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3岁出门避暑10天,算了笔账发现:外面再凉快,不如家里心安
楔子
人老了,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热,二是闲。
热起来,浑身的汗从汗毛孔里往外渗,像被人架在蒸笼上烤,心也烦,脑子也乱,看什么都不顺眼。闲起来,更糟,一天到晚坐在屋檐底下,听蝉叫,看日头从东移到西,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我叫赵金凤,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清水县副食品公司的会计。我男人周大成,六十五,退休前是县第二建筑公司的瓦工。我们两口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清水县人,住在一套老旧的单位宿舍楼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今年夏天,清水县热得邪乎。气温从入伏那天起就跟发了疯似的,天天三十八九度,最热的那天,墙上挂的温度计飙到了四十一。柏油马路软得能踩出脚印,小区里的樟树叶子蔫头耷脑,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叫不出声了。
周大成那个老东西,热得坐不住,天天泡在冷水里。我说他:“你一把年纪了,别这么糟蹋身子。那水凉,激出病来我看你咋办。”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说:“凉快一时是一时。这鬼天气,再这么热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熬不过去了。”
我嘴上骂他,心里也热得慌。夜里翻来覆去,床板烫背,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像把火苗子往脸上扑。我就在这热气腾腾的夜里,动了出门避暑的心思。
我寻思着,我有个老姐妹叫陈秀英,早年在副食品公司跟我一个办公室,退休后搬到了北边,在秦巴山区买了个小院儿。她夏天在那里住,冬天去海南,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她不止一次打电话来,说:“金凤啊,你那儿热得跟火炉子似的,来我这住一阵吧。我这儿晚上还要盖薄被子,可凉快了。”
我心动了。正好周大成也怂恿我:“去去去,你去老陈那儿住几天。你要是不去,这家里天天听你喊热,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走了我清静清静。”
我说:“你就会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衣服谁给你洗?饭谁给你做?”
周大成一拍胸脯:“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不会自己弄饭吃?你放心去你的。我要是饿死了,算你没本事。”
我一想,也是。这家伙一辈子在工地上刨食,做饭虽然粗糙,但煮熟了就不至于饿死。再说,我也不全是为了自己享清闲。这热天,水电费高得吓人。我在家,一天到晚开风扇、开空调,电费一个月得五六百。我要是出门避暑,家里电费不就省下来了?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可谁能想到,这一出门,避暑避出了满肚子的气,也避出了这辈子最深刻的一个理儿。
外面的世界再凉快,终归不是自己的家。外面的人再热情,也终归隔着肚皮。我绕了一大圈,花了钱,受了罪,最后才明白:啥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这是我在秦巴山里,那个凉快得不能再凉快的夜晚,流着眼泪想明白的。
第一章
陈秀英是个能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我们副食品公司上下,谁不知道陈秀英会来事儿?她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做账做得漂亮,跟领导关系处得好。后来企业改制,她买断工龄,拿着钱去南方倒腾服装,赚了一笔。再后来,她嫁了个退休老干部,那人姓孙,比她大十来岁,有两个孩子。她嫁过去没要孩子,一心一意帮老孙带孩子。后来老孙的孩子都出息了,一个在西安当医生,一个在北京搞科研。老孙前年去世了,给她留了不少家底。
陈秀英的日子,在我们这些老姐妹里头,算顶顶好的。她有钱,有闲,还有个好身体。她夏天住秦巴山里的院子,冬天去海南,一年到头,不是在避暑,就是在避寒。她那个院子,我去过一次,是有一年国庆。那时候就觉着,那地方真好。山清水秀,空气里都是草木的清香。可住久了,我又觉得,那地方清静得有些吓人。
这次去,我是打定了主意。周大成把我送到火车站,我坐上了去汉中的火车。火车上人挺多,大都是出去避暑的老人。大家聊起来,都觉着今年热得离谱。有个老汉说:“我活了七十多,没见过这么热的天。再不走,怕是要热死在城里。”一车人都笑。
我在汉中下了火车,陈秀英的儿子孙明来接的我。孙明在西安当医生,刚好在汉中有个学术会,顺道把我捎上。他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一口一个“赵姨”叫得亲热。路上他问我:“赵姨,您身体还好吧?这一路坐车累不累?”我说:“不累,挺好的。小明,你妈身体咋样?”孙明说:“好着呢。她天天在山里散步,种菜,精神头比我还好。”
到了陈秀英的院子,我一下车,就觉着凉气扑面。那院子在半山腰上,青砖灰瓦,门前两棵大核桃树,树荫浓得化不开。院子里种着各色蔬菜,黄瓜、豆角、茄子、辣椒,挂得满藤都是。还有一棵石榴树,花开得红艳艳的。陈秀英从屋里迎出来,穿着件碎花棉布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脸上红光满面的,一点不像七十二的人。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金凤啊,你可算来了!我这天天盼着呢。怎么样?路上热不热?快进屋凉快凉快。”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更凉,坐了一会儿,汗就收了。陈秀英给我倒了杯自己泡的薄荷茶,又端出冰镇西瓜。我喝一口茶,沁得心脾都舒展开了。我说:“秀英,你这儿真是好地方。外头热得像火炉,你这儿跟秋天似的。”
陈秀英得意地笑:“那可不。我早说了,让你来避暑,你不听。这回好了,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山里凉快,晚上睡觉还得盖被子。我这儿清静,没人吵你,你放心住。”
我听了,心里头美滋滋的。这趟没白来。周大成在家里热得冒油,我在这儿享福,等回去我可得好好跟他显摆显摆。
可我没想到,这清静和凉快,头三天是享受,三天之后,就开始变味儿了。
第二章
陈秀英的院子不小,前后两进。她住正屋,我住在东厢房。东厢房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柜,窗户朝东,早上能看见太阳从山坳里升起来,金晃晃的。我睡得早,起得也早。醒了就坐在窗边看山,看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像把整座山都洗了一遍。
早饭是陈秀英做的。小米粥,摊鸡蛋饼,拌黄瓜。她做饭利索,味道也好。我吃现成的,有些过意不去,就说:“秀英,我来了不能白吃你的。这样,菜我来买,活我来干,你只管歇着。”陈秀英说:“咱姐妹还说这些?你来了我就高兴。什么买不买的,这院子里的菜吃都吃不完,花不了几个钱。”
我想想也是。山里的菜,自己种的,确实花不了钱。于是我就主动洗碗、打扫院子、给菜浇水。陈秀英见了,笑着夸我:“金凤,你还是那么勤快。跟你比我真是懒多了。”我说:“你享福了,该懒。我是苦命人,闲不住。”
头三天,我确实觉着这儿是天堂。白天凉快,我跟陈秀英坐在核桃树下喝茶、聊天,说说以前在副食品公司的旧人旧事。有时候,她教我认院子里的菜,哪些是西红柿,哪些是辣椒。晚上,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我裹着薄被子,睡得又沉又香。
可第四天,事情开始不对了。
那天中午,陈秀英的儿媳妇带着孩子来了。她儿媳妇叫林小梅,三十多岁,在汉中市里工作。孩子叫豆豆,六岁,是个男孩,皮得跟猴似的。他们开着车来的,后备箱里装得满满当当,有肉有蛋有牛奶,还有孩子的玩具。
林小梅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说:“妈,这山里信号太差了,我手机都打不开视频。豆豆老说想奶奶,我只好带他来了。您这地儿,真不好找,导航导了好几回都走错路。”
陈秀英笑着接过孩子,亲了一口:“来了就好。快进屋,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林小梅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叫了声“赵姨”。我笑着应了。她说:“赵姨,您也来这儿避暑啊?那正好,我妈有个伴儿。”
我点头。林小梅又说:“不过赵姨,这山里不比城里,晚上凉,您睡觉可得多盖点。我妈这里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这话说得客气,可我听着别扭。她一个晚辈,倒替她妈客气起我来了。好像我是个外人,来她家白吃白住似的。陈秀英也听出来了,连忙说:“小梅,你怎么说话呢?金凤是我请来的客人,这院子就是她的家。什么包涵不包涵的。”
林小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收得很紧,像是对我存着几分警惕。
晚上,林小梅带着豆豆住在西厢房。我跟陈秀英在正屋看电视。那台电视是陈秀英从城里搬来的,放在堂屋里,能收几十个台。可山里信号差,看着看着就花屏。陈秀英就把它关了,说:“不看了,没啥意思。”
我们坐在堂屋里,各怀心事。我知道,林小梅一来,我这客人的身份就显出来了。以前只有我跟陈秀英两个人,怎么都行。现在她儿媳妇在,人家才是一家人,我算个啥呢?
第二天,林小梅果然开始操持家务。她抢着做饭,抢着洗衣,把陈秀英照顾得无微不至。我这个客人,就有些多余了。有时候我伸手想帮忙,林小梅就说:“赵姨,您别动,我来。您来我家,怎么能让您干活呢?”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语气,分明在赶人。我要是干了,显得我不懂规矩;我要是不干,又像个吃闲饭的。左右不是,憋屈得慌。
我趁着林小梅带孩子去山溪边玩,跟陈秀英说:“秀英,你儿媳妇来了,我看我还是走吧。你看你家这一大家子,我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陈秀英一听就急了:“金凤,你这是什么话?你大老远跑来,住了没几天就走,像什么样子?小梅就待两天,后天就回城里。你别多心,她那人就是那样,其实心不坏。”
我说:“秀英,我不是多心。我是真觉着不方便。你看,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再说,豆豆那孩子,晚上闹得厉害,我年纪大了,睡不好。”
陈秀英叹了口气,说:“金凤,你要是因为小梅生气,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你要是觉着吵,晚上我让豆豆跟我睡,你一个人在东厢房,清静。”
我摇摇头,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我原以为,陈秀英会跟我站一边,会体谅我的难处。可她只是劝我别多心,劝我忍一忍,从头到尾,没替我想过,我大老远跑来,为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再好的朋友,隔了这些年,中间早隔了山高水长。她有她的家庭,有她的儿孙。我于她,不过是个偶尔走动的老同事。热络的时候像亲人,可终究不是亲人。
第三章
林小梅母子待了两天,走了。她们走的那天,我看见后备箱里塞满了陈秀英给的东西:一麻袋土豆,两捆大葱,还有山里的土蜂蜜和野核桃。林小梅推辞了两句,就都收下了。她把车倒出院门,摇下车窗,冲陈秀英喊:“妈,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说:“赵姨,你好好玩。”
车子碾着石子路走了,扬起一阵灰。陈秀英站在院门口,目送车子消失在转弯处,久久没有回头。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有些孤单。
这个院子的确凉快,凉快得有些过分。儿孙走了以后,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清冷。核桃树上的蝉鸣,也像被谁按住了嗓子,稀稀落落的,不成气候。
我算了算,自己离家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我吃的是陈秀英的,住的是陈秀英的。虽然她口口声声说“都是自己人”,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更哪有白住的人情?
我决定走。不是生林小梅的气,也不是跟陈秀英赌气。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人家有家人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日子。我留在这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心里总归不踏实。我赵金凤一辈子最怕欠人情,再好的姐妹,也不能这么欠。
陈秀英听说我要走,急得直跺脚:“金凤,你发什么疯?你来了才五天!我还没好好招待你呢!是不是小梅那死丫头说什么了?我去骂她!”
我拉住她,说:“秀英,不是小梅。是我想家了。周大成那人你知道,一个人在家肯定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他还有高血压,我不放心。再说,山里虽然凉快,可我住惯了平原,这湿气重,晚上觉着膝盖疼。我真得回去了。”
陈秀英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嫌弃我这儿?”
我笑了,说:“我嫌弃你什么?你这儿是神仙住的地方。我是没福气,享受不了。等以后有机缘,我再来多住些日子。”
陈秀英知道留不住我,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要走,我也不强留。但今天别走了,明天我让孙明送你。你一个人坐长途车,我不放心。”
当晚,我睡在东厢房里,翻来覆去。山里的夜是真的凉。我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脚底冒凉气。我想起白天陈秀英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她给儿媳妇塞东西时那种近乎讨好的神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陈秀英在别人眼里,有房有车有存款,儿女又出息,一辈子不知愁。可这几天的相处,我看出来,她其实也很孤独。她住在这山清水秀的院子里,一年到头,也就盼着儿孙来看她几回。可林小梅待了两天就走了,电话里总是忙。她一个人种菜、喂鸡、看山,看似自在,其实闲得发慌。
她对我这么热情,一方面是因为老姐妹情谊,另一方面,何尝不也是想要个能说话的人?可我这人,住着不踏实。我穷日子过惯了,享不了这种“借来的清福”。这清福背后,是欠下的人情,是我怎么都还不上的债。
第四章
第二天,孙明开车来接我。我上车前,陈秀英硬塞给我一千块钱。我推着不要,她急了,说:“金凤,你这是寒碜我。你大老远来看我,我还让你空手回去?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食。再说,你走了,我这心里也不安生。就当是给你的车费。”
我说:“秀英,这钱我不能要。我来你这里,吃你的住你的,我要是还拿你的钱,那我成什么了?你拿我当要饭的了?”
陈秀英眼眶又红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点不好,死要面子。咱们姐妹几十年,还在乎这些?”
我把钱塞回她兜里,说:“秀英,你听我说。我来看你,是因为想你。我走,是因为我想家。咱们之间不兴这个。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这钱你收好,别让孩子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老太婆来打秋风呢。”
陈秀英拿我没办法,只好把钱收起来。她抱了抱我,说:“金凤,你回去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她挥手。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碎花棉布衫,身后是那两棵大核桃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弯挡住了。我回过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趟避暑,才五天,我就灰溜溜地回去了。不是陈秀英对我不好,也不是山里不够凉快。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我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是钱,是心。
第五章
回家的路,比去时更难熬。孙明把我送到汉中火车站。他挺热情,说:“赵姨,您这身体,坐火车能行吗?要不我直接开车送您回清水县?”我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当医生的,多忙啊,不敢耽误你。我自己坐火车,方便。”
他帮我买了张卧铺票,又去候车室的小卖部给我买了几瓶水和一袋面包。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上车,他说:“赵姨,您以后夏天想避暑,随时来。我妈一个人在山里,也怪冷清的。您来了她高兴。”
我笑着说:“好,好。你回去路上慢点。”
坐上火车,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我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车轮哐当哐当地响,载着我往南,往家,往那个热烘烘的清水县驶去。
我掏出手机,给周大成发了条短信:“我今天回去。晚饭你做点稀饭。”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我走了这几天,你想我了没?”过了半天,他回:“想个屁。家里清静死了。你再晚点回来才好。”
我气得想摔手机,可又忍不住笑。这老东西,嘴硬。我知道,他肯定巴不得我回去。他一个人在家,肯定天天吃泡面,衣服堆成山,屋子里乱得跟狗窝一样。
第二天清早,火车进了清水县站。一下车,热浪像一堵墙似的扑面而来。我拎着包,站在站台上,汗珠子立马就滚下来。可奇怪的是,我心里不烦了。这热,是熟悉的。这风,是家乡的。这空气里,飘着清水县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早点摊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我闻着,竟然觉得踏实。
出了站,我打了个三轮车。蹬三轮的是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他问:“大娘,去哪儿?”我说:“东湖新村。”他把我的包拎上车,蹬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也是热的,可我心里凉快。
车到小区门口,我下了车。付钱的时候,那汉子说:“大娘,十块。”我掏出十块钱给他。他接过去,说:“这两天凉快点了,前阵子热死人。”我笑了。凉快个啥,太阳一出来,还是三十七八度。但我不说破。
进了小区,我一眼就看见花坛边,周大成跟几个老头在下象棋。他穿着一件发黄的跨栏背心,大裤衩,脚上拖着拖鞋。他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嘴里叼着半截烟。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谢了顶的脑袋上,亮晶晶的。他一点没变,还是那副邋遢又自在的样子。
我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老周,我回来了。”
他回过头,眯着眼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几分得意,有几分憨厚。他说:“哟,避暑的回来了?山里那么凉快,你咋不多住几天?”
旁边的老李头打趣:“大成,你老婆回来了,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去?这几天你天天在楼下吃灰,脸都吃绿了。”
周大成骂了一句:“去你的!老子精神好着呢。”说着站起来,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对我说:“走,回家。老子给你留了半个西瓜,井水里冰着呢。先吃几口降降火。”
我跟着他往楼里走。他走在前头,背影有些佝偻,脚上那双拖鞋还是老样子,一边高一边低。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就软了。这个老东西,嘴上说着不想我,可我还没进家门,他就知道给我留西瓜。他这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可做的事,比谁都实在。
进了家门,一股熟悉的闷热扑面而来。周大成打开风扇,风叶子呜呜地转起来。他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端出半个西瓜,又递给我一把勺子。那西瓜切得歪歪扭扭的,红瓤黑籽,汁水直流。我吃了一口,冰甜冰甜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周大成坐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说:“老陈那儿咋样?凉快不?”我边吃西瓜边说:“凉快是真凉快。晚上得盖被子。可我住不惯,想家。”周大成笑:“我就说嘛,你就是瞎折腾。花了一千多块跑那么远,还不如在咱家待着。咱家再热,也是自己的窝。”
我心里一动,放下勺子,说:“老周,你猜我这次出门,花了多少钱?”他说:“多少钱?”我掰着指头数:“去时火车票一百八,回来卧铺二百三,中间给秀英买水果六十,给孙明家豆豆包了二百的红包,回来打车十块,总共六百八。”
周大成咂咂嘴:“六百八,够交三个月电费了。”我点点头:“还不止。我在秀英家,虽说吃住没花钱,可我心里过意不去。买菜、买米、买肉,人家一家子开销也大。我这人又闲不住,总要搭把手。可有些忙,你帮了,人家未必舒坦。这心里头那个别扭,比热还难受。”
周大成说:“你这才出门几天就受不了了?你走之前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出去避暑吗?现在知道了吧,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东西嘴里偶尔也能蹦出句把金句来。我说:“对,就是这个理儿。外面的世界再凉快,也不如家里心安。”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美美地睡了一觉。家里没有山里的凉风,没有薄被子。只有那台老掉牙的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可我睡得特别沉,特别香。因为我知道,这床是我的,这屋是我的,这墙根底下,埋着我几十年的日子。没人能赶我走,没人能让我不自在。我在这儿,想怎么就怎么。这才是我的家。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热,可早上的风多少带点凉意。我下楼买油条,碰见王秀兰。她问我:“赵大姐,听说你出门避暑了?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去了。待了五天,住不惯,回来了。”王秀兰说:“哎呀,外面多凉快啊,你还想不开。我去年去北戴河,住了半个月,美得很。”我笑了笑,说:“美你就多去。我是不去了。”
买完油条,我上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周大成在屋里喊:“老婆子,粥好了没?我要喝粥!”我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催命啊你!”嘴上骂着,心里却甜滋滋的。这老东西,离了我,连顿像样的粥都熬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热还是热。可我不再天天念叨着出门避暑了。我在家里吹着风扇,喝着绿豆汤,有时候去楼下跟王秀兰她们打打纸牌。傍晚凉快些了,我就跟周大成去河堤上走走。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的腥气,可我觉得比山里那股子草木的冷气还要舒服。
有一天,周大成忽然问我:“老婆子,陈秀英那个人,你以后还走动不?”我想了想,说:“走动还是要走动的。几十年的老姐妹,不能因为住不惯就不来往。但我以后不会去她那儿住那么久了。我去看她,最多住一晚,第二天就走。这样两厢都舒服。”
周大成点点头:“这就对了。再好的朋友,也隔着一层。人家有儿有女,有家有业的,你凑那么近干什么?你又不是没家没业的孤老婆子。”我说:“就你能!你说的都对。”
他嘿嘿笑了。笑得跟个老小孩似的。
第七章
过了些日子,陈秀英打电话来,问我在家怎么样。我说:“好着呢。还是家里习惯。”她说:“金凤,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那天不该让孙明送你,该多留你几天。”我说:“没有的事。我是真想家了。再说了,你那儿好是好,可我这人贱骨头,享不了福。以后想我了,你回清水县来,我请你吃凉皮。咱这儿的凉皮,可比山里那包子香。”
陈秀英在电话里笑了。她说:“行,我过阵子就回去一趟。听说咱那儿也热得够呛,我给你带几斤山里的黑木耳,你炖汤喝。”我说:“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楼下的槐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蝉叫得有气无力的。我擦了把汗,心说,热就热吧。再热,这日子也得过下去。
但那天夜里,我还是算了一笔细账。这账不是给周大成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算了算自己这半辈子,从四十岁下岗,到五十岁退休,再到如今六十三,到底图个啥。年轻时候,拼命工作,省吃俭用,为了供孩子读书。孩子大了,飞走了,又操心他们买房、结婚、生娃。等这些事都操心完了,自己也就老了。老了老了,怕热,怕冷,怕孤单,怕生病。于是折腾,于是往外跑。可跑了一圈回来,发现心里头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破家,这个老伴儿,这口熟悉的空气。
我这趟出门,花了一千多块钱。这钱,要是交电费,够开三个月的空调。要是买肉,够我们老两口吃上一个月。可我把它花在了路上,花在了别人家里。这值不值呢?
值。我用这一千多块钱,买了一个心安,也买了一个明白。这个明白就是:人这一辈子,所有的风景,所有的远方,都不如家里那一盏亮着的灯。那盏灯下,坐着你等了半辈子的人。那个人,会给你留半个冰镇西瓜,会问你稀饭好了没有,会嫌你烦,又离不开你。这就是日子。这就是活着的滋味。
外面的世界,有它的好。可那些好,是看风景的好,是图新鲜的好。它凉快,它热闹,它新奇。可它不养人。养人的地方,还得是自己那个破家。家里有你的床,你的碗,你的筷子,你的咸菜坛子。有你的声音,你的气味,你的念想。
所以我跟周大成说:“明年夏天,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家。你给我修修那台旧空调,实在热得慌,咱就把空调打开。热死也要热死在自家炕头上。”
周大成笑着骂我:“胡说什么呢!什么死啊活的。你要在家,我天天给你买西瓜。咱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个家。”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他慌了,忙问:“咋了?咋还哭上了?”我抹了把脸,说:“没啥。人老了,眼窝子浅。”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哭,是因为我知足了。六十三岁这年夏天,我出了一趟门,算了一笔账。这笔账,让我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这个道理,我要是早点明白,也许这些年能少走不少弯路。
外面的世界再凉快,也不如家里心安。
这话,我想跟所有人说。趁还来得及,多在家待着。趁那个人还在,多跟他说说话。趁那盏灯还亮着,早点回家。
尾声
今天早上,我又去楼下买油条。太阳还没出全,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周大成跟几个老头在花坛边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我买了油条和豆浆,路过他身边,喊他:“别练了,回家吃饭。”
他收了势,背着手,慢吞吞地跟我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他抬头看了看我们的阳台,说:“老婆子,你看咱家那几盆花,开得多好。”我抬头一看,可不是吗,那几盆茉莉花,白生生的,开得正热闹。那是我春天时候种的。整个夏天,骄阳似火,我以为它们活不成,谁知一场雨下来,反倒开得更疯了。
我笑着说:“花儿比人强。再热再旱,只要根还在,就能活。”周大成“嗯”了一声,说:“人也一样。只要有个家,怎么都能熬过去。”
我点点头。我们两口子,一个六十三,一个六十五,走过了大半辈子。热过,冷过,穷过,富过。到老了,才明白,啥叫过日子。过日子不是图个凉快,不是图个清静,更不是图个新鲜。过日子,就是跟一个人,守着一盏灯,一口锅,一张床,把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心安了,哪儿都是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