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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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乐平、黄永玉和黄黑妮(自左至右),摄于1962年。张乐平纪念馆提供
养个孩子真不易:婚后的年轻夫妇决定要孩子,先得做预算,备产,未来的祖父母义不容辞地参与设计蓝图,一个孩子从孕育到大学毕业,满打满算二十几年,独生子女的独生子女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乐呵呵地伺候着这些小祖宗,他们不仅提高嗓门儿不吃这个吃那个,或是不愿意吃饭,那还得哄着追着喂。难怪不少年轻人改成养猫狗了。
现今孩子的活法跟计划生育之前的孩子有所不同,那时候当小孩虽然没什么零花钱但玩得开心,绝大多数都有兄弟姐妹。做完功课就在院子甚至胡同里扎堆,叫上伙伴一块儿爬树,跳间,拽包,跳皮筋儿,游泳扑腾几次就会了,除了一日两至三顿饭,只盼春天哪棵杏树结了果,还是青的就被我们全摘了,咔咔几下子吞进肚里,这期间还要仰望桑树上的果子和槐树花儿,槐树花的芯儿是甜的,能蒸窝头。我们住的美院里头有多少棵果树,孩子们都一清二楚的,他们大学生上体育课的双杠,浪木下头有沙土堆,更成了我们小孩的天地,糟糕的是家长们大多在美院上班,他们虽然一点也不担心这些淘气包儿的安危(协和医院就在50米远的右前方),但进出都能看见我们叫唤着疯奔。那时我五岁多,因老请假,美院幼儿园已把我劝退。
1961年,家里来的新阿姨是怀柔的,由她在北京工厂当钳工的姨兄引荐到家里。姨兄本不该由我叫,这么着就乱了辈分,但又找不到更合适我的称呼,姨兄就说算啦算啦。姨兄姨嫂没孩子,星期天姨兄过来用自行车驮着我接到他们家玩。他们住朝阳门外大杂院的两间房,姨嫂给姨兄炒个玻璃肉下酒,给我蒸棒子面菜团子、懒龙。姨兄用小酒盅喝点白酒,给我夹几筷子玻璃肉,就开讲了,从隋唐的罗成到飞檐走壁的燕子李三。院子里也有小孩跟我玩,其中一个孩子穿的棉袄开了花,我说他穿的是花衣服。姨兄带我回家时当玩笑提及。爸爸听了没说什么,晚上把我叫到他跟前,抓住我两个胳膊正色道:你的家里情况好些,不等于可以笑话别人,人家想跟你玩,是看得起你,当你朋友。
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的老师要带学生下乡体验生活了,1962年初春。爸爸联系曾经上过他夜校版画课的张家瑞,安排好体验生活的渔村,大连金县的渔村。我正无所事事,在美院操场滚铁圈,放养得野。爸爸决定带着我去。
先坐火车到天津,再坐轮船,要过一夜。轮船上有图书馆,爸爸去了图书馆,我被摇晃得难熬,挣扎着到了图书馆门口,看到爸爸,一松气就吐了。到大连张家瑞叔叔家搭铺,他特别留了碗玉米掺杂粮的饭给我们吃。次日坐上长途公共汽车到终点,再步行,那帮二十岁左右的学生清一色男生,我称他们为叔叔。叔叔们背着行囊在沙石上行走,我越走越慢,赶不上了。于是他们想出个主意:采了两根野花草,让我拿着走在前头,美其名曰由我领队,后来,好像为了节约赶路时间,还轮流背着我。
据当年版画系三年级的学生、现今的广老(广军)回忆,他们班是和尚班,共20人。
体验生活得跟着渔船出海,和尚班的第一次出海归来,都摇摇晃晃地站在船头,只等着跳到岸上。当地真正的叔叔伯伯都笑,他们力气很大,一下子就能扛起一筐鱼走很远,他们也喜欢听话匣子。在驻地的沙滩往远望过去,海中有个岛,火柴盒那么大,我问伯伯,那上面有什么。伯伯说:“海鸥啊,它们在岩壁上做窝下蛋,我们上那个岛去,给你弄几个海鸥蛋,你给伯伯唱俩歌。”我说好。有天下午,就当真坐船去了。岛小,没什么岸,直上直下的,爸爸沿着只能下一只脚的岩壁边往上爬,一位伯伯把我夹在胳膊上,蹭蹭地沿着岩壁急行。我悬在空中,眼看载我们的船越来越小。岛顶是平的,长了些矮草毛,但风大,为了不让风刮走,我差不多趴着,动也不敢动。爸爸坐我旁边,不像是怕的样子,眼看几位叔叔伯伯各自下去不见了,不一会儿,一位伯伯笑眯眯地爬上来,把手突然摊开:每个手掌心一个海鸥蛋。之后另一个叔叔出现了,我大声喊:看,我有两个海鸥蛋啦,叔叔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两个海鸥蛋,说:我这里也有呢。爸爸都先把这些蛋放进他的荷包里,别磕坏了。回程风大,伯伯在船舱里用海水煮海螺给我吃,不用搁盐。回到岸上,下大雨,上岛的伯伯叔叔都跑进我们住的屋里,围着炕桌坐,要我唱歌。我站在炕上大声唱,不记得是哪首,只记得最后一句歌词:红花献给毛主席。
朱家屯是个大渔村,有食堂,蒸表皮有点透明的黑面馒头,个头小,但很实在,不用吃很多个就饱了,多半是用棒子面和白薯面儿掺和揉出来的,白薯面儿搁得多,因而略显透明。除了这种馒头,就是煮带鱼了,刚捞上来的带鱼,每人一大碗,就着黑面馒头吃,没绿菜。沿着海滩再往里都是大岩石,各种形状,圆溜的,表面粗糙。爸爸带着学生出海,或在海滩画画,我跟着七八个孩子在岩石上爬来爬去,他们只要看到有绿苗儿从岩缝冒出头,就知道哪些能吃,拔出来就往嘴里送,也递给我说:“逮。”跟我玩的孩子没我高,但都比我大上个两三岁,也比我壮实,爸爸告诉我,因为他们身体里缺少一种维生素,得靠吃蔬菜来补充,我们在北京有大白菜,这边没有。
海边的沙地是咸的,长不了菜,一眼望过去也没什么树木。天气好出太阳,渔网就拉开长长的一片,渔网上挂着玻璃球,球是空心的,隔一段就有一个,在阳光下闪来闪去,很多不一样的色儿,像看万花筒。我在一排排渔网之间蹿来蹦去。沙滩上,渔网旁有七八个小姐姐用梭子补渔网。她们看着我笑,有个小姐姐老拽住我,问我几岁,去没去过天安门。我说天安门离王府井不远,除了去过天安门,我还上过幼儿园,唱个歌给你听吧,说完就扯着嗓子大唱。听完歌,姐姐特别开心,第二天又叫来几个差不多大的姐姐,让我再来几段。
有一天,小姐姐把我拉到一边说:我要给你一个特别好的东西,东西在我家存着,你跟我回家拿。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爸爸。爸爸决定跟我们同往。不是沿着海边走了,是往海相反的方向,春天雨没下来,地旱,得一脚高一脚低地在田埂上走。走的时间不短,看到些房子,姐姐打开个门,右手边的屋里有个炕,炕上坐着她娘,眼睛看不太见了。姐姐告诉我,炕的另一头育着白薯秧。姐姐把炕旮旯的布包袱解开,再层层铺平,里面现出一个泛黄的白面馒头,上面盖了个蓝色的花。姐姐把馒头捧在手心,看着我说:“过完年一直留着呢,给你。”年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馒头又干又硬。我用手绢包好馒头抱着,爸爸拉着我,沿着田埂又一脚高一脚低地回到朱家屯。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打开手绢瞧一瞧,把馒头掉出的渣用手指蘸着放嘴里。回北京时,手绢包着的馒头还有半个。
金县天翻地覆地变了模样,金州区旅游海滨城市人人皆知,上网一搜,仍能看到朱家屯的坐标。补渔网的小姐姐和那些叔叔伯伯又在哪儿呢?
原标题:《大连1962 | 黄黑妮》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黄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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