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柔服焉、犹惧其至——令行禁止的孙武子与逐步对外扩张的吴国

周敬王五年（前515年）四月，吴国发生了政变，吴王僚遇弑、公子光（阖闾）篡位自立为王；而吴王僚两个弟弟公子掩馀、公子烛庸这个时候还被楚军围困在楚国、不得脱身；他们在收到兄长（王僚）遇刺身亡、堂兄弟公子光自立的消息后，知道从此不能再回吴国，于是就丢下军队，各自流亡，其中公子掩馀流亡到徐国，公子烛庸则流亡去了钟吾（江苏徐州新沂市）。

听说吴国发生动乱、吴王被弑、侵楚的吴军主将也各自逃走流亡后，楚军见好就收、撤军返回，并没有对群龙无首的吴军发起进攻（也许是避免无谓的伤亡），吴军主力因此得以大部分返回了国内。

周敬王八年（前512年），继位已经三年、基本坐稳了吴王之位的阖闾，终于向吴国诸臣表达了自己准备出兵攻打楚国、继而争霸天下的雄心志愿。但阖闾此后迟迟不采取实际行动，既没有操练军士，也没有筹备粮草、积蓄后勤补给。

伍子胥和伯噽见状便一起商量分析，但也没有讨论出吴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几天后阖闾召两人入宫，问他们说：

“寡人之前说过要出兵讨伐楚国、成就霸业，你们认为此事应当如何进行？”

伍子胥和伯噽则齐声回答：

“愿从大王之命，任凭调遣、为王前驱伐楚！”

伍子胥和伯噽的领兵才能和指挥作战能力，阖闾自然不会有怀疑，两人对自己的忠心程度阖闾也明白无疑；可伍子胥和伯噽与楚国都有血海深仇，一旦兵权在手的话，出兵伐楚势必要大开杀戒、全心复仇，这件事最后就会演变为伍子胥和伯噽的‘报仇雪恨之战’，到时候吴国和楚国之间将造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灭国’局面；这并不是阖闾所希望看到的。

（阖闾只是要打败楚国、称霸诸侯，又不是要灭了楚国；先不说吴国有没有这个实力，即使真的灭了楚国，那接下来也要面对中原诸侯、尤其是晋国的迅速打击；晋国是不可能看着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吴国成为自己霸主地位的新挑战者的。）

于是面对伍子胥和伯噽的主动请战，阖闾低头沉思、心中复斟酌，许久没有说话，神情犹豫迟疑、在场的人都看出来阖闾这是对出兵伐楚之事有所考虑、未下决心。伍子胥心思缜密，当即猜出阖闾犹豫不决的原因；为了消除吴王的担忧，伍子胥就再向吴王推荐了一位贤者大才——孙武。

孙武，是齐国人，而且是齐国贵族田氏（陈氏）家族的小宗成员，是田氏第五代家主田（陈）无宇（田桓子）第四子田书之孙；田书因伐莒有功，被齐景公封在乐安（山东惠民、或山东广饶），赐姓孙，这就是孙武氏名‘孙’的由来。

因为此时的齐国国内政治局面比较混乱、贵族之间内讧不止、纷争不休，所以孙武为了避开祸乱，就从齐国来到吴国，住在姑苏城外的穹窿山中。伍子胥在偶然之中与孙武结识（与当年的鱄设诸、也就是刺杀王僚的专诸见面桥段一模一样）；然后俩人一见如故，成为了莫逆好友。

在交往中，伍子胥知道了孙武在治军、练兵等军事方面有着过人的才能，还著写了兵书《兵法十三篇》（即后世著名的《孙子兵法》）；于是，趁着与与吴王阖闾讨论对楚国用兵事宜的时好机，伍子胥不失时机地将孙武推荐给了吴王，请求以孙武为吴军练兵主将，主持对楚国作战行动。

对伍子胥的推荐举动，阖闾有些将信将疑，认为一个远道而来的外人，在没有经过实战考验的情况下，贸然任用为全军的主将未免有些太草率了，他对孙武也并是十分感兴趣；但在伍子胥的反复举荐下，阖闾觉得有之前鱄设诸、伯嚭的例子在（都是伍子胥推荐的），见一见也是可以的，就让伍子胥把孙武带来，看一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拜见吴王后，孙武向阖闾献上了著作：《兵法十三篇》；阖闾翻阅了孙武写的兵书后，立刻就被吸引到精彩深奥的内容中，一边看一边不住地向孙武询问治军用兵之道；孙武每回答一段，吴王就连连拍手叫好。

当全部的兵法讲完后，吴王仍旧意犹未尽，继续问孙武说这些兵法是否可以当场演练一下，孙武应承下来说可以。吴王觉得以此兵法训练士卒不足以显示难度（士兵本来就要经常训练的），就提议让孙武训练自己后宫中的宫女，以显示孙武治军的能力。孙武同样镇定地回答可以。

之后孙武让几百名吴国宫女披上了铠甲、戴上头盔，左手执盾牌、右手握剑，排成两队站好，并让吴王的两位宠姬担任队长，各带一队，以自己的车御和车右担任军吏，负责执行军法。孙武则不厌其烦地对她们讲解军中的军法，让她们随鼓声前进或后退、向左向右移动，以及原地转向，使她们知悉了军队操练时的进退法度和军令。

于是孙武按照指挥军队作战的方式，命令宫女们展开战斗队形，并宣布军令：一鼓全体振作备战、二鼓全体呼喊前进、三鼓全体火速排成作战军阵。

但宫女们穿着盔甲、拿着武器，觉得这种体验实在是太有趣了，忍不住嬉笑起来，根本就没把孙武的军令当一回事，东倒西歪捂着嘴直笑。孙武亲自敲鼓指挥、下达了军令，宫女们见状更加乐不可支，笑声反而更大。

孙武当即停止敲鼓，对一旁的军吏（执法官）大声喊道：

“将斧头和铁砧拿过来！”

军吏依照孙武的命令将斧头和铁砧拿来放到演武场的中央，孙武转过头对场下依旧嘻嘻哈哈不止的宫女们严肃地说：

“如果没有明确的军令、或者命令朝令夕改，那是指挥者的罪。可我身为主将，已经在之前‘三令五申’地强调了军令的重要性了，而你们作为士兵，仍旧不能按照我的军令执行后退、前进的作战行动，这就是队长的罪过！”

此时孙武扭过头问执法军吏（就是孙武自己的车御和车右暂时代理）说：

“队长犯下违反军法的罪过，依律应如何处置？”

执法军吏肃立回答：

“当斩首！”

孙武便命军吏将两名宫女队长（吴王的宠姬）拿下，依律斩首。

这时，正坐在观兵台上看孙武操练宫女演习军阵的吴王阖闾，在听到孙武传出的‘斩首队长’的军令后立马坐不住了，赶紧派身边侍从代表自己去向孙武求情说：

“寡人现在知道将军确实善于用兵了，请您看在寡人的面子上，就不要处死这两名宫妾了；如果没有她们陪伴寡人，即使是吃美味食物都不会觉得香甜啊，就请您放过她们吧！”

孙武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吴王的求情，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既然大王任命我为统兵将官，那么我就有在军队中执行军法的权力；如果有人违背了军法，即使是大王的命令我也不能接受。”

随即孙武下令立即处死两名宫女队长，再任命新的队长，然后回到指挥台上继续敲鼓指挥宫女们布阵。这次所有的宫女都紧张严肃起来，随着鼓声展开行动，无论前进后退、向左向右，还是原地转向，都按照孙武的鼓声严格执行动作；两队宫女在行进间肃静止声，不敢东张西望，一举一动就像真正的士兵一样。

演练结束以后，孙武向观兵台上的吴王阖闾复命，汇报说军队已经操练熟悉、严格执行军令，大王只要下达命令，她们就会依照命令行事，就算现在让她们上阵杀敌，也是可以的了。

对孙武的奏报吴王根本提不起兴趣听，他正在为损失两名宠爱的姬妾而闷闷不乐，只是勉强应付回答说：

“寡人知道先生的治军才能了，但即使可以用它来称霸诸侯，目前也没有用武之地。寡人不想检阅军队，您让她们解散后回宫即可，您自己也先回去暂时休息一下吧。”

说完后，吴王就意兴阑珊地离开了演武场，没有和孙武过多地交谈。

见吴王是这种冷淡甚至有些疏远的态度，孙武对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好友伍子胥叹息地说：

“看来，大王只是喜欢看我写的兵书罢了，他其实并不打算使用这些兵法策略啊！”

伍子胥立即进宫劝谏还在因为失去了宠姬而闷闷不乐的阖闾，对他说：

“臣曾听说‘兵者凶事、不可空试’，所以用兵之人如果还没有准备好即将展开的攻伐事情，就不要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计划公之于众。大王您为了惩罚暴虐蛮横的楚国，以威慑诸侯称霸天下，不是在恭敬虔诚地招揽贤士、求取人才，以完成这个宏愿吗？

要想发动战争击败楚国，如果没有孙武这样的杰出军事人才来担任统帅，吴国还有谁能领兵跨过淮河、泗水，驰骋千里去与楚国作战呢？”

吴王阖闾自继位之日起就志在争霸天下、成为新的诸侯霸主，要是仅仅为了两个宠姬就打消这个争霸念头，那未免也太可笑了；阖闾只是稍稍有些气闷，又不是真的对孙武怀恨在心，从而主动抛弃能帮助自己实现霸业的优秀人才。

于是，借着伍子胥的劝谏，吴王阖闾马上恢复了平常的神态，高兴地召见孙武觐见，并即刻击鼓集结军队，正式任命孙武为将军，主持练兵、治军，并全权负责攻伐楚国事宜。

当时，王僚的两个兄弟公子掩馀、公子烛庸还流亡在外，他们都是王僚的近亲和心腹党羽，他们继续逃亡在外，对吴王阖闾来说是一种天然威胁和隐患；于是，阖闾于周敬王八年（前512年）八月给徐国和钟吾国下达王命，让徐国逮捕公子掩馀，让钟吾国逮捕公子烛庸。

得知夺取王位后的堂兄依旧不肯罢休，还要置自己于死地，于是公子掩馀、公子烛庸赶忙逃离徐国和钟吾国，辗转投奔了之前的死敌：楚昭王。

既然知道阖闾如此忌惮两位流亡在外的堂弟，那楚昭王就认为不如将他们就安置在楚国东境、与吴国交界的地方居住，也让吴王的这块心病不能轻易地消除、始终处在忐忑不安中（给阖闾故意下绊子，话说楚昭王本年大约也就是十岁左右，就知道耍这种政治手腕了）。

于是，楚昭王派监马尹大心去迎接逃亡来投的公子掩馀、公子烛庸，对他们厚加赏赐，又派莠尹然和左司马沈尹戌在楚国养地（河南周口沈丘县与安徽阜阳临泉县之间，原属嬴姓诸侯养国旧地，后来楚国灭养后占据了此地）修筑城池，让两位吴国公子（掩馀和烛庸）住在这里，并把城父和胡地也划给了他们做封邑（以此来威胁吴国的政局，最好是危害到阖闾的王位稳定）。后来，公子掩馀、公子烛庸又迁往舒地（安徽合肥庐江县）居住。

楚昭王的庶兄公子申（子西）觉得楚昭王这种做法会使吴国更加仇视和怨恨楚国，让两国处于时刻敌对的状态，于是他劝楚昭王说：

“吴光（即吴王阖闾）新近刚刚坐上王位、得到了国家，现在他亲爱他的百姓，把百姓看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和百姓同甘共苦，他知道只有赢得民心才可以使用他们为自己效力。大王您如果和居住在楚吴国边境上的吴人交好，让他们愿意亲附楚国，这对楚国才是最有利的，即使那样都还担心吴军的到来。

现在，您把吴国的两位公子安排住在吴楚交界地方，这是让他（吴王阖闾）的仇人强大起来，加重了他的愤怒，恐怕是不可以的吧。吴国是姬姓、周王室的后代，因为过去的一些原因，被抛弃在偏僻的海边立国，很久不能与中原诸姬姓国家互通往来；到了如今才开始壮大，可以与中原各国比肩了。

吴光（吴王阖闾）为人既有才又有能，继位后就准备让自己成为吴国历代先王那样的雄主、实现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不知道上天是要让他残忍暴虐、使吴国灭亡而使异姓国强大扩张土地呢，还是会最终庇佑吴国、成就吴光的雄心呢？恐怕不久的将来就会知道结果。大王何不安姑且先定我们的鬼神，宁静我们的百姓，以等待吴国变化的结果；现在哪里用得着自己辛劳、兴师动众地去准备对付吴国？”

虽然公子申说得很有道理，但年轻的楚昭王还是没有接受兄长的劝告，一意孤行要对付吴国。结果就是吴王阖闾在大怒之下于当年十一月先出兵攻打钟吾国，俘虏其国君钟吾子。随后吴军再进攻徐国，以堆土堵塞了徐国国都城外山上的水源，等水位上涨之后再扒开堤坝，将大水灌入了徐国国都。

十二月二十三，徐国国都被吴军攻破，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国家就此灭亡（徐国在夏朝时就已经建立了），徐国末代国君‘章禹’按照吴地习俗剪断头发，带着夫人出城迎接吴王阖闾，臣服于吴国。

看到章禹按吴国的习俗传统剪断头发表示臣服，阖闾心里十分满意；于是他没有过多地难为章禹，而是好言安抚一番，然后就让他带着妻子家眷以及部分徐国臣子、侍从一起离开。章禹离开故国后，就逃亡去了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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