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远,五十三岁,刚从省长位子上落选下来,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垃圾桶的旧报纸。会场外头人来人往,都躲着我走,连个递水的都没有。正打算自己打车回去,省委书记陈建国突然从后头快步追上来,拍我肩膀说:"老周,等等,我有话跟你讲。"他脸上那表情,说不上热情,但也绝不是怜悯,我心头咯噔一下,捏紧了手里的公文包。
第一章 散场后的冷板凳
散了,彻底散了。
省人民大会堂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代表们三三两两往外涌,有说有笑的,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我站在二楼回廊那根大柱子后头,看着底下的人流,心里头翻江倒海。
五分钟之前,主持人念出新的省长名单,里头没有我周明远。
我在这块地上干了二十三年,从乡里的小办事员一步一步往上熬,多少次防汛抗旱、拆违治乱、招商谈判,我哪回不是冲在前头。结果呢?投票结果一出来,我比人家差了整整四十二票。
四十二票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把我从那个位子上踹下来。
"周省长……哦不,周同志,您的车用不用安排?"秘书小刘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捏着车钥匙,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走。"
小刘如蒙大赦,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步子快得跟后头有狗追似的。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以前"周省长"前"周省长"后叫得比谁都亲,现在改口倒是利索。
台阶上人更多了,几个地市来的书记市长从我身边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扭头跟旁边人说话,全都恰到好处地没看见我。我认得他们,去年我带队去他们那儿考察,他们还争先恐后地抢着跟我握手呢。
最绝的是张德明,邻省调过来的一位副省级干部,这次竞选没他什么事,但他专门从过道那头绕过来,笑呵呵地跟好几个人打完招呼,到我这儿步子一顿,脸往左边一转,跟身边人说:"老李,你家闺女考研的事回头我帮你问问。"说着就走过去了,跟我不存在似的。
我没吭声,也没必要吭声。五十三岁了,什么脸色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可今天这个滋味,还是跟针扎似的,一阵一阵的。
二楼扶梯口摆了张长桌,上头有矿泉水,已经被人拿得差不多了。剩下两瓶是倒着的,水洒了一桌。我走过去把瓶子扶正,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赶紧缩回手,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我不认识他,可能是什么部门的工作人员吧,但这种避之不及的反应,我今天见得够多了。
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散会通知,声音又大又刺耳。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来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副处长的时候,那时候谁要是落选了,大家起码还过去握个手说句"下次再来"。现在倒好,干脆连看都不看了。
其实怪不得别人。官场上就是这么个规矩,上去了你是个人物,下来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更别说我这种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新省长马上要上任,谁还有工夫搭理一个落选的老家伙。
我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这台阶我走过几百回了,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走到一半,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我老婆王秀兰发的短信:"咋样?晚上想吃啥?"
就这么几个字,连问都不敢多问。她肯定是看新闻了,又不敢直接打电话,怕我在会场里头不方便接。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打了三个字:"还没定。"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硬了,补了一句:"回家再说。"
收起手机,我继续往下走。大厅门口站了好几个记者,长枪短炮地对着出口,闪光灯啪啪地闪。我知道他们在拍新省长,但还是下意识低了低头,绕到侧门出去了。
门口的风还挺大,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站了一会儿,寻思着打车回家。这个点正好下班高峰,不知道得等多久。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挺急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接着有人叫我的名字。
"明远!老周!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是省委书记陈建国。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打着条暗红领带,胸口还别着党徽。他从正门那边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都冒汗了,后头还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想追又不敢追,站在十米外干看着。
我愣住了。说实话,今天我最没想到的人就是他。陈建国跟我共事六年,面上客客气气的,但谁都知道他更中意新当选那位。这次投票之前就有风声,说他私下跟不少人打过招呼。我不怨他,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但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追出来。
"老周,"他停在我面前,喘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别急着走,我跟你聊两句。"
旁边不少人已经看过来了,几个还没走的代表隔着玻璃门朝这儿张望。陈建国摆摆手,让那俩秘书退远点,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咱们车上说,我送你。"
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个时候我应该客气两句,说"不用麻烦了"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各走各路。但陈建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他已经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愣着干嘛,走啊。"
我捏了捏公文包,脚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停车场里光线挺暗,陈建国的车是一辆黑色奥迪,司机远远看见他就把后座门打开了。我弯腰钻进去,他也坐了进来,把中间的隔板升起来,司机在外面没上车,就剩下我俩。
车里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空调吹得呼呼响。陈建国从座椅旁边摸出一瓶水递给我:"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嗓子确实又干又涩,刚才在会场里紧张得一口水都没喝。
"老周,"陈建国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我,表情挺认真的,"今天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组织上有组织的考量,你干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我心里都有数。"
我点点头,没接话。这种话听着安慰人,其实跟没说一样。功劳苦劳顶什么用,投票结果才是硬道理。
陈建国好像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劲,换了种语气,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我找你,不光是说这个。你还记得去年年底那个矿区的项目不?"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个项目我印象太深了,是南边一个老矿区转型改造的工程,牵扯到两个市的地界,还有好几家国企的利益。当时我牵头做了个方案,力主整体打包招标,陈建国在会上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记得,怎么了?"我问。
"那个项目现在要重新上马,"陈建国盯着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但方案得换。有些人……嗯,想法跟你不太一样。"
他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新省长上来,项目要重新分蛋糕,以前我那条路走不通了。
"所以呢?"我把水瓶放下,"老陈,你有什么话直说吧,我都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我掂了掂,不厚,里头没装钱,装的应该是文件之类的东西。
"你回去看看这个,"他说,"看完要是觉得行,就给我打个电话。要是不行……那就算了,当我没找过你。"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反而好奇了。什么内容能让他一个省委书记,在我落选当天追到停车场来递信?
我没当场拆开,把信封揣进了公文包里。陈建国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行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这两天好好歇歇,别想太多。"
我推开车门下去,外面的风吹过来,比刚才还凉。司机小跑着过来坐进驾驶室,奥迪缓缓开走了。我站在停车场出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上了大路,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
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像个还没拆开的炸弹。
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身打扮不像是打车的,但也没多问。
车子上了高架,窗外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我坐了二十三年的办公室,干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帮了多少人,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手里就剩下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王秀兰的短信,陈建国递信时的手指,还有会场里那些躲闪的眼神,转来转去。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我睁开眼,外头正好是一家小饭馆的招牌,红底黄字,普普通通。我突然觉得饿了,中午在会场就扒了两口盒饭,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
但我不想回家吃饭。王秀兰肯定做了一桌子菜等着,她越是周到,我越是觉得对不住她。
"师傅,"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前面路口左拐,先不去那个地址了。"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我摸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晚点回,你先吃。"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到自己的表情,又僵又硬。其实哪儿有什么事,我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车拐进了一条小街,路灯昏黄昏黄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又摸了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里头好像夹了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能让陈建国在今天这个日子专门追出来塞给我?
我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答案暂时还看不见,但我知道,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得把它拆开。
第二章 牛皮信封里的旧账
出租司机把我扔在一条巷子口就走了。我下车一看,这地方我认得,是城东的老街区,以前上班路过好几回,全是些小面馆杂货铺,晚上九点多钟,大部分店都收了,就剩拐角一家沙县还亮着灯。
我在门口站了站,最后还是进去了。里头就两张桌子有人,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在埋头吃拌面,另一个老头对着一碗馄饨发呆。我要了碗牛肉面,坐角落里头,把公文包放在大腿上,拉链拉开一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还没敢拆,先扒了两口面条垫肚子。汤头咸得要命,牛肉也就薄薄几片,但热乎,吃下去胃里舒坦了点。我一边嚼一边盯着那个信封看,封口没糊,就折了一道,里头的东西露出一截角。
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把信封从包里抽出来。先抖了抖,里头掉出一张照片,两页纸。
照片是彩色的,拍的是个工地,或者说是矿区的遗址。一大片黄土坡,坡上歪歪扭扭竖着几根铁架子,后头是灰蒙蒙的山。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去年十一月份的。
两页纸是复印件,上头是手写的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明白。开头一行写的是"关于南岭矿区资产处置的内部评估报告",落款是省国资委下面的一个什么处,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翻到第二页,中间有段话被人用红笔划了线。划线的部分提到一笔资金流向,说是矿区改制过程中有七千多万的款项登记为"技术升级专项经费",但实际支出去向不明,附了几家公司的名字。
那几家公司我扫了一眼,有一家挺眼熟。恒源实业,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钱,叫钱国栋。这人我认识,前年来省里开过会,还专门到我办公室坐过一趟,聊的是他们企业在南边一个新区的投资计划。当时我觉得这人挺精明,说话滴水不漏,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看到这份东西,我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我把两页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红笔划线的部分不止那一处,后面还有几行字提到了一位姓赵的副厅长,说他在项目审批环节"存在异常签字记录"。这个赵副厅长我也认识,赵永年,三年前从国资委调去了发改委,现在还在位子上坐着。
照片和文件并排摆在桌上,沙县的小电扇嗡嗡转着,把纸角吹得直卷。我把它们收起来重新塞回信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陈建国这是要干什么?
按理说,他作为省委书记,手里要真有这种材料,早就应该走程序交纪委了,用得着偷偷摸摸塞给我一个落选的人吗?再说了,赵永年和钱国栋跟陈建国什么关系我拿不准,但我知道赵永年当年能调去发改委,陈建国是投了赞成票的。
这不太对。
我又把面汤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放了钱起身出门。巷子里黑咕隆咚的,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赵永年的名字,停了两秒,又划过去了。
打还是不打?打了说什么?周明远你现在是个白丁,半夜打电话去问人家三年前一笔钱的去向,不是找抽吗?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路过的空车回家。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屋里电视机的声音。王秀兰裹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明显是一直在等。
"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着菜呢。"她接过我的公文包,顺手挂玄关的钩子上,动作自然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吃了碗面。"我说,"你先去睡吧,我看会儿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多问。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电视也没关,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面前是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红烧排骨。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又把信封掏出来。这回我把两页纸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份评估报告的复印件角落里,有个手写的编号,像是归档的卷宗号,后面还缀了两个字母"LW"。
LW。李文?李伟?还是……李卫?
我想起来了,省国资委三年前有个副主任姓李,叫李卫东。这人做事挺低调,在国资委呆了五年,后来调到省政协去了,现在基本不露面。如果这份报告是他经手的,那红笔划线的部分是不是他标的?
可这事儿跟陈建国又怎么连上的?他今天递信封给我,底下到底是啥意思?
我靠在沙发上,捏着那页纸,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边角。茶几上的红烧排骨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凉了,但还是挺好吃的,王秀兰烧菜一向舍得放料。
吃完那块排骨,我把纸收好,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犹豫了两秒接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说话有点快:"周省长您好,我姓刘,是发改委赵厅长的司机。赵厅长让我问您一声,明天上午有空的话,他想请您喝个早茶。"
我愣了一下。赵永年?我才刚想到他,他倒先找上门了。
"明天上午几点?"我问。
"九点半,在湖滨路那家粤海楼。"那边说完这句,又客气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陈建国前脚塞材料,赵永年后脚就约喝茶,中间隔了不到四个小时。是碰巧,还是有人通气?
不管怎样,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塞进沙发垫底下,关了电视,起身去卧室。王秀兰侧躺着,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但我走近的时候她眼皮轻轻动了一下。我没戳穿,轻手轻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闭上眼睛。
这一晚上我睡得一点也不踏实,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是矿区的黄土坡,一会儿是赵永年的脸,到最后陈建国在停车场拍我肩膀,拍着拍着变成一把推,我摔进一个黑洞里。
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外头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揣上。临出门的时候王秀兰追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个肉包子。
"趁热吃,"她裹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中午回来吃不?"
"中午再说。"我接过包子,弯腰换鞋,"你别等我。"
她点点头,把门掩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咬了一口包子,还热着,馅儿有点咸,但正好压住胃里那股翻腾劲儿。
出门打车直奔湖滨路。粤海楼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三楼,门脸不大,但里头装修挺讲究,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我到的时候九点二十,赵永年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一壶普洱,两个杯子。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手:"明远兄,这边。"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脸上的肉松垮垮的,但笑起来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我走过去坐下来,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热气腾腾的。
"今天怎么想起约我喝茶?"我开门见山,把茶杯端起来闻了闻。
赵永年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下茶壶,压低了声音:"昨天的事……我听说了。明远兄你别灰心,这里头弯弯绕绕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盯着他看:"什么意思?"
他没直接答,而是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戳了几下,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列了好些人名和数字,最上头一行标着"南岭矿区改造项目竞标单位资质审核名单"。
我一眼就看见了"恒源实业"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叉。
"这个,"赵永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叉,"昨天下午刚批下来的,恒源的资质审核没通过。钱国栋急得跳脚,一晚上给我打了八个电话。"
我心里一动,面上没露:"恒源资质不行?他们前年不是刚拿过省级优良工程吗?"
"那都是面上光,"赵永年把平板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底下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那个七千多万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脊背一下子绷紧了。三年前那笔钱的事,他居然主动提了。
我还没接话,赵永年已经把茶杯放下了,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明远,陈书记昨天找你,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他问得太直接了,我差点没绷住。但多年机关里熬出来的直觉让我先稳住了,也学他的样子喝了口茶,不慌不忙地说:"陈书记昨天送了我一段路,聊了几句家常,别的没说什么。"
赵永年看了我几秒,笑了:"行,家常就家常。那咱俩今天也唠唠家常。我就直说了吧,矿区那个项目,新省长想推他的方案,但陈书记那边的意思是不太认可。你干了大半辈子,业务熟,人脉广,现在虽然不在位上了,但说话还有分量。"
他把话说到这儿,我大概明白今天这顿茶的由头了。陈建国那边要我帮忙,赵永年这边也要我帮忙,两拨人都是冲着矿区那个项目来的,但打的什么主意,现在还不清不楚。
"永年,"我把包子袋子往桌边推了推,正面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那七千多万的底,你到底知道多少?"
赵永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谁管着那笔账。"
我等他说下去,他却不说了,反而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明远兄,今天先聊到这儿。改天我请你吃正餐,到时候咱们再细说。"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一壶半凉的普洱,和两个还没吃完的肉包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来车往的湖滨路,心里头乱糟糟的。陈建国给的材料,赵永年刚才那些话,还有昨天投票结果出来时那些人的嘴脸,全都搅在一处。
我把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拇指正好摁在那张照片的黄土坡上。
这潭水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我非得去蹚一蹚不可了。
第三章 矿区旧人
粤海楼的早茶散场后,我没回家,直接让司机拐去了城南客运站。南岭矿区在省城往南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坐大巴得两个半钟头。
我存了个心眼,没用自己的身份证买票,在车站外头找了个跑长途的黑车。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胡子拉碴的,说跑这条线跑了八年了。
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问我是不是去矿区那边探亲的。我说去看看老同事,他就笑了,说矿上那边现在都没什么人了,以前上万号人的大厂子,去年关停之后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些看门的老头。
"你是不知道,"他一手把方向盘,一手在座椅边摸烟盒子,"去年年底闹过一场,好几百号工人堵在矿部大门口讨说法,说是欠了半年的工资和安置费。后来上面来人调解,补了一部分,还有不少人没拿到呢。"
我心口一紧:"欠工资?矿上不是三年前就改制了吗,改制那笔钱呢?"
"呸,什么改制,"马师傅点了根烟,吐了口雾,"就是换个牌子继续干,钱呢?被上面的人吞了呗。我们跑车的都晓得,那个恒源公司,说是来搞开发的,结果地圈了两年,啥也没动。"
他说到这儿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人穿得利索、问得也细,不像普通探亲的。我赶紧把话头岔开,问了几句路况,他也就没再深究。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路边的墙上刷着各种标语,褪了色的红底白字,"安全生产大于天"、"建设新型矿区"之类的,字迹斑斑驳驳的。
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马师傅往前指了指:"前面那个红砖楼就是矿部,你要去那儿不?"
我付了车钱下车。站在路边放眼一看,这地方比我照片上看到的还荒凉。矿部那栋三层红砖楼还竖着,但窗户破了不少,门口的牌子歪歪斜斜挂着"南岭矿区管理委员会"几个字,上面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往楼那边走了几步,门口的传达室玻璃窗后面坐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我敲了敲窗户,他抬起头来,眼睛从镜框上方打量我:"找谁?"
"大爷您好,"我从兜里掏了包烟递过去,"我是省里来的,想打听点事儿。"
他接了烟,态度松了点,把传达室的门开了条缝:"省里的?啥事儿?"
我递了根烟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他窗台边上跟他唠起来。我编了个话头,说自己以前在省国资委干过,对矿区改制那阵子的事有点印象,想了解下现状。老大爷姓张,在这矿上守了二十多年大门,说起矿上的事跟倒豆子似的。
"改制?呸,"张大爷吸了口烟,啐了一口,"说的比唱的好听。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开了三天会,把账目拿走一查,然后说资产重组、人员分流。结果呢?分流到哪儿去了?咱矿上那些老技工,技术好得很,现在出去只能给人打零工。"
"那改制那笔钱呢?"我试探着问,"听说有七千多万的专项经费,后来用到哪儿去了?"
张大爷看了我一眼,把烟屁股摁灭了:"小伙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问这么细。"
我笑了笑:"我有个亲戚以前在矿上财务科干过,说那笔钱账上对不上,让我帮忙问问。"
"你亲戚姓啥?"他追问。
我随口编了个姓:"姓李。"
张大爷皱眉想了想:"财务科没有姓李的啊……那会儿财务科就三个人,科长姓王,出纳姓刘,还有个会计姓孙。"
我汗都快下来了,赶紧打圆场:"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是财务科的,是总务那边的。"
张大爷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但大概觉得我这人也不像坏人,就没再追问,反而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知道钱去哪儿了,去后头家属区找赵老六,他以前是矿上的副矿长,管生产的,那笔钱的事他清楚得很。"
我谢过张大爷,顺着楼侧的小路往后走。家属区是一排排老式的筒子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风吹日晒的已经发黄发黑。楼下的空地上支着几根晾衣绳,晒着被单和工装裤,但一眼望去整片区域安安静静的,没几个人走动。
我按张大爷说的地址找到第三栋楼,单元门虚掩着,楼道里黑漆漆的,一股灰尘和潮味儿。赵老六家住四楼,我爬上去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一个浑浊的声音:"谁啊?"
"赵师傅您好,我是省里来了解矿区情况的,有个事想请教您。"
门开了条缝,里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大概觉得我这模样不像是来讨债的,把门敞开了点:"进来说吧。"
屋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赵老六招呼我坐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白开水。他走路左脚有点跛,说是年轻时候在井下受过伤。
我坐下来,斟酌着怎么开口。赵老六倒是先说了:"你是为那笔钱来的吧?"
我一愣,随即点头:"赵师傅您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一屁股坐进对面的藤椅里:"这矿区上下谁不知道?七千三百万,说没就没了。我跟老王——当时的矿长——一起去找上面反映过,结果呢,我调去管仓库,老王提前退休。钱追回来了吗?没有。"
"那笔钱走的是什么名目?"我问。
"技术升级,"赵老六从桌上摸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说是引进新设备,搞自动化开采。但设备呢?我管了二十年生产,矿上啥设备我不知道?连个新钻头都没见着。"
他从藤椅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纸页都发脆了,一翻就掉渣。其中一张是当年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上面列了几家设备供应商的名号,其中就有恒源实业的下属公司。
"你看看这个,"赵老六指给我看,"恒源当时报的价,比市场价贵了将近一倍。但上头有人批了,我们底下人说话没分量。"
我盯着那张纸仔细看,注意到纪要最后的签字栏里,除了当时的矿长和财务负责人,还有一行签名字迹,虽然复印得不清楚,但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三个字跟陈建国昨晚给我的材料里红笔圈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赵老六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我没接话,把那张纪要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跟正面的正文不一样,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写的是:"建议对供应商资质进行二次审核,存疑。"
备注没有署名,但我总觉得这笔迹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只好先把纸放回去,谢过赵老六,说回头再来麻烦他。
从筒子楼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太阳斜斜挂在西边,把那些旧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脑子里转的是那张纪要上的签名和赵老六说的那几句话。
七千三百万。恒源实业。还有那个名字。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我掏出手机想给陈建国打个电话,号码按到一半又删了。现在打过去说什么?我跑到矿区来了?我在查三年前的旧账?这话出口,等于把我自己摆到了明面上。
正琢磨着,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是"王秀兰"。
"你在哪儿呢?"她声音有点急,"下午有人往家里送了个快递,写的你收,我没敢拆。"
"什么样的快递?"
"一个文件袋,挺薄的,寄件人没署名。"
我心里一紧:"你别动它,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快步往路边走,想拦个过路车回城。可这荒郊野岭的,等了快半小时才碰上辆拉货的皮卡,好说歹说付了钱才捎上我。
坐在皮卡后斗里,风呼呼地往脸上灌,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全是那个没署名的快递袋。
今天的第三个人,找上门来了。
第四章 匿名快递
我到家的时候天都擦黑了。王秀兰把那个文件袋搁在餐桌上,旁边还放着剪刀和手套,她倒是想得周到,没直接上手拆。
"我下午去跳广场舞的时候,楼下保安说有人放传达室的,"她跟在我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是个男的,戴着帽子和口罩,什么话都没说,放下就走了。"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几秒。牛皮纸的,不大,跟A4纸差不多,封口贴了透明胶带,正中用马克笔写着"周明远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挺工整,看不出什么特征。
我拿剪刀把封口挑了,袋口倒过来一抖,掉出两样东西。一张存储卡,还有一页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恒源三年前的资金流水,比你想的多。"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笔迹是陌生人的,纸张也是最普通的打印纸。存储卡插进手机读了一下,里头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是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列了上百行数据。时间、金额、收款方、摘要,转账记录从三年前的年初一直拉到当年年底。
我坐在餐桌前头,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拉了大半个钟头。数据太多,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全貌,但有几个明显的点一眼就看出来了。
恒源实业在那一年里从矿区那边收到的各类款项,加起来远远不止七千三百万,而是超过了一个亿。有些钱走的是设备采购的名头,有些是咨询服务费,还有一些标注的是"基建预付款"。但收款方里头频繁出现一家叫"广源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的名字我不认识,可注册地址我认得,是省城西郊一个写字楼的房间号,以前我开会路过好几次。
更关键的是,表格里有一笔八百万的转账,日期刚好在当年年底,收款方直接写的是恒源的下属公司,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赵永年特批"。
赵永年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戳在那儿。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半天,手机屏都快被我捏碎了。今天早上他才在粤海楼跟我喝过早茶,笑眯眯地跟我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结果他的特批签在这么一笔钱上。
这顿饭的味道彻底变了。
"谁送来的这东西?"王秀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问了。
我按灭手机屏:"不知道,但送东西的人肯定知道我跟矿区的事。"
"你最近到底在弄什么?"她终于问出来了,声音里头压着火,"落选了就落选了,正好歇歇不好吗?你看看你这两天,白天出去一整天,晚上回来对着手机发呆,饭也吃不下。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你的时候一个样,用不着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样。"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点抖。我抬头看她,她眼圈确实红了,但硬撑着没哭。
"秀兰,"我站起来,想拍她肩膀,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糊弄我,"她说,"咱俩过了快三十年,你心里有事儿还是没事儿,我还能看不出来?那个快递到底什么内容,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叹了口气,拉她坐到沙发上,把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当然,有些细节我没说透,比如陈建国的信封里具体写了什么,还有刚才那张表格上的特批签字。但是矿区那笔钱有问题、我落选之后被人找上门来查旧账,这些是瞒不住的。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查这个,得罪人怎么办?你现在什么职务都没有了,就是个老百姓,谁把你当回事?"
我没法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但我还是把那张存储卡从手机里拔出来收好了,放在了睡衣口袋里。王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把冷了的菜重新热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表格上的数字和批注,还有今天在矿区看到的那片荒凉景象。张大爷的话、赵老六的旧文件夹、还有那个匿名快递,全搅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得查清楚那个广源商贸的底细,从注册地址下手。
我给一个老熟人打了个电话,他姓吴,是我以前在省里工作时候认得的,现在在工商系统干。我没说太细,只说要查一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让他帮忙调个档案出来。老吴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会儿",过了十来分钟回电,给了个地址。
广源商贸的注册地址确实是城西那栋写字楼,但公司去年就注销了。老吴说注销理由是"经营不善",可他一查,注销之前半年,公司账上还走了一千多万的流水。
"明远,"老吴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你这是在看什么?这家公司后头挂了好几家关联单位,有好几家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谁?"
"一个姓钱的女人,叫钱晓丽。但她上面还有个人,恒源的老板钱国栋,跟她同姓,你懂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钱国栋的亲戚开了家公司,从矿区项目里套了上千万的资金,又通过恒源那边做了账。这个链条越来越清楚了。
但清楚归清楚,我能拿它怎么办?我现在就是个老百姓,手头这些资料说穿了就是一沓纸和一张卡,没有官方渠道,打出去就是石头扔大海。
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建国的秘书打来的,说陈书记让我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我准时到。"我说完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不到。还有几个小时,我决定再去一趟城西。
城西那栋写字楼叫金辉大厦,不算高,十二层,外立面贴着蓝色玻璃幕墙。广源商贸的注册房间在八楼,我坐电梯上去找到那个门牌号,现在是一家装修公司的办公室。前台的小姑娘说她们租这房子才一年,之前做什么的她也不知道。
我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站,正想走,隔壁公司有个大姐探头出来倒垃圾,我随口搭了句话,问她以前隔壁是不是有家叫广源商贸的公司。大姐想了想说:"有啊,开了大概两年吧,里头人不多,但经常有人来送东西,大包小包的。后来突然就不开了。"
"送东西的什么人?"
"不太清楚,"大姐摇头,"有时候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有时候是个女的,开辆白车。"
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我道了谢下楼。站在金辉大厦门口,我抬头数了数楼层,把那个房间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准时到了省委办公楼下。门卫通报之后放我进去了,陈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安静得出奇,我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敲门进去,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正翻着份文件。他看见我,站起来朝沙发那边努努嘴:"坐,茶给你泡好了。"
茶几上确实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有点凉了,看起来他等了我一会儿。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他开口。
陈建国没绕弯子,第一句话就说:"老周,那份材料你看了没有?"
"看了。"
"什么想法?"
我把茶杯放下,想了想说:"材料本身很具体,但来源我不清楚。老陈,你给我这个,到底是希望我怎么做?"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沉默了几秒钟才说话:"我希望你帮我查查这笔钱的具体去向。组织上有些程序要走,但程序走起来太慢,有些事,需要有人先把路蹚出来。"
"为什么是我?"我问,"你手底下那么多人。"
"因为你不怕得罪人,"陈建国直接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反而比谁都干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格外清楚。我看着陈建国的脸,他也看着我。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昨天散场时他快步追出来,不是可怜我,是想用我。
"行,"我站起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事情查到底,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你不能半路把我踹开。我还要在这地方生活,不能在黑巷子里被人捅了刀子都没人收尸。"
陈建国看着我,难得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成交。"
我握了他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松开之后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说了句:"老周,注意安全。"
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出了省委大楼。外头阳光正猛,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掏出手机看了看那张存储卡里的表格。
赵永年、钱国栋、七千多万、矿区荒芜的黄土坡。
这几条线正慢慢往一块儿拧。我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稳,走不稳的话,别说翻盘,连我自己都得搭进去。
第五章 深夜录音
晚上的时候我又出了趟门。不是去查谁,是去见了个人。
从省委出来之后我琢磨了一路,现在手里信息不少,但缺一个能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的人。钱国栋那边我不熟,赵永年滑得跟泥鳅一样,陈建国给的官方线又不能明着走。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方向能突破:钱国栋身边的人。
我认识一个以前在恒源干过的中层,姓韩,叫韩建军。三年前他因为跟钱国栋闹翻了辞职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小物流公司。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嘴严,但心里有杆秤,不是那种给钱就张嘴的主。
我通过一个中间人约了他,地方选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我到的比他早,点了半把肉串、一碟毛豆,坐着等。晚上八点多,店里上客人的还不多,油烟味儿裹着孜然香飘过来。
韩建军进来的时候戴着顶棒球帽,穿件深色夹克,看了一圈才朝我这儿走过来。他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半秃的脑门,脸比以前胖了点,但眼神还是那副精明的样儿。
"周省长,"他拿毛巾擦了把脸,"您找我,是为恒源的事吧?"
我给他倒了杯啤酒:"别叫省长了,叫老周就行。你也别紧张,就是想问点以前的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您问。但有些事我未必能说透,毕竟那地方我待过十年。"
"你在恒源那会儿,谁管财务?"
"钱国栋他自己管。但下面还有个副总姓马,专门管资金的调配。马副总前年走了,听说去海南养老了。"
"那笔七千多万的专项经费,你知道多少?"
韩建军夹毛豆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把毛豆放进嘴里嚼了,才说:"那笔钱……我知道的不全,但我知道它压根没进矿区。钱国栋另外立了个账,套了那笔钱出来,走的是设备采购的名目,实际买了什么,鬼知道。"
"他跟赵永年什么关系?"
韩建军把筷子放下了,左右看了看,压着声说:"周……老周,您这是要挖根啊?赵永年跟钱国栋是老关系,他俩认识二十年了,以前在一个县里搭过班子。矿区改制的事,赵永年在中间牵的线搭的桥。但后来钱国栋是不是把赵永年也瞒了,这我拿不准。"
"怎么说?"
"我走之前有一回听财务那边的人嘀咕,说马副总私底下给赵永年单独做过一笔账,跟矿区的钱好像不是一回事。具体多少我搞不清楚,但赵永年那阵子突然换了车,从帕萨特换成了奥迪。"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钱国栋用矿区的钱多套了一笔出来,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拐了个弯进了赵永年的口袋,但赵永年是不是知道这笔钱的源头是矿区的专项经费,不一定。也有可能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老韩,"我把烟递给他一根,"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能对上的?比如人名、公司名,尤其是广源商贸。"
韩建军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眉头皱着想了会儿:"广源我听说过,是钱国栋一个远方侄女开的。但那公司注册之后基本没正经经营,就是个壳子,专门走账的。"
我追问:"走账走给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韩建军摇头,"我走的时候那公司才开没多久,后头的事情没跟了。"
他站起来要走,我拉住他胳膊,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塞他口袋里。他推了一下没推开,也就收了,戴上帽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老周,你要是真查,注意一个人。钱国栋有个管档案的秘书,姓孙,小姑娘干了五六年,恒源除了钱国栋自己,就她经手的东西最全。"
"联系方式有吗?"
"没有,但她每周五晚上都在城西一个瑜伽馆上课,你可以去碰碰运气。那馆子叫静心瑜伽,在长江路。"韩建军说完就走了,帽子压得低低的,拐出店门就混进了夜色里。
我坐在烧烤店把剩下的肉串吃了,又一个人喝了两瓶啤酒。脑子反倒越来越清醒,几条线在里头转来转去,从陈建国到赵永年,从矿区到恒源,从七千多万到那个姓孙的秘书。
星期五,还有三天。
之后两天我没怎么出门。白天在家把那几个Excel表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照着赵老六给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慢慢理出了一个时间线。
三年前的二月份,南岭矿区改制方案批复。三月份,专项经费七千三百万拨付到矿区账户。四月份,恒源实业中标设备采购项目,合同金额比市场价高出近一倍。五月份,第一笔预付款两千万打到恒源账户。六月份,恒源通过广源商贸走了一笔六百万的"技术服务费"出去,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七月份,赵永年签字特批了一笔八百万的追加款项,理由是"设备参数升级"。之后几个月,陆续又有几笔钱通过类似手法转出。到了年底,矿区账面上显示"设备采购完毕",但矿区实际收到的设备,按赵老六的说法,连个新螺丝都没看见。
时间线列出来以后,有个点特别扎眼。六月份那笔六百万的技术服务费,收款的那个空壳公司,注册时间刚好比转账日期早了十天。这种卡着点注册的皮包公司,明摆着就是为这笔钱生的。
我把这些内容整理成一份手写笔记,夹在陈建国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跟存储卡放在一起,塞进家里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里。钥匙我单独收着,藏在衣柜顶层一个旧鞋盒底下。王秀兰看我捣鼓这些,没多问,但每天晚饭都多做两个菜,大概是觉得我累瘦了。
星期五下午我提早吃了晚饭,换了身普通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坐公交去了长江路。静心瑜伽馆在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四楼,我上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看见我问了一句"来上课的?"我说找人,她就没再管。
我坐在过道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六点半陆续有人来了,都是女的,一个个拎着瑜伽垫穿着紧身衣。我在人堆里扫了好几遍,没看出来哪个像秘书。等到七点多,人都进了教室,我正琢磨着今天是不是白来了,电梯门又开了,出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背个帆布包,手里拎着瑜伽垫。
她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往里走的时候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孙秘书?"
她回过头来,脸上有点疑惑地打量我:"你是?"
"我姓周,"我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有个事儿想跟你请教一下,就几分钟,不耽误你上课。你认识钱国栋吧?"
她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你什么人?"
"我是以前省里的,跟你老板打过交道。放心,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想问点以前矿区项目的旧事。"
她攥着瑜伽垫的带子,看看我又看看走廊尽头教室的门,犹豫了几秒,说:"你等等,我先进去请个假。"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换回了帆布鞋,手里没拿瑜伽垫。她带我下楼,在楼下的奶茶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点了两杯柠檬水。
"我只给你十五分钟,"她正色道,"而且我不会承认今天跟你说过话。"
"可以。"我拿出手机,把存储卡里那个表格的截图给她看了看,指着恒源和广源商贸之间的几笔转账,"这几笔钱,你经手过没有?"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文件是我整理的,但钱不是从我手上走的。"
"那谁经手的?"
她低头咬着吸管,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不肯讲了,刚要换种问法,她忽然抬起头来,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马副总。那几笔钱都是他亲自办的,连钱总都没直接过问。但后来我发现,马副总经手完这些钱之后,有一笔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谁的账户?"
她看我一眼,犹豫了很久,最后报了个姓:"赵。"
我心跳加速了半拍:"赵永年?"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站起来拿了包,把那杯柠檬水留在桌上:"我得走了,今天就当没见过你。你……你最好也别再查了,有的人你惹不起。"
她快步出了奶茶店,马尾辫在门口甩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我坐在位子上,盯着她那杯喝了两口的柠檬水。冰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赵永年。
这个姓从韩建军嘴里说出来我还能说服自己说可能只是巧合,但从钱国栋自己的秘书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巧合了。而且她说的"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这跟韩建军说的"换了奥迪"对得上。
我掏出手机给赵永年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还是那副和气劲儿:"明远兄?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
"永年,"我说,"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下矿区那个项目的事,有些细节想当面跟你再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行啊,明天上午?还是老地方。"
"好,老地方,九点半。"
挂了电话,我看着奶茶店窗外头车来车往,深吸了一口气。明天这顿茶,怕是没那么好喝了。
第六章 早茶翻脸
第二天早上我到粤海楼的时候,赵永年已经到了。还是那个卡座,还是那壶普洱,连坐的位置都没换。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不对,他脸上的笑容比上次绷得紧,嘴角的弧度像是拿尺子量的。
"明远兄,来,坐。"他给我倒茶的动作还是利索,但端杯的手稳得过分了。
我坐下来,没急着喝,先把外头那件薄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早晨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都是些老头老太太在喝茶看报。
"永年,"我开门见山,"上次你跟我说矿区项目的事,我回去琢磨了几天,有个事想跟你核实一下。"
"你说你说,"他夹了个虾饺放我碟子里,"这家虾饺做得不错,你尝尝。"
我没动筷子,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但没解锁:"三年前矿区那笔专项经费,后来分了好几笔转出去。其中有一笔八百万的,你签过字特批,这个你认吧?"
赵永年夹虾饺的筷子停住了,虾饺悬在半空,然后他慢慢放回自己碟子里,擦了擦手:"明远,你今天来,是喝茶的还是查案的?"
"既是喝茶,也是求证。"我盯着他的眼睛,"那笔八百万,后来走了一个叫广源商贸的公司转了好几道,最后有一部分进了一个私人账户。永年,那个账户是你的吧?"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整张脸往下沉,嘴角绷成一条线。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像是把自己稳住。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腻乎。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这回事。"
赵永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但那笑不是轻松的,是冷的:"周明远,你落选了还这么上蹿下跳的,你是嫌自己日子太好过了?那笔钱是我签的不假,但你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当时是被人架在那儿签的,上面有人给我打过了招呼,说这个项目要走快速通道。我不签,我的位子就坐不稳。"
"谁给你打的招呼?"
他又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普洱的深褐色沾在他嘴唇上,他拿纸巾擦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查我,还不如去查查你自己的人。"
"什么意思?"
"你当年在国资委的时候,南岭矿区的改制方案是谁牵头起草的?是你自己。方案里那条'设备采购供应商资质由项目办自行审核'的条款,是你定的。钱国栋他们钻的就是这条空子。你以为你身上干净?"
我怔了一下。他说的这个我确实有印象,当年的方案里为了"提高改制效率",确实放开了审核权。但那条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会上集体通过的。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没人信。方案上签的牵头人是我的名字,板上钉钉。
"还有,"赵永年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份匿名寄给你的存储卡,你知道是谁给你的吗?"
我心头一紧:"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到。有人想借你的手把水搅浑,让你冲在前面挡枪。你真以为陈建国是纯好心帮你?他看上的是你身上那点剩下来的公信力。你现在无官一身轻,捅了娄子他不用担责,真查出来什么了他还能收网。你不过就是个没穿防弹衣的探雷器。"
他这番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我一时接不上话。空气僵了几秒,只剩下隔壁桌一个老头在翻报纸的哗啦声。
"永年,"我慢慢说,"你要是觉得自己被人架着签的字,那你就把上头是谁说出来。你跟我说,我不往外传,咱们把事实理清楚。"
赵永年摇头,站起来把外套拿上:"明远兄,今天这茶喝到这儿吧。我再劝你一句,有些事不是查得越深越好。你还有家,还有老婆。你想想。"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咔咔地敲在地砖上。我坐在卡座里没动,面前两杯半凉的普洱,一碟没动过的虾饺。
他最后那句"还有老婆",直直戳在我软肋上。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出了粤海楼我站在路边发愣。阳光白晃晃的刺眼,街上人车喧闹,可我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似的。赵永年那番话跟刀子一样,把陈建国那层温情脉脉的包装纸戳了个洞。
他说的有道理吗?有。一个省委书记,在落选当天追出来递材料,要真是个纯粹为公的好人,用得着搞得这么偷偷摸摸?但反过来说,陈建国要是真只拿我当探雷器,他没必要握手,还跟我说什么"注意安全"。
脑子乱得很,我拦了辆车说去省委。路上想了半天,到了大院门口又犹豫了,没进去,在附近找了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抽烟。一支接一支抽了三根,最后把烟屁股摁灭了,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老陈,我刚跟赵永年喝了早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被人架着签的字,上面有人给他打过招呼。还说那份匿名存储卡也是有人在后面指使的,你是拿我当探雷器。"
陈建国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然后他说了一句:"老周,你信他说的?"
"我不信他,我也不全信你。但我要听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拿我当枪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时间更长,长到我差点以为他挂掉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我那天在停车场跟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我也确实有我的考虑。这个事走正规流程太慢,牵扯的人太多,我需要一个业务熟、信得过的人先摸清楚底。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那你知不知道赵永年说的那个'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陈建国答得很快,"所以我得靠你去查。"
我挂了电话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面前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手机在我手里捏得发烫。
赵永年说我是探雷器,陈建国说他信得过我。两个人说的话都有漏洞,但也都沾着点真。我现在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哪边走都有人等着。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打在我脚面上,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不管怎样,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是退不回去的。
第七章 录音的筹码
从公园回来之后我做了个决定。不管陈建国和赵永年谁真谁假,我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份Excel表、赵老六的会议纪要、还有昨天瑜伽馆孙秘书说的那句话。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分量都不够,但捆在一起就是一根绳子。
问题是怎么用。
我想了一夜,翻来覆去到天亮,终于琢磨出一个路子。赵永年说他是被人架着签的字,那架着他的那个人,跟钱国栋之间肯定还有一层关系。那笔钱从矿区出来进恒源,从恒源走广源商贸,再从广源商贸转到私人账户,中间绕了这么多弯子,不可能就为了一个赵永年。他一个副厅级,犯不着用这么大阵仗。
上头还有人。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趟档案馆。以我现在的身份,调阅正式档案的门路是没有了,但我以前的老关系还能用用。我在省档案馆有个认识多年的管理员,姓蒋,五十多岁,办事一板一眼。我去找他的时候没说查什么东西,就说想翻翻前几年国企改制的公开文件目录,做个个人研究。
蒋师傅没多问,给我开了查阅室的电脑,说公开目录都在系统里,你自己搜。我坐在电脑前头翻了两个多小时,把南岭矿区改制前后三年的所有公开文件记录拉了一遍,重点看那些涉及审批环节签字的。
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份三年前省里印发的关于推进重点矿区转型工作的内部通知,签发人那一栏,落款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太熟了。他姓秦,秦为民,三年前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后来调去了邻省做省委副书记。他就是昨天赵永年说的那个"上面的人"?如果是他打的招呼,赵永年确实没法不签。
但还有一个问题。秦为民跟钱国栋什么关系?我扒着那份通知看了半天,签发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抄送:省国资委、省发改委、南岭矿区管委会"。这个抄送名单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猫腻。
我想了想,又给韩建军打了个电话。他在那头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像是还没起床:"老周?又怎么了?"
"秦为民你认识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三年前管工业那个副省长?"
"对。他跟钱国栋有没有来往?"
"有,"韩建军说得很肯定,"钱国栋以前在酒桌上提过,说秦省长是他老领导。不过后来秦省长调走了,来往就少了。但有一个事,秦省长调走之前半年,恒源在南边拿过一个地,那块的审批就是秦省长签的最后一批文件之一。"
"那个地现在在干什么?"
"空着呢。钱国栋当初拿的时候说是建物流园,到现在两年多了,围挡都没拆。"
我挂了电话,把这一条也记进了本子。钱国栋拿地、秦为民签字、恒源套取矿区经费、赵永年被架着特批。这几件事的时间线咬得死死的,前后相差不到三个月。
线索越来越多了,但这时候我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事情是那天下午发生的。我回家的时候王秀兰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回头跟我说:"楼下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今天停了一天了,早上我买菜回来就在那儿。"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边确实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头。但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烟。
我拉上窗帘,让王秀兰把阳台的灯关了。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再从窗帘缝里看出去,那车还在。
"你最近出去小心点,"王秀兰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发紧,"我老觉得有人在楼下转悠。前天晚上十点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有个人影在咱们单元门口晃了一下就躲到树后头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你放心,我有数。"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我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了,真出了事报警都未必有人认真管。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缩回去,缩了前面那么多功夫就白费了。
当天晚上我给陈建国发了条短信,就八个字:"秦为民跟这事有关系。"
他没回。过了大概一小时,他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书记在开会,让我明天上午再去一趟办公室。我没多问,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省委之前,先把那个铁皮盒子里所有材料拍了照,存了一份到网盘上,又把存储卡的内容复制了两份,一份留在家里鞋盒底下,一份揣在身上。
到了陈建国办公室,他把门关严了,窗帘也拉上一半,然后坐下来说:"你查到秦为民了?"
"初步线索指向他。"我把韩建军说的拿地的事、赵永年说的"上面有人打招呼"、还有那个抄送名单,全跟他讲了一遍。但昨天那份内部通知的签发人落款我没说,我想看看他知不知道。
陈建国听完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得很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秦为民调走快两年了,他在省里的那些关系网现在已经散了。但这件事情如果牵涉到他,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调走之后进了邻省的班子,跨省的线索,要动就得上报中央。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你得拿到铁证才行,不能光靠推测。一份表格、一张复印件、几句口述,在程序上立不住。"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证据要硬,要能拿到台面上摆出来,要能让纪委办案子的人拿起来就立案。我现在手里这些东西,充其量是线索,不是证据。
"你怎么才能拿到铁证?"陈建国问我。
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人:"钱国栋自己的账。恒源的财务原始凭证,那里面什么都有。"
"你能拿到?"
"我不能,"我说,"但我有办法让人拿到。"
他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我再说一遍,注意安全。秦为民虽然人调走了,但他在这边还有些人能用。"
出了省委办公楼,我直接打车去了恒源实业的总部大楼。不是去找钱国栋闹事,我是去打一个赌。
恒源总部在大厦的九层到十二层,前台在九楼。我坐电梯上去,跟前台的小姑娘说:"我找钱总,以前省里的老周,约好了。"
小姑娘翻了翻本子,抬头说:"没登记呀,您贵姓?"
"姓周,你跟钱总说他就知道了。"
她打了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掉跟我说:"钱总请您上去,十二楼。"
我上了十二楼,钱国栋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他本人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头,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笑呵呵地伸手:"周省长!稀客稀客!"
他比照片上看着胖了些,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我握了他的手,指甲尖刮过他的手心,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钱总,今天来找你,是有点私事想请教。"我坐下来,把姿态放得很低,跟上门求人的一样。
"您说您说,"钱国栋给我倒了杯水,又拿了个果盘过来,殷勤得很,"周省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讲。"
"我落选了,你知道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马上又堆起来了:"哎哟,那都是暂时的,您的资历在那儿摆着呢……"
我摆摆手打断他:"不说那些虚的。我现在闲下来了,想弄点副业。我听说钱总在南边有块地,一直空着,有没有兴趣合作开发?那块地我当年在省里的时候有所了解,规划条件我还记得一些。"
钱国栋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两只眼睛从杯沿上方盯着我,跟刚才笑呵呵的完全是两个人。
"周省长,"他说,"那块地的事儿有点复杂。如果您真有兴趣,改天我安排人跟您细谈。今天……我后头还有个会,要不咱们先聊到这儿?"
他这是在赶人了。我站起来,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起手机按号码,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跟谁说。
我下了楼出了恒源大厦,站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我让司机靠边停,下车换了一辆,绕了半座城回到家。
刚才在钱国栋办公室,我趁他端茶杯的时候,摸了一下他办公桌底下的东西。手机没录到音,但我袖口夹的那根录音笔从进门就没关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那块地的事儿有点复杂",全录进去了。
虽然这东西当不了铁证,但至少说明了一个事:钱国栋心虚。他心虚,我就有办法再撬他一道。
晚上我把录音导出来听了一遍,音质还行,能听清。我单独把那句"有点复杂"截出来存好,又把赵永年早茶时说的那几句话也整理成文字记录,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在脑子里排了一整夜的下一步。
王秀兰半夜醒了一次,看我靠在床头没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
第八章 铁证在哪
钱国栋那番虚情假意的对话之后,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第三天中午我去小区门口买烟,便利店老板跟我说:"老周,这两天老有人问我你是不是住这栋楼。前天一个男的,昨天又一个男的,都说找你有点事。"
"长什么样?"
"个儿不高,穿黑夹克,戴个棒球帽,看不清脸。每次来都买瓶水,站门口喝完了才走。"
我心里有数了。之前楼下的银灰色面包车只是远远停着,现在开始有人打听具体地址了。钱国栋那边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老吴办公室一趟。他是工商系统的,我让他帮我再查一件事:钱国栋那块地的拿地文件。老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帮我调了电子档案。我扫了几眼,那块地确实是在秦为民临走前批的最后一批项目里头,而且拿地价格明显偏低,比周边同类地价低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这太明显了,"老吴指着屏幕说,"同一个片区的另一块地,同一批出让,每平米差了八百多块。这个要是有人查,一查一个准。"
我让他把相关的页面截了图发到我手机上。出了老吴办公室,我在路边站了会儿,把这几天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矿区七千多万专项经费,被恒源通过设备采购名目套出。其中一部分经过广源商贸走账,最终进了赵永年的个人账户。赵永年说是被"上面的人"架着签的字。秦为民在那段时间批了一块低价地给恒源。时间线上,秦为民批地在前,恒源中标矿区项目在后,资金套出在最后。这个顺序很有意思,说明秦为民先送了地,然后钱国栋才去套的钱,这两件事是一连串设计好的。
但还差一块。赵永年那笔钱的去向,只是他嘴上说的,没有纸质凭证。他那句"我签了"也是我跟他喝早茶的时候亲口说的,单凭一个电话录音,拿到案子上不能算铁证。
恒源的原始财务凭证才能锁死一切。
可那东西在恒源大楼里,我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翻档案了。孙秘书那天的话很明白,她只整理过文件,钱不是她经手的。真正经手钱的马副总已经去了海南,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正发愁,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有点急:"周叔叔,是我,孙晓婷。"
孙晓婷?瑜伽馆那个秘书?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我问。
"韩建军给我的,"她说,"我跟他以前同事,他让我务必给你打这个电话。你上次问我的事……我想了几天,有个东西我觉得应该给你。"
"什么东西?"
"钱总有一个私人保险柜,在他的办公室墙里面,平时锁着的。有一次他出差走得急,钥匙落在办公桌抽屉里,我看见过一次。那里面放的不是现金,是一个牛皮档案袋,很厚,我猜是账本或者合同原件。"
我心跳加速了:"你怎么知道是跟矿区有关?"
"因为那个档案袋侧面写了一个字,"她顿了顿,"'矿'。"
我捏紧了手机:"你能拿到吗?"
"我拿不到,"她声音压得极低,"钥匙他带走了,而且办公室有监控。但是我知道他下周三要去北京开会,三天不在。那个保险柜是电子锁加机械钥匙双重锁,钥匙他随身带着,电子密码我能试试。"
"孙晓婷,"我深吸了口气,"这事风险太大了,你考虑清楚。一旦被发现,你工作肯定保不住,还可能被追究。"
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我本来也打算辞职了。恒源这些年做的事情我看在眼里,晚上睡觉都不踏实。那笔钱里面,有我舅妈的安置费。她是矿区二十年的老工人,到现在一分钱没拿到。"
我握着电话,嗓子眼有点堵。
"你别急,"我说,"下周三还早,咱们先想个万全的法子。你别自己动手,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个秘书,愿意为了舅妈那笔安置费站出来,这让我既感动又心酸。矿区那些老工人,在赵老六的旧文件夹里,在张大爷的骂声里,在韩建军的啤酒杯沿上,一直在等着这笔钱回来。
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她一个小姑娘,出了事连退路都没有。
当天晚上我又去找了赵老六。这回没坐黑车,我是自己开王秀兰那辆旧桑塔纳去的。赵老六见我大晚上来,吓了一跳,问我出什么事了。我把大致情况跟他说了,隐去了孙晓婷的名字,只说有个恒源内部的人愿意帮忙。
赵老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从柜子里又翻出个东西。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页手写的笔记本纸,是他当年偷偷复印下来的矿区设备采购合同部分页。
"这个是恒源跟矿区签的那份设备的合同副本,"他指着上面几个数字说,"你看这个型号,市场上根本没有这个规格的设备。恒源伪造了设备清单,你拿这个跟他们的财务账一对,假的就是假的。"
我把那几页纸用手机拍了下来,收好。赵老六送我到门口,握了握我的手说:"老周,你要是能把这事翻过来,矿区一千多号工人我给你磕头。"
我摆摆手:"我不是为了磕头来的。"
从赵老六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老旧小区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车旁边,刚要拉车门,余光瞥见远处路灯底下站了个人影。
那人影靠着电线杆,低头在玩手机,但我刚才来的时候他不在那儿。我上车落了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人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秒,又低下头去了。
我没停,发动车子开出了小区。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回家之后我锁好门,把所有材料又核对了一遍。赵老六给的那几页合同复印件,老吴弄来的那块地价截图,韩建军的口述记录,孙晓婷的电话内容,还有我那份早茶录音和钱国栋办公室的录音。东西不少了,但最硬的那块还在恒源的保险柜里。
下周三。我在日历上圈了个圈。
第九章 下周三
周二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说好了明天的计划,而是整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各种万一。万一孙晓婷改主意了,万一监控没死角,万一保险柜打不开,万一钱国栋提前回来。
王秀兰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别翻腾了,明天有事就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好不容易迷糊着,天就亮了。
周三早上六点我就起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袋挂着,脸色发灰。我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夹克,黑裤子,运动鞋。把录音笔充满电,又带了个小型数码相机,用胶带缠在袖口内侧。
出门之前我给孙晓婷发了一条短信:"我今天去恒源附近,你按原计划。"
她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半我到了恒源大厦对面的肯德基,买了杯咖啡坐在窗边。十点整我看见钱国栋从大厦门口出来,拎着一个黑色旅行箱,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司机下来帮他开门。他上车之前回头跟门口的保安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就开走了。
我多坐了五分钟,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起身过马路。
恒源大厦九楼的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我走过去跟她说:"跟钱总约过了,他让我来取一份文件,在他办公室桌子上。"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翻登记本,大概上面确实没记录。我说:"你打个电话给孙秘书,她知道。"
她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挂了,抬头说:"孙秘书说让您上去,十二楼,她在那儿等您。"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十二楼到了,门打开,走廊空荡荡的,孙晓婷站在尽头的茶水间门口冲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她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办公室门我开了,监控我提前关了两分钟,你现在进去只有两分钟时间。保险柜在挂画后面,那幅山水画,密码是钱总生日加公司成立年份。钥匙……我在他抽屉里找到了备用的。"
我接过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你去茶水间待着,有人来你咳一声。"孙晓婷说完就转身进了茶水间。
我推开钱国栋办公室的门,里头静悄悄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办公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就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相框。我走到那幅山水画前面,掀开一看,后面果然嵌着一个保险柜。银色金属面,电子密码面板下面有一个钥匙孔。
我深吸一口气,用孙晓婷给的钥匙插进去,左手按密码。钱国栋生日是八月七号,公司成立年份是九八年,合起来我输了六位数字。电子面板滴了一声,绿灯亮了。
我拧动钥匙,保险柜门弹开了一条缝。拉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牛皮纸档案袋,最上面那个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矿"字。
我把它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合同原件、转账凭证、内部审批单。我快速翻了翻,里面有一份手写备忘,记录了几笔钱的走向,最底下签了钱国栋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份带秦为民签字痕迹的内部函件复印件,发往对象是省发改委,内容是"关于加快南岭矿区改造项目审批进度的通知"。
我把几页最关键的东西用袖口的相机拍了下来,关好保险柜,把钥匙放回孙晓婷指定的抽屉里,山水画挂回原位,快步出了办公室。
孙晓婷在茶水间门口探了探头,我冲她竖起大拇指,她松了一口气,低声说:"快走。"
我乘电梯下楼,出了大厦正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脚步没停,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绕了两个弯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后头喘了几口气。
拍到了。秦为民的签字、钱国栋的备忘、转账凭证,全拍到了。虽然还缺赵永年账户的那一张,但这些已经足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我掏出手机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两个字:"拿到了。"
"你人在哪儿?"他声音也压着,但是很高兴。
"恒源附近,安全。"
"来我办公室,现在。"
我拦了辆车往省委赶。一路上我的心跳都没降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车窗外面的街景飞速往后掠,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每一个路口都可能冒出一个人来拦住我。
到了省委门口,我快步往里走,门卫认得我,没拦。上到三楼,陈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做了个坐的手势。
我坐在沙发上,把相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弯下腰看我相机里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翻到那张带秦为民签字的函件时顿住了,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老周,"他直起腰来,脸色很严肃,"这个我要马上向上面汇报。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这几天的录音、截图、赵老六的合同复印件一一给他看了。他把每一样都仔细过了一遍,然后把相机还给我,说了一句:"今天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交给我。但你要做好准备,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
"作证没问题,"我说,"但孙晓婷那个小姑娘你得护住,她是冒着大风险帮忙的。"
陈建国点头:"我会安排。"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老周。"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这次帮了大忙。等事情了了,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我摆摆手没接话,出了省委大院。外头的风又刮起来了,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这么久的一口气,终于能吐出来一半了。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钱国栋和赵永年那边不可能没动静。我拍了他们的东西,他们迟早会知道。在这个案子正式立案之前,还有一段最难熬的时间。
回到家,王秀兰不在,茶几上压了张条:"我去超市了,冰箱里有西瓜,你自己切。"
我坐在沙发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张都清晰可用。然后把存储卡、相机、手机里的所有相关文件全部备份到一个新加密的U盘里,这个U盘我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
晚上八点多,王秀兰还没回来。我正想给她打个电话,手机先响了,是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就四个字:"你小心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拨过去,关机。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王秀兰提着两大袋东西回来了,进门就说:"楼下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又停回来了。这回停得近,就在咱们单元正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朝下看了一眼。确实,那辆五菱面包车就在路灯底下停着,车窗依旧黑漆漆的,看不出里头坐了几个。
"秀兰,"我转过身来,"这几天你先去你妹妹家住。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在家我不放心。"
她拎着塑料袋站在玄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眼圈又开始泛红了。
那天晚上我把王秀兰送到她妹妹家楼下,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开车回来。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明天会是什么局面。陈建国说他会向上面汇报,多久能有个结果?钱国栋和赵永年那边什么时候会反应?
车子在小区的车位上停好,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纹丝不动,像一只趴在那里的铁皮蛤蟆。
我下了车锁好,大步往单元门走。经过那辆面包车的时候,我余光里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脸朝着正前方,一动不动的。
我没停步,上了楼,关门上锁,把所有的灯都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放着那个加密U盘,手边搁着一把以前在山区工作时候用过的老式手电筒,铝壳的,挺沉,抡起来能当家伙使。
就这么坐到天亮。
第十章 尘埃落定
陈建国那边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星期四上午十点,我接到他秘书的电话,说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上午九点半对赵永年实施了谈话,同时恒源实业总部大楼也被联合检查组进驻了。
"钱国栋呢?"我问。
"他在北京开会被直接带走了,"秘书说,"陈书记让我通知你,下午两点纪委的同志会跟你做一次正式的证言笔录,地点在省纪委办公楼的五楼。"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窗户外面阳光挺好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已经不见了,楼下安安静静的。
下午我准时到了省纪委。接待我的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态度很客气,问的问题也细。我把那天早茶赵永年说的话、钱国栋办公室录音的内容、孙晓婷提供的线索、赵老六的合同复印件,包括我去恒源保险柜拍资料的全部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问到为什么去查这个事,我说了实话:"我落选之后有人找了我,递了材料。但后来我自己去了矿区,看见那些工人和老矿区的样子,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做笔录的女同志看了我一眼,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笔录做完出来天已经暗了,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我站在门口掏了根烟点上,刚吸了一口,看见陈建国的车从大门里开出来,在我面前停了。
他摇下车窗:"老周,上车,送你回去。"
我坐进后座,车里就他一个人,司机没跟着。他开着车出了大院,拐上大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永年已经交代了。他承认经手了那笔钱,但坚称是被人授意的。秦为民那边,中央纪委已经介入了,因为跨省。"
"钱国栋呢?"
"他更麻烦。检查组在他保险柜里搜出了完整的内账,跟你拍到的完全吻合。另外还搜出了他这些年其他几笔违规操作的记录,总额比咱们之前查到的翻了将近三倍。"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周,"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路,"这个事情了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歇两天,"我说,"这阵子把王秀兰吓得不轻。"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子拐进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车,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回是个白色的,普通的商务信封。
"里面是张字条,"他说,"我写了个东西,你回去再看。"
我接了信封,推开车门下去。奥迪调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把信封拆开,里头就一张纸,陈建国手写的几行字:"老周,这次的事多亏了你。组织上对你近阶段的工作有正面评价。等你休息好了,省政协那边有个位置空着,可以考虑。你愿意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我把纸叠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灯亮着,王秀兰今天应该回来了。
上楼开门,果然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给你炖了排骨汤。"
"嗯。"我把外套脱了挂玄关,走进客厅。茶几上的铁皮盒子还在老地方,我打开锁,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整理了一遍。赵老六的复印件、韩建军的名片、孙晓婷的短信记录、我的那些手写笔记,一沓子摞得整整齐齐。
我拿了个塑料袋把其中一部分不重要的复印件和旧笔记装起来,准备明天拿去碎掉。剩下的几样关键东西,我用一个新的信封封好,写上日期,放回铁皮盒子最底层。
王秀兰端了碗排骨汤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办完了。"
她点点头,没追问,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暖和得很。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赵老六的声音,又急又快:"老周!我刚听说纪委的人去矿上了!是不是真的?那笔钱能追回来不?"
"是真的,"我说,"具体结果还没出,但应该是往好的方向走。你通知矿上的老工人们,静等消息,别着急。"
赵老六在那头嗯嗯地应着,声音抖得厉害。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给韩建军打了个电话,跟他也说了一声。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周明远,你够厉害的。"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排骨汤喝完一碗,王秀兰又给我盛了一碗,我端着第二碗慢慢喝,窗外头万家灯火,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概一周,省里的新闻出来了。秦为民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上了头条,赵永年被免职并移交司法机关,钱国栋因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刑事拘留,恒源实业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南岭矿区那笔七千多万的专项经费,根据专案组的通报,大部分资金已被追回,部分将用于矿区的职工安置和历史遗留问题处理。
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接到矿区张大爷的电话。他在那头声音很大,伴着身边嘈杂的人声:"周明远!咱矿上的工人凑钱做了一面锦旗,明天我给你送省城去!"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这么大年纪别折腾了。他在那边哈哈大笑,说"我坐矿上的车去,有专车",然后挂了。
第二天下午,果然一辆灰扑扑的小巴停在了我家楼下,下来七八个穿着旧工装的老工人,领头的是赵老六和张大爷,抬着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上面写着"秉公仗义 为民解忧"八个字。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群头发花白的老工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张大爷把锦旗往我怀里一塞,拍着我肩膀说:"你是咱矿区的大恩人。"
我摇头:"别这么说。那钱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
赵老六在旁边抹了抹眼睛,旁边几个老工人上来跟我握手,粗糙的手掌硌着我的掌心。我挨个握过去,把他们让进屋里坐,王秀兰泡了一大壶茶端出来。
送走他们之后,我把那面锦旗叠好收进了衣柜顶上,跟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过了几天我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说省政协那个事我考虑好了,可以去。电话里头他听起来心情不错,说"那就这么定了,我让秘书把手续给你办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正好看见楼下有人在摆弄一面大镜子,阳光从镜面上反射过来,亮得晃眼。我眯了眯眼睛,想起那天在会场散场时,那些躲着我的眼神,想起停车场里陈建国快步追上来拍我肩膀的力道,想起矿区那片黄土坡上歪歪扭扭的铁架子。
五十三岁落选那天,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黯淡收场了。结果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旧纸片、一条黑车跑出来的路,硬是把我的后半程又拽回了轨道上。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你以为的终点,其实就是个拐弯。你以为所有人都把你忘了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记着你。
我转身回屋,王秀兰在厨房里喊我吃饭。红烧排骨的味道飘过来,跟那天晚上我从沙县回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
这日子,还得往前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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