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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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2006年写了《上海女人》之后,我的写作轨迹几乎围绕于上海,写到上海,又必写到霞飞路淮海路。《上海女人》开首,是从淮海路瑞金路口的爱司公寓写起的,很多篇文章,写着写着不自觉又落笔在淮海路。
于是,有朋友问:“一直在写淮海路,是否可以这么说,你还是很留恋淮海路?”还有朋友私底下更短兵相接地问我:“搬离淮海路,你后悔过吗?”
我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却一直无法回答自己。假如二十多年前我手头很富裕,买新房可能不至于弃旧居。世界上许多事情,虽是偶然和偶然的偶然,但是叠加在一起却总有必然的绳索,绑着自己。
我以趴晒台俯瞰式的观察看自己。我写《上海女人》是在搬离淮海路3年之后,用3个月一气呵成的。我所有写上海写淮海路的书,都是搬离淮海路之后出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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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离淮海路和写淮海路是什么关系?我自己也不知道。
似乎有点像是斯诺克规则。15个红球和6个彩球,每打进一个红球,可以打一个彩球,而后被打进袋的彩球归位;很像是在重复;直至将15个红球打尽,只剩下6个彩球,被打进袋里的彩球不再归位,清盘为止。复盘时一定会觉得,斯诺克的每一个球,都从不重复。
住在淮海路的47年,似乎都在重复,飞霞别墅的日子过得久了,也无新意可言。但离开之后细细想想,每一天都有各自的标签,连趴晒台的乐趣,都从来没有重复过。
但是我仍旧梳理不出搬离淮海路和写淮海路是一种什么关系。
直至有一次,看到余华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话,答案有了。我岂敢自比余华?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记者问余华:“你离开家乡在北京生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你的小说背景都是浙江家乡?”
余华没有直面记者的问题,而是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有个巴格达人梦中得到指点:财富在开罗。他就跑去了开罗;没找到财富,却遇到了开罗警察,问他为什么要跑到开罗?巴格达人说到了自己的开罗财富梦。开罗警察嘲笑他:我还梦到巴格达有金银珠宝呢,连在什么地方都知道。巴格达人又回到了巴格达,按照开罗警察梦中的路径去找,找到的居然是自己家的院子,果然挖到了大量金银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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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珠宝就在你的家里,但是你只有离开家后才明白。
搬离了淮海路,我得以拉开物理距离看淮海路看飞霞别墅,和我以前感受的淮海路飞霞别墅不一样。它是立体的,有肌肤有毛细血管,有灵性。我写到过“四维淮海路”,第四维,是久住淮海路、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后看到的淮海路。
淮海路和飞霞别墅,是我的“上海树”。我此生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是在淮海路、飞霞别墅形成并且固化的;20年写上海、写淮海路,细细究来,原点是在飞霞别墅。47年旧居生活的点点滴滴,已然是我“上海树”的一片片叶子,“上海树”给我带来了一生的超值享受。我把我的“上海树”比喻为我的金银珠宝,或者是我的金库,一点不过分。
如果还真是回到淮海路,就像巴格达人回到自己家里,不是更好吗?
我不迷信,也不神神叨叨。在20年写上海、写淮海路时,分明是有两个我合力并存。一个我,是写上海、写淮海路的马尚龙,另一个我,是47年住在飞霞别墅1号4楼的阿龙。精神的自我,是可以任意穿越的。我搬离了淮海路,但是我没有失去淮海路。马尚龙和阿龙两个角色,配合默契,切换自如。
因为我记性好,阿龙也就很活络,至今可以在淮海路甚至飞霞别墅“随风潜入夜”地走进走出。阿龙无所不在,无所不至。阿龙晓得从1号后门进去到4楼,楼梯有52格,一共要转6个弯;阿龙晓得,飞霞别墅陆家阿娘,矮平房麻皮阿娘,白俄拉夫罗夫,圣约翰姜家伯伯,还有自己的女同学……阿龙晓得趴晒台还有许多秘不可宣的乐趣。阿龙还晓得淮海路上王丹凤拍《女理发师》,还晓得淮海路上的东京银座。阿龙不是“万宝全书缺只角”,而是“万宝全书一只角”,这只角,是淮海路。很不小的角了。
淮海路是物理存在,淮海路还有精神存在,是它的调性。不在于是否住在淮海路,而在于是否和淮海路的调性匹配。“主要看气质”,很有道理。
原标题:《马尚龙:巴格达人的金银珠宝》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王瑜明 题图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马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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