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急诊值班,来了个农村姑娘,小腿上被农机绞了一道大口子,血把裤腿全浸透了。大夫说要马上清创缝合,得把裤子脱了。是个年轻的男大夫开了单子,但动手的是我,那会儿科里女护士都在忙别的,我就上了。姑娘脸刷地红了,咬着嘴唇没吭声。我把帘子拉上,跟她说忍着点,伤口粘着布料得慢慢揭。她疼得直抽气,我也顾不上别的,手上利索地处理完,缝了十几针,裹好纱布给她盖好被子。她全程没看我,就盯着天花板,耳朵根子红透了。我也没多想,急诊嘛,啥场面没见过,天天跟生老病死打交道,谁还顾得上那个。
接下来三天我在急诊和住院部两头跑,这姑娘住在外科病房,我路过时看过两次,她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踮着脚走了。她见了我还是低头,我问伤口咋样,她说挺好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点点头就走了,心里还觉得这姑娘挺腼腆。
第三天下午我下夜班刚睡醒,手机响了,同事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快来一趟,有人找你。我问谁啊,同事吞吞吐吐地说,就是那个农村姑娘的家属,开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堵在医院门口,说要找你。我脑子嗡的一下,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坏事了。那阵子医患关系紧张,网上老有病人闹事的新闻,我想起来给她换药脱裤子那档子事,心想她是不是回家跟她哥嫂说了啥,家里人觉得我这男护士耍流氓,来找我算账了。我套上衣服就往医院跑,路上两条腿都是软的。
到了医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还堆着几个蛇皮袋,旁边站着一男一女,看着三十多岁,男的皮肤黑红,穿件旧迷彩服,女的扎着马尾辫,围着碎花围裙。他们俩正站在急诊楼门口跟保安说着啥,保安也一脸为难地拦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是他们动手我就先报警,千万不能还手,不然说不清楚。
那个男的看见我,一把拉住我胳膊,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的手劲挺大却没攥疼我,就是拉着我不让走。女的从车斗里拎下来两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里面圆滚滚的东西滚来滚去,听着像瓜果。我懵了,不知道他们要干啥。男的开口说话了,带着很重的口音,说找的就是你,那个给我妹妹换药的小伙子。我嗓子发干,点了点头。
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有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要往我手里塞。她说谢谢你啊大兄弟,俺妹妹回家说了,你在医院给她弄伤口的时候可轻了,一点都不疼,还说俺妹妹怕羞,你全程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一句话没多问。男的在旁边使劲点头,说俺们家穷,来城里看病不容易,遇上你这么个好大夫,得好好谢谢你。我赶紧说我不是大夫我是护士。他们俩对视了一眼,说护士那也是救命的人,都一样。
我那时候才看清他们三轮车斗里装的啥,一袋子是红薯,一袋子是柿子,最上面还用塑料袋裹着一只杀好的鸡。女的说这都是自家种的养的,不值钱,你别嫌弃。我站在那儿,迎着太阳,眼睛被晃得有点酸。来北京当护士三年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病人好了走了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更别说这种专门开着车来送的。我回过神来连忙推辞,说这是应该的不能收东西。那男的急了,把袋子往我脚边一撂,说你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俺们农村人。女的说俺哥嫂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才到这儿,就是专门来送这个的,你就拿着吧。
我扭头看见保安大哥在一边乐,路过的病人家属也停下来瞅,我脸上热乎乎的。后来我们科主任出来了,问清情况,笑着说人家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回头给科室分分。我才接过来,那俩蛇皮袋挺沉,我拎着直往下坠。哥嫂俩看我收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那男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烟盒,磕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给我,我说不抽烟,他又塞回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俺们这就回去了,地里的活不能扔太久。女的又叮嘱我,说那鸡是杀好的,冻在冰箱里,回去炖汤喝,补身子。
他们俩上了农用车,男的拧钥匙发动,突突突地响,烟筒冒出一股黑烟。女的坐在车斗里的红薯袋子上,朝我挥手。我看着那辆三轮车慢慢开走,车牌是外地的,上面全是泥点子,连红灯都等得小心翼翼的,拐弯的时候还差点蹭着隔离墩。我拎着蛇皮袋站在医院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我,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回科室我把东西分了,红薯给食堂师傅蒸了,全科室的同事都吃了。柿子搁在护士站,谁来了谁拿。那只鸡我拿回出租屋炖了汤,一个人喝了三天。喝汤的时候我就想,那姑娘回家到底是怎么跟她哥嫂说的。她可能没说什么好听的场面话,就是老老实实描述了一个男护士给她换药的过程。她哥嫂就凭这几句话,开了六个小时的三轮车,从哪个山沟沟里颠到北京来,就为了给我送几个红薯和一只鸡。
我记得那姑娘在医院住着的时候,她哥嫂好像都没来陪床,就她一个人,吃饭都是自己一瘸一拐去食堂打。我当时还觉得这家人怎么这么狠心,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来个人照顾。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们不来,是那辆农用车太慢了,从村里到县城就要两个钟头,再坐大巴到北京又要大半天,来回折腾路费伙食都是钱。他们不是不心疼,是心疼的方式不一样。
那阵子我心里特别复杂。以前我总觉得北京这地方人跟人之间隔着层啥,谁都不欠谁的,该干啥干啥,干完拉倒。我在这活了快三年了,地铁里挤成照片都没人看你一眼,房东涨房租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我早就习惯了。可这俩哥嫂让我一下子觉得,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活法。他们不讲究啥规矩流程,也不管你是大夫还是护士,对他们妹妹好了,那就是天大的恩情,就得还。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全名,就记得是个年轻小伙子,楞是在医院门口堵着我认出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值夜班,又碰见那个姑娘回来复查。她腿上的疤长得还行,走路基本看不出来了。她看见我还害羞,但比上次好多了,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我也冲她笑了笑,问她回去还下地干活不。她说她哥不让她干重活了,让她在村里小卖部帮忙看店。我点点头,看着她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的床上躺着,天花板上有个灯管坏了没人修,一闪一闪的。我想起我爸妈,他们在老家也是跟这哥嫂差不多的人,有啥好东西舍不得吃舍不得用,攒着,等我去看我姥爷的时候一股脑全塞给我。我以前嫌他们啰嗦,东西也不稀罕,有时候还嫌沉不拿。从那以后我回去,他们给我啥我都接,接完了当面吃一口,说好吃。他们笑得跟那哥嫂一样,满脸褶子都开了。
这活儿我干到现在第六年了,见过好人也见过难缠的人,给病人端过屎端过尿,半夜被叫起来抢救,手按得抽筋。大部分时候病人好了就走了,连我长啥样都记不住。但那辆农用三轮车堵在医院门口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提醒我,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就是干了一份普通工作,按本分做事,可在有些人眼里,你那点本分就是天大的好。这跟工资奖金绩效啥的没关系,就是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气儿。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救护车鸣着笛开进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这周末回不回去,家里腌了酸菜。我回了一个字,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