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回乡
绿皮火车到站的时候，小孙女趴车窗上喊：“爷爷，到了！”我睁开眼，窗外的月台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样子了。瓷砖换成了大理石的，顶棚也新得很，但我还是认出了那根老柱子——上面还隐约能看见用黑漆写的“候车室”三个字，只剩半边。
1976年，我和林晓红就是从那根柱子旁边跑掉的。两张站台票，两个帆布包，她编了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我那时候是县城中学的代课老师，她是我的学生。差七岁。她家里知道了，她爸拎着扁担冲进学校要打断我的腿，校长拍着桌子让我写检讨。那天傍晚，林晓红在校门口拦住我，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没掉，她说：“去广州，我表姐在那儿。”
我们就这么跑了。
三十年后回来，是因为二儿子在广州成了家，非说春节带我们老两口出来转转，去哪儿都行。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家乡的名字。林晓红——现在该叫老伴了——当时正择菜，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去吧，也该回去了。”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多个钟头。我靠在窗边，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些年的事。广州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们到的时候，林晓红的表姐住在石牌村的铁皮棚里，巴掌大的地方，拉一道布帘就算两间屋。我第一天出去找活干，在工地上扛水泥，肩膀磨出血泡晚上疼得翻不了身。林晓红就着十五瓦的灯泡给我缝手套，针脚密密麻麻的，嘴里哼着家乡的小调。
后来我慢慢好了，从扛水泥到开三轮车送货，再到租下个小档口卖五金。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念乡，二儿子叫念归。林晓红给起的。她从来没说过想家，但每年腊月二十三，她会蒸一屉馒头，面发得不好，歪歪扭扭摆在灶台上，谁也不让动。
出站的时候下着小雪。小孙女头一次见雪，伸手去接，凉得缩脖子咯咯笑。我老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默默给她围上。那条围巾织得粗，针脚有疏有密，是三十年前她熬了几个晚上织给我的。我那时候戴了一天就塞箱底了，嫌太厚，广州用不上。
县城的变化大得我不敢认。以前的主街拓宽了，两边的梧桐全砍了，换成我不认识的树。电影院拆了，盖了个超市。我们当年的中学也挪了地方，老校址变成一片住宅楼。我老伴站在那片楼前面看了很久，忽然说：“那棵槐树，没了。”
我记得那棵槐树。她总在树下等我，捧着一本书假装看，我骑着破自行车从巷子口拐过来，她就抬头笑。槐花开的时候，她辫子上落满白白的花瓣，我伸手去帮她摘，她躲着不让。
二儿子订了宾馆，说晚上就在街上吃。我把他拉到一边：“别住宾馆，回老房子看看。”
老房子在城南，巷子窄得连车都进不去。我凭着记忆找到那个门洞，院墙矮了一半，门上的春联是新贴的，红纸还没褪色——有人住着。我站在门口不敢敲。那扇门上的绿漆是当年我刷的，刷到一半林晓红喊我吃饭，我撂下刷子就跑了，门板最底下那块一直没刷完，露着灰扑扑的木板。三十年了，刷了又褪，但那一块刷痕隐隐约约还看得出来。
门忽然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看见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愣了下。她打量了我老伴几眼，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
“晓红？”老太太嘴唇哆嗦着。
我老伴也愣住了。两个人隔着门框对望了半晌，老太太一把拽住她的手，把我老伴拉进门去，嘴里乱七八糟地说：“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声音拐着弯，带了哭腔。
我跟进去。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粗了一大圈，枝干伸到厨房顶上去了。厨房还是那个小厨房，灶台贴的白瓷砖缺了一角——当年林晓红烧火的时候碰掉的。堂屋里供着张黑白照片，我走近一看，全身都僵了。
照片上是我妈。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下面一炷香还没燃尽。
老太太说，我妈一直住在这儿，住到前年腊月二十三走的。走之前每年那天都要蒸一屉馒头，摆在灶台上，谁都不让动。邻居问她等谁，她只说：“我儿媳妇爱吃馒头。”
我老伴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摸了摸灶台的瓷砖，缺口边缘磨得光滑了，不知道是被手摸了三十年，还是被烟熏了三十年。厨房角落还放着个小铁盒，我认得，是我妈装针线用的。打开来，里面几张发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我的中学教师资格证。
背面有一行字，我妈写的，字歪歪扭扭：儿啊，妈不怪你。
小孙女跑进来，拽了拽我的袖子：“爷爷，你哭了。”
我伸手抹了把脸，才发觉满脸都是泪。窗外雪大起来了，我老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打开那个小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半截红头绳，褪成了浅粉色。
她缠在自己手腕上，像三十年前那样，辫子早就没了，花白的短发贴在耳后。然后她转身，看着满院子的雪，和我。
“走吧，”她说，“蒸馒头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