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四十三岁,在南方一座叫安陵的小城里经营着一家早餐店。
说是早餐店,其实就在城南老街拐角处租了个二十来平的小门面,门口支两张折叠桌,卖些豆浆油条包子馒头。这么多年下来,街坊邻居都熟悉了,早上六点开门,十点左右收摊,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下去。
故事得从头说起。
那是二零零九年的秋天,我刚满三十岁,女儿丫丫才八个多月大。孩子她爸叫李建军,在城东的建材市场给人开车送货,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当时我们年轻,觉得日子总有奔头。
变故来得突然。那年十月的一个晚上,建军说要去给一个老主顾拉批货,开着那辆二手东风小货车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交警找到我们,说是下坡路段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水塘里。
天塌下来的滋味,我算是尝到了。
建军走后,婆家那边本来就不太待见我,觉得我命硬克夫。我也没脸再在婆家待着,抱着丫丫搬了出来,在城南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两百块钱,墙角都返潮长霉的那种。
那时候丫丫才刚会爬,我白天要出去找活干,孩子没人看。起初托给隔壁一个老太太,一个月给三百块钱,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有次丫丫从床上滚下来磕破了额头,我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开始四处打听靠谱的保姆。
经人介绍,认识了刘慧芳。
刘慧芳那年四十七岁,是城北纺织厂的下岗女工,丈夫早年病故,有个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她住的地方离我不远,走路十来分钟。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说话轻声细气,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桂兰,你放心,我自己的孩子也是这么带大的,不会亏待丫丫。”她握着我的手说。
我那时候实在没别的选择,就把丫丫托给了她。每月给四百五十块钱,包一顿午饭。说好早上七点送去,晚上六点接回来,有时候我加班晚了,刘慧芳也从没抱怨过。
那几年我换了不知道多少份工作。在饭店端过盘子,在超市理过货,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个月给刘慧芳的钱从来没拖欠过。有次月底实在凑不齐,我硬着头皮跟她说晚几天,她反倒掏出一百块钱塞给我:“先给孩子买点奶粉,我这不急。”
丫丫在刘慧芳那里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上幼儿园,从歪歪扭扭写字到背着小书包上小学,刘慧芳几乎是看着她学会说第一句话、迈出第一步的。丫丫管她叫“刘奶奶”,比跟我还亲。
我记得丫丫五岁那年出水痘,烧到三十九度多,我请了假在家守着。刘慧芳每天早早过来,熬了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晚上还要替我守前半夜让我睡一觉。有回半夜我醒了,看见她靠在床边打盹,一只手还搭在丫丫额头上试体温,那背影瘦瘦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我心里酸得厉害。从那以后,我就打定主意,刘慧芳就是我的恩人,这辈子都不能忘了她的好。
日子就这么过了九年。
丫丫九岁那年,我在老街盘下了那个早餐店。说是盘下来,其实就是原来的店主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象征性地收了我两千块钱转让费,连家伙什一起给了我。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和面熬粥,六点准时开门,十点多收摊,再去菜市场买菜准备第二天的东西。虽然辛苦,但总算有了自己的营生,收入比打工稳定多了。
刘慧芳年纪也越来越大,快六十的人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我让她别再给人家看孩子了,就在家歇着,可她闲不住,还是每天早上过来帮我收拾桌子洗碗。我跟她说不用,她总说“我闲着一身病,干点活才舒坦”。
其实我知道,她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她一个人住着也冷清。所以每天下午我收了摊,就带着丫丫去她那儿坐坐,陪她说说话,有时候包顿饺子,有时候就在她家蹭顿饭。邻居们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我也从来没解释过。
丫丫上了四年级之后,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有段时间我发现她放学回来老往刘慧芳那边跑,问她干什么去,就说去找奶奶玩。我也没多想,小孩子黏带大自己的人,正常。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冬天,十二月中旬,安陵下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我收了摊正在后厨洗蒸笼,丫丫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一看就是疯跑回来的。
“妈。”她站在厨房门口喊我。
“嗯?作业写完了?”我头也没回。
“写完了。”她犹豫了一下,“妈,我想问你个事。”
我这才回过头看她,小姑娘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鼓起勇气要问出来。我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啥事啊?跟妈说说。”
丫丫抿了抿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阿姨打电话,为啥总躲卫生间啊?”
我愣了一下:“哪个阿姨?”
“刘奶奶啊。”丫丫说,“我下午去她家写作业,听见她接电话,一看我就赶紧捂着手机躲到卫生间去了,还把门关上了。我在外面听见她说话声音可小了,好像在哭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你说啥了?”我问。
“没说啥,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还跟我笑,说屋里灰大迷了眼。”丫丫看着我,“妈,刘奶奶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们?”
我摸着丫丫的头说:“没有的事,奶奶可能就是怕打电话吵着你写作业。行了,去把书包放好,妈待会儿包饺子,咱给奶奶送一份去。”
丫丫点点头跑开了,但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刘慧芳确实不太对劲。
回想起来,这两个月她来店里帮忙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有回我喊她递个盘子,她站在灶台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了三声才反应过来。还有一次我发现她手腕上贴了块胶布,问她怎么了,说是切菜划了个口子,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那胶布贴的位置不对,像是抽血后按的棉签。
她儿子刘洋在省城,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两天就走了。刘慧芳从来不跟我抱怨,但我有时候晚上去她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我问她想啥呢,她回过神笑笑说年纪大了爱胡思乱想。
我心里叹了口气,把蒸笼码好,擦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的肉馅。
饺子包好煮好,我装了两个饭盒,带着丫丫出了门。
刘慧芳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还是声控的,我们爬到三楼灯才亮,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楼道里飘着一股隔壁炖排骨的香味。
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条缝,刘慧芳的脸探出来,看见是我们娘俩,赶紧把门拉开:“桂兰?这么晚了咋过来了?”
“包了饺子给你送点。”我举了举手里的饭盒,“芹菜猪肉的,你爱吃。”
刘慧芳接过饭盒,把我们让进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我瞥了一眼好像是医院的单子。她眼疾手快地抽走了,往抽屉里一塞。
丫丫已经脱了鞋跑到沙发上,熟练地打开电视找动画片看。
“奶奶,你今天下午跟我妈说屋里灰大迷了眼,可你明明就是哭了。”丫丫忽然冒出一句。
刘慧芳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丫丫,笑了:“小丫头片子,净瞎说。”
“我没瞎说,”丫丫认真地说,“我都听见了,你在卫生间里说话声音都抖了,是不是跟舅舅打电话吵架了?”
刘慧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没吵架,你舅舅说工作忙过年回不来,奶奶有点想他。”
丫丫“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转回头继续看动画片。
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没急着走,坐下来打量着刘慧芳。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头发好像比上次见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是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看我盯着她,又笑了笑:“干啥这样看我?一天没见就不认识了?”
“慧芳姐,”我斟酌着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哎呀能有啥事,年纪大了觉少。”她摆摆手,“你们吃了没?要不要我再下点面条?”
“吃了,你自己吃,我跟丫丫坐会儿就走。”
刘慧芳应了声,打开饭盒夹了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说香。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个问题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如果她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让她为难。
那之后几天,我留意着刘慧芳的一举一动。她照常每天早上来店里帮忙,照常下午接了丫丫放学,但确实有心事的样子。人还是那个人,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可就是哪儿不一样了,像一池水面平静的湖水,底下藏着暗流。
周五下午,我提前收了摊去菜市场,想着买条鱼给刘慧芳补补身子。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丫丫的班主任打来的,说丫丫放学没等家长接自己走了,问是不是家里人来过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刘慧芳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心里发慌,一路小跑着往刘慧芳家赶,爬到四楼气都没喘匀就拍门。
门开了,丫丫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你咋自己跑回来了?刘奶奶呢?”我急着问。
“奶奶说她有点事出去一下,让我在家写作业。”丫丫指指屋里,“她给我钥匙了。”
“她去哪了?”
丫丫摇摇头:“没说,就是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眼睛又红了。”
我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让丫丫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转身下楼,在楼下四处张望,正好碰见一楼的老太太出来倒垃圾。
“周啊,找刘大姐?”老太太认得我,“我刚才看见她出小区了,好像往那边走了。”
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我快步追过去。那是往城东去的方向,穿两条街就是安陵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医院。胶布。抽血。电话里哭。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我几乎能猜到七八分了,可我不愿意相信。
我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导诊台的小姑娘正给人指路。我站在大厅中间环顾四周,不知道从哪儿找起。
要不就是肿瘤科?或者血液科?
我深吸一口气,往二楼的血液科门诊走去。走廊里坐着等叫号的人,有的面色苍白,有的头发剃光了戴着帽子,家属在旁边陪着,手里攥着各种化验单。
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刘慧芳。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一动不动。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坐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正侧着身子跟她说着什么,看背影像是刘洋。
我没走过去。就那么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他们。
刘洋说了什么,刘慧芳抬起头,我看见她脸上有泪。她抬手抹了一把,使劲摇了摇头,刘洋握住她的手,声音大了些,在安静的走廊里传过来:“妈,你必须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慧芳又摇头:“洋啊,妈不想拖累你,你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还要还贷款,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你是我妈!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刘洋的声音有些发抖。刘慧芳不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着。
我靠在墙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我擦了把脸,整理好情绪才走过去。刘慧芳看见我,明显慌了一下,下意识要把那张纸往包里塞,但我已经看见了——安陵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诊断意见那栏清清楚楚写着:急性髓系白血病。
“慧芳姐。”我喊她。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桂兰,你咋来了……”
“丫丫说你没接她,我找过来的。”我挨着她坐下,看了一眼刘洋,他眼圈也红着,喊了声“周姐”就没再说话。
“慧芳姐,多久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实话:“两个多月了。刚开始就是没劲,老觉得累,还以为上了年纪正常。后来发烧老不退,来查了个血,医生说不对劲,又做了骨穿,就……就这样了。”
“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日子也不好过,丫丫还小,我……”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骨节分明,凉得像块冰。
“慧芳姐你听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些年你把丫丫当亲孙女带,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恩人。你有事瞒着不告诉我,你让我心里咋过得去?”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掉下来:“桂兰,我这病不好治,医生说得化疗,说不定还得移植,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甭管,有我呢。”我斩钉截铁地说,“咱治,一定治。”
接下来的日子,兵荒马乱。
刘慧芳住进了医院,开始第一个疗程的化疗。刘洋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来陪床,但他在省城的工作不能丢,一个星期后得回去,后面的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我把早餐店的营业时间缩短了,以前六点到十点,现在只卖到八点半,东西少准备些。每天四点半起来忙活,八点半收摊回家,给丫丫做好午饭送去学校,然后去医院。下午在医院待到四五点,再赶回去接丫丫放学,晚上给她做饭检查作业,等孩子睡了,我再去医院看一趟,有时候直接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眯一觉。
刘慧芳化疗的反应很大。第一个疗程下来,头发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跟我说:“桂兰,帮我买个假发吧,别让丫丫看见我这副样子。”
我去商场买了顶短款的,深棕色,戴上挺自然。但化疗越来越厉害,她开始呕吐、吃不下东西,人瘦得脱了形,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疼,有时候我端着粥喂她,她明明恶心反胃得厉害,还是强撑着咽下去几口。
“桂兰,你回去歇歇吧,看你眼窝都陷进去了。”她靠在枕头上对我说。
我摇摇头:“我不累,你少操心我。”
其实累是真累。有天早上和面的时候,我手一滑连盆带面摔在地上,面粉撒了一身。我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咬牙忍住了。不能垮,我垮了,这个家就真没人撑了。
丫丫那段时间特别懂事。以前还要催着写作业,现在每天放学回来自己就乖乖把作业写了,也不闹着看电视玩手机。有次我去接她,班主任跟我说丫丫在作文里写“我妈妈很辛苦,我要好好学习不让她操心”,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但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有天晚上我做好饭端上桌,丫丫扒拉了两口米饭,忽然抬头问我:“妈,刘奶奶是不是生病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嗯,奶奶感冒了,在医院住几天。”
“骗人。”丫丫放下筷子看着我,“感冒不用剃光头,我同学奶奶得癌症才剃光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丫丫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刘奶奶是不是要死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放下筷子把她搂过来:“不会的,奶奶会好起来的。咱们一起给奶奶加油,好不好?”
丫丫在我怀里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妈,我想去看奶奶。”
周末我带丫丫去了医院。去之前我嘱咐她别乱说话,别让奶奶操心。她使劲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是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中间写着“祝刘奶奶早日康复”。
刘慧芳看见丫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戴着假发躺在床上,笑着朝丫丫招手:“来来来,到奶奶这儿来。”
丫丫跑过去,把画举到她面前:“奶奶,我画的,送给你。”
刘慧芳接过画看了半天,摸着丫丫的头:“真好看,奶奶要裱起来挂在墙上。”
“奶奶你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呢。”丫丫说。
“好,好,等奶奶好了就给你做。”刘慧芳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转过身擦了擦眼睛。
刘洋回去上班前找我谈了一次,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上,两个人坐着,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不会抽。
“周姐,我妈的病……”他叹了口气,“医生说化疗效果一般,最好能尽快配型做移植。我是她儿子,半相合也能做,就是费用……”
“要多少?”
刘洋迟疑了一下:“医生说前前后后加起来,保守估计四五十万,要是出现排异感染啥的,可能更多。我回去把车卖了,再贷点款,能凑个二十来万……”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说。
刘洋看着我:“周姐,这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
“你妈帮我的时候,也没问过该不该帮。”我说,“这世上有些情分算不清的。你安心回去上班挣钱,这边有我盯着,钱的事咱们一起凑。”
刘洋一个大男人,眼眶又红了,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周姐,我替我谢谢你。”
我摆摆手让他别这样。但说实话,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盘算着钱的事。
早餐店一个月除掉成本能挣个三四千块,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丫丫,手里那点积蓄也就两万多,那是给丫丫攒的学费。全拿出来,离四五十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开始想办法找钱。
先是找亲戚借。我姐嫁在邻县,日子也过得紧巴,听说这事给我转了两千,还劝我说“桂兰你别太傻,那毕竟不是自家人”。我哥在省城打工,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手头也紧,只能凑三千。婆家那边更不用想了,自从建军走了基本就没来往。
然后是街坊邻居。早餐店开在老街,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隔壁修鞋的老陈听说这事,二话没说从鞋盒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三千二,全塞给我:“周啊,拿着,老姐姐好人,咱不能眼睁睁看着。”
菜市场卖猪肉的老张、卖豆腐的小孙,都你五百我八百地凑了些。我拿个本子一笔笔记着,想着以后慢慢还。
可拢共加起来还不到五万块钱。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辙。有好几次我想过去找放贷的,但听说那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还不上能把人逼死。我还有个底,就是丫丫,我不能让闺女跟着我担这个风险。
有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路过老街中段那家彩票店,脑子一热进去买了十块钱的双色球。坐在店里等开奖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结果自然是没中,我自嘲地笑了笑,把彩票揉成一团扔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那是个周三的上午,我正在店里给客人打包豆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对方说是市里电视台民生栏目的记者,姓林,说有个叫刘洋的给我们栏目打了电话,讲了他妈妈刘慧芳和保姆周桂兰的故事,我们想过来采访一下。
我愣住了:“啥?采访?”
“对,刘洋说您照顾他妈妈九年,现在老人病了您又当亲姐姐一样照顾,我们觉得这个故事很感人,想做个报道,帮你们呼吁一下社会爱心捐助。”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刘洋这孩子,回省城之前我没跟他说钱的事愁成这样,他倒好,自己想了别的办法。
第二天下午,林记者带着摄像师来了。小姑娘二十来岁,扎着马尾辫,说话利利落落的。先在店里拍了我包包子、熬粥的镜头,又去了医院拍了刘慧芳,最后让我坐在病床旁边聊了聊这些年的事。
我本来不怎么会说话,对着镜头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林记者很会引导,问起丫丫小时候的事,问起刘慧芳怎么帮我带孩子,问着问着我就忘了镜头,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我那时候刚没了丈夫,一个人带着八个月大的孩子,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看着镜头说,“是慧芳姐拉了我一把,她帮我带孩子,让我能出去挣钱养活自己。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可她就是我的亲人。现在她病了,我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能不管她。”
林记者听完眼眶也红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周姐,您放心,这期节目播出去肯定能帮上忙。”
节目在周五晚上的地方新闻里播了,题目叫《九年的守护:没有血缘的亲情》。那天我早早收了摊,带着丫丫去刘慧芳病房里看电视。
当屏幕上出现我的早餐店、我包包子的手、刘慧芳戴着假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时,刘慧芳的眼泪就没停过。丫丫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她。
节目最后播了个捐助账号,是电视台帮忙开通的。
接下来几天的变化让我始料未及。
先是手机被打爆了。有老街的街坊看了电视打电话过来,说周啊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真不容易,我给你转了两百块钱你收一下。有外地的观众打电话到电视台要捐助方式,还有几个企业打电话来说愿意捐一笔钱。
林记者后来又来了一次,说短短三天就收到了将近十五万块钱的捐款。我听完就哭了,蹲在店门口哭得像个孩子。那些钱是素不相识的人一分一毛凑起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可他们愿意相信一个陌生人,愿意伸出手拉一把。
到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加上刘洋凑的钱和社会捐款,治疗费用基本有了着落。
刘洋那边的配型结果也出来了,半相合,可以做移植。医院安排了手术时间,就在元旦之后。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心情起伏最大的日子。一边是刘慧芳移植前的预处理,大剂量的化疗和放疗把她折磨得虚弱不堪,每天靠着营养液撑着。另一边是不断有好消息传来,捐款还在陆续进来,刘洋请了长假回来准备捐骨髓,丫丫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回家把奖状贴在墙上跟我说:“妈,我要让刘奶奶看见我考第一。”
我记得移植手术那天是二零一九年一月七号,安陵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和丫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暖气开得足,可我浑身还是止不住地发冷。丫丫靠在我怀里不说话,手里攥着那个她画的小太阳,都快攥出汗了。
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出来说移植过程顺利,接下来就看有没有排异反应,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刘慧芳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丫丫趴在床边小声喊“奶奶”,她没听见。
那之后的日子更难熬。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来得很凶,先是皮肤起了大片红疹,痒得整宿睡不着,接着是肝功能指标升高,每天挂水吃药,一个多月没下过床。
刘慧芳那段时间精神很不好,有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桂兰,你说我这回是不是真的过不去了?”
我狠狠瞪她一眼:“别说这种丧气话,那么多人都帮你呢,你得对得起大家的心意。”
她笑了,笑得虚弱但温暖:“桂兰啊,你这个人就是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倔能有今天?”我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着,等出院了咱还回老街,你每天来店里帮我洗碗,我给你开工资。”
“开啥工资,净胡说。”
到了三月底,春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刘慧芳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排异反应慢慢控制住了,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吃点东西了。医生查房的时候说,照这个恢复速度,再过一个月左右可以考虑出院。
四月中的一天,我在店里干活,手机响了,是刘慧芳打来的。
“桂兰,你下午有空不?来医院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她身体又出啥问题了,赶紧把手里的活交代给来帮忙的隔壁大姐,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推开病房门,刘慧芳正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脸上比前两个月好看了些,有些血色了。床头柜上放着丫丫的画,真被她裱起来带到了医院。
“咋了慧芳姐?是不是哪不舒服?”我气喘吁吁地问。
“没有没有,你坐下。”她拍拍床沿。
我坐下来,她看着我,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老式的存折。
“桂兰,这里有六万八千块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她把存折递给我,“你拿去,把街坊邻居的钱还了,剩下的给丫丫存着读书用。”
我看着那本存折,愣住了:“慧芳姐,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一个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干啥。”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你看我这病,花了大家那么多钱,我现在好起来了,心里感激。可我也没啥能回报的,就只有这点积蓄。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我推回去,“你好不容易好了,以后还得买药复查,都得用钱。”
刘慧芳握着我的手,劲儿不大但我挣脱不开。
“桂兰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把我当恩人,可在我心里,你和丫丫也是我的亲人。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多难我比谁都清楚。这钱你拿着,就当是姐姐给外甥女上学用的,好不好?”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你别哭啊,”她替我擦眼泪,“我这个人命苦,丈夫走得早,儿子又不在身边,要不是遇见你,这些年我可能早就被日子磨垮了。你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个念想。桂兰,咱们之间不说谢字,可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待了很久,最后也没拗过她,把那本存折收下了。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四月的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一片。我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心里头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五月初,刘慧芳出院了。刘洋从省城回来接她,在医院门口拍了张合影,我、丫丫、刘慧芳、刘洋,四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医院的大门和满墙的爬山虎。丫丫举着她那张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刘洋对我说:“周姐,我想把妈接到省城去住一段时间,那边医疗条件好些,复查方便。”
我点点头,虽然心里舍不得,但这是为刘慧芳好。
“你放心,过年肯定带她回来。”刘洋说,“这边有你和丫丫,我妈不会不回来的。”
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们。刘慧芳戴着那顶假发,穿着一件新的碎花外套,精神比住院的时候好了很多。她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半天,让我别太累,早饭别总糊弄,丫丫学习别逼太紧。
车要开了她才松手,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朝她摆摆手,嘴里说着“走吧走吧”,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丫丫站在我旁边,也挥着小手喊:“奶奶再见!过年回来给我做糖醋排骨!”
刘慧芳在检票口那头笑着点头,刘洋搀着她慢慢走远了。
回去的路上丫丫拉着我的手,忽然仰起头问:“妈,刘奶奶走了你难过吗?”
我吸了吸鼻子:“有点。”
“我也难过,”她说,“可是她病好了,我高兴。”
我低头看她,小姑娘一脸认真,眼睛里亮晶晶的。
“走,回家。”我握紧她的手,“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你做的不如奶奶做的好吃。”
“那等你奶奶回来让她教你。”
“好!”
后来日子重新回到正轨。
刘慧芳在省城住了小半年,定期去医院复查,恢复得不错。刘洋给她在小区里租了一楼的房子,方便她进出。可她老念叨着安陵,说省城太闹了,住不惯,还是老街清净。
到了那年九月,开学前她还真让刘洋送回来了。我去车站接她,看见她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全是给丫丫买的东西,有衣服有文具还有一大包零食。
“你这是搬家呢?”我笑着接过来。
“省城东西便宜,多给丫丫买点。”她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刘慧芳家吃饭,她真的做了糖醋排骨,丫丫一口气吃了大半盘。饭后我洗碗,丫丫趴在桌上写作业,刘慧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窗外的老街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一边刷着碗一边听着屋里丫丫跟刘慧芳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踏实。
以前我觉得命运对我不公,让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孩子吃尽了苦头。可现在回头想想,正是那些苦头让我遇见了刘慧芳,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没有血缘的亲人。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老街巷子里的那条石板路,弯弯绕绕的,有时候走着走着前面好像没路了,可转过一个弯,又是柳暗花明。你不知道会在哪个路口遇见谁,也不知道哪个擦肩而过的人日后会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刘慧芳回安陵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她家帮她收拾屋子。从柜子顶上取下那个装医院单子的纸盒,准备扔掉。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那些化验单和病历本,最底下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泛着黄,纸边都卷了。
我展开一看,是份手写的遗嘱。
写得简单,大意是:我叫刘慧芳,我名下这套房子留给儿子刘洋,存款都留给周桂兰和她的女儿丫丫,感谢她们这些年的陪伴,望儿子成全。
日期是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就是她刚确诊那会儿写的。
我把遗嘱看了两遍,折好放回纸盒里,把纸盒重新放回柜顶。没有跟刘慧芳提这事。
有些话不说破比说破好,有些情分记在心里就够了。
刘慧芳的头发后来慢慢长出来了,新长的是灰白色的,比原来那片花白看着精神。她把假发收起来,说以后再不用戴那玩意儿了。每天早上还是来店里帮我,我让她别太累,她嘴上答应着,手底下照样忙个不停。
老街的街坊都知道我们这档子事,有时候路过店门口往里看一眼,看见刘慧芳在里头忙活,就笑着打声招呼:“刘大姐,又来了啊?”
她就抬头笑:“来了,不来浑身不得劲。”
日子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像老街巷口那棵老槐树,春来发芽秋来落叶,一年又一年。可就是这平淡里,藏着最真的人情和最暖的光。
第二年春天,丫丫小升初考试考了全校第十名,上了市里最好的一中。拿成绩单那天我高兴得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一早跑去刘慧芳家报喜。
她刚起床,穿着睡衣来开门,一听这消息差点没蹦起来:“真的?我丫丫这么厉害?”
“全市前五十名呢。”我把成绩单递给她看。
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桂兰,这孩子争气,你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也有你的功劳,”我说,“这些年你不也跟她操心了。”
刘慧芳把成绩单小心地叠好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她这个屋子,去年春天她刚出院的时候,这屋里冷冷清清的,如今有了活气。窗台上多了几盆她养的绿萝,电视机旁边摆着丫丫这些年得的各种奖状,墙上挂着那张裱好的画,太阳和花朵已经有点褪色了。
她端着水出来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忽然说:“桂兰,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啥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让刘洋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啥?你别瞎折腾!”
“我没瞎折腾。”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仔细想过了,刘洋在省城有房子,以后也不会回来住,这套房子留着也是空着。你带着丫丫一直在外头租房子,一年到头换地方,孩子越来越大,总得有个自己的窝。我把房子给你,就当是丫丫的嫁妆。”
“慧芳姐你……”我放下杯子,“你是不是又惦记你那遗嘱的事了?”
她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过。”我说,“可那不行,那是你的养老房,我绝对不能要。”
“你咋这么犟呢?”她有点急了,“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住哪儿不是住?你要是不要,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我握住她的手:“慧芳姐你听我说,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好好活着,每天来我店里帮忙,看着丫丫长大成人。这房子你留着,是你的根,也是我的念想。我每天路过这楼下,抬头看见你窗户亮着灯,心里就暖和。你要是把房子给了我们,你住哪儿去?我上哪儿去找这盏灯?”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手:“行吧,我说不过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等你以后日子宽裕了,在附近买套小房子,跟丫丫好好过日子。到时候我搬去跟你们住,你给我留间屋就行。”
我笑了:“那感情好,你要不嫌弃我做饭难吃,咱娘仨住一块儿。”
“不嫌弃,”她也笑了,“反正我能做。”
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里绿得发亮,我和刘慧芳坐在一起,一个五十多一个四十多,半辈子的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窗外老街的巷口,有人推着车卖糖葫芦,一声一声地叫卖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拖得长长的。
日子啊,就是这个样子的。
(完)
后记
这个故事写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尾了。后来到现在又过了几年,丫丫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师范,说是毕业要回来当老师。刘慧芳身体一直还不错,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稳着。早餐店还开着,我每天早上还是四点半起来和面熬粥,刘慧芳现在来得比以前晚了些,毕竟年纪大了觉多,但来了就坐在门口择菜,跟路过的街坊聊聊天。
老街要改造了,说是要修成仿古一条街,我们这些老店铺都面临搬迁。前两天社区来人了,说给我们统一安排新地方,就在对面那条新修的步行街上,条件比以前好。我跟刘慧芳商量要不要搬,她说搬呗,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刘洋去年结婚了,对象是省城本地姑娘,婚礼我和丫丫都去了。刘慧芳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新郎新娘敬酒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站起来拉着新娘的手说了半天话,我离得远没听清,反正把人家姑娘说得直点头。
回来的火车上,丫丫靠着窗户打瞌睡,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个抱着八个月大的丫丫站在街头的年轻寡妇,想起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笑容温和的女人,想起那些个在医院里度过的漫长黑夜。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来了又走了,像过路的云,有的人留下来,在你的生命里生了根,长成了一棵树。我和刘慧芳就是这样,从雇主和保姆开始,变成了恩人和被恩人,最后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家人。
血缘这东西重要吗?重要。可有时候,比血缘更重要的,是日复一日的相守,是艰难时刻的互相搀扶,是把对方放在心上的那份情意。
丫丫现在在省城读书,周末经常去刘洋家吃饭,管刘慧芳叫奶奶,管刘洋叫舅舅,一家人似的。她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在学校参加了个志愿者活动,去敬老院陪老人聊天。
“妈,”她在电话里说,“那些老人都很孤独,我去陪他们说话,他们就特别高兴。我想起刘奶奶了,她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孤独吧?幸好有咱俩。”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鼻子有点发酸。
“妈?”她在那头喊。
“哎,妈在呢。”我擦了擦眼角,“你做得对,做人得有良心,要对别人好。”
“我知道,”她说,“你跟刘奶奶都是这么教我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发了会儿呆。安陵的秋天来了,老街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刘慧芳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择豆角,看我站着不动,喊了一声:“桂兰,发啥愣呢?进来帮我剥蒜。”
“来了来了。”我回过神,转身进了店里。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到最后,不过是一日三餐,家长里短,有人等着你回家吃饭,有人跟你一起择菜剥蒜。
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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