸没那么娇气。”

我扶着我爸,慢慢地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爸,您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你吃什么,爸就吃什么。”

“那咱们去吃火锅吧,您不是最喜欢吃火锅吗?”

“行,就吃火锅。”

我扶着我爸,走进了一家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菜。

我爸吃得很少,一直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爸,您怎么不吃啊?”

“爸看着你吃,就高兴。”

“爸,您别光看着我,您也吃啊。”

“好,爸也吃。”

我爸夹起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很幸福。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火锅,聊聊天,说说话,就是最大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聊了很多,聊到了小时候,聊到了我弟弟,聊到了我离婚,聊到了我欠的债。

我爸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慢慢还,不着急,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我说,爸,您说得对,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还小,坐在我爸的肩上,他扛着我,在街上走,我笑得很开心,他也笑得很开心。

我跟我爸,就这样,过了半年。

半年后,我爸的病情稳定了,不用再化疗了,只需要定期复查。

我欠的债,也还了一半,再有半年,就能全部还清。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工资比之前高了一倍,虽然累,但很充实。

我租了一个小房子,跟我爸一起住,房子不大,但很温馨,很干净。

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等着我回来吃饭。

“爸,我回来了。”

“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好嘞。”

我洗了手,坐下来,跟我爸一起吃饭,聊着今天发生的事,笑声不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但很幸福。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册,在看照片。

“爸,您看什么呢?”

“看照片,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

照片里,我穿着一条开裆裤,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颗糖,笑得像个傻子。

“爸,这是谁拍的?”

“你妈拍的,那时候,你还小,才三岁,你妈最喜欢给你拍照了。”

“我妈……”我愣了一下,看着照片,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妈,我爸说,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就走了。

我爸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爸,这些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看到你长大成人,有了出息,爸就高兴了。”

“爸,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爸知道,爸相信你。”

我爸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辈子,有我爸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聊了很多。

我爸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让我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我说,爸,您别胡说,您还能活很久,活到一百岁,到时候,我给您办个百岁宴,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我爸笑了,说,好,爸等着。

我靠在我爸的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只要我跟我爸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爸,以后,我每年都陪您看星星,好不好?”

“好,爸等着。”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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