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账单往我面前一搁,说先生您这桌三十万。
包间里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我听见有人倒吸气。
孙龙在隔壁桌站着,双手插兜,目光躲闪。
门口那个胖子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框上看我。
我没去碰那张账单,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压着嗓子对服务员说: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没人答话。
我低头按了三个键,屏幕亮着,那个号码我闭着眼都不会按错。胖子把烟头掐了,朝我走过来。我把手机举到耳边,说:喂,我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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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孙龙。
我提着一兜子菜,正准备回家。一个穿夹克的男人突然喊我名字,声音又大又热络,跟见了亲人似的。我扭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孙龙。
二十多年没见,老了不少。
头发白了一半,脸倒还是那张脸,眉骨高,眼角往下耷拉,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热诚。
他站在卖橘子的摊子旁边,左手拎着一箱奶,右手伸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老何,你他妈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他嗓门大,旁边卖菜的大姐都朝这边看。我抽回手,笑了笑:“你来城里办事?”
“办什么办,我回来有几天了,到处找你。”孙龙把那箱奶往我怀里一塞,“走,找个地方坐坐,二十多年没见,你不得请我喝一杯?”
我低头看看那箱奶,又看看他身上的夹克和脚上锃亮的皮鞋,心里有些意外。
当年在水库边上,我跟孙龙都是光着膀子下河摸鱼的穷小子。
一个暑假过去,两个人晒得跟泥鳅似的,他妈追着打他,说他一天到晚不落屋。
他拉着我往玉米地里钻,两个人蹲在那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我找了家路边的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孙龙一边吃一边说这些年的事。
说他后来出去闯了,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赚了点钱,买了个门面,前两年又添了辆宝马。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像是在弹琴。
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你现在怎么样?”他忽然问,“听说你在汽修厂干了三十年,退休了?”
“退了。”我说,“一个月三千来块退休金,够花。”
孙龙放下筷子,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我:“老何,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咱们在水库边上玩水的事?”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那腿抽筋了,差点沉底。”孙龙说,“我游过去把你拽上来的,你趴在那吐了半天的水,我蹲在旁边骂了你半天。”
“记得。”我说。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天太阳白晃晃的,我呛了一肚子的水,觉得天旋地转。
孙龙满脸是水珠子,蹲在我旁边,一边喘一边骂我。
他的声音很大,可他拽我的那只手一直都在发抖。
后来他妈知道了这事,专门跑到我们家来,送了一篮子鸡蛋,我妈推辞不过,最后收了。
那个年代,一篮子鸡蛋就是天大的情分。
这些年来,每次想起这事,我心里都记着孙龙的好。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条命,他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我不能袖手旁观。
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天坐在这面馆里,看着他一口一个“老何”,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揣摩什么似的。
吃完了面,孙龙抢着把账结了。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老何,过两天我张罗一场老同学聚会,在福满楼。到时候你可一定得来。”
我说:“算了,我这人不爱凑热闹。”
孙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怎么,混得不行,不好意思见老同学?”
这话说得有点扎耳。我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你怎么不来?”孙龙拉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老何,实话说吧,这么多年没见,我是真想你们了。当年咱们班那帮人,现在都一个个散在各地,我废了好大劲才找齐了几个,你要是不来,这聚会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些东西在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年夏天的事。
孙龙在水里抓住我的那种感觉,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抓着我的胳膊往岸上拖。
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腥味,孙龙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救过我的命。
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
我拿起来一看,全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一条是以前的老同学陈长顺发来的:“老何,孙龙说你要来聚餐?太好了,咱们得有二十年没见了。”
第二条是许大勇:“老何,孙龙那个聚会你去不?他让我一定把你叫上。”
第三条是一个我没存名字的号码:“何政,我是老班长刘本发。孙龙说你在城里,给个面子,过来聚聚。”
我一条一条看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孙龙这哪是在请客?这是在找人围着我施压。他为什么非要让我去?
我抽了半根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最后,我叹了口气。
怎么说,那条命是他救的。
我掏出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行,我去。”
02
福满楼在城东,门脸气派,门口站着两个穿红旗袍的迎宾姑娘。
晚上五点多,天还没黑透,门前已经停了一排车。
孙龙的宝马和大门口最显眼,车头擦得锃亮。
我到的算早的。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围在一桌嗑瓜子喝茶。
我扫了一圈,认出几张老面孔。
陈长顺在,许大勇在,还有一个以前跟我们一起坐后排的老同学,好像是叫李铁柱。
十来年没见,大家都变了样,头发白的白、秃的秃,跟当年完全对不上号。
我挨个打着招呼,坐下来,心里却暗暗数了一遍在座的人。
七八个老同学,还有两桌面生的面孔。
穿花衬衫的、穿皮夹克的,手腕上挂着粗金链子,说话嗓门大,烟一根接着一根抽。
包间里烟雾缭绕,我坐了一会儿,眼睛被熏得发酸。
孙龙在门口招呼人,忙得脚不沾地。见了我,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正对大门的位子上按:“老何,今天你是主宾,坐这。”
“别整这些虚的,坐哪儿不是吃饭。”
孙龙给我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老何,实不相瞒,今天这顿饭,我还真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等会儿散了再说。先吃饭,先喝酒。”孙龙把话头掐了,起身去迎刚进门的客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犯起了嘀咕。什么忙,不能私下说,非要摆这么大一桌?
人陆续到齐,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孙龙叫服务员上菜,凉菜先上,酱牛肉、白切鸡、凉拌海蜇、糖醋萝卜皮,摆了一桌子。
接着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海参、清蒸石斑、蒜蓉大虾、佛跳墙。
每一道都是硬菜。
我心里算了一遍,光这四桌菜,没有七八千下不来。再加上酒水,这一顿饭怕是要花两万往上。
孙龙拧开一瓶洋酒,先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站起来,端着杯子,扯着嗓子喊:“各位老同学,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天赏脸。我先走一个,大家随意!”
他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仰头干了。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
洋酒的味道冲鼻,呛得我咳了两声。
孙龙在旁边笑:“老何,不行啊,当年在水库边上一口气能灌一瓶啤酒的人,今天怎么了?”
“老了,不中用了。”
“这才哪到哪。”孙龙一边说,一边又给我满上,“难得高兴,放开喝。”
桌上的菜越上越多,空酒瓶越垒越高。
孙龙满场转着敬酒,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说几句笑。
那个穿花衬衫的胖男人也端着杯子凑过来,往我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操着一口分辨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何老哥,头回见面,兄弟敬你一杯。”
我正要端杯子,他补了一句:“我干了啊。”
仰头,一杯下肚。我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低头抿了一口。胖男人端着空杯子站在那里,嘴角挂着笑,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我搁下杯子,说:“我量浅,喝多了不好。”
胖男人没有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自己那桌去了。
我注意到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子,而是走到门口,跟一个靠在墙上的黑脸男人耳语了几句。
那黑脸男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挪开视线。
我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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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七点多,桌上已经开了六瓶洋酒。
孙龙的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舌头有些大,但还在不停地招呼服务员上酒。
我粗略算了一下,光酒钱,起码一万出头。
再加上满桌的菜,这一顿饭下来,怎么也要两万。
我心里越来越沉。孙龙再有钱,也不至于这么糟蹋。他这么搞,到底图什么?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福满楼的走廊很长,拐了两个弯才找到。
出来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下,经过前台,看见墙上挂着营业执照。
我停下来看了两眼,法人代表那栏写着两个字:宋睿。
不是孙龙。
我记住这个名字,往回走。
推门进包间的时候,孙龙正站在我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单子。
见我进来,他几步迎上来:“老何,你来得正好。这是酒水确认单,你帮我签个字。”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印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品名和数字。
最下面那个合计金额,让我整只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我指着那个数字问:“这是今晚喝的?”
孙龙点头:“饭店要求包席签字确认,就是走个流程。”
我说:“你请的客,你签就行。”
孙龙压低声音:“老何,你不知道,这单子回头我要拿去报销的。我是经办人,我再签字不合适。你是主宾,你签了,回头我走账方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吃个饭,为什么要签酒水确认单?为什么这笔账要走公账?孙龙在搞什么名堂?
我把单子搁在桌上:“孙龙,你实话告诉我,这顿饭到底是谁请?”
孙龙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当然是我请啊,老何你想哪去了?这不是单位那边有点账要处理嘛,你签个字就行,不会让你掏钱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也盯着我的,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越催着让我签,我越不想签。
正在僵持的时候,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端了两杯酒过来。一杯白的,一杯清水。“老哥,刚才我干了,你没干,这杯补上。”他把白酒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满满一杯白酒,说:“我真喝不了。”
“不给我面子是不是?”胖子的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有些不对劲了,“老孙请客,你是主宾。主宾不喝,是不给老孙面子,还是不给咱们这些朋友面子?”
他话里有话。
我盯了他两眼,余光扫到门口。
那个黑脸男人已经站直了身体,两只眼睛直直望着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烧得发烫。
胖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他回去以后,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过一刻。
又看了一眼孙龙,他正坐回对面那桌跟人划拳,笑得很大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下头,点开微信,给侄子何家豪发了一条消息:“家豪,明天你来家里一趟,叔有事跟你说。”发完锁屏。
何家豪是我哥的儿子,从小跟我亲。
他要是收到消息,应该能明白我不是真想叫他来家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费力咽了下去。
这顿饭,吃到现在,我一口菜都没夹。
桌上的菜换了三茬,酒开了六瓶,我碗里的酱牛肉还是一整块,筷子都没动过。
04
九点多的时候,桌上的酒瓶已经排了一排。
我数了一下,光我看见的,洋酒开了十一瓶,另外还有几瓶白酒。
那几桌我不认识的人不怎么吃菜,烟抽得凶,说话声音大,但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他们的视线时不时从我身上扫过。
我越来越坐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对旁边的人说:“我去透透气。”刚站起来,门口那个黑脸男人就朝我走过来:“大哥,菜还没上完呢,急什么?”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里面。”他伸手朝走廊指了指。
我只好顺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路过一扇包间的门,门虚掩着,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里面坐着五六个人。
桌上摆着菜,但都没怎么动。
坐在正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板寸头,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正好抬起头,跟我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我加快脚步,走进洗手间。
关上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背全是汗。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见过的坑比有些人走过的路还多。
今晚这场饭局,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控了。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打在脸上,那股寒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让我的脑子清楚了些。
我拿出手帕纸擦干净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干瘦,发灰,额头上全是汗。
我深吸了三口气,把那股堵在胸腔里的气硬压下去。我当过侦察兵。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我推门出去,回到包间。
刚坐下,那个瘦瘦的服务员端着一盘果盘过来。
他侧身放盘子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叔,一会儿千万别碰那张单子。”
我的身子僵了一下。再看时,他已经端着空托盘走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声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他说的是什么单子?是孙龙刚才让我签的那张酒水确认单?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茶杯喝了一口水,觉得手有些发颤。
孙龙正坐在对面那桌,跟人聊得起劲,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我放下茶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那双没动过的筷子。
快散席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里没有别人。
我刚走到拐角,那个瘦服务员正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我。
看见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我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叔,快走吧。”然后快步走开了。
我攥着那张纸,走进洗手间的隔间,关上门,展开纸条。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这桌是给你设的局。单子是三十万。酒是假的。他们分了钱就跑。快走。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上面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那么不真实。
三十万。
我辛辛苦苦半辈子,攒下的存款也不过六万出头。
三十万,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这个数。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马桶,按了冲水,看着碎片打着旋消失在水流里。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敲了敲隔间的门:“何大哥,你没事吧?”
是那个黑脸男人的声音。
我没答话,又按了一下冲水钮。
隔了几秒,脚步声远去。
我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在镜子里面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我洗了把脸,直起身来。
不能慌。
那个年轻服务员冒着风险把消息传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在这个隔间里吓得尿裤子。
我现在手里有这张纸上的消息,比刚才两眼一抹黑要强。
我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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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包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落了座。
桌上残羹剩饭一片狼藉,酒瓶子横七竖八倒着,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熏得人脑仁疼。
孙龙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发紫,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老何,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桌子上,那份酒水确认单还摆在我面前。
孙龙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我:“老何,刚才我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就是签个字的事,不碍事的。”
我没有搭话。
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转,我感觉得到。
他这个时候还在催着签字,已经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
我不是他请来的老同学,我是他挑中的冤大头。
就在这时,孙龙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快速点了两下,又锁了屏。
他以为我没有留意,但我当过侦察兵。
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名是“宋总”,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一切顺利?”
孙龙没有回了条消息。我没看见他打了什么字,但他发完之后,脸上露出一丝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笑意,像是松了口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凉透了,入口又涩又苦。
我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包间门口。
黑脸男人还在那里,靠在墙上,手里掐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胖男人坐在对面那桌,翘着二郎腿,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分。
我解锁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何家豪的名字。
我哥走得早,家豪从十二岁起就跟在我身边。
那孩子警校毕业,分配到城南派出所当辅警。
我没有多想,直接打了一段字发了过去:“家豪,我在城东福满楼吃饭。九点四十五,你帮我报警,说这里有人设局诈骗,金额巨大。我这边手机不方便说话。别回,直接报。”
发送。删除。锁屏。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水,没滋没味的。
孙龙在那边跟人划拳,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我望了一眼门口,黑脸男人掐了那根烟,换了一根新的。
那个瘦服务员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九点五十分的时候,孙龙终于站起来,拍了拍巴掌:“行了,各位老同学,朋友们,今儿就吃到这儿,大家都辛苦了。散了吧!”
人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门口走。
有人跟孙龙握手道别,有人吆喝着下次再聚。
我也跟着站起来,拉了拉衣摆。
孙龙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老何,别急着走,我跟你再聊两句。”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刚才在饭桌上人多,我没好意思开口。老何,实话说吧,我最近摊上点事,周转不开。想跟你借点,不多,十五万。等我把手头那笔货款收回来,立马还你。”
我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
酒把他的脸烧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四十年前那个从水里钻出来,拉着我的手往岸上游的年轻人,跟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我说:“十五万,我拿不出来。”
孙龙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行,那就算了。回头等你有办法了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那胖子凑到他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我听见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几个字。
我站在原地没动。
包间里已经空了,只剩我没有走。
我站在空荡荡的桌子旁边,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心里慢慢、慢慢变得一片寂静。
这时候,一个服务员从门外走进来,是那个瘦瘦的年轻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方向,快步走到我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叔,他们去叫人了。你快走。”
我没有走。
我说:“孩子,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低声说了两个字:“小刘。”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慢慢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包间的门是敞开的,走廊里传来错乱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孙龙从走廊尽头走回来。
他身后跟着那个胖男人、黑脸男人,还有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他们堵在包间门口,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手里攥着手机,站在桌边,与他们对视着。
06
服务员是跟在那群人后面进来的。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领班,三十来岁的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叠纸。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先生,您这桌一共消费三十万零八千,麻烦您现在结一下。”
包间里安静极了。走廊里有别的客人经过,脚步放慢了一些,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又赶紧走开。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接那张账单。
孙龙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副我看不透的表情。
胖男人把门堵了一半,手里点着一根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
黑脸男人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钉子似的钉在我身上。
“先生?”领班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度,“三十万零八千,刷卡还是付现金?”
我还是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据,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地打印着一串数字。
合计金额那一栏,打印着整齐的几个数字:308000。
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伸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单子翻转过来,盖在托盘上。
领班愣住了。
我听见孙龙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包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那只手上。
我慢慢抬起手,让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所有人面前,一个键一个键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那个号码,我这辈子没按过,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胖男人像是反应过来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撤了一步,同时左手抄起桌上那只不知道装了什么汤的碗,连汤带碗砸在他胸口。
汤是凉的,泼了他一身。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身后的椅子上,绊了个趔趄。
黑脸男人也要冲上来。我在他扑到面前之前,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口说话了。我的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喂,我要报警。”我说,“城东福满楼饭店,大厅往里走第二个包间,有人设局诈骗三十万,现场二十多个人。对,我现在就在现场。我的名字叫何政。”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那声音仿佛隔了好几层厚厚的被褥。
孙龙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地变白,像是被人慢慢抽掉了脸上的血色。
胖男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滴着汤汁,张着嘴,像一个还没回过神来的木偶。
领班端着托盘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挂了电话,看着他们,然后慢慢把手机收回了裤兜里,拉了拉衣角,坐在了椅子上。
我说:“账单你们先放桌上吧。等警察来了,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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