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上冒出第二道红线的时候,我正准备去给陆亦舟翻身。
我盯着那两道红线,看了足足一分钟,手心里全是汗。
卫生间外面,陆亦舟的语音器响了一声。
“秦姐,十分钟到了。”
那机器声平平的,没有一点感情,可我听得腿都软了。
我叫秦秀禾,今年三十五岁,在上海做护工第八年。陆亦舟二十二岁,脑瘫,住在长宁区一栋老公房的三楼。我照顾他整整半年,半年里,我给他洗脸、喂饭、翻身、做拉伸,陪他去复健,也陪他在阳台上看楼下公交车进站。
可就在这半年后,我竟然查出自己怀孕了。
这事听起来怎么都不体面。
一个三十五岁的女护工,住在雇主家,照顾一个二十二岁的脑瘫小伙,忽然怀孕。
别说别人怎么想,就连我自己看着那根验孕棒,脑子里都嗡嗡响。
我不是没丈夫。
我丈夫叫周明,在嘉定做电梯维修。我们结婚九年,前些年为了要孩子,跑过不少医院,吃过中药,打过针,也做过检查。医生说我输卵管一侧不通,卵巢功能也不算好,再加上年纪一年年上来,自然怀孕的机会不大。
后来我们就不提孩子了。
不是不想,是提一次疼一次。
我来上海做住家护工,一半是为了挣钱,一半也是为了躲。躲亲戚饭桌上那句“怎么还没动静”,躲婆婆电话里那声叹气,也躲周明越来越沉默的脸。
可我没想到,躲了这么多年,孩子偏偏在我最没准备的时候来了。
外面又响了一声。
“秦姐,你还好吗?”
我赶紧把验孕棒用纸包起来,塞进外套口袋,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眼角有细纹,头发随手扎在脑后,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要当妈的人,倒像一个犯了错的人。
我推门出去。
陆亦舟坐在客厅的电动轮椅上,脖子有点歪,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僵。他的腿因为肌张力高,总是绷得厉害,膝盖下面垫着软垫。
他不会像正常人那样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音。大多数时候,他靠一台平板语音器表达。手指点得慢,一句话要敲半天。
但他脑子很清楚。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吃过亏。
那是半年前,三月底的上海刚停了雨,梧桐树叶还没长全。我拎着行李箱,跟着家政公司的主管进了陈老师家。
陈老师是陆亦舟的妈妈,五十六岁,退休小学老师,头发花白,说话利落。她把我带进房间的时候,陆亦舟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地铁画册。
我一看他那张脸,先愣了一下。
二十二岁的男孩子,皮肤白,眉眼很清秀,只是身体蜷着,脖子歪着,嘴角有一点口水,手指弯曲得厉害。
我下意识说了一句:“小朋友,阿姨以后照顾你啊。”
话刚出口,床头的平板就响了。
“我二十二。”
我当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替我圆场。
陆亦舟又慢慢点了几个字。
“叫我陆亦舟。”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的身体被困住了,可尊严没被困住。
我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以后叫你陆亦舟。”
他看着我,眼珠动了一下,语音器又响。
“可以叫秦姐吗?”
我说:“可以。”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秦姐。
陆亦舟是早产缺氧导致的脑瘫,四肢运动障碍,说话困难,但理解力没问题。他从小在家上课,后来又通过网课学了制图和电脑排版。
他床头贴着一张上海地铁线路图,上面有很多红圈,密密麻麻的。有外滩,有自然博物馆,有龙华寺,还有虹桥火车站。
我问他:“你圈这么多地方干什么?”
他点了半天平板。
“以后自己去。”
我看着他的轮椅,又看了看他僵硬的手,没忍心说什么,只说:“行,以后一个一个去。”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不是哄我。”
我说:“不哄你,真的去。”
从那天起,我的工作不只是伺候他吃喝拉撒,还多了一件事,陪他练习“自己活”。
早上六点半,我给他洗漱。以前陈老师怕他呛水,什么都替他做。我来了以后,按康复师教的方法,把杯子装半杯温水,让他用带手柄的吸管杯慢慢喝。
一开始,他总洒。
陈老师心疼,伸手就要接:“算了,妈来。”
陆亦舟急得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手指拼命往平板上点。
“让我来。”
陈老师眼眶红了,却还是退了一步。
我扶住他的手腕,说:“慢慢来,不着急。”
那半杯水,他喝了二十分钟,衣领湿了一大片,可喝完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楼下雨后的路灯。
中午我给他喂饭。他吞咽不好,饭要打碎,菜要剁细,一口一口喂。有时候他嫌我喂得快,就用手指敲一下桌子。
我说:“嫌我手重?”
他点平板。
“你像赶公交。”
我笑得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
晚上做拉伸最难。他的腿一伸就疼,肌肉绷得像铁丝。我一边帮他压腿,一边跟他说我老家的事,说我刚来上海时在地下室住过,说我丈夫周明修电梯时从来不敢坐电梯,说我们结婚九年没孩子。
有一次,我说着说着停住了。
陆亦舟抬眼看我。
平板慢慢响了一句:“你很想要孩子?”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想。”
他又点。
“现在呢?”
我低头给他揉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不敢想。”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老师去买菜,屋里只有我和陆亦舟。阳台外面飘着小雨,楼下有个小孩踩水坑,笑得特别响。
陆亦舟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平板响了一声。
“想,不丢人。”
我愣住了。
他打字很慢,一句话断断续续地出来。
“人想走路,我想。你想孩子,也可以想。”
我当时没说话,只觉得鼻子酸。
一个连站起来都那么难的人,竟然在安慰我,不要因为想要什么而觉得羞耻。
我和周明的关系,也是从那阵子慢慢变的。
他每隔半个月来看我一次,骑一辆旧电瓶车,从嘉定过来要一个多小时。以前他来,我总怕耽误工作,匆匆在楼下见一面,拿点换洗衣服就让他走。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正赶上陆亦舟腿痉挛。
我和陈老师忙得一头汗,周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走。他洗了手,蹲下来问我:“扶哪里?”
我说:“你没干过,别乱碰。”
陆亦舟疼得脸都白了,还艰难地把手伸向平板。
“让他学。”
周明就真的学。
那天折腾到晚上九点多,陆亦舟终于睡着了。周明跟我下楼买粥。上海的夜风潮乎乎的,便利店门口的灯照在他脸上,我忽然发现他鬓角也有白头发了。
他把热粥塞到我手里,说:“你在这家干得挺用心。”
我说:“拿人钱,总要做事。”
他说:“不只是做事。你看他的时候,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我没听懂:“什么不一样?”
周明低头搓了搓手,声音很低:“以前我们一提孩子,你眼里都是怕。现在你照顾这个小伙子,我看你反而没那么怕了。”
我端着粥,半天没说话。
他说:“秀禾,要不我们再试一次吧。不去想结果,就当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我说:“医生都说机会不大。”
他说:“机会不大,不是不可能。”
我说:“万一又失望呢?”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一起失望。总比你一个人躲在别人家里失望强。”
那天晚上,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我和周明在街边走了很久,没有说什么肉麻话,也没有许什么大愿。我们只是像很多年前刚结婚那样,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站在路边慢慢吃。
红薯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后来两个月,我还是照常照顾陆亦舟。
他练习自己操作轮椅。陈老师一开始不放心,非要跟在后面扶着。我就拿胶带在客厅地上贴了几条线,让他从沙发边开到餐桌,再从餐桌倒回来。
第一次他撞翻了垃圾桶。
第二次撞到了门框。
第三次,他成功把轮椅停在阳台门口,刚好能晒到下午三点的太阳。
他高兴得手指发抖,打字打了好几遍才打出来。
“我到了。”
那三个字,让我心里很热。
到了第六个月,我开始不对劲。
先是闻不得油烟。陈老师煎带鱼,我在厨房门口差点吐出来。她还笑我:“护工这么多年,屎尿都不怕,还怕带鱼?”
我也笑,说可能是天热没胃口。
后来是困。
给陆亦舟做腿部拉伸时,我坐在小凳子上,眼皮一垂就要睡过去。陆亦舟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裤腿,平板响起来。
“你今天第三次发呆。”
我说:“我年纪大了,不像你年轻。”
他看着我,明显不信。
再后来,月经迟了。
我心里开始慌。
那天早上,我趁陈老师带陆亦舟去楼下晒太阳,跑到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验孕棒。付钱的时候,我把口罩拉得很高,像做贼。
回到家,我躲进卫生间。
两道红线出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空了。
不是惊喜,也不是害怕,就是空。
像走了很多年夜路,忽然有人在前面亮了一盏灯,我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脚。
我收拾好自己,出去给陆亦舟翻身。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把他从轮椅转移到床上,手臂刚用力,胃里又一阵翻腾。我赶紧侧过脸,忍了下去。
他的平板响了。
“你去医院。”
我说:“没事。”
他盯着我。
“现在。”
我笑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宽。”
他很慢很慢地打了一句。
“你照顾我半年,我也会看人脸色。”
我背过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我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看完血检单,又给我做了B超,说:“宫内早孕,七周左右。你这个年龄不算小了,前期注意休息,别提重物,别太劳累。”
我坐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单子,半天没动。
七周。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真的来了。
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验孕棒坏了。
他小得像一粒豆子,却已经让我的日子全乱了。
我给周明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明在那头问:“秀禾?怎么了?是不是陆家出事了?”
我说:“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捏着化验单,声音抖得厉害:“周明,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电钻声,有人喊他名字,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问:“真的?”
我说:“医生说七周。”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然后他说:“你站着别动,我现在过去。”
我说:“你别来,你还上班。”
他声音突然哑了:“秦秀禾,你怀孕了,我还上什么班?”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周明晚上赶到长宁,手里还拎着一袋鸡蛋和两盒叶酸。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辞职吧,跟我回嘉定。”
我心里一沉。
“我才刚查出来。”
他说:“医生都说不能累,你现在每天给陆亦舟翻身、洗澡、转移轮椅,哪一样不费劲?”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那语气让我不舒服。
我说:“陆家现在就我一个住家护工,我说走就走,陆亦舟怎么办?”
周明皱眉:“他们再找人。你是护工,不是卖给他们家了。”
“可我总要交接。”
“交接可以,但不能继续住那里。”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你一个女人,在一个二十二岁男病人家住了半年,现在怀孕,别人会怎么说?”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到我心口。
我抬头看着他:“你也这么想?”
周明愣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担心孩子,也担心那些难听话。可我更难受的是,他下意识把陆亦舟放进了“说不清”的位置。
仿佛陆亦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麻烦。
我把鸡蛋推回给他:“周明,我会保护孩子,也会安排好工作。但你别用这种话催我走。”
他脸色有点白,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吭声。
那晚我回到陆家,陆亦舟还没睡。
我以为他不知道,结果我一进门,他就点开平板。
“恭喜。”
我怔住。
他看着我,又打了一句。
“你哭过。”
我把包放下,故作轻松地说:“你眼睛真尖。”
他打字很慢。
“你不高兴吗?”
我坐在他床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
“高兴,也怕。”
“怕什么?”
“怕孩子不好,怕养不起,怕工作没了,怕别人说闲话,也怕我自己做不好妈。”
陆亦舟安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平板响起。
“我妈也怕。”
我抬头。
他继续打。
“她怕我摔,怕我呛,怕我死。她怕了二十二年。”
我没说话。
“可是她太怕,我就不能活。”
那句话像一块小石头,砸进我心里。
第二天早上,陈老师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
我在厨房热牛奶,闻到味道又想吐,扶着水槽干呕了半天。陈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问:“秀禾,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手里还拿着杯子,牛奶晃了一下,洒在台面上。
客厅里,陆亦舟的轮椅停在阳台边。他听见了,转过头来。
我知道瞒不过去,就点了头。
“昨天刚查出来,七周。”
陈老师的脸色很复杂。
她先是愣住,眼睛盯着我的肚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手里拿着一把青菜,菜叶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她都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青菜放到灶台上。
“孩子爸爸是你丈夫?”
我看着她:“当然。”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又皱起眉。
“秀禾,不是我不近人情。你怀孕了,住在我家确实不合适。”
我心里一紧。
她说:“你每天要给一鸣翻身,扶他洗澡,夜里还要起来看他痉挛。万一你累着,孩子有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说:“我可以先做轻一点的活,重活找钟点工搭把手,等你找到新护工我再走。”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亦舟,又看我,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也要想想。你住进来半年,现在怀孕,邻居嘴碎。小舟是男孩子,虽然他身体这样,可毕竟二十二岁了。”
那一刻,我的脸一下烧起来。
不是害羞,是被羞辱的烧。
我还没开口,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陆亦舟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敲得很重。
陈老师赶紧过去:“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陆亦舟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点点按平板。
语音器响了。
“不准。”
陈老师一愣:“什么不准?”
他又点。
“不准用我,羞辱她。”
客厅一下安静了。
陈老师脸色发白:“小舟,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陆亦舟的呼吸很急,脖子歪得更厉害,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不准把我,当脏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老师怔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当然不是坏人。
她照顾儿子二十二年,怕摔,怕病,怕人笑,怕他受委屈,也怕自己撑不住。她的怕像一件厚棉袄,披在陆亦舟身上,暖也暖,重也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关了,走到客厅。
“陈老师,我理解你担心。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她看向我。
我说:“我怀孕,是我和我丈夫的事。照顾陆亦舟,是我的工作。两个都不丢人。”
她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不适合再做重体力活,所以我会列交接表,把每天哪些事必须做、哪些事陆亦舟可以自己练、哪些事需要两个人配合,都写清楚。你要换人,我配合。但请你别把我这半年做的活,说成一件说不清的事。”
陈老师眼圈一下红了。
“秀禾,我不是看不起你。”
“我知道。”我说,“可沉默听着,也会疼。”
陆亦舟看着我,平板响了一句。
“我也疼。”
陈老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之后,陆家的气氛变得很怪。
陈老师没再赶我立刻走,但她开始四处找新护工。家政公司一听说陆亦舟的情况,又听说我要离职,先后介绍了两个人,一个干了半天就说腰不好,另一个看见陆亦舟吃饭会流口水,当场摆脸色。
陆亦舟全程看着,没说什么。
人走后,他点平板。
“不急。”
我说:“怎么不急?再拖下去,我肚子都大了。”
他看了看我的肚子。
“还小。”
我气笑了:“你倒会说。”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周明那边也不轻松。
他还是坚持让我回嘉定,说他可以多接点活,先把我养着。我问他:“那陆亦舟呢?”
他说:“秀禾,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扛在身上。”
这句话没错。
可我总觉得,他没有明白我要的不是逞强。
我不是非要证明自己多伟大。
我只是不能在别人最需要交接的时候,转身就跑;也不能因为怀孕,就立刻从一个有手有脚有经验的护工,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瓷娃娃。
我跟周明吵了一架。
不是大吵,就是两个人坐在马路边,各自憋着气。
他说:“我怕你出事。”
我说:“怕可以说,不能替我决定。”
他说:“我也是孩子爸爸。”
我说:“对,所以你可以一起承担,不是直接命令我回去。”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早就想过。
“你周末过来,帮陈老师把卫生间扶手装好,把床边移位架固定一下。我跟陆亦舟练移位板,减少抱扶。再找一个白天钟点工,先从洗澡和翻身学起。等新护工稳定,我就退成白天康复陪练,不再住家。”
周明抬头看我。
“你都想好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莽。”
他有点羞愧,摸了摸鼻子:“那我明天请半天假,去买扶手。”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松了一点。
“周明。”
“嗯?”
“我不是不需要你。我只是需要你站在我旁边,不是站在我前面替我挡路。”
他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我学。”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几个人像打仗一样,把陆家的日子重新排了一遍。
周明周末过来,给卫生间装了扶手和防滑垫,又把陈老师一直舍不得买的洗澡椅装好。他是修电梯的,手很巧,螺丝上得又稳又平。
陆亦舟坐在门口看着他,平板响了一句。
“谢谢姐夫。”
周明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周明脸红了半天,说:“你别乱叫,我比你大十来岁。”
陆亦舟慢慢打字。
“秦姐丈夫,简称姐夫。”
周明没词了。
从那以后,他对陆亦舟的别扭少了很多。有时候还会带点小零件来,帮他把平板支架改得更低,让他的手指不用抬太高。
陈老师也在变。
以前她总怕陆亦舟做不好,什么都抢着做。现在她学着等。等他自己把轮椅开到餐桌边,等他自己用吸管喝完一杯水,等他用语音器慢慢说完一句话。
有一次陆亦舟从客厅开到厨房门口,想给我递一包苏打饼干。他轮椅压到了地垫,卡住了,急得满头汗。
陈老师下意识要过去推。
我拉住她:“等一下。”
她急得手都攥紧了:“他会摔。”
“轮椅不会翻。”
“可他着急。”
“让他着急一会儿。”
那三分钟,比三小时还长。
陆亦舟调整方向,倒退,重新开,终于把轮椅从地垫边挪了出来。他把饼干递给我,脸上全是汗。
平板响了一声。
“你吐完吃。”
我接过饼干,眼眶热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照顾我。
不是用一句安慰,不是用眼神,而是用他能做到的最实在的动作,把一包饼干送到我手里。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
“我不是只会被照顾。”
这句话,我后来记了很久。
但外面的闲话还是来了。
小区里有个赵阿姨,住二楼,平时最爱坐在门口择菜。那天我下楼倒垃圾,她看了看我的肚子,笑得有些怪。
“秀禾啊,听说你有了?”
我说:“嗯。”
“你不是住陆老师家照顾她儿子嘛?这也太巧了,才半年。”
她声音不大不小,旁边两个老太太都看了过来。
我捏着垃圾袋,心里一阵恶心。
以前遇到这种话,我大概会忍。做护工的,最怕得罪人。人家一句差评,公司就能少派活。
可那天我忽然不想忍了。
我看着赵阿姨,说:“是挺巧的。我结婚九年没怀上,在上海照顾陆亦舟半年,倒把自己想当妈的心照顾回来了。”
赵阿姨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孩子是我丈夫的。陆亦舟是我照顾的病人,也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您说我可以,别把他也拖进脏话里。”
旁边有人打圆场:“哎呀,人家就随口一说。”
我说:“随口一说,也得有人疼。”
我拎着垃圾袋走了。
上楼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抖。不是怕,是后劲上来了。
陆亦舟在门口等我。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见了,平板上已经打好一句话。
“你很厉害。”
我说:“厉害什么,吵架我都紧张。”
他又点。
“紧张还说,才厉害。”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十月底,陆亦舟提了一件事。
他想去一次外滩。
不是让人推着去,是他自己操作电动轮椅,坐地铁去。
陈老师一听,脸色都变了:“不行。地铁人那么多,万一电梯坏了怎么办?万一别人挤你怎么办?万一你痉挛发作怎么办?”
陆亦舟低头打字。
“我练了半年。”
“不行。”陈老师说得很坚决,“你可以去,妈妈推你去。”
陆亦舟抬头看她,眼神很倔。
“那不是我去,是你带我去。”
陈老师怔住了。
我坐在旁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非要去外滩。
他是想证明,在我不得不慢慢退出住家护理前,他能接住自己的一部分生活。
我问他:“路线想好了?”
他眼睛亮了。
平板很快响起来。
“十号线,交通大学站上,南京东路下。提前申请无障碍服务。带备用药。中途休息两次。”
陈老师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我说:“陈老师,让他试一次吧。我陪着,但不推。你也去,但不抢。周明周末有空,可以跟在后面。”
陈老师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一个个都比我胆子大。摔了怎么办?”
陆亦舟打字。
“我摔过很多次。”
他停了好久,又打。
“但没出去过。”
陈老师一下说不出话了。
那天,我们最后还是去了。
上海的秋天难得晴朗,风吹在脸上,有一点凉。陆亦舟穿着灰色卫衣,平板挂在胸前,电动轮椅开得很慢。
从小区到地铁站,平时走路十分钟,他开了二十五分钟。
路口有个小坡,他上去时轮椅晃了一下,陈老师差点冲过去。我拉住她,她的手冰凉。
陆亦舟自己调整角度,一点点开了上去。
到了地铁站,他用平板向工作人员说明需要无障碍电梯。工作人员很耐心,把我们带到直梯口。
陈老师一路都绷着脸。
我知道她怕得要命。
可等地铁进站,陆亦舟自己把轮椅开进车厢,稳稳停在无障碍区域时,她忽然转过身,抹了一下眼睛。
周明小声说:“妈都这样,怕孩子飞,又怕孩子飞不起来。”
我瞥他:“你很懂?”
他摸摸鼻子:“最近在学。”
到南京东路站下车,陆亦舟累得脸色发白,手指抖得厉害,却坚持自己开到外滩观景平台。
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光。对岸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像小孩搭起来的积木。
陆亦舟看着江面,很久没有打字。
我们谁也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平板响了。
“我到了。”
还是那三个字。
这一次,陈老师哭出了声。
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说:“小舟,妈妈不是不让你活,妈妈就是太怕了。”
陆亦舟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别怪妈妈。”
他慢慢打字。
“你也别怪我想活。”
陈老师捂着嘴,点了点头。
我站在旁边,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小鱼尾巴扫过水面。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心里说,你看见了吗?这世上每个人都在学着往前走。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坐着轮椅,也还是在走。
外滩回来后,陈老师主动跟我谈了一次。
她说:“秀禾,我找到了一个白班护工,姓钱,干过康复院,力气也够。你帮我带她半个月。半个月后,你就别住家了。”
我点头:“好。”
她又说:“但你白天要是愿意,还能来。陪小舟练语音器,练出门,按小时算钱。你怀着孩子,我不能再让你做重活。”
我笑了:“这安排挺合理。”
陈老师低头搓着手,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之前那些话,我跟你道歉。是我狭隘了。”
我说:“你不是狭隘,你是怕。”
她眼圈红了。
我又说:“但怕不能拿来伤人。”
她点点头:“记住了。”
十一月中旬,我正式从陆家搬了出来。
搬走那天,陆亦舟把床头那张上海地铁线路图摘下来,递给我。
我说:“你给我干什么?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他点平板。
“送给宝宝。”
我笑:“他现在连眼睛都没睁呢,看得懂地铁?”
他很认真。
“以后看。”
我展开那张图,发现上面新圈了一个地方。
嘉定新城。
那是我和周明租房子的地方。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以后我自己去看你们。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说:“行,我等你。”
陆亦舟看着我,平板响了一声。
“不许只等,要好好生。”
我被他逗笑:“你还管上我了。”
“你管我半年。”
他看着我,眼神很亮。
“换我管一次。”
我搬回嘉定后,周明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我们租的是一室一厅,房子不大,窗外就是高架,晚上车声不断。以前我总嫌吵,现在反而觉得热闹。
周明在床边装了小夜灯,买了防滑拖鞋,又把阳台堆了很久的工具箱挪走,说以后放婴儿车。
我说:“还早呢。”
他说:“不早,我怕来不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出了里面的小心翼翼。
我们都被失望磨怕了。
所以这一次,谁也不敢高兴得太早。
产检一次次过,我的肚子一点点大起来。陆亦舟每周给我发消息,都是他自己用语音器连着手机打的。
“今天练习自己刷牙,成功一半。”
“今天出门买报纸,找错店,绕远了。”
“钱阿姨喂饭太快,我已经投诉。”
“宝宝今天踢你了吗?”
我每次看见,都想笑。
我回他:“踢了。比你脾气还大。”
他回:“像你。”
我把这条消息给周明看,周明乐了半天。
后来我每周去陆家两次,不再做重活,只陪陆亦舟练出门和电脑操作。
他进步很慢,但确实在进步。
以前他说一句完整话要敲三分钟,后来一分多钟就行。以前他轮椅过门槛总怕,现在能自己判断角度。以前陈老师碗都不让他碰,现在他能用改造过的勺子自己吃半碗粥。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秦姐,你会不会怕宝宝不健康?”
我正在整理他的训练记录,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我说:“怕。”
他看着我。
我说:“每个当妈的都怕。怕他不健康,怕他哭,怕他摔,怕自己给得不够。”
他打字。
“如果他像我呢?”
我抬头看他。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我的孩子。
他想问的是,像他这样的人,来到世上是不是一种负担。
我把记录本合上,坐到他对面。
“陆亦舟,我说实话。如果我的孩子身体不好,我会难过,会崩溃,会哭,也可能会怨天怨地。”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我不会觉得他不该来。”
他抬起眼。
“人活着,不是只有跑得快才算数。你这半年教我的,比很多腿脚利索的人都多。”
他慢慢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说:“所以我怕,但我不嫌弃。”
那天他没有再说话。
我走的时候,他用平板打了一句。
“谢谢你也不嫌弃以前的自己。”
我愣了很久。
回去的地铁上,我一直想着这句话。
原来我这些年最嫌弃的不是没来的孩子,也不是别人的眼光,是那个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躲起来哭的自己。
我总觉得没孩子的女人低人一截,怀上了又怕自己不配当妈。
可陆亦舟说得对。
我得先不嫌弃自己。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个女儿。
六斤二两,哭声很亮。
周明抱着她,手抖得不像话。我躺在病床上,看他又哭又笑,忍不住说:“你小心点,别把孩子晃醒。”
他说:“我不敢动。”
“那你倒是别哭到她脸上。”
他赶紧抬袖子擦眼泪。
陈老师和陆亦舟是第三天来的。
妇幼医院走廊人多,陆亦舟坐着电动轮椅进来时,引来不少目光。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平板挂在胸前,腿上放着一个小礼盒。
我女儿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太太。
陆亦舟看了很久。
平板响起。
“她好小。”
我笑:“你刚出生也这么小。”
他摇头。
“我可能更吵。”
陈老师拍了他一下:“胡说。”
他把礼盒递给周明。
里面是一辆很小的纸质公交车模型,做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窗户都用黑笔描了边。车身上写着三个字:慢慢来。
我看着那辆小公交,眼睛有点湿。
陆亦舟打字。
“送她。以后去哪里,都慢慢来。”
我说:“名字还没取好,要不你也给个意见?”
他想了很久。
平板响起:“周安禾。”
周明看向我。
我也愣了一下。
安,是平安。
禾,是我名字里的禾。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睡得很沉,小拳头贴在脸边,嘴巴轻轻动了一下。
我说:“就叫周安禾吧。”
陆亦舟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很慢很慢地打出一句话。
“欢迎你,安禾。”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早上。
我躲在陆家的卫生间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线,吓得手脚发凉。我以为这孩子会让我失去工作,失去体面,失去别人对我的尊重。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怀孕,是别人的眼光会把我和陆亦舟都变成一句难听话。
一个三十五岁的上海女护工。
一个二十二岁的脑瘫小伙。
半年后查出怀孕。
这几个词放在别人嘴里,可以变成猜疑,变成笑话,变成茶余饭后的闲话。
可放在我的日子里,它不是丑事。
它是我照顾陆亦舟的半年里,重新学会承认自己想要一个孩子。
也是陆亦舟被照顾的半年里,第一次学会反过来照顾别人。
我出了月子后,又回了陆家一趟。
不是去上班,是带安禾去看那张地铁图。
陆亦舟已经能自己从客厅开到楼下小花园。陈老师跟在后面,还是会紧张,但不再伸手抢方向。
他停在一棵香樟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安禾在婴儿车里睡着,小嘴一动一动。
我问陆亦舟:“下一个想去哪里?”
他低头点平板。
“嘉定新城。”
我笑:“真要去看我们?”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点头。
平板响起。
“我说过。”
“自己去。”
我推着婴儿车,站在上海春天的风里,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一点点把轮椅开向小区门口。
他的速度还是很慢。
慢到随便一个路人都能超过他。
可他没有停。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旧地铁图,忽然觉得,日子也许就是这样。
有人走着,有人坐着。
有人刚出生,有人刚学会出门。
只要还愿意往前,就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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